二零一五年秋季行脚乞食体会(释亲启沙弥)

顶礼十方三世一切如来!

顶礼上妙下祥恩师!

顶礼上亲下藏阿阇黎!

顶礼大众师父!

一、弯曲的心

有一次师父给我们训练,询问东西带齐了没有?一看有几个人没有带观音斗,问是什么原因,问到自己时,回答说:“放在吊车上忘记拿了。”但事实是观音斗已放在寮房,没有带上来。还是按第一次的思维模式回答问题。因为第一次训练,亲洞师父也问到怎么没有带观音斗,自己说:“放在吊车上了。”训练结束后,自己急忙下去把吊车里的观音斗拿回到寮房了,差点没赶上训练。自己去得最晚,师父慈悲没有加持,结果是犯妄语戒。

这都是平时持戒不严,没事的时候总喜欢和别人闲聊几句,看不住自己的心。闲聊时早把生死大事抛之脑后,不知犯了多少口业。《地藏经》云:“南阎浮提众生,举止动念,无不是业,无不是罪。”起心动念尚且如此,更何况开口闲聊,造下的罪业更多。

事后一想这事不对,自己是用弯曲心在回答师父的问题,不是直心。《楞严经》云:“应当直心酬我所问,十方如来同一道故,出离生死,皆以直心。”掩盖了事实的真相。当时就怕受到师父的呵斥,而放弃了清理内心污垢的一次机会。当时如果念头能转过来,受到师父的呵斥而生起欢喜心想、感恩想,视之如同甘露,就会得到法的滋润,就会清除内心深处的污垢。机会失去,悔之晚矣。

向师父忏悔。

二、借鞋

脚已经伤痕累累,不能担负起更大的责任。有一天看见亲忆师请了一双新鞋,自己拿来仔细看了看:鞋不错,很轻,还是泡沫底。被鞋所转,动贪心了也想去请一双,但又怕麻烦——要写条、要白师、要签字,手续多。当然这只是为自己找了一个合理的借口,主要还是自己信心不足、胆小,瞻前顾后,做事情不够果断,犹豫不决,这就是自己致命的弱点。在世间就是这样,来到大悲寺逐渐地改变了很多。

突然眼前一亮,发现亲忆师床前放着一双旧鞋,好像发现了宝贝一样。问亲忆师:“这双鞋你怎么不穿?”他回答说:“太大了,穿起来不方便,这双鞋是从山上捡回来的。”这时心里起攀缘心了——还没觉察到,说:“能不能试一下?”他说:“行!”一穿还真合脚,像是定做的。一看鞋底,虽然不是泡沫的,但挺结实,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经过检验,它在这次行脚中立下了汗马功劳:爬山涉水,经过阳光的烤晒、雨水的浸泡、泥土的埋没、不分别道路的好坏,只是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想到《金刚经》里一段话:“尔时,世尊食时,着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于其城中,次第乞已,还至本处。饭食讫,收衣钵,洗足已,敷座而坐。”“洗足已”,想一想,世尊真是洒脱,了无牵挂,从不为鞋子的事而产生烦恼。

有了鞋子,它又带来了一个副产品,袜子。袜子又是身体上物品中烂得最快的东西,为它而牺牲了不少时间,要能像世尊一样该多好,只是洗洗脚,多方便!回到现实,现在我们生在中国,不是在印度,一切因缘注定。感恩亲忆师借鞋。借鞋没有白师,向师父忏悔!向亲忆师忏悔!

三、 可怕的妄想,家乡菜

抬头往窗外看了看,车停在了一个有洗水槽的地方。打起了妄想:莫非就在此地过斋?但时间尚早。不一会居士们就开始忙碌起来,准备着过斋的一切物品。“六贼”开始活动,最不听话的老大眼根率先忙碌起来,时不时去“帮忙”,看看今天有什么好吃的东西。

经过一番调教也老实下来,这都是平时没养成好的习惯,放逸着自己的六根,出了门就不好使了。没多久就听维那师父喊“准备过斋”。在狭小的车内过斋是一种考验,对行堂人员更是一种考验,感恩一路上护持居士的辛苦付出。

开始过斋,在行第二次食物时,主菜是冬瓜炖豆腐,冒着热腾腾的气,吃在嘴里还发烫。当吃第一口时,突然生起了一个强烈的妄想:这菜就是家乡菜的味道——麻辣味,好像又回到了自己的家乡。自己是四川人,对这样的味道太熟悉了。

川菜以麻辣为主,是八大菜系之一,其中有一道名菜叫“麻婆豆腐”,就是这样的做法,凡是去过四川的人都会品尝这道菜。强烈的味道刺激着人们的感官,勾起人们内心深处贪、嗔、痴的欲望。浓烈的味道刺激了自己的神经,勾起了对家乡的回忆。发现了这样可怕的妄想,赶紧息灭掉。

吃得挺过瘾,被五欲所覆盖。本来还想再来一勺,为了断绝这个妄想,宁可少吃也不能让生起的世俗念头打败。

贪恋世俗的一切何必出家?想起自己的出家因缘:有一天突然接到一个电话,说以前一起工作的同事死了,他很年轻,才三十几岁,正当壮年。听到这个消息后太震惊了,顿时心里生起了强烈的出离心:生死无常,再不出家了脱生死,时间就来不及了。决心已定,立即行动。到哪里出家?当时心里没底。虽然以前在其它寺院待过,但都不理想。

有一天想到了《楞严经》上的一段话:“若有末世欲坐道场,先持比丘清净禁戒,要当选择戒清净者第一沙门,以为其师。若其不遇真清净僧,汝戒律仪必不成就。”

以前在其它寺院时,听说过大悲寺严持戒律,修苦行,当时没有详细地了解,但名字却在种子识里扎下了根。开始上网查询,了解大悲寺出家需要什么手续,就着手办理。为了取得父母的同意,自己每天读一卷《楞严经》回向给六亲眷属。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所有的事情都圆满得到解决,就这样来到了大悲寺。经过一年多发心居士阶段考验,于二〇一四年农历二月十九,在恩师座下剃度出家,获得新的法身生命,赐法名:释亲启——亲见佛,成正觉,启旨拈花,广度众生。感恩师父收留了流浪已久的自己,回到了真正的家。

四、包袱

过斋后洗漱完毕,背上包继续前行。斋后自己心里就背上了一个大“包袱”,没有放下。队伍一直在行走,但一直没有合适的休息地点,在城市中这种地方更难找,真是一种煎熬,也是一种考验。只能是不断提醒自己:忍吧!忍吧!集中精力念话头来减轻包袱和这个妄想带来的压力。

队伍终于停下来了,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地方,放下了身体上的包袱,身心顿时轻松下来。出家后虽然放下了世俗这个大“包袱”,但“包袱”又换了另一副面孔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中,例如:贪图衣服、袜子的好坏,佛珠的贵贱,佛像的庄严、大小等。

又背上了“包袱”,但还不容易觉察到,认为这一切都很正常,而不知这颗心早已成为它们的奴隶。在写报告时,才检查到自己也早已成为它的奴隶。行脚前背上了衣服这个“包袱”——衣服究竟是带还是不带,带多少……都是问题。最后总结大家的意见,一件衣服都不带,在即将行脚的最后一天才放下这个包袱。

后来虽然在行脚中遇到了严寒的考验,但反而锻炼了自己的意志力。在居士阶段,自己有段时间也背上了一个“包袱”,为卸下这个“包袱”而付出了很多的努力,还给它取了一个很好听的名字——“美丽的谎言”。

在当居士时,就想把腿功练好——猜测每个发心居士都有这样的想法:一盘几个小时腿不痛,等到剃度上山后,就不用这样辛苦地练腿了。现在一想,那时真是愚痴,佛法是练心,不是练身,练身就成外道了。

那时来寺院有一年多了,打坐双盘也能盘一个小时,坐的时间少,进步不大。一天新来了一位发心居士,打坐很厉害。他的到来,在我们居士中间掀起了一股打坐的热潮,因为他带来了一个美丽动心的传说,他说只要一次能双盘四个小时,这个痛关过了以后,打坐腿就不会痛了。

自己被包装美丽的毒药所迷倒,积极主动参与,并鼓励几个腿功好的的人,一起向这个美丽的传说之地出发。一路上看到了两个小时是什么风景,两个半小时是什么风景,两小时45分钟,一道墙挡在了中间,再也过不去了。

原先有这样想法的道友都失去了耐心,自己还顽强地背着这个包袱,舍不得放下,想去看看终点是什么样的风景。这个“包袱”背了几个月,一次因缘机遇的巧合而放下了。

是依教奉行让自己放下了这个“包袱”。为了做到依教奉行,双盘了七个半小时。自己以为经历了这次的痛苦,就不会痛了,但事实不是这样,腿到了那个时间还是会痛,这个美丽的谎言被揭穿了。修行只能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往前走,别想一口就吃成大胖子,在此感恩。

五、初次乞食

早晨在睡梦中被叫醒,赶紧装包。对自己装包的反应速度很满意,一看别人没装完,自己装完了,生起了慢心。自己老是犯这样的毛病,爱看别人的毛病而管不住自己。看别人走路慢,没跟上队伍,影响整个队伍的形象而起慢心。也许别人正在摄心,摄心摄得好,自己只看到表面,而看不到内心。

看到别人双盘没多久就拆盘了,“为什么不多盘会儿?”而生起慢心。也许别人是忍到了极限才放下。还有许多的事而生起过慢心,总是不能在第一时间觉察到,把它消灭。慢心的生起,事后也进行了正确的思惟:别人的毛病就是自己的毛病,是自己内心的外在表现;没有别人,都是自己——心、佛、众生三无差别。

背包出发,诵咒摄心,走了一段路,放包,打坐。来往的车辆时不时带来一股凉风,从脸面拂过,周遍全身,感觉像洗冷水澡。环境就是这样,你无法改变,不分别环境,心才能安住。

天亮了,看了看环境,应该是到农村了。昨天晚上“攀缘”成功,脚上喷了云南白药,不是那么疼了,但肩膀的效果不明显。一路上总是在不断的攀缘,来满足这个色身的需要。

《楞严经》云:“无始生死根本,则汝今者,与诸众生,用攀缘心为自性者。”背包继续前行,来到河边一座桥下。放下包,就听见师父说:“准备乞食,搭衣、持钵、排队分组。”

亲印师父、亲饶师、亲启三人一组,由亲印师父带领我们两个沙弥乞食。亲印师父看上去成熟稳重,相貌庄严,有多次的乞食经验,一定能从他身上学到很多的知识。

先由亲印师父主乞,前两家门开着,亲印师父用柔和的男中音,不急不缓地喊了几声,无人应答,离开。来到了第三家,家门口有几个女众正在聊天。第一次乞食感到很好奇,也想更多地了解乞食的过程,眼根收得不好。

亲印师父上前乞食,停在了离女众一米多远的地方,向她们说明来意。有人回答说:“今天中午前面的人家有人结婚,都上那里去吃饭或帮忙去了。”

听到“结婚”二字,世间人就会想:出门遇到喜事,今天运气不错。对于出家人来说,想到的是:又有人往火坑里跳了。《四十二章经》云:“人系于妻子舍宅,甚于牢狱。牢狱有散释之期,妻子无远离之念。情爱于色,岂惮驱驰,虽有虎口之患,心存甘伏,投泥自溺。”

师父解释:“‘妻’,大家都知道是女人,是出嫁的女人。‘子’就是孩子的意思……关于这个我们大家大部分都有点清楚,如果不清楚他不会出家,应该知道女人和孩子的厉害,那就是我们的枷锁。你看看,监狱把你关起来,就算判个无期徒刑,还可以改成有期徒刑,有期可以改成二十年,二十年可以往下减,减来减去,终归有出来的那一天。但是你有了妻子和孩子,你就永远也不会出来了,等于判了个死刑。

所以说,男人为了女人,这一辈子就会被关在‘牢狱’里,活着就像死了一样,没有啥意义,只不过是行尸走肉,就是行尸走肉,啥用也没有。你有啥用?也不修道,成天贪恋这个色,成天在漏洞里,白给你个人身。人身是干吗的?是修道的,人生本身就是修道的一个过程。”

结婚办酒席又犯下了很多的杀业,一步错,步步错,想回头都很难。可怜天下众生,愿他们见到头陀僧相后,善根早日发芽成长。

亲印师父往前面次第行乞,第四家是补轮胎的修理铺,说没在这里做饭。第五家院落很旧,一个学生模样的小孩出来说大人不在家。自己心里当时在想,一般来说学生都是乐善好施的,他错过了这次机缘,何时再有?

第六家门关着,亲印师父上前敲门,很柔和地先三下,退后一步摄心。门开了有人出来,亲印师父向他说明来意,老人听懂后,叫家里人拿出三个饼出来布施,每人一个。自己还仔细看看,好像是红糖烙的饼。当饼进入钵中的那一刻,心里出奇的平静——对乞食打了很多的妄想,原来一切都是虚妄。然后回向离开。

亲印师父慈悲,看我们对乞食的流程学得差不多了,也乞到了食物,就把机会留给了我们沙弥。亲饶师父乞了两家,没人布施。一看时间不早了,亲印师父说:“今天不乞了。”还说了句:“今天总算没空钵。”这次因时间不够,自己没有主乞,但完成了乞食的学习过程。

六、惭愧心

晚上在一堵围墙下面的水泥地砖上安单,雨一直下个不停。铺好塑料布,大戒师一处,沙弥一处。钻进塑料布,里面狭小的空间无法打坐,还时不时掉下几滴水珠,掉在脸上,冰凉的感觉。

躺下休息,在行脚途中,被地狱五条根之一——睡根一次次击倒,浪费了很多的时间,不精进用功,心生惭愧。听见外面雨下得很大,就喊亲遍师一起出去找几个石头,把塑料边压上,怕晚上刮风吹跑了。

来到大戒师住的地方,看见亲宣师父在外面,向他说明情况。亲宣师父说:“不用,师父已安排好,晚上有人值班。”这都是自己的知见,《楞严经》云:“知见立知,即无明本。”

这时亲晟师父吩咐自己说:“两个沙弥一组,每组一个小时,轮流值班,回去传达给每位沙弥。”快到9点,就听上组值班的人在喊“起来巡夜”。没有立即起身,心里又产生了新的知见,说:每个人半小时,这样可以多休息会。又被睡眠打败。

亲遍师提醒说:“亲晟师父不是这么安排的。”一想是自己不对,没有做到依教奉行,赶紧起身和亲律师一起值班。多亏亲遍师的提醒,感恩亲遍师,要不是他,这个知见在种子识里就会扎下根,留下隐患。

起来后,发现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外面一片光明。走到塑料布的尽头,发现一沙弥师还在那里精进用功,背诵经典。问了一下,背诵的是《法华经》,差不多背了一半了。《楞严经》早已背下,说了句“随喜赞叹”。回头一想自己《楞严经》背了一卷多后,就懈怠了,把师父在《沙弥律仪》讲要背诵经典的话,早已抛之脑后,真是愧对恩师,向师父忏悔弟子的懒惰。

转身后,内心顿时涌起一股惭愧心。同样是出家人,同一个师父,看着他是那样精进用功办道,自己却在睡觉懈怠,时间是相同的,但结果完全不同。也暗下决心向他学习,努力用功。

晚上做了一个梦:有人给自己介绍女朋友,最后要结婚了,梦里突然警觉起来,现在出家了,怎么还做这样的梦?醒后分析:可能是白天在经过一个镇上时,有女人的歌声进入脑海里,形成了这样一个梦。当时怎么摄心也阻挡不了这个声音进入耳朵里,平时不用功,临时抱佛脚不好使。事后懊恼不已,只能多忏悔,消除内心的污垢。

七、一件趣事

早晨听到有人说2点32分了,自己快速起身。要整理装备时,有只大蜜蜂围在自己身边转,怎么挥手也不走。早晨的时间很紧张,不抓紧就要拖别人的后腿,对这只蜜蜂起嗔恨心了:早不来,晚不来,这个时间来不是添乱吗?心也失去了觉照的能力,任由嗔恨心的发展,不断膨胀,挥舞的动作明显加大。

是自己的慈悲心不够,如果按师父讲的那样去做,把一切的众生都看成前生的父母、未来的诸佛,对所有的众生都这么看,不光能忍,而且还要祝愿他们早成佛道,就不会起嗔恨心了。

平时自己发愿:“如一众生未成佛,终不于此取泥洹。”遇到境界时,早已忘记了自己的发愿。不是真心发出来的愿,只是口头愿力,落到实处时就变样了。只有用菩提心发出来的愿,才是真愿,才不会退转。

最后,蜜蜂掉在了地上,也没有时间去管它了,背包开始行走。走了一段路程,发现耳朵边老有一声音,时不时“嗡嗡”响几声。最初以为是远处传来的汽车声,仔细一听才明白过来,是那只蜜蜂不知何时钻进了自己的观音斗里面。

这时突然想到,应该给它皈依。给它三皈依后,声音消失了,不见它的踪影——难道它是专门来找自己皈依的?不得而知。

八、依教奉行

《楞严经》云:“严整威仪,肃恭斋法。”

搭上衣,摆好钵,准备过斋。每次过斋前都要把钵放在一条线上,处处体现出家人的威仪。这时热心的亲遍师喊亲启师把钵往里面收点,“没有在一条线上。”第一次依教奉行。“再往里收点,没有在一条线上。”第二次依教奉行。“还是不行,没有在一条线上,再往里收点。”第三次这颗心就不耐烦了,被无明所遮蔽,起烦恼了,应该是起嗔恨心了。向亲遍师忏悔。

当时自己回答了一句:“再往里收就没法过斋了。”说话的声调明显变了。师父在《沙弥律仪》中讲到这个心的分别:“受人指使折伏慢心,‘受人指使’看是受什么样的人指使,受师父的指使,愉快的接受;受执事人的指使,也好使;受大戒师的指使,可能心里会有一些变化,会接受;受同批沙弥的指使,有时会听,有时会不听;受新沙弥的指使,有时会直接不听。出家的时间越长,受人指使的机会就更少。”

也只有在行脚乞食的途中,机会才会多些,平时哪有这么多机会。这次机会来了,没有抓住它,让它成功逃脱,还使自己的心受到伤害。说完这句话后,觉得不对,进行了正确的思惟,还是慢心大,说是放下了,其实没有放下。

同样的一件事情一次、两次或三四次能依教奉行,次数多了,反观的能力变弱了。是自己没有把依教奉行深深地扎在种子识里,只有在平常生活中一点一滴地做,把它做穿,依教奉行的心就会自动化完成。

后来亲宣师父又叫自己把钵和垫子往里收,这次有了上次的正确思惟后,没有抵触,愉快地接受——依教奉行。这件事给自己提供了深刻自我反省的机会:只有不断重复地去做一件事,才能把内心隐藏得更深的污垢消除。感恩亲遍师!

九、贫穷布施不难

来到一处写着“十里铺国家饮水改造工程”标语的房子前面,放包休息。

晒了会太阳,师父叫大家准备乞食。亲印师父、亲饶师、亲启三人一组,由阿阇黎带队向村里走去。

亲印师父慈悲,把机会留给了我们,这次先由亲启主乞。第一家,房子外面站着一位老人,亲印师父叫亲启上前去。亲启也看见了这位老人,但脑子里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行脚期间,迷糊的时间多,脑子反应迟钝,不知道怎么回事,还继续往房门口方向走去。

亲印师父一看,示意亲启人在这里。于是上前向这位老人说:“出家人路过此地,乞点食物。”老人说他是五保户,没有吃的,他一个人没有做饭。亲启一听是五保户,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就没有下文了,不知道该怎么说。还是乞食经验不足。

亲印师父看见自己傻傻地站着,上前向老人说道:“剩的也行。”还是亲印师父厉害。这时老人向房间里走去,自己随着他的身影,向门口望去。一看墙上贴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五保户”——被境所转,不低头摄心。

五保户是由政府提供救济,在社会上算是最贫穷的人。这时老人从房间里端出一个盆来,一看是六块切成片的馒头,这可能是老人今天的口粮,全部布施给了我们,真是稀有难得。

叫老人给我们三人分一下,先让他放亲印师父的钵里、亲饶师钵里,最后放自己钵里。往钵里放食物时,看见老人的手还有病。《四十二章经》云:“人有二十难。”第一难就是贫穷布施难。老人能把今天的口粮布施给我们,可见他也是有大善根、大福报的人,只是今生迷失了方向。不过今生能在这个时间见到头陀僧人,也是稀有难得。

放完馒头片后,老人说:“不是我不给,而是我也没有吃的,很可怜。”最后还说句:“你们可怜,我也可怜。”听得不是很清楚,然后给他回向,祝他吉祥,亲印师父也给他回向,祝他全家吉祥。老人说:“就我一个人。”

这次乞食对自己触动很大,过斋时偶尔会出现乞食的画面,一闪而过。

十、剃除须发远离烦恼

《遗教经》云:“汝等比丘,当自摩头。”一摸是光头,就会提起正念。

来到河边,清清的河水哗哗的流淌着,看着河水,身心疲惫减去不少——六根放逸,被色所转。

放下包不久,师父喊剃头了。亲晟师父过来说:“师父今天开缘,用河水剃头。”自己的头发硬,用冷水洗头更难剃,心里生起了有所求的想法,而没有进行正确的思维。有了这次的有所求,就会有下次的有所求,次数多了,就会让自己变得麻木,认为这是理所当然,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这也是自己爱犯的毛病。

就喊亲学师:“我们俩一组,互相帮忙。”亲学师的手法好,每次剃头总能看见他的身影在众多光头之间来回穿梭,很发心为大众服务。

走到河边,看见亲宣师父在给师父剃头,自己虽也有此想法,但手法太差。沿着河口边往下走,走了几米远,看见了一具发臭的动物尸体。自己当时也动了念头想去掩埋它,但正念不够强大,被两个妄想打败:一是自己正去剃头,怕耽误了时间;二是这段路不是我们组拿大铲,而失去了战胜妄想的机会。

机会稍纵即逝,抓住了就是自己的,抓不住下次它就更狡猾。忏悔自己的慈悲心不够。就像师父讲的:“如果你把每个众生看成是自己的父母,你会不去管吗?不可能!”自己只是闻到了法,而没有做到行。

先由亲学师给自己剃,不一会儿就完成。轮到自己给他剃时,自己的手法实在是太差劲,不一会见他满头是血,急忙向他忏悔。他说:“没事。”忍辱修得好。胡须还没有剃完,天空又下起了小雨。

心变得急躁起来,想加快速度,因为心中还有挂碍,挂碍着刚晒的装备怕被雨打湿——总是放不下,真累。这样带来的后果是,脸上多了两道伤口。剃完后往回走,一看有几个沙弥正在那里埋那只发臭的动物尸体,心生惭愧。这就是修行的差距。

十一、过斋笑话

今天过斋是在村里的一条小水泥道上。面对村庄无法乞食,心里多少有些失落,是他们的福报不够,还是我们前生没有与他们结下善缘,不得而知。过斋的对面有两位老人正在地里干活,不知道是播种还是收获。我们也在播种,把佛法的种子,播进他们的种子识里。

开始过斋,太阳也来凑热闹,想看看我们吃什么——一天只吃一顿饭,背几十斤重的包,走几十里的路,一定有什么好吃的。它越想看清楚,我们承受的压力越大,大菜也是热气腾腾的罗汉菜,不一会身体的外面开始下雨,里面也开始下雨,真是两重天气考验。

过斋是一种考验,内心的承受是一种考验,行脚乞食是真考验。主食吃完,吃小食,有一种小食自己以为是小红薯条,没有仔细看,没多想,拿起来就吃,连皮带茎的吃下了肚。最后吃出了坚硬的核,才觉察到不对:这红薯怎么还有核呢?一看旁边的人是怎么吃的——先去皮,把茎拿掉,就吃核上那点东西——少得可怜。唉,世间真奇妙,不吃不知道,错把无名当红薯,吃进肚里吓一跳。

吃完后,也不好意思去问别人那小食叫什么名字,就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叫无名吧!从无名而达到无我。

十二、 见到外道

在几排大杨树下放包休息,不多久,师父就喊乞食。由阿阇黎带领我们沿河的下游向村里走去。

第一户由亲幢师父主乞,门关着,上前敲门,无人应答。自己抬头一看,对联上有十字架,亲幢师父可能太摄心没看见,自己对亲幢师父说是外道。心中在想,第一家就是外道,乞食不顺利——一切唯心造。

来到第二家,正准备敲门时,对面开过来一辆小轿车,车上下来一位老人。我们以为她是这家的主人,谁知她是来走亲戚的。她上前敲门后,出来一位老人,亲饶师上前说明来意。这位老人说:“没有,刚吃完饭,中午饭还没有做。”

离开,由一条小巷进入另一家,还是亲幢师父主乞。喊了两声,出来一位老人,放逸的眼根抬头一看,又是外道。亲幢师父向她说话,只见老人向我们挥挥手,意思好像是叫我们走,最后说的什么话没有听懂。她还做了一个动作:抬头往上仰、嘴巴张开、望向天空,不知是什么意思?我们都没有看懂。

然后离开,又乞了几家,没人,其中有一家是外道。转向另一条小路,有一户人家门开着。亲幢师父上前主乞,喊了一声,家里出来一位抱着婴儿的女众。亲幢师父上前说明来意,她回答说:“零食行不行?”亲幢师父说:“素食就行。”她转身进入房内叫里面的人取零食。

在她取食物这段时间,亲幢师父说:“她家应该有信仰。”向她家里看去,里面太暗看不清楚,门外墙上贴了一块由政府颁发的“双文明户”的牌子。自己想了一会:是哪两个文明?没想清楚。打这妄想干什么!

一会见她出来,一只手抱孩子,一只手拿起零食,全部放入亲幢师父钵里。回向离开,出了门,亲幢师父给我们每人钵里放了两块酥饼,有福同享,他说不能让我们空钵。

继续前行,经过几家,又见外道,这村里信仰外道的人还真不少。有信仰是好事,但别走错了方向。如果这村里有这么多人信佛教,都往了脱生死这条道路上走,就不用我们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播洒佛法的种子了。

十三、推车 

在河边一块沙石场地休息时,放逸的眼根看见了一辆三轮车正在装沙子。装完后,准备开走时走不动了,被沙石陷住。车主来回试了很多次,不停的挖车轮下面的沙子,还是走不动。

世间人都是这样,没有学会放下,而是不停地在给自己肩上增加重量,直至背不动了,到死为止。就像这个人一样,他只看到事情的表面,以为是下面的沙子阻挡车轮的前进,不停地挖掘,越陷越深,而看不清事情的真相,是车装载过多,而超出了它的承受能力。要是他闻到了佛法,这个问题迎刃而解,卸掉车里的一部分沙子,重量减轻,不就脱离了坑陷?

但世间人舍不得放下已到手的东西。当时自己心里在想,应该过去帮他一下,但沙弥不能擅自作主,等待中。自己做事还是缺乏主动性,这也是自己经常犯的毛病,怕这怕那,想得太多,我执太重。

这时有位沙弥坐不住了,找师父白师去了。经师父同意后,亲宣师父叫几个沙弥过去帮忙,自己急忙冲上去推车。我们一上手,就让它走出了陷阱。学佛法也一样,当你遇到瓶颈时过不去,就差那么一点点,旁边要有善知识的指点,一下就让你走出迷雾。

我们也一样,是师父把我们从陷阱中救了出来。后来,他让我们帮他把车再推一推,我们一直帮他把车推到能独立开动为止。帮人帮到底,帮助别人就是帮助自己,心、佛、众生三无差别。

十四、主动布施

行脚最后一天。时间过得真快,半个月的行程,乞食没几次,行脚的时间里,体会最多的是脚和肩膀。心里还有一种割舍不下的心情,一切才刚适应,要是能再走一段时间多好。但一切都是无常,有了结束,才会有新的开始,要学会万缘放下。

在一块堆放沙子的空地上放包休息。8点多钟,看见来接我们的大巴车开来了。9点多钟,师父安排乞食,说:“乞食的地方离这里有一里路程,很远。”心里挺高兴,也算圆满了这次行脚乞食。

在乞食前师父嘱咐到:“这是最后一天,乞不乞得到食物不重要,重要的是注意安全,要准时回来。”行脚从312国道转到209国道后,道路就变得复杂起来,山高路窄。

叮嘱完毕,向村庄出发,开始乞食。前面几家铁将军把门,继续前行,看见一老人在一房子前面。我们上前,还没有等我们开口,老人非常不友善,用厌恶的眼神直接挥挥手让我们走。心里当时也没有什么感觉,一路走过来,早已习惯了冷漠。

又去了几家,还是没人。又向另一条巷子走去,有户人家的门口有一位青年男子在修房子。我们走过去时,他主动询问:“你们要啥吃的?”我们还没有回答,这位青年看见居士在拍摄,就问:“你们照相做什么?”居士回答说:“保存资料。”

他说方便面行不行?亲幢师父说:“行。”他从房间里拿出四袋方便面,我们一人一袋,另一袋准备给拍摄的居士。亲幢师父让他把这一袋也放入他钵中,回向,离开。走出这条巷子遇到另一组,说前面已乞过了。返回过斋地点,这次乞食划上了圆满的句号。

过完斋后,装包上车,车子启动,踏上了回寺的路。行脚乞食的一幅幅画面,历历在目,心情时而平静、时而感动、时而惭愧——又重新播放了一次行脚的过程。

经过几十个小时的行驶,到达山下女寮门口。下车,从车厢内取出背包背上,向寺院走去。快到寺院门口时,突然听到一声本师的圣号,脑子里所有的一切顿时全部空掉了,心感觉到非常的清净。当时的那种感觉无法用语言文字描述,只有自己去体会才知道。

听着圣号和钟声,低头摄心慢慢行走,心归于了平静。眼睛的余光看见居士虔诚地跪在两旁,唱着圣号,还有的在呜咽哭泣,心情也随之受到一些感动,同时也在思惟:他们在哭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也许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走到大悲殿,脱下鞋进入殿内,师父给大众进行了开示:“今天是头陀行完成的一天。二十一年整,今年的条件不一样,山多、山险、乞食困难,这正好锻炼我们各方面的能力,条件越艰苦,越能显出头陀的重要。头陀是佛教的希望,僧人的希望,信众的希望。通过行脚更加体会到修行离不开头陀,离不开乞食。只有乞食时有些毛病才会显现出来,在一瞬间把它灭掉。二十一年的历史是很好的证明,头陀行是行得通的,头陀只要能走,我们一定要走下去。头陀行是大自在,是佛教的明天,希望明天更美好。”开示完后,回向。

外面的行脚乞食结束了,但自己内心的行脚没有结束——修行才刚刚开始。行脚途中暴露出来的毛病习气,正好在以后的修行中一一加以消除,恢复自我本性。

感恩师父、感恩常住给了自己这次行脚乞食的机会!

感恩护持居士的一路辛苦付出!

感恩十方一切众生!

忏悔自己在行脚中所犯的一切罪障!

佛教的本色——出世行为与入世作用的完美统一(释亲古比丘)

佛教的本色

——出世行为与入世作用的完美统一

◎释亲古比丘

人活着,就会作出他(她)的行为。如果把单独的人比作一个点,那么有行为的人便是一个动态的点,作出的行为便是这个点的运动轨迹。不同的人所产生的种种的行为,构成了人类的行为体系。人类的行为体系是人的动态的总和,也就是人的整体在这个世界上划出的轨迹。

人类的行为体系,是以满足人的身心所求为趋向的,人的繁杂行为,都是以满足身心所求为目的而展开。所求,被认定成一个必然的基础,在这个基础上,人们所做的事是如何满足它,只不过受条件所限,满足程度的不同而已。

因环境和自身的变化,所求也是在变化中的,或膨胀,或收敛,但随着生产力的发展,总的趋势是在增长的。满足这个不断增长的所求,被看作是理所当然的事。在这个前提下,一方面,人们因所求的满足而产生快乐;另一方面,人们也因所求得不到满足,或所求对象被破坏而产生痛苦。所求控制着人们。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再自由的人也是不自由的,因为表面上自由的行为,其实都是受所求的牵动而引发。所谓的自由,只不过是所求能够顺利地得到满足。由所求得到满足而产生的快乐,本质上是所求在获得能满足它的外境后,而得到平息。

从总的趋向来看,人类的行为体系是一个更多的趋向于内在思想意识的封闭系统,一切人类的行为都包括在其内。哪怕是追求安逸或自身修炼境界的某些隐士、独居人士,因为他们的行为从根本上来说也是为了满足身心的需求。

佛教的出现,像是在人类行为体系外,亮起了一个超然独立的点。让人们猛然觉醒,原来还可以有一种人生方式,即通过逐渐放下所求,来摆脱所求的束缚。从而远离因有所求而产生的痛苦,和无常的快乐,回归本来的清凉。这与原来世间人类的行为趋向在本质上是截然相反的,它引导人们从以往的行为习惯中解脱出来,是出离于原人类行为体系的。

这样,人类的行为体系便成为一个相对的系统,这个系统具有两个部分:原人类行为体系和佛教。原人类行为体系中的人占人类的绝大多数,习惯称之为世间。因其符合世间人们的行为趋向,具有世间性;佛教中的人占人类的极少数,习惯称之为出世间,因其脱离于世间人们的行为趋向,具有出世间性。其实,两个部分都存在于世间,佛教并没有因其出世性而与世隔绝,或成为不食人间烟火的怪物。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其出世的行为而对世间产生了,世间任何行为所无法替代的积极作用。

佛教,是佛陀对弟子的教导,教导弟子们破除身心的种种执著,达到无所得,让本具之佛性自然显现。在放下执著的过程中,对身心所求控制的淡化是首当其冲的,因为这是达到无所得的基础和必要条件,这也正是其出世性的显著体现。

从世间的角度来看,这种出世性不但可使佛陀的出家弟子们,和各类在家的信佛之士少欲知足,降服因欲望的驱使而产生的危害他人、社会的行为。而且更使在不断膨胀,不知满足的欲望重压下的世间得以减压,趋于祥和。

世间性的行为趋向是单向性的,对于欲望,只是力求不断地满足它,并且将这种行为合理化。而欲望是难以“填饱”的,加上不同的人的欲望满足的程度不平等,更是加剧了欲望的膨胀,导致人与人,团体与团体,民族与民族,国家与国家之间的摩擦。欲望过度膨胀时,行为就会缺乏理智与控制,从而爆发冲突,造成惨剧。

而当佛教在世间产生影响时,它的出世间性便会对世间欲望的膨胀产生消退作用,且影响力越大,消退作用越明显,让社会重新和谐起来。佛教的出世性,就像一个减压开关,使得在这个世间因欲望膨胀而产生的巨大压力消失于无形之中,这一点是世间任何行为皆无法比拟的。佛教能对世间产生如此作用,就在于它的出世性,佛教若离开了出世性,就像把减压开关放到了高压容器之内,这开关再好也失去了其应有的价值和作用。由此可见,当佛教发挥对世间的积极作用时,并不是要它代替世间的某个角色去做什么事情,而是按照自己的本色去做,并且越坚持自己出世性的本色,反而越是其发挥对世间积极作用之时,二者是可以完美统一的。

佛陀为了让弟子们远离世间之欲,在慈悲教诲的同时,还制定了严格的戒律来约束他们的行为,以避免其行为偏离佛教的本色。佛陀在涅槃前更是告诫弟子:以戒为师。——这正是保持佛教本色的根本所在,也是佛教发挥对世间积极作用的关键。

通俗地说,戒是佛陀为控制弟子的行为,使其远离世间之欲的强制性规定,随控制的轻重程度不同,而分不同层次的戒,可摄受包括出家人和在家人的广泛人群。和世界上的一些规则要随时间的发展而改变所不同,“以戒为师”是不能随时间的变化而改变的。因为时间变了,人的欲望会变,世间的规则也会随之改变,但佛教的出世性——这一本色是不变的,即远离世间之欲这一实质是不变的,这就决定着“以戒为师”不能变。那种凭着个人的欲望“以已师戒”的行为(以自己的想法去指导、改变佛陀制定的戒律),只会导致佛教本色的变质,像把减压开关放进高压容器那样造成减压的失效,造成世间与出世间的双重之难。

佛教的生命力,与其对世间整体和谐所发挥的作用密切相关。这不在于改变戒律,迎合世间,而恰恰在于严持戒律,保持本色,它自然能够产生无形的,不入而入的入世作用,现出饶益有情之大用。出世的行为和入世的作用在本色的佛教中是完美统一的。

和谐社会需要本色的佛教。严持戒律,保持本色,为社会和谐发挥独有的积极作用,佛教应该努力去实行了。

二〇〇八年三月

二〇〇七年行脚体会报告(释亲古比丘)

目录

一念不生,万法庄严

出  发

第一次跟师父乞食

八月十八

八月十九

八月二十

八月二十一

八月二十二

八月二十三

八月二十四

八月二十八

八月三十

九月初一

九月初二

九月初三

二〇〇七年行脚体会报告

     ◎释亲古比丘谨记

一念不生,万法庄严

——上妙下祥恩师

  二〇〇七年某月某日,妙祥僧团的行脚僧人在经历了十五天多的行脚乞食生活后,返回常住寺院——大悲寺,每年一度的学习头陀行活动又一次结束。行脚这时已成为记忆,但肩上沉沉的背包还在维持着一份切身的感觉。经过了风吹、雨淋、日晒、地磨的背包应该褪了不少色。包的本色会在染色完全褪掉后自然现出;而我的这颗妄心在经历了行脚中的风吹、雨淋、日晒、地磨……之后,相信也会褪去不少“成色”吧。等完全褪掉后,剩下的是什么呢?我解答不好。因为师父说过:“佛法是行解,而不是解行”,是要靠真实的行持去解的,就如行脚。说起行脚的体会,本人惭愧得很,没有什么切实的东西供养大家,只不过是把行脚过程中这颗妄心的折腾回忆一下,算个反面教材,能给大家以借鉴就知足了,同时也算是给自己个发掘毛病习气的机会吧。

出  发

  二〇〇七年农历八月十六,上完晚殿回禅堂后,接到马上出发的通知。刚才我还合计呢,到现在还没有什么动静,看来今晚恐怕是走不了了,真够突然的。

  回寮房刚收拾了一下,一位不参加行脚的师兄在屋门口喊我:“还不快点,他们都下去了。”(注:说话为记忆中的原意,以下同。)我急忙做完最后的整理,背起包走出僧寮。果然大众已排好队了。我不好意思地插了进去,也没再抬头观望,也不知自己是不是最迟的一个。按说要带的东西都已准备好了,只是做一下简单的最后整理,我怎么会落在大众后头了呢?感觉动作也不慢呢?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心里干着急。后来我有点明白了,很多事情自有它的因缘,快也不知是怎么快的,慢也不知是如何慢的,因为有的环节并不是思维所能了解、控制的,着急也是在那儿瞎着急。

  师父把我们安排进了送我们的三辆车里,一辆面包,两辆吉普,经过一番调整才挤下,主要原因是那五十斤左右的背包太占地方。师父当然也去。“当然”是从师父那方面说的,从我或者很多弟子方面来说,都不想让师父去遭那份罪了,但师父他老人家坚持必去。我说句老实话,行脚前虽然曾表示去不去听安排,但心里还是觉得不去更好。想想当初,第一次行脚前,那豪情万丈的,是一定要去的。但经历过行脚后,对行脚的那份神秘感和激情已经褪去,加上去年自己没被安排参加行脚,更感到呆在寺院里的轻松,所以今年行脚更愿留在寺里。但我的这种想法没有得逞,这次行脚成员里定的有我。所谓“初心不退,成佛有余”。现在想想这句话是激励人的,因为通常讲的初心是不可能不退的。初心往往带有激情的成分或是一时的冲动,是生灭心,真正行持起来才知道,学佛并不是想像的那样,是有很长的起伏路要走的。外界可能以为大悲寺的僧人都要行脚,但他们不一定知道行不行脚并不是个人说了算,要由僧团决定。也有人很想出来走走,但不一定让参加,也有人只让参加半程。在僧团里,大众熏修,依教奉行是修行的捷径,个人那点想法不放也得放下。

经过一夜的颠簸及路上的晕车、呕吐,车于上午八点多钟停住,下车、背包,行脚正式开始。路上呕吐的不止我一个,大概与车速快和不平的路段多有关。曾有一段时间晕得厉害,身体非常难受,动过“这次行脚有可能起不来,参加不了的”念头。同车的几位沙弥开始还兴奋地谈论着,第一次参加行脚,可以理解,后来也给颠得没声了。车上的一位外来常住的比丘师呕吐得很厉害,他没带水(可能考虑到行脚途中有护持的居士供养)。我想他漱漱口会好些,但自己仅带了一瓶,给了他自己就可能没了,犹豫了犹豫还是给他用了,并存着一丝他能留半瓶给我的侥幸想法。但他可能以为那瓶水是给他的,连装水的塑料瓶也没还给我,我也没好意思问他要。

后来有些时候确实不方便,因为我们上完厕所都要洗手漱口的,心里犯嘀咕,有点埋怨那位比丘师,但最终还是庆幸,自己在那时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我的水,我的瓶儿,“我”算什么,本来就是不存在的妄执。按宣公上人的话来说,“我”只不过是如来藏的影子。还有我的呕吐。吐完了我就想起,昨天过斋时觉得“快要出发了,路上不知能不能吃饱”,便吃得非常饱。这下吐了个干净,算白吃了。有些事情当真正发生时,确实觉得挺不可思议的。

去年也有一回,那天是我的生日,斋堂照惯例,上了面条(逢常住僧人生日,斋堂要上些面条做个形式)。我当时觉得今天是我的生日,有几分感慨,而且面条也做得味道挺好,就贪要了些。与其说是贪了些面条,不如说是贪恋了些个人的情感。下午突然肚子痛,并引发呕吐,也真怪,呕吐物里基本上是面条里的东西,吃的很多其它类的饭几乎没见着。什么原因我不好确定,反正再过生日给我行面条时,我可不敢贪了。这件事也给我提了个醒,因为平常我老觉得出家人过不过生日无所谓,但等身临其境时,还是经不起考验。看来平时口头讲大道理讲得再好,真到了“实枪实弹”的生死考验时,也不顶用,佛法还是在于行。

第一次跟师父乞食

  今年行脚开始的地点应是内蒙古赤峰市一带,这正是去年行脚结束的位置。提前并不知道要接着去年的路走,因停车前看到路上有多处“赤峰”的字样,于是作出以上判断——只能是判断,因为下车时并没有确切得知这里是什么地方,况且看到“赤峰”字样后车又驶了一段。这个判断以后被证实,说是证实,实际上,证实恰恰是被骗。就拿这个赤峰市来说,我通过眼看,听别人的话和自己的分析等六根的作用,认为外面有个赤峰市,而且能感受到它的存在,非常真实。但赤峰市只不过是种子识在外的变现,因与六根相对,互相依赖而产生了一种实有的幻觉,妄心息了,赤峰市根本就不存在。正像病目能妄见虚空中的幻花,病目没了,幻花就消失了,剩下的只是虚空。虚空不动,任由病目妄见幻花。

走了一段路,放包休息,师父问几点了,我立即回答:“九点二十七分。”师父决定开始乞食。时间报得精确,是因为我当时正看完表,否则是不会立即报出的,看一次表并非举手之劳的事。表,我们并不让戴在手腕上,那样容易注意手、腕等部位,增强对身体的执著。师父要求大众十点半前回来,并分了一下乞食的组,让我跟师父一组。前年第一次参加行脚时就想跟师父一组乞食,没想到事隔两年终于满愿了。那年也不是没有机会,一次师父让我跟他一组乞食,我一听跟师父一组,禁不住笑了,这一笑把跟师父乞食的机会笑没了。师父又让我跟别人一组了。

修行中,是很难让师父满足我们的个人要求的,师父说那样做是害了我们。但对有些刚学佛法的人,师父是很慈悲的,他们对师父提出的要求往往容易得到满足,大概开始学佛需要以欲牵引吧,但深入下去就不是这样了。师父有时是很无情的。师父经常说一个词:“无所求”。无所求,在家人对这词是陌生而遥远的。我在家时总想追求一种快乐,永恒的那种,但找不到,得到的快乐总是肤浅和暂时的,很快就变为空虚。

以前一次看电视上采访一位世界最佳小提琴制作奖得主,那人是中国人,他说他得了大奖后的感受,就像非常起劲地爬一座山,等到了山顶发现这里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主持人当时引用了一句名言,前面的忘了,最后是这样说的:“最无聊的是得到。”我当时深有同感。世间的人似乎陷入了一种恶性循环中,追求刺激,短暂地快乐之后,便是空虚。于是为了填补空虚的感觉继续拼命追求刺激,尔后又是空虚……。他们不知道真正的“常乐我净”在无所得时:而通往无所得的路便是无所求。

  亲行师说他还没有组,师父把他也加了进来。搭衣、持钵上路了,亲行师拿着锡杖跟着师父,我低头跟在后面。第一家,师父上前敲门,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师父说明来意后,听那女人的口气不想给。后来我们准备要走了,大概看我们举止不像假的,她又说有,回去拿了食物出来。我因在后头,低头垂目,也没看是什么。听师父问:“是什么油,是不是荤油?”女声回答:“是。”师父说:“不能要。”离去。

第二家是男子的声音,还问了师父一些情况。师父按世俗的说法解释:“我们这是进行修炼。”那人若有所思地跟着念叨着,不知道明白还是不明白,也许这是一个让他以后经常思索的问题吧。问我们有碗吗,师父把钵盖掀起,亮给他看。他看后上来拿师父的钵,准备拿回去盛饭,告之不能这样。他又回去,拿了食物出来。师父请他给我们三人分成三份。他没拿勺子,便直接给师父钵里倒了一些,又往亲行师钵里倒,竟全倒进去了。本来我还等着分一份,到我这儿忽地没有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失望,心里叹了口气,竟然是这个因缘。他口里也说着:“唉,都倒了”,拿着碗往回走。

师父说:“把碗里那一根给他吧。”原来碗里还剩了一根,但不知是什么。那人应声说:“我回去拿。”回屋又拿着碗出来,师父让他给我。我掀开钵盖,他往我钵里倒,我一看,是面条。后来我才弄懂,他应该是故意在亲行师那儿把面条都倒掉的,大概觉得分成三份显得有点少,为的是再给我们一些吧。我的心也挺有意思,当轮到我没有了的时候,竟然动了一大下。被动的原因是:没轮到我时,我对我的那份儿有了有求之心,轮到我时,我意识到我的那份儿没了。

  第三、四家没人。

  第五家门口有两个老年男子。师父问其中一个,推辞没给,具体话由于隔着亲行师,加上附近车辆的嘈杂声,没听清。

  第六家师父让我上前乞。我走到院门前敲门。由于铁门大,敲门可能声音小听不见,我改用掌拍门,先三下,再五下,最后七下。里面传出女人的声音,门开了,我退一步。“阿弥陀佛,出家人行脚路过这里,乞点食物,不知道方不方便?”“要什么?”“素的,能吃就行。”女人表示没有食物,“给你两块。”“出家人不允许收钱。”师父在身后强调着。女人说要给我们买,我想这样也行,但她也不去买,却说给你们钱自己买还方便。师父说:“剩的也行。”回答:“没有。”师父又问了一遍后,我们离开,返回。回去一看,我们是第一组回来的。

  过斋时,饭,凉凉的。

八月十八

  凌晨不到两点就醒了,起来打坐。行脚时不像在客堂要想很多事,加之还未走得太累,所以休息的时间也不需太长。三点钟大众集体起来。

  出发时,闻到一股饭香,大概是周围住户里飘来的吧。走着走着,我发现鼻子在不由自主的追逐那股香味儿,而我并没有想去闻的意思,于是努力控制住鼻子。后来走到一处歇息时,发现怎么那香味还有,饭香不可能跟着我们飘吧?一查看才知,那香味儿原来是师父手提香炉烧的香的味儿。我把这事儿笑着说出来,师父说:“什么味儿都是想像出来的。”

  上午,有警察开车过来,盘查后,说了句“注意安全”,走了。这是本次行脚中第一次遇到警察查问。按说遇到这样的事儿基本用不着我管,有师父回答他们的询问,有衣钵师父(亲融师)带着有关证件、证明。我也本想不去理睬,但就是摄不住心,不知是好奇还是什么,就是想了解警察来干什么,问了什么……等等细节。树欲静而风不止,这颗妄心的习气不是一下子就能息得了的。

  走了一段在路边休息时,又来一警车,下来人问:“你们头儿是谁?”可能觉得有些不妥吧,忘了是不是同一人又问:“你们的领导是谁?”他们说他们来有两个目的:一是看我们是不是真的,二是看看我们需不需要帮助,别受当地人欺负……。这一次见到警察来,那种关注的心劲儿就小多了,大概与新鲜感小了有关。这有点像我们的修行生活,刚开始还感觉有些新鲜劲儿,后来就几乎是一种单调的重复了。就如行脚,参加时感觉是挺独特的,后来就是走路、乞食、过斋,走路、乞食、过斋,……还有睡觉。

  今天乞食继续昨天的分组。这回我拿着锡杖,跟在师父后面。锡杖由我们几个比丘轮流着拿,它是头陀行的十八种必备物之一。佛莹法师撰述的《毗尼日用切要解》上解释锡杖说:“锡杖者,梵语隙弃罗,译曰智杖,亦名德杖。缘比丘乞食入多门之家,迷其出路,而被疑打破头颅及钵盂,因此执持锡杖。杖头之处有三鬲,四钴,安十二环,摇动作声而惊觉。”《锡杖经》云:“锡杖四钴应四谛,环应十二因缘……”我默念着毗尼日用里的锡杖偈:“执持锡杖,当愿众生,设大施会,示如实道……”

  第一家没人。

  第二家说给我们米,让我们自己做。当然被我们回绝了。比丘是不应自开伙食的。佛在《楞严经》中说:“诸比丘等,不自熟食。寄于残生,旅泊三界。示一往还,去已无返。”自开伙食,会生起很多杂念和挂碍,影响道业。在家人,不能证四果,仅有极少的可以证到三果,便与这方面有关。

  第三家没人。

  第四家要给钱,师父说:“出家人不要钱。”那人回去拿了三个月饼,一人一个。

  第五家师父让我乞。院门开着,我敲了敲门。里面有动静,师父让我进院说。刚往里走了几步,出来一中年妇女说:“出去。”我停住。“阿弥陀佛,出家人行脚路过这里,乞点食物,不知道方不方便。”“没有。”我站在原地,双目下垂,没有马上走。女人回去,一会儿出来一个小伙子,十八、九岁的样子,拿了一个月饼,很恭敬地要给我。我说:“我们三人,麻烦给我们分成三份。”他听后愣了一下,喃喃地说:“三份啊。”可能觉得一个月饼分三份有点少吧,况且那月饼还带着包装袋,不好分。师父让我收下就行了,我照办。

  第六家亲行师乞。那家人说没有,早晨剩的都吃光了。“剩的也没有啊?”师父再次询问了之后,便带我们离开。师父很慈悲,怕对方失去种福田的机会,才又问了句“剩的也没有啊”。但这句话只是被乞者不是故意不给时而善意的提示,不能一开始就这样问,只能说乞点食物,或说要点素的,能吃的东西,否则易让被乞者对出家人生轻蔑心,招致不好的因果。

  第七家师父乞,乞了一袋花生。

第八家又轮到我乞。敲门,进院,出来的人听我说明来意后,回去对里面的人说:“化缘的。”口气挺兴奋。师父让我告诉他们,我们不化缘。我解释说:“不化缘,乞点食物。”我们来乞食,她却说我们是化缘的,看来她把乞食也看成化缘了,而两者的意思是不同的。比丘的三种含义中便有一种是乞士,即沿门托钵乞食,它有四大功德——福利众生,折伏我慢,知身有苦和去执著。

《楞严经》中佛说:“我教比丘循方乞食,令其舍贪成菩提道。”意思是佛教比丘循着各个方向,托钵乞食,无非要他们舍弃贪心,早成菩提道果。可见乞食是出家人的本分,是解脱之道。而化缘,指出家人进行募化,使布施者结佛缘。在这个商品化的社会,化缘更成为募化钱财的代名词;募化钱财穿上化缘的外衣,似乎成了应该的。然而出家人却是远离钱财的象征,佛言:“若见沙门释子以我为师,而捉金钱,若钱珍宝,则决定知非沙门释子法。”实际上化缘的本义并不是这样。

“化”在甲骨文中由一正一倒两人形左右组合而成(编者注:此处原文为甲骨文的图形),把人倒了个个儿,是教化转变之意。化缘原指释迦牟尼佛因有教化因缘而入世,引因缘尽即去,即教化因缘之意。《法华经》云:“诸佛世尊唯以一大事因缘故,出现于世。”即开示众生,使其悟入佛之知见。什么是佛之知见?师父在行脚前的一次对大众的开示中说:“没有自己的知见,就是佛的知见。”《楞严经》中说:“知见立知,即无明本;知见无见,斯即涅槃无漏真净。”如果放下了所有的知见,那佛之知见不是本来具足,不求而得的吗?但现在所说的“化缘”已被曲解,且也不是佛教的东西了。

  院里一狗冲我叫着,主人让它别叫,狗能不能听懂不清楚,许是主人想表达一种友好和尊重的意思。一老年妇女出来往外走,怕我们误解不给似的说:“等着她给你拿。”一会儿“她”出来了,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像是两块发糕。我请她分成三份,她说:“我手脏,你们自己分吧。”师父让我收下,我让她放到地上,我蹲身拎起。师父让给她回向,我念:“所谓布施者,必获其利益,若为乐故施,后必得安乐。”她听后说什么忘了,但她的表情我记得,是这样一种神态,还没反应过来,不太懂,但也明白了点,高兴,但还在若有所思……

  晚上,在找好的地点快要休息时,过来一个男子,看到我们,说:“夜里冷,得盖好。”走后又来,说带来了酒,让我们喝。他这时正在我休息的位置前,我说:“出家人,不喝酒。”他说:“酒这东西洁净,粮食酿的,洁净。”我说:“酒能乱性。”他听后,念叨着“不吃肉,不吃酒,出家人,不吃肉,不吃酒……”

  亲行师照例领着沙弥们为师父洗脚,按摩解乏,在寺里时他就天天发心做侍奉师父的事儿。我开始还想等后面人都走累了我再做,但后来因体力,自身懒怠等方面的原因,最终也没有做,深感惭愧。

  八月十九

  今天乞食没跟师父,还和亲行师一组。

  乞的第一家,亲行师说明来意,那家的人说没听懂,重复了好几遍,那女主人才表示明白,说剩饭也没有了,让我们到别处看看。

  往下一家的路上,亲行师对我说:“这次你去乞,我普通话说得不好,她没听懂。”我安慰说:“因缘。”

  到了又一家,敲院门,喊了几声佛号,出来一个蹒跚学步的小孩。我正要放声,又出来一个老年妇女。我努力清楚地说:“出家人行脚,路过这里,乞点食物,不知道方不方便。”“不方便,你们走吧。”那老年妇女直截了当地说。我们转身离开。

  走着走着,前后方向都走来别的组,会师了。可能村庄就这么大,我们猜测着,随师父一组返回。今天空钵了。

  回去得显然挺早,大部分组没回来。亲行师把我们乞食的经历讲给师父听,师父说他乞了两个馒头,第一家就乞着了。后来返回的组,大都成果丰硕,还有满载而归的。亲指沙弥说:“这个村过去,还有一个村,那个村的人很乐意给。”亲行师叹口气,“咱从那条小道过去看看就好了。”无论怎么说,还是那两字——“因缘”。因缘是什么?行脚途中曾听师父说,因缘是妄想的变化。

  下午,在路边休息时,一车过来停住,下来一女一男,带着饮料,到师父前问讯。我当时挺想看看那辆车是什么牌的车,也想听听他们问些什么。在行脚的队伍中,师父的位置是第一个,遇事有师父出面,后面的人有时是了解不了详情的。我努力控制住自己,不去关注。他们走了,但不一会儿又回来了,还领来了新的人。这回可憋不住了,我对来人情况作了一番观察。听说要结缘给他们书,我把师父讲的“如何调伏烦恼”的磁带拿出来。这磁带是我行脚前特意带的。本来应该听安排,发什么结缘物品就带什么,但这盘带里师父所讲的内容真实而直接,我非常希望有更多的人听到它,经请求知客师父后,我便带了几盘。因不知他们学佛基础如何,我不敢贸然结缘,先把磁带拿过去给师父看。师父接过磁带,看了看,结缘给他们了。

  回到自己的位置,在一次扭头时无意中看到他们停在路对面的车。反正看了,那就看个仔细吧,我忍不住又使劲看了看,这才满足了。唉,这颗妄动的心。

  八月二十

  今天乞食还是和亲行师一组。

  第一家,我进院去,屋内有一妇女隔窗对我摆手。我刚说:“出家人”,她便说她知道,并让我们走。于是离开。

  第二家,亲行师在前乞,听到一很急的男声:“我一不信佛,二不信教,走。”我们离开。

  在一院前的空地上,有几人正劳作着。我与亲行师商量,问问他们,亲行师说可以试试。我于是向他们乞了一下,有声音回答:“不方便。”我默默垂目地站了一会儿,又有声音解释说,他们几个人是那边的,不住在这儿。我们继续走。

沿着一条小路往里走,发现里边不是住宅地。又往回走。没抱什么希望地试了几家,经过几回没人应之后,终于在一门、墙简陋的院子里看到一老年男子。我喊了几声佛号,走进去,在屋门附近停住。老年人看到我,开始没理会,继续做活计。大概见我一直没走,便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手锯之类的东西,问我干什么的。我说明之。老年人听力弱,又问:“什么?”我大声简单地说:“出家人,乞点食物。”“要什么食物?”“素的,能吃就行。”

老年人回去了,出来时,我掀开钵盖,准备迎接这乞来不易的食物。可一抬头,看他手里拿着钱,我急忙一退,说:“出家人不允许收钱。”老人一只手里拿着个一元的硬币,一只手里拿着张拾元的纸币,“你们自己去合作社买点还方便。”说话中还带有他曾经历过的那个特殊时代的烙印。对于那个时代,我有时也想,如果生逢那样的环境自己会不会退道。宣公上人有个偈子:“一切是考验,看尔怎么办;对面若不识,须再从头练。”对修行人来讲,恶劣的环境正是对治放不放得下生死的考验。师父说,只有坚定不移,宁死不犯的持戒定力,才能转化一切,真的成就。

  我们再次表示不要钱。经过几个回合的“争执”,老人收起钱,一边返屋,一边感慨地说:“出家人,出家人啊!”又出来时,两手各拿着两个月饼,本想让他先给亲行师,因他是上座,但我还未来得及表示,老人已同时往我们的钵里放入。为他回向完,我们离开。

  返回集合点时,这村负责人正带着派出所的人赶我们走。师父跟他们交涉,那几人也不看我们的证件,就是不让我们在这儿。一路上,护持我们的

居士气愤不过,跟他们争执着,介绍着我们的情况。我们还是无奈地离开,但撵我们的人口气已不像刚才那阵儿了,我们走时他们中竟有人说了句:“对不起啊”。

  晚上,某电视台主持人专程带人过来拍摄,可能要做有关僧人行脚的节目。这位主持人因多次来寺,我认识,但没跟他打招呼。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我有些冷,但我是不想让自己有攀缘之心。在家时,常以能认识名人,跟名人打招呼为荣,现在出家了,不应生一点这种虚荣心,况且他来又不是找我或需要我接待,更显得跟他打招呼没有必要。但从人情上来讲,不打招呼总好像少了点什么,许是少了点人情味儿吧,但师父有句话:“人心不死,道心不生。”仅少了点人情味儿,对修行人来说,恐怕还远远不够。

  八月二十一

  走得多了,肩膀被勒得酸痛,有时被压得受不了,用手从后面托一托背包缓解一下,托的频率呈增加趋势。

  今天乞食重新分组,与亲洞师一组。

  乞的第一家,出来一中年男子。在得知我们的来意后,一边往回走,一边自言自语地说:“食物。”亲洞师在后面解释:“要点吃的。”按说那人没问我们,且已往回走,不必忙于用世间的俗语解释,以免显得急不可耐。但亲洞师出家前做活计有其职业特点,应是带有以前的习惯吧。

  那人回来,先是背着手,等到我跟前时,一下子亮出一张钞票。我有所防备,向后一退,由于近,看清是“五元”。我说:“出家人不允许要钱。”亲洞师也重复着。“没有什么饭了。”中年男子解释道。“素的,能吃就行。”我说。中年男子进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两个月饼,并略带歉意地说:“也没什么了,这是过节剩的。”“阿弥陀佛。”念声佛号给他回向后离开。

第二家,正敲门,过来一三十岁样子的妇女,说家里就小孩了,问我们:“是不是刚在那边要点剩饭的那俩?”我一时不明确她说的具体情况,不好说是或不是,便这样回答:“我们刚从那边那家乞完过来。”那妇女嘟囔着:“要点剩饭,哪有呢?”边说边进院了,也没问我来做什么,也没随手关院门。等了好长一会儿也不见动静,亲洞师说走吧。我其实也有走的想法,但觉得应该有希望,说:“院门没关,要不就关门了。”

又等了一会儿,还不见人出来,我拿定主意,打几声招呼,不出来就走。于是敲门并喊了几声佛号,里边传来声音:“给他们两袋方便面吧。”那妇女出来,拿着两袋方便面,后面跟着一十八、九岁的小伙子,看样是她儿子。我首先问是不是素的,并解释说是荤油做的还是素油。她儿子说:“哎呀,这是红烧牛肉面。”我又具体问:“面是不是素的?”他们说:“调料是红烧的,面不是。”我再问:“带不带鸡蛋?”她们说:“不带。”有时候问施主食物是荤是素,带不带鸡蛋等细节,并不完全是为了鉴别食物,很多食物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像方便面,即使是红烧的也仅限于调料,面饼带鸡蛋的话包装袋上会注明;月饼现在大都是涂了一层油,考虑成本的厂家很难真往上涂鸡蛋清了,而且回去都是交给居士处理,居士会鉴别用还是不用。但有时也明知故问一下,好多给施主们种些清净的种子,他们总有一天也会不吃荤,不吃鸡蛋,不要钱……

  在接过方便面之前,我又问了一个问题:“刚才听你说要给别人的,如果答应别人了,我们就不能要了。”那妇女说:“还有半盆米饭给他们。”这下清楚了,刚才等了那么久不见动静,原来是在家里四处找食物。幸亏没早走,否则这段因缘就错过去了。

  第三家,还未到时,院子里就出来一中年人,我上前一问,他说:“不方便。”走到他出来的院子前叫了叫门,没人应。如果有人应,应算作乞了两次。

  第四家,还未到就听到关院门的声音,走近时,听到里面有小孩兴奋地尖叫着往回跑。因觉得是小孩子,不知有没有嘻闹的成分,还是敲了门,但没人出来。这算一家。乞食时每人可次第乞七家,像我们两人一组的最多可乞十四家,这指家里人在场,且知道有人来乞食而言。如果见有人家因为僧人来乞食而故意关门,应不乞,若判断不准乞的话,不管开不开门都应算一家。

今天过完斋后,忘了因什么话题了,说起了有个女记者要来采访我们没能成功的事儿。这件事我也知道些,大概是今年年初吧,我在客堂做照客,那时还没受具足戒。一次接了一个电话,对方是一著名报社的女记者,说看到网上有关大悲寺僧人的报道很受感动,要来采访。那家报纸我出家前就知道,在全国读者中有很大影响力,这样一个宣传大悲寺的机会很难得,我当时确实是心动了。但请求师父和当家师,考虑到当时的形势,没有同意。让她可以找在网上宣传大悲寺的居士了解情况。我虽然很惋惜,但坚决依教奉行,把师父的决定明确告之,后来的事儿我就不清楚了。

这次经师父说我才知道,那女记者后来找那位长期宣传,护持大悲寺的居士,想办法要采访,采访的对象原来是我。可能在网上看了我的有关情况,适合她的选题吧。师父考虑到她要采访的是个人而不是僧团等原因,没有同意。那女记者着实急了一番,但最终没能如愿。此事已过去了,但当我弄清楚整个事情,仔细琢磨了一下后,感到的是后怕。其实,所谓的记者采访,只不过是一种骗人的假相,实际上,我与那女记者,应该是有某种前世的因缘的。从我接了她打来的第一个电话,从我对她要求采访的心动,从她后来要来采访的迫切,而且是专门采访我……种子识里看来有这个种子,借采访的缘而显现。如果她来采访成了,我是表面平静内心已被一个女人掀起了巨大波澜,还是会有别的什么意外……我不敢想。感谢僧团,也感谢依教奉行的法宝,让我离开了一个有可能对修行不利的因缘。

昨天乞食后,一个问题老困扰着我:那个让我到“合作社”买东西的老年人为什么两只手分别拿出一个一元钱和一张拾元钱呢?他如果想随便把我们打发走,只拿出一元钱,或者觉得一元少,拿出一张拾元的来,这都容易理解。而拿出一零一整——共十一元钱,这就让人费解了。如果觉得拾元还少,通常人们的做法是拿二十元,或更多,也有可能拿十五元,一手一元,一手拾元,他是怎么想的呢?

今天果成师说了一个理由:“他是想考验我们要一元的还是要拾元的。”在没有更合理的解释前,这成为一个最能让人接受的理由,但还是有所缺憾,那老人不怕我们连拾元带一元都要吗?在果成师的解释启发下,我在行脚途中豁然开朗,原来那老人不是考验“我们”要一元的还是要拾元的,而是想考验我们两人谁要一元的,谁要拾元的,大概想看看出家人对钱争不争吧。但他没想到,我们都没要。他回屋取食物时说的那句“出家人,出家人啊”,现在就好体会了,他是在说:“是真出家人,是真出家人啊!”他回来的表现,更是说明了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心态变化,他是同时把食物放到我俩的钵里的,他的心已平等了。这么简单的一件事,竟然让我们给分析了这么久,看来不要钱让心机都木了。师父说过,“修道像木头人才好”,但一般人是不敢走这条直接的路的。

  八月二十二

  凌晨起来,铺盖上结了厚厚的一层霜。在外面露地宿,碰上气温低的天气确实是很冷的。有时睡着,睡着都被冻醒了,感觉脚冰凉冰凉的,在睡袋里使劲搓脚才热乎点。行脚就应这样,在艰苦的环境中磨炼身心。

  今天乞食亲洞师在前,我们共乞了三个月饼。

  脚上的泡磨大了,走起来,疼疼的。后来在一次休息中看到,师父脚底的泡更大,从脚掌,直延伸到了脚趾。

  八月二十三

  今天亲顿师和亲义师从寺里坐车过来参加行脚,替换亲显师和昌光师。亲顿师和亲显师是行脚就预定好中途调换的,昌光师是因为年纪大,腿有病坚持不下去才临时由亲义师替换的,这样总人数仍不变。但具体多少,我没数,且也没人专门宣布这次行脚人数是多少,我也不去管它了。当然,也一度动念想数一数,最终还是忍住了,数了又怎样,只不过多了一个知见。

  来了两位师兄,本没什么,但这在单调枯燥的行脚途中,也成了个新鲜事。我内心里也有些兴奋,但表面上强作平静,不去跟他们打招呼。心虽然还平不了,总得先从行为上做个模样吧。

  今天乞食仍和亲洞师一组。

  第一家出来一个小孩儿,听了我们的来意后,回去问大人,回来说:“没有,家里没做。”并让我们到邻家,说他家多。我们刚走几步,又喊住我们,说:“别去了,他家没人。”本想去邻家乞点试试,但觉得应该相信那小孩儿,便没去。师父说过,真正的修行人是不会被骗的。比如说有人让你到你熟悉的某处取一件原来没有的东西,那你不用合计就去取。到那儿见没有,就回来,告之那儿没有那件东西。看样子好像被人耍了一回,挺傻的,其实正是修行。骗我们的不是外界有个人或什么,而是我们不实的心。

  第二家出来一小伙子,要给钱。我们回绝后,他又扒着院子的墙头找外面的人给买的方便面。走时我特意给他念了回向偈:“所谓布施者,必获其利益,若为乐故施,后必得安乐。”他似乎愣在那里。

  第三家还没到,一妇女赶过来说别往里走了,里边没人了。我问她:“跟你说行吗?”她回答说:“我忙。”并吆喝里面,让快走。结果里面的一户好像有小孩出来把院门给关了,她还冲着点头,口里“哎,哎”地表示认可。里面有两户人家,我问:“你是哪一家的?”“里面那一家。”我们便到靠外的一户去乞,结果没人。当时心里有些不平,后来想想,应该相信她,不去乞就完事了。

  第四家,进院后,一女子——感觉是一年轻女子出来,问要什么。我说:“素的,能吃就行。”她说回去拿,让我们进屋,我回绝。施主是女人时,出家人是不能进的。听说以前乞食时,曾有护持居士花钱让住户留容我们的事儿,师父便所有的住户屋内都不进了。面对居士有时“钻空子”替我们找方便的情况,这样做正是最有骨气的选择。居士的护持如果偏离了轨道,给僧人带来的结果往往是退道。宣公上人曾直言不讳地指出,居士有时不如法的供养,那是把僧人往地狱里送。

  那女子一会儿拿着电饭煲内置的盆出来,给我打了些米饭后,问:“可以吗?”我说:“可以。”她又给亲洞师打。这时后面传来声音,问我们:“从哪里来?”我回头见是两小女孩儿,就在背后急忙与之拉开距离。僧人是不能碰触女人的,也不能直接与女人授受东西。但大概是到了末法时期了,古时候男女之间授受不亲,现在女人有的根本不把自己当女人,你避让她,她都不管毫不顾及碰不碰着你。真像有句话说的,这时代“女人是老虎,男人是羔羊。”

  “辽宁海城大悲寺。”我回答那两个小女孩儿。“到这里干什么?”“行脚锻炼,路过这里,乞点食物。”见亲洞师那边有米粒掉到了地上,有团较大的,本想过去捡,但又想到捡了后放到自己钵里不妥,因是打给他的,掉在地上的我拾起,不放进自己钵反而放到他钵里,让人看了也不大好,便提醒亲洞师捡。那女子忙说:“不用,不用。”自己捡起来。我让她放到我们钵里,她表示不必了。我坚持一定要放到我们钵里,她照做了,做完后问我为什么。我回答:“施主的信施不能浪费。阿弥陀佛。”

  这次乞食感到很有成效,不仅从应对上,而且出来时我也不知道那女子长什么样,因为自始至终我也没抬眼正瞅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女人是老虎,甚至比老虎还要厉害。老虎最多把色身给吃了,女人有时却能毁掉一个出家人的慧命,殃及累世。在世俗间,女人不大容易有大胆的行动,但对出家人,有的女人会很直接的。师父讲,“女人有时需要出家人的那种清净”。前不久僧团里就有一位出家多年的执事师父没能抵抗住一个女人的诱惑而离开,令人痛心。听说那女人诱惑未成前曾对那个师父说了一句话:“我到底没能争过你的师父。”女人在男人面前的表演才能简直是天生的,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话冲破了那个师父的防线。修行,对女人是必须远离的。

  乞第五家时,家里一人在门口和一卖豆腐的进行交易,确定,因不是用钱买而是用豆子换。她们均进行了布施,食物分别是方便面和豆腐。卖豆腐的是主动布施,功德很大,我们没给她回向,让她的功德趋于无相吧。

  过斋刚结束时,有一老年妇女来,说的大概意思是她有病,出家人道行大,要跟我们请护身符。师父让拿了些楞严咒护身符给她。她没走,我们洗漱时她又过来,师父让她多放生。

  八月二十四

  今天亲洞师在前乞。本想一句话不放声,结果路过一家有时还是禁不住问了一句:“这家怎么不乞?”亲洞师说:“刚才见别的组路过这里,应该已乞过了。”唉,想说话,想表达看法的力量太强了。

  而师父当年闭关三年,止语三年。师父出关时有录音,开始说话时愣没说出来,好多居士一下子就哭了。师父说:“末法,什么叫末?是人不肯修。不是法末了,不是人根基不行了,是没有人带头。只要有一个人带头,大家一定会成就的。真修要不能成就,我就下地狱。”师父开示,“修行就是要达到一念不生。只要一念不生,只要大家修行,不管哪个法门,目的一个,达到一念不生。一念不生即能见佛成佛。”

  有人说:“一念不生不成了石头了?”其实石头属地大,四大都是内心的妄想在外面的体现。一念不生了,怎么还有个石头呢?有的话说明有个执着石头的念还在。

  今天剃头。过斋的地方前不远正好有条河,过完斋大众纷纷过去剃。以前在家时希望头发有好的发质,最好到老了也不会秃顶;出家后就想不长头发才好,有些羡慕全秃顶的人,像他们那样可省了剃头的麻烦了。但还是剃头好,可以按时提醒自己是个出家人,提起正念,这也是表的一种法。

  八月二十八

  由于下雨,加上未在乞食的时间遇到村子,前面连着三天未乞食,过斋全部是由护持的居士供养的。未乞食还能有饭吃,感觉自己福报挺大。有时也产生这样的想法,觉得这生修行得并不算精进,有时还挺懈怠,却遇到这么好的修行环境,可能前生修行得挺苦吧,才感召了这样的因缘,挺感谢前生的。常听有人问师父:“有没有出家的因缘?”师父说:“因缘不是等来的,是要靠自己争取的。”人的根性,际遇是不一样的,有人可能一时出不了家,持不了戒,但他只要生惭愧心,坚定地相信出家,持戒是修行的必由之路,鼓励自己现在还做不到,以后总有一天会做到,那他种子识里就种下了金刚的种子,这世完成不了的事未来世总会达到的;但如果因暂时做不到而听信邪说,认为在家、不持戒也能成佛,那他的种子识就种下了远离解脱的种子,导致后世修行方向的偏离。师父说过,“某某功”为什么有那么多人相信,追随,就是因为前世有这个因缘。“因地不真,果招纡曲”啊!

  今天乞食重新分组,我和亲空沙弥一组。

  多数家没人。遇到第一个有人的家,那妇女说她不是这家的。

  第二家,门口处看到一男人在收拾苞米,上去说明来意,那人说他不是这家主人,让我们到户前去问。乞食应平等乞,次第乞,可不可从后门乞倒没有严格要求,但从前门乞更正式些。我们绕到前门,见一老年男子在门前坐着,上去问,老人说家里没人,去医院了。我们离开。

按世间的情理去分析,刚才乞的两家人说话是有问题的。在第一家,那女人说她不是这家的,既然不这家的,为什么在人家呢?家里主人如不在,这样敞着门户让一个不是本家的人在这里岂不令人纳闷?行脚中遇到的这种情况不算少,大概是不想布施,又怕我们多说,于是用这句话把自己置于事外。

第二家,在后门遇到的那人说不是这家的主人,多了一个“主”字。在城市有保姆,或钟点工之类的,这句话说得过去,在农村就说不太清楚。前门的老人说家里没人,那他又是谁家的呢?对这些境遇,讲理的话,容易生出一种不平感。最好的方法就是不去推测分析,说什么就是什么,说不是这家的那就不是,不给就离开,多么省心。修行要能这样,那就省力多了。大悲寺的家风就是“听话、干活,不许讲理”。一次师父问:“为什么不许讲理?”我回答说:“去法执。”但还不彻底。师父告诉我们:“歇即菩提。”不过,歇确实是很难的,因为口头上的“歇”并不代表实际上的“歇”,有时还需要用强制性的手段对治刚强难调的毛病。干活、行脚,正是对好逸恶劳的对治。

第三家,一个蹒跚走路的小孩儿出院门来看情况,我对他说:“出家人行脚,路过这里,乞点食物,不知道方不方便。”可能第一次看到我们这样穿着的人,小孩儿表情有点惊,转身回去了。他没表示没饭,不给或让我们走之类的意思,我们试着在院门前等。乞食中遇到小孩时,我尽量用对大人的方式跟他们说话,尽管面对他们时,我也习惯性的生起一些大人的居高临下感。人在见到小孩子时,往往会用一种貌似和蔼的口气跟他说话,“你多大了?”“你在干什么呀?”“你父母在家吗?”诸如此类。但相信别人用这种口气对自己说话时,会令自己很反感,因为人心是高傲的,不愿人家把自己当小孩儿看,喜欢受别人的恭敬,喜欢戴高帽子。但“高”又有什么用,越“高”我执越强,慢心越大,离本来面目也就越远。

往昔世中释迦牟尼佛为国王时,为向当时为法师的舍利弗求法,跪在地上,以身为凳让舍利弗坐在上面讲法,因其恭敬谦下之心而早得成佛。佛的无见顶相是如何成就的?正是由于对众生,对一切的恭敬谦下之心——“有情无情,同圆种智”。心越小,佛性被遮挡得越轻,心若息没了,师父说:“佛性不就在那儿闲着吗”。

见没人出来,我又敲了敲门,出来一中年妇女,问:“什么事?”我说明来意后,她说她不是这家的,问我们要什么食物。“素的,能吃就行。”她回去了。我有些奇怪,说不是这家的怎么又问我们要什么食物呢。后来又出来一小姑娘,说:“没饭了。”她应该是这家的,刚才的中年妇女可能是串门的。我并没马上走,低头垂目站在原地。对方说没饭了,如果从修行的角度,不生第二念的话,不加思索地走就可以了。但为了给众生种福田,师父说:“末法时期要硬种。”也得动一下念,故意多停留一会儿,给他们一个观察我们的时间,很多事情会在这短短的片刻中发生改变。

她见我没走,补充道:“早晨就剩了点稀饭。”我说:“素的,能吃就行。”她看了看我们,回去了。一会儿带着食物出来了,食物不是稀饭,而是硬饭——两个像面包似的东西。乞食过程中,这家的狗几乎一直在旁边叫着,听话、说话都挺费事,一度让我烦心,只好努力克制住,保持平静。“境界只不过是种子识在表演给你看,心烦不能怨境界,只能怨心被转了。”(师父法语)在问明不含鸡蛋后,我们收下食物。

  因为这次出来乞食时间挺长,怕耽误大众过斋,急忙快步往回走。当然并未忘记威仪,把住钵带,垂目视前,表情肃然。路上有人注意我们,听到他们中半开玩笑的话:“你也出家算了。”“你没那个福气。”

  回去后见我们这一组还不算最晚。师父那组最晚回来。师父问了一下,有没有空钵的,没反应,应该都乞着了。

  八月三十

  今天过完斋,挨了师父批评。

  原因是过斋时师父还没吃放在钵外的水果,我就开吃了,还引得左侧的沙弥们以为师父开始吃水果了,纷纷吃了起来。我其实也以为师父开始吃了才吃。行脚中过斋我们一般是排成一横排,师父在中间。我在师父左侧那边,看不到放在师父钵座右侧的水果。看到师父用勺子在钵里切,切完后用勺子放进口中的是水果块,也就吃了起来。师父说我(意思是):“这是贪心重,没忍住。”尽管后来向师父做了忏悔,但我心里仍挺委屈,因为自己并不是急于吃水果而明知故犯的,况且我一直很注意次第食,自以为做得还不错。当时解释了也没用,师父说:“别人都没吃就你吃啊。”没办法,只能忍受误解了,何况从法上讲是不可讲理的。

  我们过斋时,大部分食物是盛进钵里的。钵是三世诸佛的标志,它像一个水泡的形状,喻示着空和无常,出家人必须要用钵过斋。但也有一些食物,因为放在钵里不方便等原因,便可由行堂的居士放在钵外,看作是地上长的。水果有其特殊性。我们过斋时会遇到两类水果——一是水果块,水果粥之类,这些直接打进钵里;另一类是完整的水果,这样的放到钵外。放到钵外的水果有一个因缘:有一次过斋,有居士没分到水果,师父便让把已分的水果也都撤下去,一起不吃。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再发生,师父就等所有人都分到水果了,才开始吃水果。而大众见师父这样,也等到师父开始吃时才吃。长期以来这已形成一个惯例,曾让外面来过斋的人深受感动。

  这次吃水果前,师父往钵里倒的杏仁露。杏仁露里没水果,但师父倒杏仁露时钵里还有先行的水果块。师父往口里放的是那些水果,造成我判断失误。

  但我的心还是不够平,假如师父是误表扬了我,我可能说明一下便一笑了之,而对待批评却不这么淡然。这颗心的毛病就是这样,承认错误不容易,承认自己认为没犯过的错误更是难上加难。其实别人称赞、批评、误解的只是个虚妄的我,跟不变的自性有何相关呢?师父讲:“觉得自己成功了是个大失败,觉得自己失败了是个小失败。”

不过,我们也有一个成功,那就是整个僧团的公开住世。师父曾想把僧团带进深山里,默默无闻地修行,僧团里也有这种观点,但考虑当前佛法的需要,师父没有这么做。听说,有居士跪着求师父不要让我们这个僧团隐遁于世。外面的众生需要有我们这个僧团的出现。这样是要付出很多的,跟外界接触要牵挂很多精力,对道心是有影响的,而且也有代价。但末法时期,不能太计较个人得失,应以整体佛法的需要为重,师父鼓励我们发大愿——有一众生不成佛,誓不成佛,大愿一发,全盘皆活。我感觉,发大愿能让自己放下深层次的执着,一无所求。连成佛也不求才会成佛,成佛其实是溯源的过程,回溯到佛性之源;成佛也不是“我”能成佛,无我以后本来是佛。

当年,六祖最初礼拜五祖,五祖问其“欲求何物?”六祖对曰:“惟求作佛,不求余物。”后五祖为说《金刚经》,至“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时,知道自己以前还住在“求作佛”这一念上,连这一念也不住时本心才会生出。本心就是本自清净、本不生灭、本自具足、本无动摇、本具妙用,而不必思量要求,所以六祖才说出五个何期来。无所求,才是真正的道场:无所求,净土才会现前;无所求,才能溯本归源,返回本来的家乡。

当然,僧团公开住世的同时,也是离世的,并不迎合世间。佛法和世间法是两条路,既要到河东又要到河西是不可能的,会掉进河里。也有人断章取义地用“佛法不离世间觉”为佛法的变质找借口。什么是佛法不离世间觉?佛法不离世间觉,首先告诉我们佛法不是世间法,是两种类别的。这样才谈得上不离,如果是一个的话就谈不上不离了。其次是说,佛法不是离开世间去觉悟个什么,佛法就是要我们觉悟世间的,觉悟了这后,世间就返妄归真,回归本来面目。这时才明白,世间只不过是佛法的变幻,佛法是世间的实相,佛法原来从未离开过世间。

就像《楞严经》有个例子,病目看灯会妄见五色的圆影。如果病目没了,五色的圆影就恢复成灯了。于是得知,灯就在五色圆影那儿,从未离开过,离开圆影找灯,无有是处。正是“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这个问题如果明白了,修行就不会回避戒律了,因为戒律正是觉悟世间的直接手段。所谓觉悟,并不是说生出个觉悟来,觉悟本自现成。因为我们生起了妄心,才遮盖了本觉,才会迷,水落石出,妄息真显,去除了妄心,大觉就会现前,照破“千年之暗”。

所有的修行法门,也都是为了这个目的,即破迷息妄,以权显实。所谓净土,是觉悟世间自然现前的,妄褪得越多,品位当然也就越高了。末法时期很多人修行陷入了一种误区,是在拼命地寻求一种境界,说白了是在寻求执著一种世间说法而已,最后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师父说持戒修行就像走一条平坦的大道,又快又直接;不持戒修行,那就左一座高山右一座高山的,等好像是爬到了,早已面目全非,不是原来的样子了。有人说持戒是执著,佛法应该是圆融的。实际上佛法本来就圆融,是因为自己不持戒而现不出来。圆融不是求得的,本来就在那儿,自我感觉的所谓“圆融”只不过是执著在一种世间法里。师父有个偈子是这样说的:“执著不是佛法,持戒不是执著。持戒是破执著,不持戒是执著”。

今天是月末,按半月诵戒的佛制,下午找了一闲静的山腰,分比丘、沙弥两组进行诵戒仪式。佛说过:“我不灭度,半月一来。”……

  九月初一

  今天乞食重新分组,跟亲融师一组。乞了大半钵。

  九月初二

  今天上午在路边休息时,有刑警特意开车过来查问。他们来人挺多,神情严肃,不由地有些紧张。紧张是因为感觉有可能受伤害。感觉有可能受伤害是因为意识到他们是警察,人多,有强制性手段。产生这些意识是因为动了念。动了念,就被境转了。

  这两天乞食跟衣钵师父亲融师一组,这也算满了我的愿。

  今天空钵。空钵,不空钵,心总在对境生起不同的意思,随境起伏。空钵是什么意思?不空钵是什么意思?最好不生意思,心也就平了。

  过完斋,原地洗漱,休整。下午一点多,乘车往回返。今年行脚就在这里停止了。这里是哪儿?没记住名字。名字只不过是人为加上去的,其实走的都是地。

  车上,没有了肩上的背包,轻松了很多,话开始多了,眼神也在车窗外变化的景象上停留着,移不下来。心的放逸让人能体会行脚的本质——用脚不用心。心有两大种念,一种是前忆,即往昔种子识被动贮藏的念,变现出车外的景象;一种是后念,即当下生起的念,攀缘着外境,不停地起伏,传进种子识贮藏起来。虽无法感受到种子识却这样循环往复,自己与自己演着戏。如果后念的相续断了,前念也就慢慢息了,这样无功用道,三大阿僧祇劫不过在这一念中过去。

  九月初三

  返回常住。

  此时的常住既熟悉,又有丝陌生,毕竟行脚使我与常住隔开了半个月多。行脚前常住是起点,现在成了终点。然而常住并没有变,变的只是我心中妄生的意思。常住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当这颗妄心渐渐不打妄想,不生念,不再发挥作用求这求那,最终达到无念时,常住的本来意思,还会有什么遮挡吗?

  脚停了,行不应停。不计时间地行下去,顺着溯本归源的路,行到一念不生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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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淡的滋味(释亲印比丘)

顶礼十方常住佛法僧三宝

顶礼上妙下祥恩师

顶礼妙祥僧团各位师父

各位师父、善知识大家好!

在2012年行脚的前夕,亲印已经告别了新沙弥的称谓,且胆子变得大了点。看着行脚的日期一天天的临近,在经历了一番思想斗争之后,终于鼓足勇气跟恩师说:“师父,弟子今年想去行脚。”师父似乎是抬头看了看我,轻轻地重复了那句“想去行脚”,然后非常肯定地回答了我:“啊,想一想是可以的。”就这样,亲印与大多数师兄弟继续站在了一起。在想了三年之后,终于在2015 年9月加入了西去行脚的队伍。

2015年行脚的这半个月,一转眼也这么过去了,真的很快,觉得这一切似乎才刚刚开始,结束得却那么突然。无论感觉这段时间过得是慢还是快,路途是长还是短,过程是快乐还是痛苦、是平淡还是新鲜,当把收拾好的背包塞进来时的大巴车里的时候,2015年行脚乞食的头陀生涯就这样告一段落了。

还没来得及抖落身上的风尘,没有跺净鞋上的泥土,就随着前边的师父们匆匆地上了车。找到自己的位置,望着窗 外已经空空荡荡的沙场,那里刚刚还斋饭飘香,如今只剩下满地足迹,告诉着人们这里曾经人来人往。今年的终点,明年的起点。明年中秋月圆之后,依旧会有一位不舍誓言、不舍悲愿的老人,带领着身穿长袍、背着沉重行囊的头陀僧人出现在这里,继续着未尽的行程。那个时候,我还会出现在这支队伍里吗?还会踏上这片曾经驻足的地方吗?

车缓缓启动,路边簇拥着特地赶来送行的当地居士及一路上风雨同行的护持居士。随着车的飞驰,沙场与送行的人们渐渐看不到了。十五天的时间,就这样变成过去,变成了历史,变成了记忆!轻轻地躺在车里,开始慢慢地回味着这一路上淡淡的滋味。

上篇:走出来的路

八月十七日下午近五点,大巴停在了商洛麻街岭隧道口外的一片空地上。司机可以轻松地返程了,而对这群出家人来说,本次行脚乞食的头陀生活才刚刚开始。是稍作休息还是就地安单?没有答案。天阴沉着,环顾四周的群山,依稀有了秋天的影子。恩师把队伍分成两排。天如此阴沉,思量着会让把背包中的塑料袋拿出打开。今年的一大一小两个袋子显然是全新的,一点划痕和污渍也没有。今年整体的装备比去年又有所升级,绳床是可以拆叠的并且飘轻,出发前还发了黄杨木的佛像、医用的怀表、防风的打火机……

等待中居士搬来了绿色苫布,恩师指导着如何使用。比丘用的这块,大约长有二十多米、宽五六米,把宽的这侧对折起来,人躺在中间,加上背包正好够用。下面的苫布防潮,上面的挡雨。苫布还不像塑料袋那么容易被硌破而漏水。去年的行脚被称为最苦的一年——雨天多,尤其晚上休息时,所用的袋子因为被硌破而漏水,使人们多了雨中宿的体验。有了去年的经验,今年的苫布也就应缘而生了。

阴沉的天空终于按捺不住,吝啬地洒了些雨滴。大家迅速打开背包,铺好绳床。亲印请出庄严的佛像,放平香炉,点燃檀香。还能供养点什么?拿出瓶装水。还能供养点什么?打开手电放在佛像前。还能供养点什么?手电的光线照在不大的佛像上,佛像的影子映在后面的山上却显得异常高大!香炉中飘出淡淡的香味,炉香乍爇,法界蒙熏,愿头陀行的路上一切吉祥,愿一路上无边的众生早得解脱,早成佛道。

天色渐暗,听不到了鸟鸣,来自远方的头陀僧在这寂静的野外打坐、诵经、诵咒、写日记,一切显得如此宁静,如此平淡安详。

凌晨3点左右,在一阵忙碌之后,行脚的队伍背上行囊,在恩师的带领下开始穿越长长的黑夜,走向黎明,走向旭日东升。没有满天星斗,更没有朗月当空,只有深沉的夜色。走着走着,空中不时地洒落着雨滴,时断时续。在越来越密之后,护持的居士魔术般地送来了雨伞,加上背包中崭新的雨衣,这下可有了双保险。

路上偶尔会有车辆从身边疾驰而过,溅起阵阵水花。三十人的行脚队伍在这深夜中缓缓而行,对这些见多识广的司机来说,恐怕也是很少见到的场景。在白天见到头陀僧的时候,有很多司机会放慢车速,惊讶地看着这支穿着大褂、剃着光头、背着背包的队伍,猜测着这些罕见的人们到底是做什么的?从何而来?又向何处去?有的司机会降下车窗,拿出手机连拍带录,让人防不胜防。更有甚者会停下车来,走到队伍前问这问那,以解开眼前的迷惑。

一样的头陀僧、一样的车辆、一样的好奇心,在不一样的时间、在这沉沉的夜色中、在这远离闹市的郊外,那些见多识广的司机却没有了白天的勇气——白天难得一见的场景,夜晚却由于无知与恐惧变成了潜在的危险。然而头陀僧仍然是头陀僧,无论在乡村还是在闹市,无论在白昼还是在黑夜,我们都在默默地前行。

靠近村庄时,会有划破寂静的犬吠声传来,报晓的公鸡还没有醒来,迷途的人们依旧在沉睡,依旧在梦中流连忘返,那一户挨着一户被称之为家的地方,在黑暗中却透不出一丝的光明。

一个只知低头走路的人,走着走着,也不知走了有多久,当有些累了的时候,突然发现四周的景物如此陌生,与自己所想完全不一样时,意识到这是迷路了,茫然孤独与恐惧会随之而来: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在痛定思痛之后,又会有什么样的选择?离家的路走得越远,会发现回家的路就会走得越久!这又怪得了谁呢!

打坐是行脚途中的一个重要内容。每天睡眠始寤之后,多数是在走上一段路之后的途中选择好合适的地点,如国道附近的空地或小路上,要不就直接在路边。时间也就是在凌晨四点左右,那个时候不要说行人,就是车辆也是很少的。打坐前的这段行程,权可以当做禅堂的跑香——虽然 没有“大步经行”与“行起来”的环节,既可以减轻打坐时的昏沉,又避免了对住宿地的贪恋与执着。打开绳床,盘腿坐好,围上大氅,戴好观音斗,正身端坐,在这万籁寂静的夜里,打坐的头陀僧显得异常神秘。

夜空中的繁星一眨一眨地看着我们,当年尊贵的佛陀,就是在打坐的时候睹明星而悟道,之后三道“奇哉”。头陀行就提供了在满天星斗下打坐的良好机会,所以我也不失时机地抬头仰望那浩瀚无垠、星光璀璨的银河。只是偶尔看到天边迅速滑落的流星,哪怕我说再多的“奇哉奇哉,如何如何”,可我还是我。

沉沉的夜色模糊了四周的景色,正好收摄自己平素放逸的眼根。野外打坐的这段时间,正好是一天中气温最低的时候,如果衣服穿得少的话,那就会越坐越精神,再有些丝丝的秋风,那个清凉是让人体会很深的。在禅堂里,冷了不行,热了不行,有点风也不行,有点动静更不行,在这荒郊野外有什么条件是什么条件,找谁抱怨去?这个身体就是不能迁就它,是吧?当然话说回来,人的年龄不同、体质不同,也不能一概而论。如果在头天晚上就穿足衣服,那么在打坐中就会好过得多。不过今年还好,也许是地理上比较靠南的原因,虽然今年也有过在风中、雨中打坐的磨砺,但身体没有明显的不适。没有身体的不适,就会享受在野外打坐这难得的体验。

在户外打坐虽说不是在禅堂,可也不能太放逸自己,比如不要大语高声及发出过多的声响,以免影响他人。说着简单,做起来可不是那么容易,尤其是习气比较重的人——就像我这样的。一次在路边,恩师刚刚安排好打坐,一个沙弥过来找我有点事,事情本来不急的,完全可以回来再说的事,结果在路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加上我耳朵这两年也有点背,说话音量可能有点高。沙弥刚走,恩师问道:“谁在那边说话?”亲印连忙跑过去忏悔。但为时已晚,恩师说的大概是:忏悔也没用,都起来,不坐了,走!就这样,大众师父刚刚坐好,又得收拾出发,害得大家白白折腾了一阵儿。在这里再次向恩师忏悔、向大众师父忏悔!

所以说动了他人念头的事尽量避免。还有打坐时,如果因为寒冷或其它什么原因实在坐不下去,想要经行,也应该白师,不能擅自做主。不然你那边有点什么事,这边连你在哪儿都不知道。其实大众在这边打坐,你在那边经行也不太合适——距离大众近了影响大家,距离远了不安全。如果距离村子近,把村民或者狗给惊动了,那大家什么打坐、经行全得戛然而止。所以说行脚途中一定要有集体观念,不然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可不慎!

在打坐中不知不觉地迎来黎明,耳边渐渐传来有些地方特色的鸟鸣。继续前进,今年所走的路线是从陕西的商洛、丹凤、商南地区到河南的西峡、浙川一带,基本上一路向东。一次一次在前进中看到了旭日东升,阳光普照大地,随之而来的温暖,驱走了晚间所带来的寒意,被雨水或露水打湿后有些沮丧的心情也一扫而光,重新充满朝气,充满希望。

四周的景色随着黑夜的褪去越来越清晰,不安的眼睛又开始有了机会,虽说这两年眼睛有点花,但是在看起祖国的大好河山来,那是一点也不含糊。不远处陡峭的山上有许多白色物体在缓慢地移动,有师兄问我那是什么,仔细观看原来是一群羊,不觉有些惊讶。因为那群羊走的地方说山坡不准确,说是悬崖峭壁有点夸张,在那么陡峭的地方,竟然边走边吃青草!对!这群羊肯定是山羊,为什么不叫石羊、土羊呢?看来是有点道理的。

看完远处再看近处,路边有一个公园,放眼一看,哎,修建得有点雅致,有点品位,古朴中透出现代,入口处还有一副对联:问道上苍坊,神游大秦岭。因为有“问道”两个字,也就想记住,可是吧,唉!记忆力不大好,看一眼上联记住了,再看一眼下联记住了,上下联合起来——哎,上联什么来着?再看一眼“问道上苍坊”,下联什么来着?唉!又忘了,再看一眼——“神游大秦岭”。都走过去了——千万别记错了,再回头看看。就这样左一眼、右一眼地费了这么多眼。在穿越长长的隧道时,正好没有了蓝天白云,没有群山流水,也没有了路边不知名的花花草草,眼睛能老实会儿了。

出了隧道走着走着,哎?刚看的这隧道叫什么名字来着?又忘了。问问前边的师兄弟,“不知道”。这脑子不知又想什么呢,真是的。再问问后边的师兄弟,“不知道”。噫?怎么搞的,人家怎么这么摄心呢,咱也低头老老实实地诵会儿咒吧。

一会儿,远处轰鸣的货车瞬间从身后驶出,疾驰的车轮带来的阵风迅速掀起了大褂的下摆,口中的咒语立刻被冲断。这外在环境的冲击与内在的定力在几秒钟的交锋中马上分出胜负,放逸的眼睛、散乱的心在行脚途中原形毕露。每年的行脚,都是一次对自身系统的检测,平日里到底下了多大功夫在修行上,功夫究竟怎么样,这拉出来遛一遛自己应该心里有数了。对外在环境的变化越关注,世俗的心也就越重,道心的含金量也就越低。理论上似乎知道得明明白白,可是在事情上做起来,因为各种各样的毛病习气,也就不那么容易。表面上的样子,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自己。

半个月的长途跋涉,必然对身体是个挑战。在今年行脚的第一天,身体开始对长时间的行走做出反应:小腿肚子变得酸痛,在三四天之后逐渐适应不再酸痛;而肩膀开始较劲,在背包的重负下,肩部变得越来越敏感,到后来背包上肩就痛。这近四十斤的背包,被有的师兄称为“成佛的资粮”、“度众生的装备”、“众生的希望”,这背包是一个头陀僧全部的家当。尤其背包中的三衣包,它里面装着三衣、钵、具,这是尊贵的佛陀所留下的宝贵遗产,是一个僧人的标志;睡觉时放在枕边,出门时放在身边,是僧人终其一生都不会放弃的财富。

背包没有增加东西,但是感觉越来越重,不时地耸一耸肩或者双手用力地推背包的底部来缓解肩膀的压力。今年是我的第二次行脚,好像变得聪明了点,竟然发现了背包不仅上下可以蹿动,左右平移同样可以缓解压力,而且持续时间更长、更有效。怎么平移?就是把背带往外挪,就这么简单的事,第一年就没想到。有的师兄弟可是真的很厉害,不管你背包怎么重、肩膀怎么痛,我自岿然不动。

途中最后出现的挑战是脚底的泡,一脚一个不偏不向,尤其是在休息之后刚开始走的那段时间,步步都疼,走路的姿势都有点变形。被眼尖的沙弥给盯上了后,有好几个过来,打算帮助拿点东西,减轻一下负担。这后面的几天正是较劲的时候,而且自己的身体整体上还是没有太大的问题,再说了,成佛的资粮哪能随便地放弃呢?最后谢绝了沙弥的善意。

今年有个明显的特点就是新沙弥的胆量比较大,一看明的不行来暗的,不管在休息还是其他什么时间,趁你不注意,不管谁的雨伞拿了就走,一点都不客气,那可真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等到一声令下“出发”的时候,才发现少了东西。等到用雨伞的时候,有的沙弥竟然抱着一摞雨伞在分发,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背的,这要是插在后背上,赶上五虎上将的后背旗了。

在整个行脚途中,作为一个整体,大家和合共处,互相帮助,风雨同舟。尤其是当身体出现问题时,还能努力坚持。每次在中途休息之后,每个人无论休息得是否充分、身体处于什么状态,在听到号令之后,都以最快的速度、最短的时间收拾好,整装待发,没有一个人拖大家的后腿,都在用实际的行动来互相鼓舞着。在集体中,每个人都散发着顽强的力量,就像恩师说的那样:“每个人成就集体,集体也会以整体的力量成就每个人。”(大意)

同样的问题或困难,如果脱离开集体,一个人或几个人去面对,那往往是另外一种情形了。可以有太多的借口、太多的理由去放弃,去回避,而随顺自己的身体、随顺自己的习气,“着什么急,再休息休息出发”,“下午再走会更好”,“明天再走,好好养养,反正磨刀不误砍柴工”,“为什么要这么走,其他方式不是一样修行吗?何必这么强迫自己呢?”等等,最后不要说坚持二十多年,就是半个月也坚持不了。是集体的力量、大众的熏修成就了这个完善自我、超越自我的机会。

今年在陕西境内,路边竖立着大量陕西名酒的户外广告。在当前社会中,名烟、名酒、名车是一个人身份地位的象征,而对于一个正信的佛教徒来说,烟、酒却是必须杜绝的,从五戒、十戒到比丘戒全部有酒戒的内容,菩萨戒更是连经营销售酒也不允许。

禁烟禁酒是完全符合现代文明需求的,因为随着社会的发展,烟酒对人类社会负面的影响逐渐凸显出来,其中一个酒后驾车对家庭、对社会造成的损失更是惊人的。

大概在2009年元旦后的几天,我还在家时,在看晚报的时候,蓦然发现一个讣告上面印着一个熟悉的名字——不会吧?他的年龄比我还要小,也就才三十出头的样子。再仔细看,没错,他就是这份晚报广告部的副主任。这份晚报在全国报业当中排名前十,而广告部门是所有媒体当中无一例外的油水衙门,所以他正是风华正茂、前程似锦的时候。

数年前曾经与他打过交道,对他那种说一不二、霸气十足的样子印象深刻。事后得知,大约在元旦那天,他与一位广告公司老总、两位模特酒后驾车,在开往北京的途中与对面的一辆大车有了零距离接触,刹那间打开了死亡的大门,四个人一起进入了另一个时空。无论有怎样的锦绣前程,还是让人嫉妒的职务、羡慕的收入,还是名车豪宅,这一切没有哪样能留住逝者离去的步伐!逝去的人们用自己生命的代价向世人讲述着酒的魔力——人生最后的归宿,无常的真谛。而健在的人又有多少认真地思考过呢?在擦干泪水后、在阵阵唏嘘之后、在互道珍重之后,依旧在醉生梦死、恣情纵欲的迷途中随波逐流。

如果有更多的人了解佛教,更多的人正信佛教,那么这一幕幕人间的悲剧将越来越少。世间上太多的人对于佛教的了解只停留在表面,如:烧香拜佛为求财求子等。包括三教合一这些说法,也都是偏于民间的信仰。虽然佛教在我国有着两千余年的历史,但是当前很多人对出家人的了解仅停留在剃个光头、穿着大褂、不吃肉和独身这些表象上,不然那些假和尚也不会如此猖獗泛滥了。这也是恩师多年来一直坚持行脚乞食的原因之一,头陀僧给予了人们一个近距离接触佛法、了解佛教的机会。

如果说现代科技如此发达——报纸、电视、广播,尤其网络更是快捷,何必还要以这么艰苦原始的方式来向世人展示佛法呢?有什么必要呢?那么在经历过行脚乞食之后,就会知道真正的答案。一路上有说头陀僧是卖艺的、拉练的、少林寺的,还有说是道士的,更多的根本不知道你是干什么的。当然也有人知道是出家人,却认为是假的……种种不实的称谓,并不是个别现象。

多年来的头陀行就提供了一个使人面对面接触佛法的机会,头陀行超越了语言、超越了文字。是头陀行使佛法从书本中走出来,从寺院中走出来,从网络中走出来,使佛法不再神秘,不再遥不可及、高不可攀,使佛法来到生活中,来到村落里,来到人的身边,走进人的心里。当有一天人们见到头陀僧不再感到陌生,不再问“你们是干什么的”的时候,恩师讲的“头陀行只不过迈出一步,或是半步”就会成为历史了!如果行头陀的出家人越来越多,那么“正法久住”就不会只是佛教徒的一个梦了。所以我们不去行头陀,又等着谁去行头陀呢?

行脚途中,每走几华里会休息一阵儿,来缓解一下肩部和腿部的疲劳。把背包放倒在地上,坐下来后,马上如释重负,身体得到解放。这短暂的时间可以“蠲除罪法”;可以写日记;有的沙弥拿出佛经,不失时机背诵佛经。这里面最急的当然是“蠲除罪法”。文殊菩萨说的这个偈子真是恰如其分:“弃贪嗔痴,蠲除罪法。”这个“罪”要是多了,人真的受不了,那身体的压力会越来越大,到后来那就是刻不容缓,扔下背包立刻解决(指如厕)。要是没有合适的地点,那个急呀,急到什么程度,反正行过脚的都知道。

一次在河床上休息,一边是缓缓的流水,河床上散布着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地上三三两两地长着不高的野草,没有合适的地点。找来找去,终于发现一块儿四周被较高的草丛屏蔽的地方,可是要命的是河岸上有两三个女孩子正在居高临下地欣赏这群似乎从古代走来的头陀僧,这可怎么办?恩师讲过“饿死事小,威仪事大”,可还没听说过“方便事小,威仪事大”的话,但是能忍还是忍着吧,顶住压力继续找地方。可她们在岸上的地势高,很难走出她们的视线,心中不觉有怨言:菩萨呀!出家人威仪事大,这几个人总在这可不行,让她们走吧。一边打着妄想,一边找着WC,结果回到那块“理想的地方”,抬头一看,岸上的人不见了踪影,那个感恩之情顿时油然而生。

记日记是行脚途中一项非常重要的内容,日记像一把打开记忆之门的钥匙,像一个通向心灵深处的梯子。离开了日记,半个月的行程中很多的细节就会在记忆中沉沉地睡去;有了日记便会激活那段时光。在写报告时,日记的价值充分得到体现。那些早早写完报告的师兄弟,在路上都没少写日记。功夫没有白下的——有费事的时候,就有省事的时候。写日记马马虎虎,到写报告的时候你就着急去吧。有人说:“乞食是要点吃的,写报告可是要人的命哪!”要想不“出人命”,路上的日记一定要好好写。

午后休息的时候,不管是艳阳高照还是满天云彩,只要不下雨,一般都会把背包中的衣物装备拿出来晾晒,透一透风。在晚上休息与凌晨打坐时,会有露水和身体呼吸所带来的湿气——那潮湿是不可避免的,如不及时晾干,晚上休息就会增加很多的考验。去年行脚途中那雨下得一天连着一天,每天在湿漉漉的环境中睡去,又在湿漉漉的环境中醒来。今年还好,就开始的几天有点细雨纷飞,后面的十来天都是晴空万里。在午后灿烂的阳光下一件一件拿出潮湿的衣物,这些就是头陀僧们全部的家当,如此而已——生活其实真的可以很简单。

阳光还可以驱散心中的乌云,秋风可以吹干脸上的泪水,温暖融化紧锁的眉头,心情晒一晒,也会变得阳光般灿烂。还有更重要的东西应该见一见阳光,透一透风,那就是不愿公开提及的罪愆。

看过一个比喻:人的排泄物如果掩盖覆藏起来,那么就始终臭不可闻,而要是经过阳光的暴晒,它就会逐渐风干,恶心的气味变得无影无踪。曾见到有的师兄弟把写的忏悔日记放在桌上,还特别写上“欢迎翻阅”之类的话。我也想过弄一个本子放在公共的地方,向大众师父发露忏悔,可是始终没有勇气去做——毕竟太难为情了。

比如像我过斋时贪心比较大,次第食做得不好,吃得太快,常掉落食物;有时一口吃得太多;有时没经允许看他人书籍;踩到草或在草上吐痰、方便、动土等等。这些勉强还可以说,有的的确太尴尬,比如:淫欲心重,看到一些人时会有不好的念头,甚至在诵咒打坐时也会想到;看到有的师兄弟挺精进用功修行、有的很发心为大众服务,心里说不清是嫉妒还是嗔心,总之看着不舒服,心里还挑人家毛病;还有自己有点毛病就请香假、坡假,小病大养;有时说完话不兑现,答应人的事不去做,说话轻率,有时与事实不符等等。太多了,说这些得要很大的勇气——太惭愧了。

恩师讲过多少次“要发露忏悔,忏悔是个宝贝,要天天忏悔”,在这方面做的与恩师的要求差得太远。现在只是每天在佛前,心里叨咕叨咕,最后加上固定的几句:忏悔一切违犯比丘戒的罪过,忏悔一切违犯菩萨戒的罪过,忏悔一切违犯常住规定的罪过,忏悔一切违犯良知的罪过,愿身口意所做恶业忏悔清净!虽然也知道这不太如法,可做总比不做强点,至少表明了忏悔的态度吧!

在这里非常感恩常住给予的这个发露忏悔的机会,在这里还要向我无始以来所伤害、杀害的众生忏悔;向无始以来的父母及师长忏悔;另外烦恼习气至今依然很重,为语言和行为给周围的人带来的任何的不悦与伤害忏悔;为报告中任何错误的知见与不实的描述忏悔;为在行脚途中的多次没及时点燃盘香香粉忏悔……应该忏悔的地方太多了,在这里向恩师、大众师父、各位善知识发露忏悔,请求得到大家的原谅!

一次在路边休息的时候,我正要把绳床从袋子里抽出,边上的亲一师指着我前面的地方说:“有蚂蚁窝。”仔细一看,可不是嘛,是那种最小、颜色有点发黄的小蚂蚁,它们正在洞口进进出出地忙碌着。幸好亲一师看到了,不然无形中又会伤了不少众生。铺不开绳床,只好直接坐在袋子上。旁边躺在绳床上的亲一师不无调侃地说:“蚂蚁是让你精进念佛吧!诵咒吧!”

亲一师是大家行脚途中的健康使者,每到夜幕降临,正是大家放下行囊、可以彻底休息的时候,这也是亲一最忙的时候。有时他甚至扔下背包,顾不上收拾自己的东西就开始忙碌起来,还带上他的搭档——亲瑞师。从师父到沙弥,每个人都不错过,耐心仔细地询问身体的状况:有什么不适?脚上打没打泡?

在行脚的最后几天,我的脚上打了两个泡,亲一师、亲瑞师没有对脚的气味有任何嫌弃,拿针扎眼儿、放水,然后铰开个小口,点上药——每次都是小心翼翼的。亲一师性格直率、乐观积极、道心坚固,从当居士、当沙弥到成为比丘一直都非常发心、任劳任怨。以前在带锯房出坡,因为活儿紧张,晚上加班加点,白天也不休息,有时甚至白天晚上连轴转,把他困得用斋时脑袋直往钵上撞。有一次干活时,圆木把大脚趾给砸了,虽然指甲都黑了但他还坚持着,几堂功课基本没耽误,没几天又开始在禅堂继续跑香了。

说起他的直率,有时让人哭笑不得,一次在路边休息时他跟我说:“你这有根眉毛挺长。”我随着他的话说:“哪了?”说着把脑袋凑了过去。没想到他那拿手术刀的手竟然如此迅速,没来得及反应,那根眉毛就跑到他的手上去了,并示意我:“你看!你看!就是这根。”我很有些无奈,这时他似乎发觉有点不对劲儿,连忙安慰我说:“没事,没事,它还会长呢!”说完躺一边去了。

在行走的过程中,我总会不经意地掉落一些东西,给身后的亲一添了不少麻烦,如警示灯、雨伞,尤其是瓶装水一路上掉了多次,亲一师在后面背着大包,猫着个腰,一次次地拾了起来。更主要的是亲一师还会拾起大家在修行的道路上不小心遗失的健康。

有了医生自然少不了护士,亲瑞师就充当了护士的角色,跟着亲一师跑前跑后。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个好士兵,亲瑞师似乎比较赞成这句话,也就有个远大的理想,计划着在适当的时候把亲一师拿下。亲瑞师少小出家,善根深厚,出家这几年依然保持着刚出家时对人的那份尊敬,这在几十个沙弥里是不多见的。一天晚上,我问他日记写了多少,他说大约一千个字吧。“有什么好写的?记的这么多。”我不禁嘀咕道。他不无感慨地说:“这吃得好,还不用干活,舒适得家里都没法比,信施难消啊!”说的我都有点惭愧。

路上最有“行云流水任我闲”意境的一幕,是二十四日下午剃头的那段宝贵时光。在群山连绵不断的山脚下,是清可见底的潺潺流水,圆润光滑的石头或大或小、或长或圆,错落有致地点缀着流水。流水映衬着青山,青山烘托着如画般的大自然。

一群身穿百衲衣的头陀僧来到山脚下,走到流水边,没有现代文明的干扰,远离了都市的喧闹,这难得一见的场景如歌如画。水一点也不深,用双手捧起,几天来风餐露宿的征尘,随着流水洗得干干净净。这时不请自来的小雨轻轻飘落,干爽的石头渐渐失去了光泽。

不远处的亲藏师父坐在石头上,双脚泡在水里,淋着小雨,依旧不紧不慢地用手揉搓着双脚,看上去如此轻松自在。不自觉地走了过去,亲藏师父说:“水不凉,也洗洗吧!”不一会儿,陆陆续续有好几个人加入了进来,淋着小雨,洗着脚,简简单单的生活,却是这般地惬意!

亲一师熟练地给我剃光了头,用手摸了摸,比那石头可光滑多了。出家这几年来习惯了这头型,看着世间俗人的头发:长的、短的、一边长一边短的,那女人的头发更是五颜六色、花样繁多。本来可以很简单的事,却弄得非常复杂。还是光头比较彻底,究竟摆脱了头上那些华而不实的束缚。光头还是与外道明显区别的一个标志。“剃除须发,当愿众生,远离烦恼,究竟寂灭。”《净行品》中是“永离烦恼”,不管是远离,还是永离,这须发是烦恼的象征,就得与它保持距离。

可是这剃发不能一劳永逸,不几天就又冒出来了。就这样剃了长、长了剃。在这长期的较量中是要付出代价的,去掉烦恼哪有那么容易的?哪能没有点代价?以前有一次自己剃头,弄得跟血战大片似的,那洗头的水都有点发红,洗头的时候整个头皮都火辣辣的,也不知怎么弄的。说起剃头,我所见过的又快又好的一位师父,那手上像是长了眼睛,别人给他剃都赶不上他自己剃得快。你别不相信,等有机会看到了就会知道。

什么事情都得从头开始,这把头剃了也就开始了新的生活。几年前的一个二月初八,恩师把我头上仅留的一点黑发给彻底清除了,从此成为了大悲寺僧团的一员。那天恩师讲了出家的功德是如何的殊胜,现在忘得差不多了。但是这功德是恩师成就的,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没有恩师,没有大悲寺,出家还只是一个遥远的梦。

在行脚途中,师父的健康是每个弟子都会关心的事情,而按摩师父的腿,是维持师父健康的重要一环。尤其是在行脚途中,师父的双腿,不仅支撑着师父,还支撑着整个行脚队伍。以前有人与我细说了师父的腿为什么会酸痛,按摩会解决什么问题,讲得很专业,可我听得糊里糊涂,只记住了结果,就是师父的腿每天都应该按摩。

曾经试验过相同的力量,按压自己相同的部位,我自己会痛得受不了,师父却没有什么感觉。到底师父痛到哪种程度,别人体会不到,只能去猜测。在今年行脚回来之后的某一天,师父无意的一句话,使我终于知道了师父每天都与自己双腿做着怎样的较量。那天师父没上早殿,师父说:“晚上被腿给痛醒了,一晚上也没睡好。”这时我才终于知道了师父的腿竟然痛到这种程度——可以把人痛醒!就是这样的双腿,还能坚持领着队伍行脚!就是这样的双腿,在2014年恩师讲了:还要再走20年——正法久住是要付出代价的。

路上按摩时,亲晟师父、亲宣师父、亲幢师父轮番上阵,有时亲藏师父也会亲自出马。其中亲幢师是名副其实的主力、专业选手。在出发前行脚的例行集训时,恩师问及有谁没带观音斗,他无可奈何地说观音斗找不到了。亲幢师对自己大大咧咧,对恩师却认认真真。同样是在出发前,看他把恩师行脚时背的袋子的背带又给拆了,那是他去年行脚前和几个人花了不少心思研究的。之前的背带是圆柱形的,受力比较集中,他发现把师父的肩膀给勒红了,几个人研究后,改成扁平的了,怎么今年又拆了呢?看来又发现哪儿出问题了,曾听到有这样一句话来形容他:“师父修道事功忙,幸好师父有亲幢。”

在今年行脚的第一天,师父走路的样子就已经有些步履蹒跚,一次休息后恩师站起来,脚还没迈步,只是挪了挪,但看到恩师脸部的肌肉一横,明显是在咬牙,看着不禁有些伤心。在后面的几天脚又打了泡,真是雪上加霜。后来终于在亲藏师父再三的游说下,师父在二十八日的下午坐上了轮椅,那时距离行脚结束只剩下不足四天的时间。心想这回师父终于可以不用那么辛苦了,没想到转天一早又开始走了起来,直到过斋,斋后才再次坐上轮椅。在后面的两天半也都是下午才坐的轮椅。

途中曾经打过一个妄想:亲藏师父、亲融师父跟着行脚这么多年,完全可以领着僧人行脚了,恩师不必每年都亲自领着僧人出来,因为寺里的建设一样离不开恩师。可是师父终究不只是某个人或某些人的师父,师父的心里装着的也不只是某个人和某些人。在头陀行的路上,有冒雨赶来找师父的,有跨省来的,有多次来的,有几千里之外赶来的……在陕西时有河南的信众驱车来找师父,据说他们是一家拥有两千员工的企业老总。开始他们只是三个人,后来十多个人,好几辆车。

一次在路边休息,王居士用轮椅推着师父到前边察看地形去了,这些居士又再次赶来,看到师父没在,供养了几箱水之后,好几辆车——一辆也没剩,全都找师父去了。不只居士找的是师父,就连昆虫、小动物找的也还是师父。一次休息时,看到一只二十多厘米长的蜥蜴,爬到恩师的身上呆了好久,不知它与师父做着怎样的交流?后来拿了个空纸盒,小心翼翼地才把它装走。还有一次,一只大蝗虫跑到恩师的身上,同样呆了好久。那边的蝗虫个头挺大,差不多有两个蝈蝈那么长。恩师不舍悲愿的行持,给无边的众生带来了光明,燃烧的却是自己!

在每年行脚的路上,总会遇到被车轧得像饼一样的动物尸体。其中昆虫更是不计其数,像那种大号的蝗虫,虽说长着翅膀,同样有不少被拖轧得支离破碎。为什么会这样?当想这个问题时,“误入歧途”四个字跳了出来,公路不是昆虫的天堂,那是它们的坟场。走在一条错误的路上,发生悲剧其实是一种必然。想来人生也是这样,路就在脚下,但我们要看清它到底通向何方!

在这里多说几句,《佛说八大人觉经》中:“愿代众生,受无量苦,令诸众生,毕竟大乐。”我想尤其是对自己的色身父母、法身父母,更应该有这个愿力,最好每天都要提醒自己。

下篇:尘世的门环

行脚会穿越都市,乞食会进入乡村,头陀僧只是匆匆的过客,没有留恋,更不会牵挂,与如梦如幻的尘世只是擦肩而过。进入尘世之前,早已注定还会离开,就像乞食,无论对方布施与否,片刻之间我们都会转身离去。

“家里有人吗?”第一个字就是家,乞食就是要与“家”打交道——一个个陌生的家庭,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儿时的岁月,有父母的地方是家;成年以后,有老婆孩子的地方是家;老年时,那空空荡荡的房子是家。

“我想有个家,不需要太大的地方”、“我想有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人生的梦想、幸福的渴望,家是世间人身心的皈依所在,有太多的人为之进行一生的奔波与奋斗,但是这随着岁月不断变迁的家,是真正的家吗?父母会离开,老婆孩子会离开,房子会被拆掉,就连自己的身体也不听自己的,慢慢失灵老化,到底哪里才是真正的家呢?

在幼年的岁月中,有好几年天真地认为现实的生活是一场梦,直到十九岁时才逐渐无奈地接受了这个不会醒来的事实,再后来在不断咀嚼人生之后,才发现幼年时的感觉并没有错——人生就是一场梦!在梦里哪会有一个真正的家呢?

轻轻扣响尘世的门环,“家里有人吗?”家是尘世的缩影,家是世人栖息的地方。出家后的生活远离了家庭,远离了尘世,远离了虚幻不实的生活,是乞食把我们带到尘世的门外——家庭的门口。“家里有人吗?”也许没人应答,也许会有人开门,他们是前生的父母、未来的佛,无论是拒绝还是布施,我们都会平淡地接受,只要对方打开尘世的大门,便有了出世的机会。

乞食是出家人的本分事,是正命,但在汉传佛教史上却是不多见的。写这句话时,手头并没有相关的资料,也许有些主观,但应该差不太多。因为“一日不作,一日不食”才是我国佛教的优良传统。看看当今大部分寺院过斋时用的家什,就知道那与乞食根本沾不上边。在戒场的时候,虽然每个戒子都会依教奉行地用一用钵,但出了戒场,那钵估计也就被束之高阁了。出家人都不乞食,那在家人不清楚乞食的内涵就更可以理解了。

当然在历史上也不乏行脚僧,但是以僧团集体的形式去乞食则是很罕见的。导致这种独特的佛教“国情”当然有很多方面的原因。不管怎么说,毕竟过去的已经过去,历史发展到了今天,封建社会早已成为了历史的尘埃,在全球一体化、文化多元化的今天,出家人是否应该继续踏上尊贵的佛陀当年所践行的乞食之路呢?常随佛学,不应该只是用嘴说一说的事。

乞食作为头陀行的一部分,已经在大悲寺行持了很多年,虽然每年的时间都不长,但毕竟在努力,在坚持。走一条今人没有走过的道路,恩师所面对的困难与压力是局外人难以想象的。但恩师一直也没有放弃,一路走下来,使很多的人从不理解到理解、从理解到支持、从迷信到正信……现在每年有越来越多的人涌入大悲寺,在大悲寺这片净土找到了心中理想的家。

乞食就是要点吃的,再说得俗点也就是“要饭”,而“要饭”的这一称谓估计在哪一个国家应该都是最低、最没有社会地位的。尤其在我国更是这样,说人是要饭的就是在骂人。而恰恰是这最卑微的身份,才能使人在大的我慢中发现真实的自我。平日在寺院里有虔诚居士的恭敬、有规规矩矩的沙弥的恭敬,时间久了,对外在的这种态度习以为常、司空见惯了,而内在的慢心就会不知不觉地膨胀起来,对自我的认知逐渐发生偏差。慢心是修行路上的一个巨大陷阱,而无我、无为、忍辱才是一个出家人应有的态度。

在乞食中,当端着钵进入乡村乞食的时候,村民的眼神、手势、话语,使我慢的外衣不知不觉被剥落,真实的自我得以回归。在面对着轻蔑、嘲弄与拒绝时,既降伏了我慢还不会有嗔心生起,也不会带来任何伤害,因为他们根本就不认识、不了解、不相信眼前的这些陌生人,所以他们拒绝的并不是头陀僧,他们拒绝的是陌生、不安全、骗子。所以乞食是既能降伏我慢而又没有副作用的一味良药。

其实对降伏我慢而言,面对熟悉的人降伏我慢的力度更大。同样轻轻挥手,无言地拒绝,就因为熟悉所以降伏我慢的力度更加彻底——但是却有副作用,会在心里留下阴影。无论世间与出世间,给人带来阴影的大都是熟悉的人,而并非陌生人。

乞食不仅自利,而且利他。佛陀当年成道后,没有选择远离人间,不知所终;也没有收点学费,办个民办学校;更没有高高在上地恐吓着世人:不信我的人将永入地狱——而是托着钵,以最卑微的身份进入了世间,来到寻常百姓的门前。乞食是利益众生、普度众生非常有效的途径。

“所谓布施者,必获其利益;若为乐故施,后必得安乐”,这是佛陀金口所说的偈子。“必获”、“必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告诉世人:布施一定会有所收获,一定会得到快乐。如来是真语者、实语者、如语者、不诳语者、不异语者,如来的教法是究竟圆满的。

布施可以分为外财与内财,外财指世间的财物,内财即法身慧命。佛陀为了众生的利益,甚至可以布施自己的生命。佛陀在因地中曾有以身饲虎的无畏布施,面对饥饿的老虎,佛陀的选择是:我不喂虎,谁喂虎?世间的俗人则是:我不喂虎,谁爱喂谁喂。外道则是:No!No!我不喂虎,虎得喂我——那些动物就是给人吃的。相比之下,只有佛陀才会真正地利益众生。

在布施中有三个因素影响布施者所获得的利益:一、布施的多寡。付出的多自然回报的多。在2008年汶川地震中有天津的民营企业家布施了上亿元,可想而知他将来的果报是巨大的。二、布施的对象。在《佛说四十二章经》的第十一章“施饭转胜”中讲得很具体,从中可以看出:一个修行者自身修持的程度越高,则越能利益众生。“饭善人千,不如饭一持五戒者”,这句还明确了持戒的功德超越了世间人们所熟知的善行善举——持守五戒尚且如此,何况八戒、十戒。三、布施者的心态与动机。这一点在布施中是最重要的,同样的付出、同样的布施对象,如果布施者的心态与动机不同,获得的利益则会有天壤之别。最高境界的布施则是无相布施,它的果报是不可思量的。在《吉祥经讲记》中恩师对布施及其利益开示得比较详细,大家可以参阅。

在乞食中有一点认识是比较深的——乞食可以唤醒人的惭愧心。虽然每天在斋堂过斋,用斋前食存五观是必须的,《行护》亦云:“所食须生惭愧,当作观法。”但在日复一日地面对净人把可口的斋饭打到自己的钵中时,因为看不清这背后会有太多的人默默地付出,所以久而久之一切变得理所当然。口里念着“五观无违”,心里对斋饭却有种种挑剔,那惭愧心渐渐变得麻木了。在斋堂里怎么观,也不如乞食来的直观。在看到布施者及其家庭的时候,那“量彼来处”就在眼前,那种触动是在斋堂里所体会不到的。

2014年行脚报告中提到,亲度师在一户贫困的家庭乞食时,一对风烛残年的老人布施了自己平日舍不得吃的麻花,那一幕深深地触动了他。在过斋时,面对着斋饭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那几根微不足道的麻花也许他一辈子都不会忘。亲度师对当时的场景写得很细致,两位老人不仅感动了亲度师,也感动了当时报告会中的很多人,对“计功多少,量彼来处”有了更深的理解。

今年在陕西的最后一天,到一个叫十里铺的村子乞食。靠近村口有一个土坯房,没有院子,一位六十岁左右的老人拄着拐杖站在屋外,穿着干净朴素,屋外也打扫得干干净净。老人家平淡地看着我们,当听明白我们的意图后,指了指身后屋子上的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五保户”,他略带微笑地说他就一个人,家里还没做吃的。

告诉他剩的也行。老人拄着拐杖慢慢地向屋里走去,发现他右侧的身体明显有些异常,而且那土坯的房子是今年乞食中唯一遇到的。一会儿,老人从屋里端出一个小盆,里边盛着馒头片,他的右手有些伸不直,他把馒头片缓慢地一片一片放入了钵里。我说:“祝您全家吉祥如意。”老人开心地笑了,说:“我就一个人。”听了不觉有些尴尬,老人刚才明明说了一个人,怎么还说全家呢?想起了去年报告中的经典语录“祝您一个人全家吉祥如意”,想了想没说出口。老人接着说:“一个人好可怜!”然后看着我们稍稍停顿一下,又说:“你们也好可怜!”——多么善良的老人。

还记得2011年乞食的时候,那是在刚进陕西一个破旧并有些杂乱的院落中,一对老夫妇和两位中年妇女正在院子里吃饭。在一来一往的对话之后,对方进了屋子,片刻之间端出三碗热气腾腾的饭菜,并让我们坐下吃——善良淳朴的一家人,对人没有丝毫的防备。是这些善良的人重新唤醒了我有些麻木的惭愧,并对“量彼来处”有了更深的认识。

每年的乞食都会遇到善良的人,如果没有乞食,很难想象这些人会与佛教、与出家人能沾上边。因为僧人乞食,他们布施,相信他们的生命轨迹将从此与众不同。愿好人每一生都平安!愿苦难中的众生早得解脱、早登彼岸!

乞食三人行

乞食分组:一个比丘,两个沙弥——三个人。看过从前的行脚报告是两个人一组,不知从哪年开始变成了三个人。现在僧团不断壮大,僧众已经超过了一百人,以后乞食会不会变成四个人、五个人,不得而知。反正现在三个人乞食的时候往人家门口一站,多少已经有了点气势,如果人再多几个,那往门口一站——给不给吃的你就看着办吧!

所以虽然这些年僧团人多了,但行脚的人数基本控制在三十人没怎么变,行脚乞食的机会也就越来越珍贵,不要说沙弥,就是比丘有很多都是盼着去也没有机会。有一位老比丘师父,在今年行脚出发前,不只一次地跟我说:在行脚的路上多叨咕叨咕我,家里还有个亲无呢!

亲无师父从我剃度就没看到过他行脚,今年虽然已经六十多岁了,可还带着许多比丘和沙弥在木匠房兢兢业业,辛苦地出坡。在上冻以后,出坡的人越来越少了,可他还是没闲着,依旧上午、下午都在出坡。六十多岁了就这么干,从没听亲无师父说过苦、说过累,倒是不只一次地听他说过:“出家这条路是走对了,到大悲寺跟着师父可捞着了,不干点活,怎么对得起吃的这口饭。”

这样的老比丘师父这些年都没行脚,我前几年被常住安排去行脚,心里还能有什么怨言呢?平日里遇到和亲无师父一起上楼梯时,他毕竟年岁大了,所以我会做出扶一扶他的样子。其实他身体非常好,哪用得着别人去扶?每次在做出扶他的样子时,他都不躲不闪,声如洪钟地说着两个字:“背着!”老人家多有意思,让我背着他得了。

今年乞食进行了两次分组,前三次乞食与沙弥亲启、亲尧一组,后面与亲深、亲遍一组。乞食是在一个叫夜村的地方开始的,“夜”是夜晚的夜,一个有点奇怪的名字。今年是我第一次穿着祖衣乞食,从登坛后,祖衣一直在三衣包里珍藏着,这回终于可以披在身上透一透风了。

乞食本身其实并不复杂,对方家里没有人,直接就走,有人也就几句话的事——形式简单,内容却并不简单,光头、袈裟、钵,这是出家人的标志,无论比丘还是沙弥,在对方眼里是没有这个区别的,所以每个人的威仪都很重要。

乞食是在九十点钟,一般地来说,家中的主力并不在家,留守的多是弱势人员,当看到三个陌生男人之后,有防范心理是自然的事情。如果保持好威仪,就可以在很大程度上避免了使对方产生不安的感觉,也不会使对方对出家人有负面的认识。所以在乞食中,每个人肩上的担子还是有些分量的!

一次在乞食中,有人布施了方便面,我有些犹豫不决,最后在劝说下接受了。后来还是觉得有问题,问题是出在把整袋的方便面收下了。因为对方嫌麻烦,没有撕开袋子只布施面饼,而是让我们回去自己弄。方便面的袋子上印着肉的图片,袋子里装着肉的调料包,布施的人或有其他的旁观者只看到了我们把整袋的放进钵里,至于如何处理调料包他们并没有看到,所以当他们在茶余饭后与人谈起这件事的时候,就有了产生误解的可能。再者,这样有肉的袋子放到钵里,对钵感觉是一种污染,所以在以后遇到方便面的时候要多一份慎重。

三个人在一起乞食,有个互相学习、互相配合的事,在乞食方便面这家时就发生了一个小插曲:当时是甲沙弥主乞,在屋外的女人听完甲的一番话后,回到屋里。等了一会儿,出来一个中年男子,像是刚被叫醒的样子,当他向我们走过来时,甲并没有马上做出反应,而乙沙弥则迎了上去开始乞食。乙的发心固然是好的,但甲的锻炼机会就失去了。乙对乞食的积极性很高,在我乞食的时候,有时也给我做着补充,虽然他是第一次乞食,但看起来经验似乎挺丰富。虽然几次示意他不必如此,可还是没挡住他高涨的热情。

恩师在开示中明确地说过,当主乞的人乞食,其他的人可以不必说话,大意是这样的。所以这种现象的出现或多或少反映出三个人在一起配合缺乏默契。

纸的故事

有的人有一颗供养三宝的心,但不知道拿钱供养并不如法,这样的人其实很多。一次恩师离开队伍,到前边去察看过斋的地点,大家站在一条小路上等候。

一位青年男人在路边,停着摩托车,一边打着电话,一边观察着我们。一会儿师父回来了,大家背包走了起来。我当时拿着锡杖,也许是我手中明晃晃的锡杖吸引了这位男青年,在队伍中他径直向我走过来,掏出钱包,拿出一张红色纸币。

告诉他不要,他可能认为嫌少,又拿出一张,还是不要。他没再拿,把钱包放进口袋,拿着这两张纸币硬往我身上塞。虽然这大褂表面也没口袋,但领子的开口还是很大的,我背着包,手上还拿着锡杖,身体不太灵活,躲闪不及,他还是把纸币塞进领口里,弄得我挺紧张。连忙紧抖大褂,两张红色的纸币就这样轻轻飘落在地。

我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青年迷茫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最终无奈地拾起了地上世间人苦苦追求的钱。也许通过这件事会让他牢牢地记住:不是所有的出家人都要钱!

还有一次,在乞食后往回走的路上,听到后面有点异常——这两年耳朵有点背,是挺耽误事的,没听清楚后面怎么回事就没回头,继续走。后来声音一点点越来越大,原来后面有人喊阿弥陀佛,可能是喊我们。

停下脚步,回过身,一位中年妇女骑自行车赶了过来,她下车后从车筐中拿出一提袋的卫生纸,要做供养。这时大脑有点卡壳,以前从没听过有这种事,是要还是不要?卫生纸于四事供养一点问题也没有,可是托钵乞食乞的是食物,这纸再怎么卫生也不能算是食物啊。

正好旁边有刘居士在,他这些年一直护持着行脚乞食,经验非常丰富,刘居士示意可以收下。女人的车筐里还有生苞米,她也要作供养,这回很明确地告诉她生的不要。这位善良的女人应该是一个信佛的居士,不然不会骑着车追过来作供养的,而且她始终没拿钱出来,说明她很可能是知道大悲寺的。对这女居士与给钱的那位男青年都没给《古道清凉》的光盘,想起来觉得有些遗憾。

在今年行脚的路上,遇到多次供养水的事,很明显地比我第一次行脚遇到的要多出很多。这些供养水的人,可能都知道我们是大悲寺的,知道出家人不要钱才供养水的。有一次在路上,一位司机看到行脚的队伍,驱车几十里买回东西做供养。

从今年遇到的这些现象来看,恩师这些年付出的心血已经有了成效,越来越多的人了解了佛法、正信了佛教!以前看过南传佛教的出家人乞食的画册与照片:身披袈裟、偏袒右肩、托着钵在亚热带的丛林中穿越。不知道在今后的岁月中会不会看到身披袈裟的汉传佛教徒,在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北国托钵乞食的场景。

真心英雄

乞食人员全部回来以后可以安心过斋了。过斋是出家人重要的一堂功课,这可不是说着玩儿。在世间人眼里看到的只是出家人坐得挺直,一声不响地低头吃饭,其实里面有很多的讲究。比丘戒里面关于饮食的戒律有人做过统计,多达几十条之多,所以细说起来,过斋对出家人来说可不是填饱肚子那么简单的事。

而过斋对护持居士来说,则是不容易的事。在头陀行期间,过斋的时候是居士最集中、最忙碌的时候。其他时间居士有的摄像、有的开车、有的寻找合适的过斋地方、有的做斋饭等等,分兵作战,而过斋时基本上全部上阵,就算没事也处于待命状态。光是行堂的就需要好几位居士,这比起在寺院的斋堂行堂一点也不逊色。

如果赶上下雨,就更多了一份辛苦。在户外过斋没有桌子,只有一块木板放在地上,行堂时要猫着腰,单腿跪着。在雨中行堂,还要护着斋饭尽量不让雨水淋到,这难度可想而知。这些是出家人直接可以看到的,而斋饭是怎么做的?居士又付出哪些辛苦?和在寺院一样,大多数出家人是看不到的。

2012年亲岸师行脚回来之后,给我讲了过斋时的一件事。亲岸师今年五十多岁,是比较细心的一个人,在过斋时他发现煮的带壳花生一个个都被挤开了,因为这样在煮的时候里面的花生仁会更有味道。而这么多的花生,一个个挤开要费多大的功夫?居士对出家人的护持,细致入微得让人感动。

在那年赶过来护持的居士中,有位还是身负重病的——是原来亲岸师就认识的居士,所以他看到那些开口的花生,心里很是难受。“她这样的身体却做出这么细致的护持,我有何德何能吃这样的花生呢?”

亲岸师说着说着眼里充满了泪花,哽咽地接着说:“她那是什么身体?那是癌症啊!那些花生应该吃,还要多吃,就得给这样的人种福田。我是不会写,要会写的话我一定好好写写这件事。”亲岸师的一番话触动了我。其实我也不会写,写的这些只是个大概意思而已。居士对出家人的护持的确是非常让人感动的,可是想是一回事,而写出来真的是不好写。

在行脚第二天住宿的时候,用的还是绿色大苫布,苫布里面和外面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外面刮着风、下着雨,里面大家看书的、写日记的、诵咒的,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亲瑞在苫布里爬来爬去为大家忙碌着——一幅其乐融融的景象。

后来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雨点打在苫布上啪啪作响,一阵儿紧似一阵儿;风也越来越大,苫布被刮得起起落落的。风这样刮下去,苫布有被刮开的可能,心里不免有点担心,想着是不是要出去找东西压一压苫布。这时看到苫布上有了手电的亮光,而且手电的亮光越来越多,接着外面又传来居士的说话声。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嘈杂,风声、雨声、脚步声,还有用重物压苫布的声音。在苫布里用手推一推苫布的边缘,压得挺坚实,这样风雨再大也可以高枕无忧了。

凌晨起来后,风依旧呼呼不停地刮着,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成满天星斗了。还没来得及收拾好东西,大风瞬间把苫布抛开了——像是房子的屋顶一下子被掀飞了,露出了苫布边缘压着的密密麻麻的石头、砖头。那天其实很冷,可一晚上在苫布里也没感觉到冷。后来听曹居士说他晚上给冻醒了,脸上都是木的。

护持行脚的居士终究只是很小的一部分,绝大多数的居士还是在寺院里忙碌着,为了寺院的建设、为了出家人的修行、为了佛法的昌明做着默默无闻、却是可歌可泣的奉献。大悲寺的出家人不敢说是最出色的,而护持大悲寺的广大居士应该在国内来说是数一数二的——这个观点在心里已经有了很长时间。今年行脚回来后,恩师在大悲殿中用分量很重的一个词赞叹了广大的居士——功德无量!

今年报告的标题还是第一次行脚报告时用的,不过加了个“之二”。在看到斋堂“肃恭斋法、上味成佛”的牌匾后,思维着“上味”到底是一种什么味道?也许没有味道才是真正的味道吧!如做不到没有味道,那就甘于平淡的滋味吧!这样就又多了个副标题。而平淡是一回事,接受平淡且甘于平淡又是一回事,就像恩师讲的“出家修行是正确的,但并不快乐”。

发心出家时打着剃度的妄想,成为沙弥后打起了登坛的妄想,登坛后离成就还有多远?这也是妄想。而成就根本不是打妄想打出来的,出家几年了,成就到底在哪里?恩师在开示中讲到“除一分习气,证一分法身”,去掉一分毛病的时候就有了一分获得。获得,早在放下的同时就完成了。

同时恩师还讲了:“这种获得,定力不足的时候是看不到的,因为你没有经验,也体会不到。”是啊!的确是看不到摸不到,出家这几年看得到摸得到的是寺院不断地建设、道场越发地庄严、僧团不断地壮大。

一次偶然间意识到:这外在环境的变化属于依报的变化,而依报不就是随着正报的变化而来的吗?依报是随正报转的,于是心中有些释然,对恩师讲的“除一分习气,证一分法身”不再疑惑,从那时起内心逐渐趋向于平淡。虽然内心不时还会有很多的波动,但我相信,一切都会风平浪静,出家其实就是一种平平淡淡的生活。

感恩各位师父、善知识耐心地听完这篇乏味的报告!感恩佛菩萨对弟子的加被!感恩常住给予亲印行脚的机会!感恩常住给弟子写报告提供了太多的方便!感恩广大居士对三宝尽心尽力的护持!感恩亲空师父、亲源师父百忙之中对报告的指导!感恩亲平师父、亲瑞师父对写报告的鼓励!感恩的人还有很多很多……最后祝愿各位师父、善知识在今后的修持道路上能够更上一层楼,早成佛道,六时吉祥!

2013年赴永清寺受戒体会报告(释亲印比丘)

顶礼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顶礼坛上十师!

顶礼上妙下祥恩师!

二〇一三年农历三月初六,斋后一辆银白小车疾速驶出大悲寺,身后巍峨壮观的七佛殿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我们师兄弟八人在山西永清寺的求戒之旅正式拉开了序幕。

行前拜别了恩师。这次受戒是到大悲寺后最长的一次离开这片净土,将会有一个多月的时间见不到恩师,想起这些,看着恩师心中不禁有些发酸。

恩师在阅览室前作了简短重要的开示:没有求受大戒的心,你就不是个好沙弥,这对今后的修行有障碍。求受戒律为的是佛法的延续,当好沙弥、做好比丘不能分割。受大戒后就不能改造自己吗?这是自我保护。要奉献自己的一切。沙弥像一匹马拉车,大戒师像十匹马拉车,虽然有些颠簸,但离佛法更近了。到戒场要听指挥,要谦虚谨慎。

开示着重讲了沙弥与比丘的关系及受戒的必要性。这是因为我们这八人中在年初的时候,竟然有人不想去受戒,这其中就有本人。不想去的理由似乎很正当,作为七十年代初期生人,对于2011年才剃度的出家生涯而言,年龄已经明显偏大。年龄大从某种角度讲,意味着毛病多、习气重,至少我本人是这样想的。所以当听到将要受戒时,虽然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但还是感到有些突然。时间毕竟过得太快了,从发心出家到剃度,再到现在,不知不觉有三年的时间了。这期间发现并改正了一些毛病,但是自我感觉与其他师兄弟比起来还是有很大差距。这并不是自我要求严格或是谦虚,想到如果能够晚些受戒,毛病会改得更加彻底——自己就这么打起了算盘。有自己的想法,这显然违背了常住要求的依教奉行、听话干活。

恩师不仅是慈父,也是严师。在二月初七的晚殿后,全部的沙弥临时紧急集合到小戒堂。当恩师迈入小戒堂后,当时感到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果然,恩师对不想去受戒的沙弥进行了非常严厉的批评:三年内不准受戒,三年内不准行脚……对于那个时刻的印象就是像一个自命不凡、却什么也不会的年轻小伙,登上了拳击擂台,刚刚上场就被职业拳击手一拳打翻在地,本来反应就有些慢,这一下就剩下蒙了。后面恩师讲的什么,基本没什么印象了。

当然,恩师不仅是严师,更是慈父。在我们做出了深刻的反省,写出忏悔之后,恩师慈悲地亮起了绿灯。也就有了后面有条不紊的步骤,跟着亲昌师父、亲源师父到医院体检,跟着亲舟师父到省佛协盖章等等。

事后想来,每个人似乎都很了解自己,其实不然。就像身体是属于自己的,但生起病来,病人只知道症状,具体哪里有了问题,需要如何治疗,医生远远比病人更了解身体。“求受大戒后就不能改造自己吗?这是自我保护。”这句话显然是恩师对我说的,其中的内涵是在一年多之后写这份报告时才意识到的,这的的确确是一种自我保护。在“延缓受戒可以使毛病习气改得更加彻底”这个似乎很正当的理由下面,掩盖的是“那些顽固习气毛病可以继续得以苟延残喘”的真相。恩师看得真是入木三分。所以说恩师对于每个弟子是什么根性,具备什么条件,可以做哪些事情是了如指掌的。

马居士平稳地驾驶着汽车在秦皇岛服务区停了下来,当地的一些居士专程送来一些治疗感冒咳嗽等药品。感恩这些细心护持的广大居士。稍作停留,驶入高速。

我时而放逸地看着窗外,时而闭目昏沉,永清寺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我们将遇到哪些人,经历哪些事,神圣的戒坛是什么样,登坛时将是一幕什么情景,比丘戒本到底做了什么样的规定,等等一切问题将在后面一个月中给出答案。

三月初七早上八点多,马居士驾车驶入永清寺。看到开阔的广场上有两排长长的队伍——穿着黄色海青的出家人。队伍前面敲打着引磬、铛子等法器,一边走一边唱念着阿弥陀佛圣号。一声声陌生的腔调,却是熟识的圣号;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却是熟悉的出家人的身形。眼前的一切,使路上有些浮躁的心终于沉寂下来。

亲舟师父带领我们径直来到客堂,一位充满朝气的年轻师父满面笑容地接待了我们。亲舟师父领着我们顶礼戒常住,顶礼了这位知客师父,在办好一些相关手续后,安排我们暂时到一间比较大的寮房休息,并等候过斋。

一阵鼓响之后,被告之准备过斋,我们搭着衣,端上钵,站好排,缓步来到广场中一间显然是临时搭建的彩钢房。这间大概不到四百平米被称为“学戒堂”的彩钢房,将是以后三百多戒子活动的主要区域。

我们进入学戒堂,里面已经来了很多的戒兄弟。在一排排拜垫的最前边空着二排位置,僧值师父看到我们搭着衣说:“搭衣的站在前边。”等一会儿人员到齐后,大家唱着佛号,排着队伍向斋堂走去。斋堂是坐东朝西的二层建筑。跟着戒常住各位师父来到一楼左边,按顺序我们坐在第二排,把桌子上摆着的碗筷换下,把钵放在桌子上。亲度师在八人中排最后,所以他正好在这排的边上,挨着过道,就因为这个位置使他在永清寺首次过斋只吃了一口食物,就开始微闭双目,双手下垂不为食物所动,做着都摄六根的功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使亲度师做出如此的选择?在刚刚唱完供,一位师父匆忙进来,因第一排坐满了常住师父,他就顺势到第二排,示意亲度师父往里挪一挪。那位师父开始过斋了,亲度师父才吃了一口,只能结斋了。我们是日中一食,他是日中一口,斋堂过斋的二三百人中,第一个结斋的非亲度师父莫属了,不过对亲度师来说,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

第二天下早殿,跟着队伍从学戒堂出来,本以为可以回寮了,让人意外的是队伍直奔斋堂走去。这时没经允许不能私自从队伍中出来,就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走,那时真有一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味道。斋堂中行堂的戒兄弟迅速端着食物,一遍遍从身边走过,闭着眼睛可以不看,可是那气味源源不断地飘来,弥漫在斋堂每个角落,使人无处藏身。那个口水啊,真是不听话,哎,咽吧咽吧不是罪。幸好在没出家前在家的时候,就有两年多一天一顿饭的锻炼,不然不知道会出什么洋相,想来让人惭愧。头天只吃一口的亲度师,可能比我还要复杂。

中午过完斋回到寮房不久,在学戒堂告诉我们搭衣站在前边的那位僧值师父走进门来问道:“大家有没有吃好?”我们连忙顶礼问讯,他说是否有一位没有过好斋。显然他说的是亲度师,在过斋时,僧值师父一直在斋堂巡视着。他继续说,他愿意护持正法,护持有修行的佛子,愿意替众戒子受病苦。这位叫汇光的师父在后来的日子里,一直对我们格外关心照顾,这种来自戒常住的温暖使人逐渐消除了到陌生环境中的种种距离感。

下午一点多,堂客通知换了房间,安排在龙王殿,据说是神通广大的广济龙王。房间不大,有二十多平,左右上下铺刚好八张床,似乎是特意给我们准备的,感恩戒常住。我住在上铺,躺在床上看着墙壁上彩绘的浮云,联想到如果能躺云朵上而对着湛蓝湛蓝的天空,身下是如梦如幻的尘世,那会是一种什么感觉。

听到鼓声,继续到学戒堂,两点到三点念佛,在封坛前的这些日子,上、下午都安排在广场念佛。在广场中走着,明显感到这里的温度比家里的高一些,来的时候寺院的树木基本上还是光秃秃的没有春天的生机,这里的树木已经钻出嫩绿的幼芽了。

念完佛,领唱的维那师父说比丘师父可以回去了,各位比丘师父缓步离开了;维那师父接着说,会打法器的戒子可以走了,这下“呼啦”走了一大半的人。等这些人走出门后,这位叫伽善的维那师父得意地笑着说,“这是放烟雾弹。上午问谁会打引磬,没有一个人吱声,没想到原来这里有这么多的高手。大家也可以走了”。众人听了笑着离开了。想到上午刚到时,有戒兄特意告诉我们说下午要考法器,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下午四点开始上晚殿,有很多的女居士一起上殿,男腔女调的夹杂在一起很不习惯,让人起心动念。也许有的人会觉得有点小题大做,出家人难道这点定力都没有吗?还不如一个在家人。事实是这样吗?比如道路上有一个坑或砖头出现在非机动车道上,自行车碰到可能只是颠簸一下就过去了;在机动车道上,汽车压到也只是抖动得大一些,也能过去;如果是在高速路上,同样的障碍,可能会使飞驰的汽车车毁人亡。这估计不会有人说汽车还不如自行车结实。

下殿后回到寮房,亲舟师父说这里的事情办好了,晚上就要回去了。每年受戒的时候,都是亲舟师父放下寺院的事务,不辞辛苦地亲自护送沙弥到戒场。这次在永清寺大概呆了不足十个小时,顾不上舟车劳顿就要往回返了。这几年寺院工程比较多,作为当家师父自然肩上的担子会比较重。在平日里过斋,经常看不到终日忙碌的亲舟师父的身影。这次匆忙的离开,不仅是家里的工程紧张,还说明在永清寺的事情非常的顺利,并且对我们师兄弟几个比较放心,想到这些心里比较安慰。

初八,两点闹表响后,师兄弟几个起来打坐,时间过得很快,像是过了一会儿就听到阵阵鼓声传来,穿上护衣袋,搭好衣,一个个显得膀大腰圆,一副营养过剩的样子。站好,队伍缓缓走进黎明前的夜色当中,新的一天开始了。

早晨在斋堂经过一番磨砺之后,我们八个迈着沉重的脚步回到龙王殿。不一会儿,汇光师父来到屋内对我们语重心长地说:“让你们受苦了!”刚才在斋堂,我们兄弟八人如如不动的样子,显然与人们过斋的样子形成强烈的反差,这动中有静的场景冲击着人们的视觉,挑战着人们的心灵。我们用身体的语言诉说着我们的价值观念与行为的准则。这一幕似乎对汇光师父有所触动,他接着说:“你们辛苦了,你们正转法轮,要多保重身体,向你们的师父问好。看到现在有很多的是走形式,很多的是不如法。”他一边说着一边拍着大腿连声叹气,“现在看到你们,看到了一点点的光明。”说着说着汇光师父泪眼模糊,我们师兄弟几个也心情沉重地流出了泪水。

在中午过斋的时候,听到行堂的戒兄弟大声地说:“大悲寺日中一食,多给啊!”果然给我们行堂都是大勺冒尖的饭菜,行一次够吃一阵的。感恩行堂的每位戒兄弟。这里中午过斋的时间对于一天只吃一餐的我们来说,明显比较紧张,有时我们是看着表分秒必争地吃着,斋堂也就成了牙齿与时间赛跑的竞技场。

初九下早殿后直接回了寮房,戒常住慈悲地给日中一食开了绿灯。以前听老戒师父的受戒报告中讲到,永清寺的堂头上一下度大和尚非常谦虚地说过“自己没修行,但是护持有修行的人”,其实严格来说,护持的不是某个人,而是佛的戒律。

晚殿后,知客师父敲门进来,说要变天了,可以到库房领取被子,师兄弟连忙问讯,并告诉知客师父说不用了,现有的被褥已经够了。戒常住还是不放心,又安排居士抱着被子过来,我们再次婉言谢绝,感恩戒常住。

初十起床后,发现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雪,早殿后伽善师父通知说,今天下雪,就在寮房念佛不用出去了。外面的雪一直在下,没有停的迹象,有一阵儿下的雪花又大又密。院子里有人在扫雪,亲禅师看到后说出去扫雪。出房门正好看到有常住师父到库房领取扫雪工具,因为库房距离龙王殿不过几米远,所以正好看到。我们走了过去,有位常住师父说:“知道你们两点就已经起来了,这活就不辛苦你们了。”等他把除雪板等工具拿出来后,我们半拿半抢的接了过来,这样我们每人一把的发着,最后还有两把,其中一个除雪板有点坏,用起来肯定不好使,我就顺手把那坏的递给亲彰师,我又低头看了看那把好的除雪板,禁不住笑了。平日里觉得还挺好的,遇到芝麻大点事就把自己真实的一面给暴露出来了,想到这里又把那好的递给了亲彰师。这瞬间的变化亲彰师可能根本不知怎么回事,接了过去走了。我到库头师父那借了工具,很快地修好了。虽然扫雪去的晚了点,但是心中多了份坦然。

师兄弟几个在学戒堂附近正干着呢,彩钢房顶上还有两位师父,不知是常住师父还是同戒。清理顶上的雪比较危险,彩钢房的顶子是起脊的,所以就有了坡度,再加上有雪,踩在上面可想而知有多滑,为了保证上面二人的安全,腰上都系了根粗绳子。看到上面二人很累了,亲度师、亲一师自告奋勇地把他们换了下来。他俩可是出了名的虎将,又年轻又肯干,还能文能武,彩钢房的顶子成了他俩的舞台,又是闪转腾挪,又是“凌波微步”,时间不长,出色完成任务。虽然期间有几次出现危险,人顺着坡往下滑,快到房檐边上了,但不知他们使用的什么功夫,停了下来。还好都是有惊无险,看得我心脏病差点没犯了。

中午在斋堂快过完斋的时候,永清寺的当家师父大声地说,每人发一件绿大衣,常住师父最后再拿。说完有人从门外搬进来几大包没打开的大衣。

上晚殿刚到放蒙山,上午指挥扫雪的汇如师父进到学戒堂喊道:“请大悲寺的师父出来。”到门外后,告诉我们继续清新戒堂顶上的雪,说:“你们大悲寺的师父出坡身体灵敏,顶子上的活危险,用别人不放心。”

雪断断续续一直在下,所以顶子上又积了厚厚的雪。我们迅速抽衣投入战斗,亲度师、亲一师继续上了顶子。雪清理完了,鞋袜全湿透了,汇如师父让我们拿到锅炉房去烤一烤。虽然马居士负责烧锅炉,如果没有常住的安排,我们也不能贸然去烤的。马居士这次重操旧业,记得二〇一一年就是干的这活,这回更是轻车熟路了。马居士沉着稳重,对出家人——不论我们几个,还是这里其他的出家人,都非常恭敬,谦卑有礼,对我们师兄弟几个更是护持得细致周到,每天几次到寮房问有没有什么事情。我们师兄弟几个人能够在这一个多月的戒期内圆满顺利地度过,马居士是功不可没的。这一个多月中他放弃了自己的家人,放弃了自己的企业,放弃了与朋友的聚会,这种付出与努力,这种护持佛法、护持大悲寺的心是那么的无私虔诚。

十一,二点起床后,我们拿着工具到广场继续扫雪。雪已经停了,从寮房到学戒堂,长长的路上已经清理干净。昨晚收工的时候,路还没清出来,看来我们走后有人继续干了。

早殿普佛,快七点才下殿。到这里领教了普佛的阵势:鲜红的祖衣,挂在胸前长长的念珠,后面打着华丽的中国结,展开的是刺绣的盘龙大具。好几个居士在一个沙弥的带领下在佛前转来转去,一会儿拜、一会儿起的。在这个戒期内经历了太多的这种普佛,看得人眼花缭乱,不知所措。

上午集众出坡扫雪,收坡后等候过斋的间隙在寮房睡着了,醒后发现门开着,这时有了感冒的症状,赶快喝了几袋板蓝根。

下午天晴了,大部分的雪开始融化。今天看到碧山寺的义寂师,他原来在大悲寺呆过几个月,大家比较熟识,他还是日中一食,用的也是铁钵。后来登坛分班,我们分在一起。

十二,早殿前吃药,水喝得可能多了些,上殿中途有些内急。学戒堂内人比较多,站得比较紧,夸张点说左右肩膀挨着,脚后跟碰到后面的拜垫,一起上殿的还有女居士,所以中途出去比较麻烦,这给我提了个醒。

十四,上午在斋堂门外集合考功课,汇成当家师父又出现在大众面前,声音洪亮地说:“如果在考试当中有人给红包,一旦发现,立马收拾行礼走人。”话说的不多,但是掷地有声,听了让人感到欣慰。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不摸钱,自然给红包的不良风气也就刮不到出家人里面了。

下午,有一位五十岁左右的戒兄来到寮房,说看到我们的衣服心里感到高兴。说着高兴,但明显看到他眼里含着泪花。他跟我们讲了他看《楞严经》与《法华经》的一些体会见解,说得很耐心。

晚上,又有一位戒兄弟来到寮房,他叫常峰,从九华山来的,年龄不大。他说看到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地,感到很欢喜,脸上透出无法控制的喜悦高兴。说想知道怎么修行,解夏以后要到大悲寺挂单。后来这两位戒兄都先后来到寺内,并小住了几日。尤其常峰师父慧根深厚,他说他在来大悲寺之前,在梦中来到了一个寺院,看到还没装修好的大殿里面有很粗很粗的柱子,还有一个很大的大磬。来到大悲寺的七佛殿后,发现梦里的地方不就是这儿吗?他告诉我们说,要老老实实跟着师父,善知识难遇。

十五,早殿因为十五的原因,人增加了很多。在学戒堂门外多添加了几排拜垫。

上一下度大和尚首次上殿普佛,相貌庄严,举止威仪,从目光中透出慈悲祥和。和尚年过三十出家,当了六年的沙弥,近四十岁登坛圆具。六年的沙弥生涯为他夯实了基础,二〇〇〇年入驻永清寺。厚积而薄发,到二〇一一年开坛传戒,短短十余年的时间,建寺安僧,弘法利生,不遗余力把永清寺建设得颇具规模。对于僧团的管理提倡“严持戒律,勇猛精进,具足正信,为法忘躯”的宗旨。二〇一一年首坛传戒,戒子达到五百人,戒期圆满顺利。这一切,使我对在这里登坛受戒满怀信心。

十六,上午新戒进堂,知客师父把各位戒子交给开堂上隆下悟大和尚,并对开堂和尚及引礼师父做了大致的介绍。下午交香板,宣堂规。听说在有的戒场,每个戒期内都要打断十几根香板。现在开堂大和尚、陪堂师父及各位引礼师父人手一把香板,在学戒堂站得齐刷刷的,看着让人肃然起敬。

晚殿开堂大和尚开始领殿,最后礼拜四十八单执事,一直到戒期结束。下殿后,门口有人发钱。自从到大悲寺后,从居士阶段就基本看不到钱了,没有门票,没有功德箱,没有商品的买卖交易,不接受金钱供养,更不抽签算命,所以那花花绿绿的票子基本上在出家人的眼中消失了。

世间讲“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所以钱这东西能要世间人的性命,能要出家人的慧命。

十七,风和日丽,上午在广场分班。先是根据年龄分成几排,然后再从排中分班。隆悟大和尚站在桌子上拿着扩音器喊着:四十到五十的,五十到六十的,六十到一百的。其中广济茅蓬、本堂还有我们师兄弟几人,开堂大和尚慈悲没按年龄分,单独抽了出来,我们被编为十四班,亲度师是班头。

本来我们几人前后的位置,按规定重新排序,这样亲度师从最后的位置变成了中间的,亲广师站在第一个。这时来了一位戴着眼镜的引礼师父,一把抓住亲度师的胳膊从队伍中拽出来,安排在了最前边,就这样他成了十四班的领导。班头意味着登坛后是这九人中的上座。不过说起来这也在情理之中,在二〇一〇年剃度的时候,亲度师已经发心一年多了,够剃度的资格了。可是作为坡头,知道那时人手比较紧张,所以又发心干了一年。如果亲度师在二〇一〇年剃度,在二〇一二年就已经受戒了,那更是二〇一三年这批的上座。

再说那位把亲度师拽出来的引礼师父,回来以后才知道也是我们上一批——二〇一二年那批老戒的引礼。如果亲度师早剃一年正好是他做引礼,看来这一切都离不开因果。下午发生的事又再次说明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因果不昧。

过完斋后要重新调换寮房,以前分配房间是戒常住来安排,现在是开堂大和尚根据分班的情况来调整。下午引礼师父把我们带到靠近斋堂的一间寮房,房间不知道之前是什么殿堂,刚刚放下三衣包等物,又被通知搞错了,还得换。这样引礼师父把我们带到紧靠客堂的一间屋子。客堂的右边就是戒坛,左边就是我们寮房。新房间是三个套间,一进门是间小的,中间是大的,最里边的又是小的,我们被分在两边的小房间,中间大的住的是另外一个班的戒兄。让人吃惊的是,我们所住的上下铺床,正好是几天前我们师兄弟几人加常住师父组装好,并搬到这个房间的。

十八,上午开堂大和尚教行住坐卧的威仪,下午在广场讲如何搭衣抽衣。

晚上教忏摩,并讲要每个人把手机交上去,戒期内不准与外面联系。我们十四班正好没有一个有手机的,我们八个人根本没有手机,刚发心出家时就已经不要了,义寂师这次根本没把手机带来,这样十四班竟然没有交上去一部手机。这让汇若引礼师父非常惊讶,他来到我们房间说:“大师父的话你们也听到了,说话是算数的,把手机全部交上去,放下一切,一心求戒。有的人心眼多,有几个手机,把不好的交了,把好的留着。这样一旦发现,可不客气。”

二十,上午考毗尼,这可是我们的强项,每年打戒七,有专门的时间诵《毗尼日用》,很多人都可以倒着背。本以为这回可以大显身手了,没想到轮到十四班时,开堂大和尚一看是我们,就说:“大悲寺的全会,不用考,等到最后与全过的一起再考。”回到寮房,亲度师与住在中间的十八班的一位戒兄到斋堂看有什么活可以干。果然不虚此行,发现过完斋我们可以收拾二楼的卫生,在经过了引礼师父的同意后,我们师兄弟几个加上义寂师,后来加上常峰师,在早晨和中午的斋后收拾卫生一直到戒七结束,期间偶尔因故几次没去。

二十一上午迎请戒和尚。永清寺山门大开,山门两侧钟鼓楼首次传出钟鼓齐鸣之声,灯、幡、宝盖一应具足,三百多戒子跪到两旁,恭迎上妙下江大和尚。戒和尚有修有证,威仪庠序,是恩师非常认可的当代的大德高僧。登坛受戒是出家人的一件大事,得戒和尚是否持戒精严,戒场是否如法,这对是否能够得到戒体至关重要。在这件事上,恩师进行了严格的把关,使我们这些弟子能够顺利如法地登坛,得戒从根本上得到了保证。

二十二,早课普佛,开堂大和尚对上殿时有人油腔滑调进行了严厉的批评,如法如律的唱念的确对人有很大的摄受力,可以唤醒人们沉睡已久的善根。记得数年前,在九华山的一座寺院,有生以来第一次上早殿,当时人不多,也听不太清唱的是什么,但是听得我心潮澎湃,泪眼模糊,似乎有了一种找到归宿的感觉。

上午讲了钵如何使用,觉得与实际使用有些距离:用钵过斋,还要配一个碗盛菜,菜不能把钵弄油。这显然是没经过乞食的结果。乞食的时候,遇到供养菜,不让倒进钵里,那往哪儿倒呢?还有红色的祖衣的出现,可能也是寺院内产生的,同样没经过乞食的检验,古代的华夏神州大地是个农业大国,穿着红色的祖衣走在乡间的路上托钵乞食,那鲜艳夺目的红色想必会成为牛攻击的目标,这样还使牛种下了恶因。

二十三上午,迎请羯磨阿阇黎上如下空大和尚、教授阿阇黎上昌下善大和尚。下午山西法华寺的监院师父带着几名居士对众戒子进行了实际物品的供养,亲禅师在经过与寺院联系后决定收下了。

晚上发露忏罪。回到寮房后,大家感到忏悔的时间太短了,忏得不够彻底,相互商量有什么办法,有人建议相互发露。

二十四上午,在给亲一师剃头时,他跟我发露。我听着听着把他打断了,跟他讲我上中小学时发生的一些事,也还没讲完,他就说,别讲了,把他的惭愧心都说没了。这下他也不跟我发露了,可能心里找到平衡了。我要再把上技校时的事跟他讲,他更完了。

晚上拜忏,隆悟大和尚领忏,“大慈大悲悯众生,大喜大悲济含识……”大和尚唱得古朴有力,沧桑悲凉,这腔调我记忆非常深刻。每当在上晚殿到八十八佛的时候,隆悟大和尚所领唱的腔调就会经常浮现出来。

大和尚继续唱到“请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做得戒和尚”,一边顶礼一边联想到唐朝玄奘大师一路千辛万苦,九死一生到印度求学,在那烂陀寺的一棵菩提树下,扶靠着这参天大树痛哭不已,感叹佛陀住世的时候,自己身在何处?!想到此处,我也自问,佛陀住世的时候我又在哪里啊?无始生死以来,无尽无休的六道轮回漂泊流浪,因为没有觉悟,伤害了无量无边的众生,做了无量无边的罪业,今生幸遇恩师,将我这障深慧浅之人慈悲剃度,可这已经距离佛陀灭度近三千年了。现在只能对着释迦牟尼佛的塑像顶礼,只能对着佛像大声唱着“请本师释迦牟尼佛做得戒和尚”。当年佛陀住世的时候,我到底在哪里啊?想到这时悲从中来,泣不成声。

二十五上午,迎请三师,受沙弥十戒。受沙弥戒对我们这些来自大悲寺的沙弥来讲属于昨日重温,因为我们这批是上午剃度,下午就受了沙弥十戒,恩师是戒和尚,上亲下藏比丘做阿阇黎。头一天晚上拜忏,记得正受戒的时候,恩师抑扬顿挫地唱着“从于无始以至今生……”我们几个跪在地上一句一句地学唱。随着时间的推移,膝盖的疼痛逐渐加剧,不知是风湿的原因,还是业障太重,看了看旁边的师兄弟似乎没什么反应,而我已经感到痛得钻心,当时我的表情应该很复杂。三遍唱下来至少三十分钟,这挑战了我的极限,站起来的过程非常缓慢,起身后,如释重负,一身轻松,真消业啊!那时哪还有别的什么妄想,就剩下疼了。不过再后来,我想这疼痛正是三宝的加被!

因为本人知道自己障深慧浅、习气深重,平常的妄想太多太乱,越在节骨眼上越控制不住妄想。如果不是那疼痛,在受戒时脑子里说不定会有什么恶念冒出来,还得戒体?做梦去吧!所以我非常地相信那钻心的痛来自于三宝的加被,对得到戒体坚信不疑。

在上妙下江和尚宣说戒条及能持否时,三百多戒子齐声回答“能持”,气势如虹,荡人心魄,一声声的“能持”,这是对佛陀的誓言与承诺,对众生的誓言与承诺,对自我的誓言与承诺。这不变的誓言与承诺,将指引我们每个佛子走向解脱,走向成佛。

但是现实与理想终究是有距离的,让人无可奈何。在中午过斋中途,有人拿着红色的票子一排一排地诱惑着人们的贪心,挑战着人们的尊严,不知道有多少人经受住了考验?

二十六、二十七两天学习沙弥律仪,《沙弥律仪要略》的编撰者是明朝的莲池大师,距今大概有四百多年的历史。这本律仪是现代沙弥学习戒律的主要读物,说明《沙弥律仪要略》的内容并没有因为数百年时间的变化而变化,依然可以指导当代沙弥的行为规范,同时还说明了数百年来关于沙弥戒律教育的稀缺。对于经论而言,不要说数百年来,就几十年来人们做出的讲解注释也多得很,基本上人们耳熟能详的经典都会有很多法师的注解,甚至对于外道的典籍都会有解释,但是对于沙弥戒律教育的关注却是少之又少。要想做一个合格的出家人,要想在修行上有所成就,那么出家后的沙弥阶段是非常重要的基础阶段。在世间,大学是四年,初、高中各是三年,小学却是六年,世间的教育同样是重视基础教育的。

对于沙弥十戒,莲池大师是这样评价的:“近为比丘戒之阶梯,远为菩萨戒之根本。”那么在莲池大师所处的年代,人们对沙弥十戒的态度是什么样呢?“愚者茫乎不知,狂者忽而不学”,而几百年后的今天更加不容乐观了。

从登沙弥坛到登比丘坛不足十天,除非之前已经受了十戒,学习了《律仪要略》,要不然就是大修行人,否则的话,几天之内不要说行持,弄明白了就已经不错了。《沙弥律仪要略》分两部分:一分部讲戒律,十戒的具体戒相;一部分讲威仪,沙弥哪些事可以做,怎么做?哪些事不可以做?哪些事要注意?篇幅字数比《金刚经》略长些。每个月的两次诵戒,沙弥就要诵《沙弥律仪要略》与《遗教三经》。每年大悲寺打的两个戒七,沙弥的一个七是《毗尼日用》;另一个七是《沙弥律仪要略》。

打戒七是恩师前无古人的创举,是对佛教界的一个贡献。对于重视戒律的修行人来讲,是非常值得借鉴的。恩师讲:沙弥这些理论成佛都已经足够了(大意是这样)。所以对《沙弥律仪要略》的学习、消化、吸收,再运用到日常生活当中,并通过实践来检验所学的程度,这一切都需要长期的熏陶来完成。大悲寺的沙弥阶段至少要经过两年时间,再通过僧团的认可,才可以受具戒。恩师讲:沙弥做不好,受了大戒也是半成品。

所以僧团的这种运作是对沙弥本人的负责,是对僧团的负责,更是对佛教的负责。居士阶段是出家的基础,沙弥阶段是比丘的基础,居士、沙弥、比丘是表面身份的转换,内在的是三皈、五戒、十戒、比丘戒、菩萨戒,戒律不断地增上。如果一个僧团或是沙弥本人对十戒不重视,怎么会对比丘二百五十条戒重视?连对十戒的遵守都有问题,那么遵守比丘戒,几乎就是天方夜谭了。所以基础决定了高度,基础提供了安全保障,基础铺平了未来的道路。

马居士告诉我们说:亲藏师父打来电话问,登沙弥坛那天有没有饿到。古人讲“儿行千里母担忧”,现在我们远在千里之外,让家里的恩师、阿阇黎惦念着。

二十八上午,迎请七位尊证阿阇黎,下午讲衣钵名相,晚上放焰口到十一点。放焰口所有的引礼师父全部参加,台上的五位大德一会儿说、一会儿唱地很是热闹,五个多小时下来,嗓音依然洪亮,底气十足的,功夫确实了得。在封坛后,专门为了众戒子做了六堂普佛,有吉祥,有超拔,一堂焰口,一堂幽冥戒,做这些佛事的目的是为了让各位戒子能够圆满顺利地登坛,受三坛大戒。据说,登坛前会“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报冤”,使人业障现前不能登坛。

也许是确有其事,也许是巧合,我们是四月初一开始登比丘坛,结果在登坛前一天,三月三十上午演习迎请十师的中途,一位戒子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因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与引礼师父发生冲突,结果被迁单离开,之前所有的付出都付之东流。

二十九上午供十师斋,这是众多戒子对坛上三师七证的一次供养。对于十师所成就众戒子比丘身份的功德而言,十师斋这一点点的供养真是微不足道的。每个月初一、十五早殿的礼祖,其中专门要给坛上十师顶礼,提醒自己不要忘了自己成就比丘身份的师长。在十师斋前,我们师兄弟九人清洗了十师过斋所用的新瓦钵,有一点点的付出,就会得到一点点的欣慰,不过说来还是有些惭愧。

在封坛以后,除去早晚殿是每天必要的功课之外,拜忏是受戒期间重要的内容。求戒就是求忏悔,学戒堂也称作忏悔堂。没有洗心革面、改过自新的志愿,何谈什么受戒?在大悲寺每年的两个法会都会有通宵达旦的拜忏,之后才是三皈五戒。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广场上数千人的拜忏场景很是壮观。这数千人的一起一拜,像是一波一波涌动的潮水,冲洗着污垢深厚的心灵。

有太多太多的人们在拜忏中流出悔过自新的泪水,对自我重新进行了认识,而使今后的人生有了价值与意义。

忏悔可以使人心得到净化,忏悔可以使人的思想得以纯洁,忏悔可以使人的命运得到改变。希望每个人每天都能在佛前忏悔,愿每一天身口意所做的恶业忏悔清净。

四月初一开始登比丘坛,我们师兄弟几个是四十坛、四十一坛、四十二坛。“四月初一”,“四十一”坛,又是“十四”班,觉得四十一坛有点与众不同,本来今天登坛的是没有我们十四班的。大概是在上晚殿的时候,临时通知我们准备登坛,宝藏师父如法地给我们授了三衣和具。在晚上八点多的时候,我们身披着三环套月,背着钵,持着具,在戒坛前的院子里坐在长条的木凳上,等候着。两年的沙弥生涯即将结束了!剃度是一个人的脱胎换骨,像一个新生命的开始;登坛圆具更像一个成人礼,成为有了权利与义务的公民。成为一个僧人,一个比丘,就有了荷担如来家业的责任与义务。恩师讲过,僧人住世,代表如来住世,如来讲末法不是让僧人退却,而是振作,僧人有把末法变成正法的责任。

当亲度师他们三人被引礼师父带进戒坛之后,我们第四十一坛被安排站在门外等候。几分钟后,在引礼师带领下来到用布缦围起的戒坛入口处,脱下鞋,登上台阶,走进去。看到此时在里面坐着的三师七证显得异乎寻常的庄严神圣。展大具,顶礼,长跪,几分钟的时间完成了从沙弥到比丘身份的转变,从戒坛的另一头走了下去。戒坛里没有回头路,鞋已经被引礼师父从入口拿到了出口,无以为报,只能顶礼表示感谢。

在坛上这关键的几分钟,亲融师父在来之前特意嘱咐没必要作观想,不打妄想就可以了。

这坛上短短的几分钟,凝结了太多太多人的努力,每坛的几分钟,三百多戒子下来,十师付出了近三天的时间。为了这三天,戒常住、开堂寮各位师父付出了长时间的努力;为了让我们师兄弟几人在这一个月的戒期内,三坛佛戒圆满顺利,恩师从剃度开始到我们奔赴戒场付出了两年多的努力;从一个沙弥打造成一个比丘,太多太多的人付出了努力。

在这各个环节中付出最多的就是恩师,没有恩师,很多人可能根本不会出家。

记得在二〇〇九年盂兰盆法会,向恩师问到什么时候能够出家,恩师开示说早该出,这才使我再次鼓起出家的勇气。

剃度后,没有恩师两年多点点滴滴的言传身教,我根本不会成为一个称职的沙弥;没有沙弥阶段打下的坚实基础,受了大戒也是徒有其名。

对于坛上的十师,还有微不足道的十师斋作为供养;对于为我们付出太多太多的恩师,我们又拿什么来做出回报呢?

初二一早从外面回来,远远地看到戒和尚穿着灰蓝色的大褂站在了我们寮房门口,不知道是昨晚我们师兄弟几个在坛上表现得与众不同,还是顺路从门口路过。师兄弟几人双手合十虔诚地围着戒和尚。上妙下江大和尚问到恩师的年纪,大悲寺如何修行。当我们说到每天下午出坡干活时,他说,尤其年轻人要是不想干活、不愿干活,修行也不咋地,最后说恩师离开茅蓬快二十年了,要到大悲寺去看一看。后来果然在二〇一四年冬天,迎来了戒和尚的莅临。

中午过完斋后到斋堂收拾卫生,看到行堂人员费力地抬着盛有米饭的白钢桶,从二楼往一楼搬,我看到后马上过去一起抬到了一楼。后来想到碰触这些食物是比丘不应做的,非常懊悔,于是在斋堂的二楼佛前同着各位师兄弟进行了忏悔。

初三上午登坛圆满,众位比丘师父披着三环套月,背着钵,跪列两旁迎请十师回到学戒堂。十师作了简短的开示,祝贺了大家。戒和尚说受戒是刚刚开始,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其中有好几位师父都说到“五年学戒,十年不离依止”。

初四、初五、初六讲比丘戒。在拿到戒本之后,我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这只有比丘才有资格打开的戒本。发现比丘戒贯穿了生活的各个方面,具体细微地指导了个人衣食住行的方向与尺度,群体和合共住的原则与分寸。就其核心而言,是对治自身的毛病习气,保证僧团的和合、健康、稳定,扫除掉任何修行路上的障碍,使每个僧人都能够早日解脱。这一条条的规定体现出了佛陀对众生、对弟子的慈悲心切,保护与关爱。

从比丘坛上走下来就具备了比丘的身份,同时比丘的二百五十条戒也就发挥了作用,可是对于多达二百五十条的比丘戒来说,学习与掌握要有一个长期的过程。对于刚刚受戒的新戒比丘而言,比丘戒是陌生的,里面绝大部分的戒条戒相还不了解,持比丘戒从何谈起?犯戒了都不一定知道。所以从受戒之后到对比丘戒律学习熟悉掌握之前的这段时间,如果在沙弥期间没有对沙弥律仪很好的学习与实践,没有僧团的指导,如果没有所处环境的保障,那么种种不如法的行为,必然会不知不觉地对比丘身份进行破坏,对象征佛陀的袈裟进行玷污。

那么这段时间有多长呢?五夏以前专精戒律,十年不离依止!

在看了戒本后,深深感到了恩师所精心打造的软件环境、硬件环境对于持守戒律来说是何等的重要。

在大悲寺,明相以后女众才可以进入大界,天黑之前就要离开大界;早晚殿没有女众的参加;在斋堂,女众不能与出家人一起过斋;山上出家人的修行生活区域严格限制女众的进入;出坡干活同样与女居士或下院师父做出严格地区域划分。这些种种的举措,如果说是护持大悲寺的女居士格外的深明大义、通情达理,想必女居士们会喜欢听,但是这里更多的是恩师强有力的管理。对于戒律的捍卫,对于清净道场的打造,恩师有着钢铁般的意志!

在大悲寺,看不到电视、电脑,听不到广播,没有世间的报纸、杂志,从发心出家就不再用手机,没经过常住允许不得出山门,不得会客……这是在戒场才有的规矩,在大悲寺从发心出家就要开始遵守。这从源头上、从根本上保护了人们露水般的道心。

所有的媒体都是通向世间的桥梁,都是来自滚滚红尘的使者,都是扔向水面的石子。标号再高的水泥,再结实的混凝土,它的开始都是软弱得不堪一击,轻轻地一踩就可以留下足迹。所以断绝外在的种种干扰与诱惑,才会使道心得以逐渐坚固与平静,才会在持戒修行这场长期的拉锯战中获胜。

是恩师这种不懈的努力与追求,打造了这个清净纯洁的环境,撑起了使人逐渐走向成熟的空间。

对于不摸钱,很多人顾虑重重:不摸钱怎么建寺安僧?不摸钱,病了怎么办?老了怎么办?恩师所打造的大悲寺给出了答案:七佛殿的规模在国内应该名列前茅,戒坛、楞严坛、山门等等建设,没摸钱,没化缘,没求缘,这几年建设却是如火如荼,翻天覆地。甚至还建立了医院——B超、X光、心电图,连CT都有,硬件至少在乡镇以上的水平,这在国内的寺院同样是罕见的。在医院建好后已经连续两年给僧团及居士进行了体检,医院的建立极大地保障了人们的健康,解决了人们的后顾之忧。

在二〇一四年,我因为年龄的原因,发觉眼睛有些花,结果到医院不足三十分钟就配了一付称心的花镜。和合的僧团,必然会对每个出家人有着细致入微的关心,这不仅仅体现在医院的建立上。

一次在早板香后的跑香过程中,沙弥亲照在禅堂门口轻轻地喊着:“亲印师父!”我走出禅堂,原来是专门给送来治疗心脏病的七日药,拿在手上,阵阵的暖流瞬间布满了全身。感恩三宝!感恩常住!感恩各位师兄弟!还有有的师父心脏不太好,僧团专门配备了吸氧机放在寮房。有了这样的僧团,这样的师兄弟,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在大悲寺还有很多地方都体现着僧团对于戒律的尊重,比如在洗手间没有香皂,没有带香味的护肤品,没有镜子等等。在这清净如法的道场,人们不知不觉就会使身心沐浴在佛法的甘露中,获得巨大的利益。在大悲寺,无论是发心出家居士,还是护持的居士,只要随众,只要遵守常住的规定,虽然没有受八关斋戒,但是却每天在行持八关斋戒,这里面的功德得有多大!八关斋戒加上不摸钱就是沙弥十戒。所以无论是比丘还是沙弥,在这如法如律的环境中,持守戒律变得不再艰难。

初八上午活动很多,恢复清净,上堂交供,浴佛法会。到十一点半还没结束,一位叫万果的引礼师父担心我们过午不能过斋,把我们师兄弟喊了出去,让我们提前到斋堂过斋。非常感恩这位万果师父。也没多想,赶到斋堂,在浴佛节这大好的日子认认真真地过了一次斋。很多的事情往往过于顺利就会埋藏下隐患,到了下午忘记是哪位师兄弟发现中午过斋前没打板,这就存在了问题。在大悲寺,细心的人们可能会注意,每天过斋前都会有居士在斋堂外一个石板上快速地敲击,那就是打板。在与寺院联系后,被告之只能在佛前忏悔了。

现在的人们习惯了电脑前的生活,习惯了对键盘鼠标的使用,所以对书写汉字有了退化的迹象,能写一手漂亮字的人不多了,亲度师不然,钢笔字写得有模有样的,于是被引礼师父安排去写戒牒。下午亲度师又推荐我们几个干贴戒牒上照片的事。结果只找到亲果师、亲一师和我,因为时间的原因,有几个算几个,所以我们师兄弟几人很荣幸地为各位戒兄弟做了点事。后来又接着给戒牒盖章,三师、七证、省佛协,永清寺的这些章全是我们盖的,还有一个三宝印是碧山寺的义根戒兄盖的,再后来含金量最高的“中国佛协”的钢印基本上也是我们几人盖的,一直干到晚上,过足了盖章的瘾。感恩开堂寮各位师父对我们的信任。

初九晚上十二点多,我们十四班就静悄悄地起床了,带着碳末到斋堂的二楼——我们几人的忏悔堂。马居士已经在等候了,十四班中的八个人要在这里燃顶,时间、地点几经变化被这样定了下来。在头上亲禅师先划好线,摆上碳,然后几个火机同时打着。时间不长,斋堂里飘出烤肉的味道。在这月黑风高的午夜,在斋堂这吃饭的地方,竟然飘出烤肉的味道。果然不知是气味的飘散还是灯泡的闪烁,有两个人神秘地走了进来,原来是巡夜的人员,其中有对我们一直格外关心的汇光师父,发现是在燃顶后,到门外给我们站岗放哨。一目了然的香疤,成了出家人的防伪标签,在外行脚不会被人认为是假和尚了。

初十上午受菩萨戒,有很多的居士参加。每年在戒场受菩萨戒都会有很多护持大悲寺的老居士赶来受戒。我顺便问了一位长年护持的老居士寺院的情况,说寺里边正在山上的五楼绑钢筋,并说师父太辛苦,每天早早地就从方丈室出去了。

下午燃顶的人很多,我们带来的碳竟然被要光了。

在永清寺的时光进入了倒计时,已经记不清是哪天了,我们师兄弟几人商量在最后的几天还能干点什么活。大家决定把斋堂门口的厕所还有浴室旁的厕所收拾干净。所以在最后的几天,在两点起床后来到厕所,把地面、墙壁、便池洗刷一新。后来知道亲善师连学戒堂外的厕所都打扫了。

十三下午在学戒堂,开堂大和尚、陪堂师父、各位引礼师父、堂头和尚,还有三百多戒兄弟最后一次齐聚一堂。

发了戒牒,发了考毗尼的奖状,让人惊喜的是,开堂大和尚给大悲寺写了一幅字——“正法久住”。这真是意外的收获。堂头和尚提议与大悲寺的师父来一张合影,这样亲度师父代表我们与开堂大和尚、堂头和尚一起拿着“正法久住”的字幅,留下了一张珍贵的照片。其实还应该给亲度师一个特别的奖状,他在拿到了比丘戒本后,这短短的几天竟然把比丘戒背下来了,在永清寺传戒史可能是第一人。就这脑瓜儿,不弘扬戒律有点白瞎了。

各位引礼师父祝福了大家,并每人说了一句临别赠言。

宝藏师父说:“用戒律来约束自己,真正做到以戒为师。”

妙国师父说:“做个本分出家人。”

离尘师父说:“学戒,守戒,发心长远点,穿一辈子僧服。”

大家回到寮房,收拾好行礼,与义寂师还有其他几个戒兄弟做临行前的祝福。

广场上汇集了即将远行的戒兄弟,几辆大巴等候着出发。

我们来到山门外,身披三环套月,朝着永清寺的山门展具顶礼九拜。感恩戒常住在这一个多月种种的努力付出,对我们的关心与照顾,感恩开堂寮各位师父一个月来对我们的信任与帮助,感恩各位戒兄弟对我们的理解与支持。

十四早上八点,汽车驶过女寮,周围的环境不再陌生,远处的七佛殿变得越来越清晰,一个多月的受戒之旅圆满地落下帷幕。忏悔之旅、感恩之旅却没有终点。车子在客堂门外停了下来,我们师兄弟几人缓缓走出,这是我们首次以比丘的身份,踏上了这片净土。张开双臂,拥抱了这久违的天空,我们回来了!披了三环套月,展大具顶礼恩师九拜。一个多月没见,发现恩师的脸颊明显地瘦了!我们师兄弟几个人胖了,在家的恩师却瘦了,看着眼前的恩师渐渐有些模糊,当恩师问我有什么感受时,再也控制不住的泪水瞬间流了出来,哽咽地说:“师恩难报!”

再说一点,早在农历的十一月初,恩师就正式开始督促写好报告,之后是好几次提及写好报告,回报众生,回报广大护持居士。无奈亲印的码字能力太过有限,在春节前佛七之后,别人结束了佛七,我又开始“打报告七”,不上殿、不坐香、不诵咒、不出坡,全天候写报告,即使这样,到今天一早还在写!现在写成这样的程度,非常惭愧。

只能向恩师忏悔,向大众师父忏悔,向各位善知识忏悔!对里面的内容因为记忆力不太好,也许与实际有出入,里面的一些看法、知见,如果有错误,在这里一并向大家忏悔。

最后祝愿恩师法体安康,长久住世!大众师父、广大护持居士一切吉祥,早成佛道!

想起回来路上,马居士一边开车,一边说他跟亲舟师父到南方的一城市,雨后的地上充满了水迹,当地的居士看到亲舟师父不顾地上的泥水,伏地就拜。马居士说看着那场景心里受不了啊。然后声音提高好几度,说愿师父的法遍地开花,到哪儿都是家,之后听出他抽泣的声音。

报告到这儿就是句号了。

惭愧比丘 释亲印

乙末年正月

二〇一六年学习二时头陀体会报告(释亲俱沙弥)

顶礼十方常住佛法僧三宝!

顶礼本师释迦牟尼佛!

顶礼上妙下祥恩师!

尊敬的各位善知识:

以下是二〇一六年学习二时头陀的一点体会,亲俱学历浅薄,不善言辞,也写不出什么深刻的体会,整个报告就以日记的形式,简单地记录了整个行脚历程。报告中不如法的地方、不足之处恳请各位慈悲指正,使亲俱有一个忏悔、改正的机会。

结夏一结束,马上就该行脚了,大家都在议论着这件事。行脚,特别对于我们这些刚出家的新沙弥来说,充满了吸引力,都想快点去体验一下,这头陀行,到底是种怎样的生活。

行脚的日子渐渐临近,大家的热情也一天天升高。今年有机会行脚的新老沙弥,向行过脚的师父们打听着关于行脚的种种事宜,师父们也乐于传授他们的经验。大家都在等待着行脚名单的公布,八月初十晚上,上妙下祥恩师(以下简称恩师)开示,公布了行脚名单,当念到亲俱名字的时候,心里一阵喜悦。

八月十一日中午,出坡回到寮房,三个迷彩的大背包呈现在眼前,过完斋迫不及待地把包里的东西拿出来研究了一番。下午在文殊阁后面的小广场集训,教大家装包。亲藏师父和亲慧师父给大家讲解,示范了整个装包过程,然后让大家开始计时装包,规定要在三分钟内装完。大家开始一阵地手忙脚乱,最后装完背包的,用了十九分钟,看来在三分钟内把包装完,对于大家来说压力很大啊!亲藏师父无奈地笑了,让大家回去好好练习,明天继续,并嘱咐大家把要带的东西都带齐,特别是十八种物。

(十八种物:杨枝,澡豆,三衣,瓶,钵,坐具,锡杖,香炉,滤水囊,手巾,刀子,火燧,镊子,绳床,经,律,佛像,菩萨形像)恩师在开示中说,此十八种物,每一种东西都有它特殊的功德。在菩萨戒中,十八种物比喻作“如鸟二翼”,有了十八种物能“飞”起来,能自在,能放心,而且也能使我们道心坚固,也可以克服很多的困难。

八月十二日,通知下午一点半,在僧寮四楼法堂集训。装满东西的背包还是挺沉的,背着上了四楼,已是满头大汗。一会儿亲藏师父到了,让大家排好班,开始计时装包,最后完成的用了九分钟,比昨天提前了十分钟。亲藏师父说还行,但是还要好好练习。接下来给大家讲解了有关行脚的一些注意事项,然后领着大家背包走了一大圈,让大家提前找找感觉。回到僧寮门口,让大家放包休息,再次嘱咐大家回去好好练习。

八月十三日,集训,最后装包用时五分钟。八月十四日,最快装包用时三分半。看来再练习练习,在三分钟内把包装完,是完全有可能的,亲藏师父比较满意。(看来任何事情都是一样的,不要一开始就被困难吓倒了。只要你认真去做了,看似不可能的事情,也能完成。)

八月十六日,过完斋刚洗漱完,就通知背包到僧寮门口集合,连忙赶去。僧寮门口已经有一大群师兄弟聚集在那里了,行脚的、送行的很是热闹。不一会儿恩师也到了,让参加行脚的人员集合,确认人数无误后,便叫装包上车准备出发。

大概十一点半左右,大客车载着满怀憧憬的一群僧人,向本次行脚的起点——河南驶去。一路上遵循恩师的教诲,出去要摄心,眼根莫放逸,便看书、参话头,累了就打个盹。

八月十七日,车上的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下午四点多到达了本次行脚的出发地。一下车,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传入耳朵,一大群人在迎接我们,感觉挺特别。整完背包,未作停留,恩师便领着大家开始了今年的行脚之路。

“眼观卧牛之地初方便”,这是恩师《经行》里的第一句,我们眼见的一切都是虚幻的,我们应该通过收回眼根,而来收回我们的心。

背包大概有四五十斤,背在肩上沉甸甸的,不一会儿肩膀就酸了。走了一会儿恩师就让大家休息。恩师太慈悲了,体谅我们这些刚参加行脚的新老沙弥,休息完毕再次上路,走了一段之后,在一个小型采石场附近停下了,让大家休息、方便。经过勘察之后,恩师领着大家拐进了这个小型采石场,在一块平地上指挥大家排好位置,铺上防潮垫、睡袋。看来今晚要在这里安单了。大家整理完之后,开始写日记、打坐,各忙各的。在野外休息,蚊虫比较多,一夜被闹醒好几次。

八月十八日,凌晨两点多醒来,见有的师兄已经起来打坐了,于是也起来打坐。不知过了多久,恩师让大家整理背包,开始了今天的行脚之路。

“面现呆沉小相不攀缘。”面是妄想心、攀缘心的表现,我们应该控制面部表情来把心摄住。

一路诵咒,但妄想却不时地会溜出来,也不去管它。时间过得很快,大概快到乞食的时间了,恩师带大家拐进了路边的一块空地,让大家准备一下,过一会儿准备乞食。终于等到这一刻了,喜悦之情难以言表,可结果却出人意料。由于前面可以乞食的村子太小,只有三四十户人家,恩师只派了三位大戒师带着六位老沙弥去乞食,没有我们新沙弥的份,大失所望。既然因缘如此,只能期待明天。

没有去乞食的沙弥留下来,发放过斋板等东西,准备过斋。等了一会儿,亲幢师父一组先回来了。恩师问了一下情况,亲幢师父说满钵,福报挺大。又等了一会儿,乞食的人员都回来了,多少都有收获,于是便搭衣过斋。因为乞到的食物比较少,每人只分到一点。虽然只分到一块掰碎的小饼,但却特别香甜。

过完斋洗漱完,恩师让大家挪到旁边的一条小道上休息。这条小道的前面是一片小草地,再往前是一条小河,地理位置非常好。坐在小道上,微风吹来,还带着一股河水的清凉气息,把我们的劳累带走不少。

休息了很长时间,也不见恩师有动身的意思。“怎么还不走?”有些师兄心里开始有些急躁了。估计是天气比较闷热,恩师怕大家身体吃不消,所以让大家多休息一会儿。一直到天气不怎么闷热了,大家心里也渐渐平静了,恩师便叫大家整理背包,准备上路。

虽然已没有太阳,但走在路上,汗水还是顺着额头不停地往下滴。休息的时候,看见汗水把大家的大褂都湿透了。休息完之后上路,和师兄换拿方便铲。

走在路上,难免有众生的尸体,可用方便铲来方便掩埋,以免众生的尸体长期暴露,日晒雨淋、车辗人踏而伤慈悲心。(令死者犯嗔心,又令同类众生不安,鬼神不宁。)

拿着方便铲,走在队伍的最后,留心看着地上有没有死去的众生。走了一会儿,看见地上有一块奇怪的东西。还没等停下来细看,亲昌师父走过来,说是一块蛇皮。亲昌师父,我这在跟前的都没看清呢,你这大老远都瞅见了,你这是有千里眼啊!连忙捡起来,等休息的时候把它掩埋了。在路边休息的时候,来了几个警察盘问情况,态度倒还可以。不过自小就对警察没什么好印象,这缘于父母的错误教育。小时候只要不听话,不肯吃饭什么的,父母就会说“我叫警察来抓你了啊”,或是“我打电话叫警察了啊”!虽然当时不知道警察是干什么的,但肯定是非常恐怖的。以至于后来只要一听到警笛声就吓得跑回家里,关门躲起来,这后遗症就这样留下了。

今天的安单地,恩师选在了国道下面一块收割完的玉米地里。这玉米地四面环山,背靠国道,环境很幽静,地里还有两座坟,这就是十二头陀支里的冢间住吧!

冢间住“得念于死,住不放逸,除去欲念,克服怖畏”。生死无常,一口气上不来,这就是归宿。人生百年也不过弹指之间,想想自己觉得很惭愧,虽发心出家了,但总觉得修行的道路还很长,时间还很多,可以慢慢修,而放逸不精进。可这生死就在呼吸之间,要赶快发勇猛心,精进办道,才不负出家之志。

这要是在没信佛之前,你让我在这坟地里过夜,那是打死也不会干的事。打死总比吓死好,是不是?现在出家了,睡在这坟墓边,感觉还挺好,这变化真是不可思议。在恩师的指挥下,大家平整好场地,铺好卧具便各自忙活。半夜十二点多,被叫醒起来盖塑料布,原来下起小雨了。

八月十九日,凌晨两点多醒来,雨已经很大了,雨点打在塑料布上噼啪作响,大家纷纷起来,把塑料布整理整理,以免雨水淋湿盖在下面的东西。雨一直下着,六点多的时候恩师叫大家起来整理背包,准备上路。雨天在泥地里整理背包,情况很不乐观,大家互相帮忙。整理完毕,大家连走带爬地上了国道,在国道边的排水沟里,把满脚的泥简单地冲洗了一下,便在恩师的带领下上路了。

“慢调息摄六根心无念。”调匀呼吸是为了摄心,心摄住了妄想也就摄住了。

雨下个不停,也没有好的休息之地,只能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作简单的休息。过斋乞食的时间快到了,看来今天的乞食愿望又泡汤了。今天的过斋地选在了山坡下的一小块空地里,大家围成一圈,铺防潮垫,摆钵,搭衣,打伞。虽然大家的衣服和鞋子都被雨淋湿了,但都做得井井有条,不慌不忙。在围观村民好奇、惊奇的目光中,第一次在雨中过了斋,别有一番滋味。

过完斋有居士来请法,他们在雨中给恩师顶礼,一片虔诚之心令人感动。过斋地不宜休息,恩师给居士稍作开示之后,便带大家上路了。雨水把大家的背包都淋湿了,背在身上越来越沉,但大家的定力都很不错,没有一个掉队的。走了一段之后,恩师带大家进入了路边的一个小型广场,安排好位置之后,让大家铺塑料袋,卧具,看来今天要在这里安单了。

大家迅速铺好塑料袋、防潮垫,钻入里面避雨休息。看见别的师兄把雨伞撑在塑料袋里,像一个个小蒙古包,这真是个好方法,连忙试了一下,果然不错。雨伞把塑料袋撑开后,空间就变大了,不管在里面打坐、看书、休息都很宽敞。

休息了一会儿,虽然外面还飘着零星的雨点,但大家都迫不急待地把淋湿的衣服拿出来晾晒。有的师父脚都起泡了,僧医亲昌师父和沙弥亲瑞师忙前忙后给大家处理伤口,感恩他们。

八月二十日,凌晨四点,在恩师的带领下大家上路了。

“两手垂少摆动人生淡。”两手垂就是要我们放下一切,淡泊人生。

我们没学佛之前和世人一样,把一切都抓得紧紧的。房子、车子、票子、丈夫、妻子、孩子都是我的,一刻也不肯放松,等于把生死轮回紧紧地抓在了手里。我们现在学佛了,知道这一切都是虚妄的,都是一场幻境,没有什么值得追求的。我们来到这个世界,是来修行的,不能白白浪费了这一生。

拿着方便铲跟在队伍的后面,休息的时候,一阵阵恶臭传来,用手电一照,是一具已经腐烂得分不清是什么众生的尸体,上面爬满了虫子。为了不伤害到虫子,和亲悬师一起用土把它轻轻地掩埋了。

看着这具尸体,想想我们的身体就是一个臭皮囊,毫无意义,冷了难受,热了难受,要是受伤或生病了就更难受。一个感冒发烧就能把你折腾得够呛,若遇到重大疾病,就更不用说了。至于饿鬼、地狱的苦,那更是难以想象。我们要舍弃这个臭皮囊,努力修行,找我们的清净法身。

今天天气不错,大家对乞食充满期望,但总是事与愿违,到了乞食的时间也没有碰到可以乞食的村庄,没有进行乞食。过完斋,恩师一声令下晒衣物,大家迅速行动,身后的绿化带眨眼间被睡袋、大氅、衣物等占满,每人面前都摆着一堆东西,经书、佛像、结缘品等,怎么看怎么像摆地摊的。

有居士来请恩师开示,大家则在一边休息。等晾晒的衣服都干得差不多了,亲藏师父下令,整理背包上路。下午由亲藏师父带队,恩师坐上了轮椅,在后面压队。

恩师这么大年龄了,脚也不好,身体也有很多病痛,早就该休息了,但为了正法久住,续佛慧命,为了苦海众生,和他的弟子们一直在坚持着。看着恩师呕心沥血地为大众付出,我们再不精进办道,怎么对得起他老人家?恩师说他还要再领大家走二十年,希望佛菩萨加持,能满恩师的愿。

亲藏师父带队走的速度很快,以致于习惯了恩师带队节奏的大家有些不适应,不时地要小跑两步才能跟上队伍,不一会儿汗水便湿透了衣衫。休息的时候,亲藏师父还笑眯眯地过来问怎么样啊?大家说还行还行。

今天的安单地是在由沙石和泥土平整起来的一块空地里,天空飘起了雨点。由于上次的经历,大家对在这种场地里过夜有些踌躇,这要是下起雨来又得弄得狼狈不堪。环顾四周发现这块空地的旁边有一座立交桥,能在桥下过夜当然是最好的了。恩师让人下去查看了一番,但由于不合适便作罢。

恩师又让随行的居士搬来了两块大苫布,铺在地上。把苫布对折,然后把雨伞撑在里面。苫布被雨伞撑开后,就像一个大通铺一样,非常舒适宽敞。恩师为了大家能休息好,真是费尽心思。大家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环境,都精进地写日记、看书、打坐。随行的护持居士也是忙个不停,发矿泉水、发热水袋、倒热水等等,护持得尽心尽力。感恩他们的付出。

八月二十一日,凌晨三点多,恩师领着大家整装上路。

“下脚如踏棉云慈悲生。”我们学佛要有慈悲心,走路时下脚轻缓、柔软,以免伤害众生,同时又培养了慈悲心。

一直在山区行走,住户稀少,今天还是没有乞食因缘。过斋地是在国道边的一个碎石场,吃的是卷饼和米饭。下午休息整顿完之后,仍由亲藏师父领队。走了将近二十里地之后,安单在了一个山坳里,里面是一个废弃的小型煤矿加工场。水泥浇筑的地面,很宽阔,目测安单一百人都没问题。

这里的环境非常幽静,矫健的松树,青翠的竹林,恬静的野花,令人陶醉。一旁的亲师师说:“咱们不像是来行脚的,像是来旅行度假的。”是啊!一直呆在寺院里,面对单调的生活,会有些苦闷、烦恼,出来行脚,面对不同的环境、新鲜的事物,如果不摄心的话,就如同出来旅游一样。

晚上躺在睡袋里,夜空的星星特别的亮,就像在头顶一样,触手可及,一条白色的银河带,隐约可见。面对这浩瀚的星空,妄想联翩。夜里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我和世间的孩子,在路上碰到一大群人,说是要去看佛菩萨显灵。我们俩也跟着去了,来到一条大河边,河边有一座房子,许多人爬上了房顶,我俩也爬了上去。等了一会儿,天边果然出现了佛菩萨的影子,但我心里清楚,这是魔境。这时河里突然出现了两只巨大的神兽,向我们游来,张开大口要把我们吞了,人们惊慌失措。这时我孩子平静地指着神兽说,一切都是幻境。两只神兽顿时惊呆了,没想到一个小孩子能说出这样的话,大叫一声变成了两个吊坠,好像是等着能有机会从头再来。其实我孩子想说的是“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只是当时没表达出来,如果正确表达出来,两只神兽就能当空粉碎掉了。

醒来想想这个梦,还有点警示作用(小孩子大概表示我在佛法面前还很渺小,他没正确地表达出意思),大概是要我严持戒律,精进修行,将来在魔境面前就能做主,就不会被欺骗。

八月二十二日,凌晨三点多,起来装包。月光异常明亮,收拾东西都不用打手电。恩师领着大家,在皎洁的月色下上路了。

“行走缓缓不滞轻风来。”缓缓地往前走,不用再为人生奔忙,不再为人生留恋,应该为修道而努力。

一路走一路休息,途中经过了一个漫长的隧道,走在里面有些闷,有些烦躁。这个隧道很长,仿佛走不到头似的,大家闷着劲在里面走着,一丝亮光出现在眼前,终于走出了隧道。走在隧道里,感觉像走在修行的路上,苦闷、烦躁会不时地出现,但只要你闷住劲,不放弃,只管往前走,光明就会出现在眼前。

出了隧道,在隧道口一个类似小景观区休息。有一座人工的小假山,一个人物塑像挡在假山的洞口,两边有幅对联写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人物塑像也不知是谁整的,像是幼儿园小朋友做的,细胳膊细腿的,像软面条一样,太难看了,就这样还能一夫当关?

对于乞食,大家已经不抱太大幻想。不走出这山区,看来是希望不大。今天的过斋地是在道边的一片小绿化带里,前面有一块水泥地,很适宜过斋。抬头望去,看见对面山上广告牌上写着“中国黄玉米之乡”,觉得不怎么对劲,再仔细一看,哦,是“米黄玉之乡”。过斋吃的是切糕、米饭和馒头。过完斋休息,今天气温很高,太阳很烈,正好可以晾晒昨晚被露水打湿的睡袋、衣服等。休息完毕,依然由亲藏师父领队。

今晚的安单地是在道边一个未建成的小型停车场里,地面铺着花岗岩砖,旁边是丹江口,依山傍水,环境宜人。

暮色降临,对面的城市灯火璀璨。生活在金钱世界的人们,不知何时才有出头之日。他们只知道来到这世上就是为了吃好穿好、生儿育女,根本不知道什么是修行,也不信有生死轮回。金钱给人们带来的只是暂时的快乐和满足,更多的却是痛苦和迷茫。他们也想得到解脱,但却找不到解脱之路。他们需要僧人出来弘法,带给他们希望。

但现在即便有僧人出来,基本也都是假的,他们打着出家人的旗号,有的还拿着化缘证,到处化缘。这使人们对僧人造成了很大的误解,认为僧人出来就是化缘要钱的。我们出来行脚乞食,就是要纠正这种不良的影响,让人们知道,什么样的才是真正的僧人,什么才是佛法;让人们知道僧人是不摸钱、不要钱的;使世人对僧人生起信心,对佛法生起信心,种下善根。

八月二十三日,凌晨,恩师又领着大家上路了。

“落脚坚稳不翘平心地。”在修行的道路上,我们要有一个坚定的心,勇往直前,毫不犹豫。

时间过得飞快,一上午一晃就过去了,中午来到了今天的过斋地,一条正在修建的马路边。今天有乞食因缘,但住户少,恩师只派了三队共九人去乞食,亲俱没有轮到,不作它想,一切随缘。铺好防潮垫,摆好钵,坐下来等待过斋。

盯着眼前的钵,想起当居士的时候,看着出家师父每天托着钵过斋,感觉很神秘,很好奇,也很向往。不知僧人过斋为什么要托钵,对于大悲寺斋堂两侧,挂着“世间唯有修行好,天下无钵吃饭难”的楹联,也不太理解。以前经常在电视、电影里看见高僧用钵收妖怪来着,那时就幻想拥有一个,见谁不顺眼就给他收了,多痛快,没想到现在还梦想成真了。现在出家了,知道僧人过斋必须用钵。钵是三世如来的标志,它使我们能断一切贪欲,能真正地理解佛法。如果天下的僧人都用钵吃饭,佛法就会兴盛。有了钵,到天下任何地方,都有饭吃。所以这钵,就像我们的眼睛一样珍贵。

一会儿三队乞食人员都陆续回来了,一问都空钵,听说都只乞了一两家,基本没人在家。今天过斋吃的是面条,菜饼和米饭。过完斋休息,听说气温有三十几度,大家撑起伞,享受这特别的“日光浴”。以前在影视里经常能看见别人在海边晒日光浴的场景,很是向往,想着以后也要去享受一下,但一直忙于生计,这个愿望也一直没能实现。现在享受着这另类的日光浴,也算是满了我的心愿。

等大家差不多都快“晒干”了,亲藏师父下令出发。太阳灸烤着大地,也灸烤着大家,一个个被烤得汗流浃背,除了不停地喝水,也没有别的解暑的招了。途经汉江大桥,好像有四里多地,觉得挺漫长。过了大桥在路边休息,对面一块风景石上刻着“十堰大道”四个字,不知道是不是进入十堰了。有几个居士送来供养,因遵循佛制,没有收。恩师给他们做了开示,结缘了光盘和书籍。今晚安单在了路边的人行道上。

八月二十四日,凌晨,世人都还在梦乡里,恩师领着大家启程了。

“日晒风雨雪闹增定力。”修行需要定力,定力要靠平时的培养,特别是苦的环境下,要勇敢地往前走。

半路下起了小雨,给行脚的僧人带来了一丝清凉。在路边休息,看着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和行人,妄想纷飞。一路走,一路和妄想作着斗争。路上有居士给供养了八宝粥,便打妄想,中午过斋是不是会有八宝粥吃。今天没有乞食因缘,过斋地是在路边一个岔道上,吃的是切糕、米饭和馒头,还有八宝粥。

过完斋撑着伞在雨中休息,一时半会儿这雨是停不了了。师父便叫装包上路,虽然打着伞淋不到雨,但汗水却湿透了大褂。半路休息的时候,有居士来供养水,亲慧师父问我们拿光盘。早就等着这一刻了,赶忙把带着的光盘拿出来,结缘给了这位居士,愿他早日出家,早成佛道。

今天安单在了路边,一条新铺的自行车道上,红色的沥青非常干净。铺好塑料袋,防潮袋,把背包等东西,一股脑全部塞进去,外面下着雨,躲在里面感觉很安逸。

平时在寺院里还能够稍稍摄心,但一出来行脚,就感到自己的攀缘心不断。过斋的时候,安单的时候,休息的时候,都希望有一个好的地方,六根也不断地放逸。这些毛病平时在寺院里,在安逸的环境里,根本体现不出来。出来行脚,面对各种环境,各种事物,各种突发事件,平时不容易发现的一些毛病就都体现出来了。行脚真是一个了不起的法门,它能检查出我们的六根是否在向外攀缘。通过长期的行脚,我们就能够把我们的六根慢慢地断掉,而达到了生死的目的。

八月二十五日,早晨醒来,雨已经停了,收拾好背包上路。

“不别石坑屎水直心去。”分别心是生死的根本,想要了脱生死,就要在不分别任何事情上下手。

经过昨天的一场雨,气温下降了很多,走在路上也不怎么出汗了,感觉很凉爽。休息的时候,好像是当地佛教协会的来请法,恩师给他们作了简短的开示。半路有居士送供养,因为如法便收下了。今天仍旧没有乞食因缘,过斋地是在路边的一个工地里,比较宽敞。

过完斋剃头,剃完头顿时感觉精神了很多,走在路上经常有人说我们是道士。现在再有人说我们是道士,我估计会问他,你见过光头的道士吗?不一会儿又下起雨了,恩师便让大家原地铺上塑料袋休息。雨一直下个不停,今晚便安单在了这里。夜里休息的时候,雨点打在塑料布上特别的响,一夜睡得迷迷糊糊的。

八月二十六日,早晨醒来,雨还没有停,大家相互帮助,收拾好背包。恩师领着大家上路了。

“绕直室外小行无所求。”我们修行对任何事情都要看开,因为有求就有痛苦。只有无所求了,才能与佛法相应。

在雨中行走,鞋不一会儿便湿了,走起来滑腻腻的,很难受。也不去管它,一边持咒一边和妄想作斗争。在大家停下休息的时候,有一辆公交车停了下来。司机不顾车上的乘客,跑下来邀请大家坐车,亲昌师父委婉地拒绝了。我看看车里几乎坐满了乘客,要是我们真上车也坐不下呀,不过估计以他这种性格会把车上的乘客给撵下来。给他结缘了一些法宝书籍,愿他早成佛道。半路又有居士送来供养,很如法,便收下了。

今天还是没有乞食因缘,走在路上攀缘心又起,想着这雨天要是能在桥下过斋就好了。佛菩萨还真是满我的愿了,今天的过斋地果然是在一座高架桥下,虽然地势不怎么平,但好歹能避雨。恩师指挥大家把地面整一整,铺上大苫布,这对于大家来说已经很满足了。一顿斋过得很惬意,今天吃的是面条、米饭和馒头。

自行脚以来,发现胃口大了很多,一来可能是劳累的缘故;二是贪心的原因,一看见好吃的就控制不住,而导致吃多了,吃撑了。在寺院也一样,每天过斋前都提醒自己,不能贪吃要控制,只吃七八分饱,但一过斋就全忘了,等想起来就已经是吃饱之后的事了。恩师也说过,这饮食最难控制,它是流转生死最重要的一个。如果控制住了饮食,我们就已经完成了修行的一半路程。你要是处理好了,你吃饭的时候就可以证道、悟道,可能这顿饭没吃完,你就成就了。

看来对于这个饮食的贪恋,一定要想办法克服。出家是为了了生死而来的,可不是为了吃这一顿饭而来的,希望自己努力,慢慢克服对饮食的贪恋。祖师大德都在这个问题上下了很大的功夫,每个想了生死的,想成佛道的出家人,必须克服饮食的问题,不能有贪恋之心,一定要把它克服掉。

过完斋大家在桥礅之间拉起绳子,晾晒被雨淋湿的衣物。雨一直没停,今晚便安单在了桥下。

八月二十七日,早晨起来雨还在下着,一时也走不了,便打坐看书。七点多,雨停了,恩师便叫大家装包上路。

“月日时念长行功德现。”修行在于每天的坚持,每天的坚持在于每时的坚持,每时的坚持在于念念的坚持。

我们沿着城市的外围走着,今天依旧没有乞食因缘,走了很久也没找到合适的过斋地点,于是便在人行道上过斋。这引来了很多路人的围观,也引来了警察盘问,还有司机因为停车围观而引起了一起追尾事故。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过完斋只刷了个牙,连钵也没刷,便起身上路了。走了一段之后在一个市民广场休息,前面的警察也跟了过来,意思是让快点走,他们不想引起麻烦等。这走路休息又不犯法,他们没有理由让我们离开,跟他们好一通解释,这警察才作罢。

旁边有一所学校,现在正是中午放学的时候,我们的形像引起了学生的围观。有两个小女孩在我们这边围观了一会儿说,这些和尚太臭了,咱们走吧。原来是一旁亲悬师的脚臭味把她们给熏跑了。我顿时热泪盈眶,这总算找到知音了,你们可知道这臭味已经熏了我一早上了。跟在他后面,臭味一阵阵传入鼻中,你说这臭味有多大,直熏得我头晕脑胀,差点还影响了食欲。现在把人都给熏跑了,这都影响我们出家人的形象了,你这脚该洗洗了。

下午路程比较紧,休息了一会儿便起身上路了。雨下下停停,汗水夹杂着雨水,大家的大褂和鞋子都湿透了。今天安单在了离马路较远的一条小道上,沥青铺设的路面很干净,前面还有一条小河。铺好塑料袋,大家钻入里面休息,以缓解一下劳累的身体,这一夜睡得很安稳。

八月二十八日,早晨在恩师的带领下开始了今天的行脚乞食之路。

“念佛持咒话头随己愿。”我们修行,不仅在静中能修行,动中也能修行,动静一如才是真修行。

天空不时飘落着雨点,走了一段之后又进入了山区,一路风景宜人。每次停下休息时,面对这青山绿水,眼睛稍一放逸,就给人一种出来徒步旅行的感觉。山区的国道上有很多牛羊粪,对那些小的,干的牛羊粪,脚还能踩上去,但对于那一大坨一大坨新鲜的牛粪这个脚却怎么也踩不上去。那个牛粪太大了,踩上去能把整个脚都包进去,自己使劲想踩上去,眼看就要踩上了,它“嗖”地一下就拐弯了,再踩,它“嗖”地一下又拐弯了,不听你使唤,怎么也不肯往里踩。

我们平时都认为这个手、脚是我的,我能指挥它、能使唤它,可当境界现前的时候,根本不好使。恩师说不要以为我们的想法能指挥一切,这个眼耳鼻舌身意各个都有一定的习性。当你不顺着它的时候,它也不听你指挥。你想要克服它,就在于平时遇到石坑、屎水的时候不要分别,应该踏上去。

今天依旧没有乞食因缘,过斋地在路边的一个景观区里。中间立着块石碑,一面刻着“武当后花园”,另一面刻着“御敕宫山”。过斋吃的是豆包和米饭,今晚安单在了国道边的一个临时停车场区里。晚上躺在睡袋里,望着满天繁星,猜想明天应该会是个好天气了。

八月二十九日,凌晨起来整理行装上路。

“境现光动无相皆除尘。”我们的身心世界,外离一切相,内一心不乱的时候才为真行。

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凉。下了几天雨,气温明显下降了许多,走在路上感觉有点冷,休息时都披上了观音斗。今天很早就选择了一处河滩作为过斋地点。原来今天能乞食,但住户还是比较少,恩师派了三组人员进行乞食,亲俱和亲瑞被分到亲平师父一组。激动的心情已经在每天的期望和失望中被磨没了。

搭衣、挎钵,一切准备完毕,便进入村子进行乞食,求佛菩萨加持,希望第一次乞食不要空钵。亲平师父说按每人两户轮流进行乞食,前四户都没人在家。在我们敲第五户门的时候,隔壁的一位中年妇女告诉我们也没人在家,于是我们便向她进行乞食:“出家人路过乞点食物,有没有?”她好像没怎么明白,于是进一步向她说明,就是要点吃的,乞点素食。她说还没做饭什么的,再次向她说明,有剩的也行。她咕哝着什么便进屋了,我们便在屋外静静等候。

一会儿她捧了一把东西出来,看了看是大枣核桃仁,可以食用,便让她分成三份,放进我们的钵里,并对她进行回向,祝她全家吉祥如意,这位中年妇女开心地笑了。第七户,一位妇女坐在门口,向她表明来意后她直接说没有。第八户,一位中年男子坐在门口,向他说明来意后,他指指自己的脚,在他脚边放着拐杖,好像是他的脚受伤了,意思是行动不便,便作罢。来到下一户,这家人在修房子,门口车辆忙碌着,亲平师父说一会儿回来再看看。来到第十户,一位男子在门口削竹子,向他表明来意后,他态度生硬地说没有,我们便离去。隔壁的一户,一位妇女在晒衣服,向她说明来意后,她也说没有。

再往前就没有住户了,我们便往回走,来到刚才修房屋的那户人家,两个中年男子在修房屋,三位中年妇女在屋里坐着,向她们表明来意后,她们的意思好像是没做饭。进一步向她说明有剩的也行,她们还是说没有,问我们米面行不行?我们说生的米面不能要。这时在修房屋的两位男子也走了过来,问明情况后,其中一位男子让一位妇女给找点吃的,但这位妇女好像不愿动弹,说没有。这位中年男子又说,给你们下点面条吧,我们说那就不用了。这位男子看来很想布施,但因缘不成熟。旁边还有两户人家,两位老人在修路,向他们说明来意后,也表示没有。

于是我们便回过斋地,亲真师父一组早已经回来了,问了一下,他们每人也只乞到一袋方便面。看来乞食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容易,但当你明白了乞食真正含义的时候,就不会为了乞多乞少、空钵满钵而起心动念。因为乞食并不是为了乞食而乞食,它是为了度无量的众生,有情和无情的都能度。只要是能见到我们的,能与我们说上话的,称赞或批评的,布施和不布施的,都能得度。

过完斋,大家在河滩上晾晒昨晚被露水打湿的睡袋、衣物等。在河滩边洗毛巾的时候,想起一件令我终身难忘的事情。小时候,河边的水草里有许多小鱼小虾,夏天就和小伙伴们下河抓鱼。一次抓鱼感觉抓到一条大鱼,非常高兴,捧出来一看,居然是一条蛇。有着与生俱来对蛇的恐惧,顿时脑子一片空白,我瞪着蛇,蛇瞪着我。我想当时它是想给我来上一口的,但看我吓得呆若木鸡的样子,就不忍心雪上加霜了。从此再也不敢下河抓鱼。

下午在亲藏师父的带领下,大家急行了二十八里地之后,安单在了一座立交桥下的河床上。河床上都是鹅卵石,就如同天然的按摩床一样。伴着潺潺的流水声,一夜睡得非常香甜。

八月三十日,早晨诵戒,在这青山绿水间,感觉特别地清净,诵完戒背包上路。

“能行所行消失是真行。”吃苦是为了了苦,通过娑婆世界的苦,来成就我们的修行。

今天有乞食因缘,但住户少,恩师只安排了两组进行乞食,过斋地是在路边的一座立交桥下。过完斋未多作停留,便上路了,看来下午的路程比较紧。一路太阳高照,大家走得汗流浃背。今天原本打算安单在国道边一条小路上,但后来发现里面有住户,怕住户外出不方便,于是又向前行走了九里地,安单在了路边的一个临时休息区里。

九月初一,早晨起来装包,远处的群山在一抹桔色朝霞的衬托下如梦如幻,就如同一幅山水画一样。

“得于无所得时方为道。”我们修行一定要放弃自己的执着,放弃了执着,就离开了生死。

时间过得很快,感觉才走了一会儿,一早上便过去了。今天没有乞食因缘,过斋地是在路边的一处乱石场。在恩师的指挥下,一块过斋地很快地被平整了出来。有居士过来请法,恩师给他们作了开示。今天是国庆节第一天,国道上车特别多,大概是出于安全考虑,下午就原地安单了。晚上有警察过来盘问,态度很不友善,在恩师的调解下,风波很快平息了。

九月初二,凌晨起来装包,露水很大,把盖在睡袋上面的大氅都打湿了。

“十方如来菩萨同护叹。”行脚是十方如来的家当,它是成佛的一个捷径,所以佛和菩萨都在护持和赞叹。

今天早早地选择了过斋地,在路边的一座高架桥下,原来今天能集体乞食,大家都很开心。八点多,搭衣、挎钵整理完后,恩师进行了分组。结果分完组,恩师把自己给整落单了,大家都笑了。亲瑞师主动要求跟恩师一组,恩师慈悲同意了。亲俱和亲悬师被分到了亲彰师父一组,一切准备就绪了,便出发乞食。

第一户,一位中年妇女抱着一个小孩在择菜,向她表明来意后,她表示没有。再次向她说明,她表示自己抱着孩子不方便。在我们准备离开时,她问面包可以吗,我们表示可以。中年妇女便抱着小孩进屋,拿了四个面包出来。我们检查了一下有鸡蛋,向她说明出家人吃素,不能吃鸡蛋,不能要。她表示那就没有了,我们对她进行回向后便离开。

第二户,一位妇女站在门口,看她的神情,好像精神上有点问题,但也不能放弃给她种福田的机会,便向她表明来意。她没有任何反应,我们只好作罢。第三户,两位妇女和一个小孩在家,向她们表明来意后,她们表示没有。再次向她们说明,有剩的也行。等了一会儿,一位妇女端出来一碗生米。我们表示生米不能要,只能要熟的东西,妇女表示没有了。

我们便来到隔壁一户,一位老人在门口磨镰刀,一个小孩在门口吃早饭。向他表明来意后,他表示早饭都吃完了,没有了。再次向他解释,他也问生米要不要,我们向他说明不能要。来到下一户,一位男子进屋后,便把门关上了。我们上前叫门也不开,便作罢。第六户,两个小孩在屋里玩耍,向他们表明来意后,两个小孩便跑进里屋,一会儿拿着一个盒子,装了一些枣对我们进行了布施,我们给予了回向。

第七户,一位妇女站在门口,向她表明来意后,她说,刚才已经有一组出家人来过了,她布施了一些花生;如果我们要,她可以也给我们拿一些。我们表示可以,她便进屋拿了一些花生,对我们进行了布施,我们给予了回向。她很开心地说,“谢谢”。再往前就没有住户了,我们便回过斋地。

一会儿乞食组都陆续回来了,都有收获,有米饭、面条、粥、油条、油饼、月饼、馒头片、方便面、花生、枣等等,种类很多,光主食就有一大盆。今天的集体乞食,给今年的行脚写了一个圆满的结局。中午过斋,吃着乞来的食物,感觉异常的香甜。

过完斋有许多居士来送行,恩师给他们作了简短的开示。十一点半,大家背上背包,在居士敲锣打鼓地欢送下,登上了回返的大客车。

今年所走的路线,大部分为盘山公路,所行区域人烟稀少,佛法比较薄弱;所行之地,寺院也比较稀少,很多人没有见到过真正的僧人,从没有闻到过佛法。想想令人担忧,佛教的发展、传播不容乐观。若无佛法,众生何以出离苦海?更让人感到行头陀的重要。通过僧人行脚,以身示法,沿途播下佛法的种子,是传播佛法、延续佛法最直接、最有效的一种方式。

大悲寺僧人每年都要遵佛制学习二时头陀,已经成为修行中非常重要的一项佛事。僧人通过行脚乞食,能降伏攀缘心、慢心、分别心等,是最方便、快速、有效的法门。又能给众生种福田,同时也能纠正人们对于假僧人乞钱、化缘等造成的不良影响,使众生对僧人生起信心,对佛法生起信心,佛法得以长久住世。

二〇一一年大悲寺僧团行脚体会报告(释亲义比丘)

佛子行

——二〇一一年大悲寺僧团行脚体会报告

 ◎释亲义 比丘

顶礼十方三宝!

顶礼本师释迦牟尼佛!

顶礼地藏菩萨!

顶礼宣化上人!

顶礼上妙下祥恩师!

顶礼大悲寺常住!

各位善知识:

下面由比丘亲义来给大家作报告。

农历八月十六
出发

跟着师父走了几次,多少有了点经验,过完斋就收拾东西,有条不紊,感觉此时已显示出,我在今年行脚中表现出的一个特点为:心态较平静,不像往年那样容易紧张、急躁。

不久打板集合,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年师父未搞紧急集合,这应该感谢亲藏师父。前两天,他带我们背着包,绕藏经楼转了几圈,找找感觉,以便及时发现问题,这样师父也就能少操一份心。说实话,前几年每次搞突然袭击时,我都不由紧张一下,并对师父产生怨言。因为此时不管什么理由迟到,都会挨一顿批评,不过或许这样,才能提起正念,并以此显示头陀行的尊贵。我们不争气,反倒让师父着急了。

约十二点上车,原以为几年了,乘的都是金龙大客车,大家都知道怎么做,没想到仍出了点小差错。先上去的顺门口的过道,上下铺分开;里头的过道,上下铺反空了几个,我们几个后上的,只好补进去。这样一来离师父就远了,不方便照看,心生烦恼。转而一想,别人也可以照看,难道你贪这份功德?心动了几下,也就平静下来,还是随缘吧。

行脚几年,几乎每次在开头,总要发生几件不愉快的小事。〇六年出发前几天,《溯源》杂志创刊,里头有亲惟师的一篇短文,刚一看,我心中就清清楚楚地“咯噔”了一下,有股酸溜溜的东西涌上来,好在那时正忙库房的事,也就随后放下。

〇七年,前七天我留守,在禅堂做当值,某天早上下雨,亲惟提醒我,给两位挂单师准备雨鞋和伞。自己的工作却让别人操心,让我觉得很没面子,嘴张了几下才吃力地吐出几个字:你心真细。

〇八年适逢奥运会,中途有警察检查证件,

后经

居士交涉,方便解决。亲古师建议师父送对方一张《解脱之路》光盘,博得师父欢喜,这让我心中不快乐。别人聪明了就显得自己笨了,后来虽借机当面赞叹了一下,以消除自己的嫉妒心,但记忆中已经过一个明相,小小地覆藏了一下。

〇九年出发时,自己的背包塞满了,却还想拿师父的大氅,当希望落空时,觉得很难受。后来努力说服自己才平静下来,又为自己的俗气而烦恼。

去年因故未行脚,如果去了,又不知会发生什么龌龊的事。出家几年了,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压不住?想一想都觉得不舒服。以前曾问过师父,为什么乞食时,别人说几句自己都觉得无所谓,而师兄弟说几句却难受得要命?师父说你有心理准备,提起正念就产生了相应的定力。所以今年行脚前,我就早早做好了预防工作,甚至期待着来个境界,借机观察一下自己的起心动念。

终于等来了,刚上车听说床铺不够,心中就很不满。后来补进空位时,有点失落,经过调整,短时间内即放下。后来虽有波动,但还是给压了下来。出家五年了,难得这么一回做了点主。

后来又意识到了,开始反感于上错铺的人,并非他们错有多大,而是涉及到我的利益,所以他们变得可恶起来。记得〇七年受戒回来后,一次发生了什么事,一沙弥说了几句话,我头一印象就是:不恭敬比丘。之后才反应上来,他说得对,因为自己希望受到恭敬,故张口就是别人的错,而不能客观地分析,评价一个事物。“心行平等难”,无四相,心也就平等了。许多人都诵《金刚经》,却没想到一件小事,能客观、公正地对待,能“随缘不变”,四相也就在淡化。

如果就此打住,大家也许会认为亲义有点小修行,但接着发生的事,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我在靠窗的上铺,也不知怎么设计的,车顶开了几个空调的通风口,冷风直往里灌,我膝盖有风湿见风就疼,盖上观音斗也难受,后来还是用东西塞住才了事。宣化上人讲“随缘不变”,大概是指外境变而出家人少欲知足,清净无为的本分不变。但在我这里,却变成了:不管外境如何,我执不变。

出发后不久,师父让放有关行脚的光盘,我晕车,就躺着听。“踏着诸佛所走的路,循方乞食。”隐约听到这几解说词,十分激动,深有感触。我三十多岁才还完宿债,决心出家。而我的家族,未曾听说过出家之事,我村及周边地区,也未曾传说。我二姐家在几里外,听她讲,远处一村子,一大学生出家,到处讲法,赚了很多钱。当时一听就厌恶,简直把出家当成了职业。出家难,行脚更难,就我所知道的,除了几位大德西行取经,或者战乱结伴避难,历史上几乎就很难见到僧团行脚的纪录。师父说:多年的努力,才有了大悲寺现在这样子,许多人都在期待,许多人也在默默中努力。这条路,诸佛走过,众生也必然要走过。然而行脚非走路,乞食非要饭,想如法地行持并不容易。

很偶然地在一本佛教杂志上看到,南方某寺院,为亚运会募捐,众僧搭衣持钵,上街行乞,居士等长跪于两侧,一群彩衣“天女”在队伍前撒花供养。爱国爱教,是每位出家人的义务,但毕竟乞钱非佛本愿。退一步,就算如某些大德认为的金钱戒乃小小戒,但只是在大街上走一圈,汗都不知能流几滴,如此轻松,将来又能结个什么果?居士俗人可以代替的事,出家人就应尽力避免,以防僧俗不分。为什么不用出家人自己的方式来支持亚运会的举行?有个性才能独立,此举让人觉得似乎对出家人应具有的自信心不足。

而这些常识,也是亲义来大悲寺之后才知道的。否则,仅仅“为亚运会募捐”几个字,就能让人生起敬意。由此来看,“溯本归源,续佛慧命”这几个字就显得多么重要,“能踏着诸佛开辟的古道前进,也实在有点艰难。”

在此我想啰嗦几句,人能发心出家,已属难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点,我不能因此而生轻慢心,否则自己都有了人我相,又怎能解脱?更何况度众生了?每个人的业力和机缘不一样,我不能用自己的标准强求别人如何,说白了,人家不需要我也能成佛。作为凡夫,罪业深重,三毒炽盛,能保证自己坚定不移地跟着佛走下去,就很不错了。

傍晚在某处服务区暂停时,见到一车猪,三、四层的铁笼子里,密密麻麻挤满了,臭不可闻。等待它们的,必将是被做成餐桌肉。我以前生微薄的善业,今生得以为人,又蒙师父慈悲摄受,领上解脱之路,但何时不再轮回,遥遥无期。愿三宝加被此次行脚功德圆满,自他两利,早日解脱。

八月十七 第一天

半睡半醒中过了一夜

上午9:30下车,师父在附近选中一块平地,准备过斋。我铺好自己的东西后,才想到应该先给师父铺。去年没出来,今年反应都迟钝了。给师父准备好后,我随手又将锡杖套打开。出家人行脚时明相后到过完斋,亮出锡杖,表示可以接受供养。但我还没放好,亲藏师父和亲融师父就建议“不用打开”,因为过完斋又要套上,麻烦。好歹算个老比丘了,我完全可以和他们讲讲理,但我没说什么又装进套里。不是亲义“依教奉行”做得到位,而是我现在渐渐地反感起讲理这种行为,乃至这种习惯。

有次给众生做皈依,全体参加。某比丘提了个小建议,可以使现场气氛更庄严,但相关人员未采纳,他就又解释了几句。虽然最终按他说的来了,但在法上而言,已退一步。无关紧要的小事,都在乎自己的观点,我以为这就是“执着”。也许当事人觉得委屈,我是为常住的别人着想,又不是为自己,但出家,就应该“随缘”,提醒一下即可。

一路上常有人给师父顶礼请法,但就十几亿的中国人来说,仍是凤毛麟角,相信他们一定是在往昔积累了足够的福报,才能礼拜行脚僧。而我能随师出家并行脚,也需要足够的资粮。而师父,只有积累更多的福慧资粮,才能摄受住我们,一路上才会有人看望和关注,这都是有因果关系的。随着我对因果认识上的一点点深入,我感觉自己心态趋于平和,人也相对理智了一点,少了点冲动。此次行脚不再容易紧张,就是一个小例子。

往年师父总是在天黑后才泡脚疗伤,可能是避免路人讥嫌。但今年不知何故,早早地就有几个新沙弥发心做准备工作,也不问问。我赶紧制止。很不好意思,当时我态度不好,不过沙弥表现好,默默退下,晚上才又来帮忙,端着热水,挨个儿询问是否要泡脚,不辞辛苦。

晚上露宿山腰小道,本来还未到冷的日子,但山区潮气大,今晚又下雾,天黑后我的膝盖、腰等处就隐隐作痛。行脚的光盘中,优美的风光,动听的音乐,深含佛理的解说词,坐下来看,确实赏心悦目,很具有教育意义。但真正走上一回,你才能知道什么是行脚。师父六十多岁一身伤痛,拄拐杖行脚,以前光盘上好像没有。但习惯于晚睡的我却清楚,打手电写日记时,见师父翻几次身,可能是没盖严,透风了,过去一问,说没事。

每年两个大法会,五六千人欢聚一时,让人觉得很有成就感。而此时师父却在寒风中缩成一团以取暖,差不多年年如此,我们都见怪不怪了,巨大的反差,让人不由得变得冷静和沉默。高座讲法和行脚乞食,佛陀都示现过的,都值得学习和赞叹。但能每年出来走一走,似乎更值得关注,毕竟这一圣行,千百年来行持的人并不多。

八月十八 第二天

三点多起来打坐,山路危险,六点多天亮了才走。山谷雾气茫茫,群山起伏连绵,盘山道隐藏其间,路边用作防护的水泥桩,如长城垛口。若无昼夜不停的运煤车经过,身行其中,仿佛回到历史的某一页,古老又沧桑,令人有种超脱现实之感。然而山道边一处护栏被撞开,应该是发生了车祸。环境优美,能让人延年益寿,却不能保证让我们不死。世人多在外境上下功夫,到头来总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道家追求长生,只是多活几年。佛家的不生不灭才最为究竟,单单“长生不老”和“不生不灭”这两个词,就能看出理论上的高下,但并非所有的人都能明白。而我的两位亲人,甚至未亲近三宝,就因车祸而去世,但愿行脚僧能给此地带来平安吉祥。

按照惯例,开头几天走得慢,便于身体适应,但今年又多了个理由:师父老了。拿原话来说,就是:“唉,不行了,去年还有劲。”总有一天,师父会走不动的,是不是像佛陀那样,也选两棵树,作为自己的归宿地?会不会就在路边,以便于日夜守着将来行脚经过的后来人?师父只是个引路人,能陪我们走一程,乃是慈悲,总有一天,我们得自己走,相信大家都有这个愿望。但离开了师父的摄受,三毒俱全,慢幢高树的亲义,又能走个什么样子?

或许是受到佛教圣地五台山的影响,一路上

常有

居士请法,让师父休息不好,却也没办法,为了众生和佛法才出来。今天我随手记了几点:

1、《弟子规》被称为“要学佛先做人”的基础读物,但此处的人,是儒家的标准,佛教是“守五戒得人身”,含义更深广。《弟子规》只是世间知识,不应花费过多的时间和精力去研究。

2、世界乱,乃人心乱,思想乱。而佛教专治心,所以不但未过时,还能与时俱进。佛教非一般意义上的宗教,它讲宇宙人生的真理,不是让人去信仰,而是让人们知道事实的真相,从而更理智地生活,故佛教非脱离社会,相反它能净化社会,改变人心。

3、师父常劝人诵《金刚经》、《心经》。世人多执着,因为不明其理,若破相释空,则直达彼岸。

4、行脚的目的是什么?无目的,无所追求,按佛要求的做就行了。常说“明白、懂了”等等,这是世间法,佛教中做就是懂,就是正见。现在邪师说法如恒河沙,能做的少之又少,故师父特别强调身体力行,所谓“行解度众大法船”。

大连某记者开头护持了几天,一路上一直向师父诉苦:单位政治环境不好,上层领导权力之争,以及某富婆幼稚的言行等等,烦恼重重,水深火热,净是负面信息,让人以为世界末日不远。而师父一句话就解决了:“出家吧。”

山中呆了几年,不太了解外边的情况,但就我仅有的一点历史知识而言,从古至今,多少英雄人物都是愤世嫉俗,力图改革,充满了深深的悲天悯人的情怀。可既然天下乌鸦一般黑,哪里会有净土?有人因此而出家,念佛求往生。与其逃到极乐世界去寻找三宝的庇护,不如反省自己,情不深不生娑婆,心净国土净。在此亲义并非唱高调教化世人,若非这个报告法会,又有几个人认识我?平凡普通的小人物,这样的人太多了。别人往生了又死,死了又往生,我们为什么不能生了又死,死了又生?诉苦、牢骚改变不了现实,唯一能做的就是:改变自己,降伏其心。

夕阳西下时,师父找好过夜地,大家一排坐下,几个新戒比丘愉快地小声交谈着。面前的空地上摆了好几尊佛像,点上香,俨然一个小道场。几年前我也如此,甚至将一铜观音像包好挂在胸前走了一路,也不嫌麻烦。人过三十日过午,开始走下坡路了,今年毫无兴致了,并且觉得刚受戒,生机勃勃中又有几分幼稚,于是讥讽道:“像法时代。”一阵轻松的笑。又跟了一句:“穷开心。”是的,穷了才开心,没钱,也就少了怕偷的恐惧,以及如何花掉的烦恼。

如今人们物质生活上了档次了,防盗门却越做越结实,没有安全感,能叫幸福吗?佛在世时,一小国王信佛出家,证阿罗汉。一日独坐树下,自言自语:“真快乐,真快乐!”别人奇怪,他说:“出家前高大的城墙,成群的侍卫都让我忧患于怨仇和强敌,如今反倒轻松自在了。”师父曾说:“不摸钱,才能根除贪欲,而无欲则刚,无欲则无恐惧。”《四十二章经》佛言:“人从爱欲生忧,从忧生怖,若离于爱,何忧何怖?”

虽然我一再强调金钱戒的好处和重要性,但有一个事实,福报不够,想持这条戒是不可能的。这该怎么办?我以为是:尽可能地赞叹戒律,忏悔业障,并努力积功累德,为将来的清净作准备。毕竟佛也不是一天能修成的,我应发长远心。

晚上一沙弥来向师父忏悔:他合日记本时,压死了一只小虫,希望师父加持一下,早早往生,不找他报仇。也许有人会当成个笑话,但我相信,以此助缘,他日必得解脱。

今年夏安居某天下午,我给一小松鼠皈依后就放了,谁知傍晚天气突变,雷电交加,大雨滂沱。有一比丘担心松鼠害怕,晚课绕佛下来,冒雨去寻找。当时我也下来收晾洗的衣服,还嘲笑他脑子有问题:它会等着你去抓吗?没想到真让他给找到了,就在放掉的地方,不过已经死了。看来是家养的,野外生存力差。让人吃惊的是,它的两只眼睛大张着,死不瞑目,仿佛充满了怨恨。我赶快提上去让师父看了一眼,当时还忙别的,又匆匆提下来,放到僧寮门洞里。谁慈悲,让它听了一晚上的弥陀圣号。早上我下去一看,眼睛已经闭上了,这才松了一口气。听别人说,我提回来时,松鼠眼睛就半睁半闭,可惜当时也没留神。

猜想,在某些人眼中,行脚就是走路,乞食就是要饭。师父除了一身破衣服,就是守戒严些,最多再拿上个拐杖,没啥了不起的。但仅就这件小事而言,恐怕没那么简单。密宗讲究视师如佛,你就得佛的加持;视师如菩萨,你就得菩萨的加持;视师如凡夫,你就得凡夫的加持。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在此不多说。

走了一年又一年,越来越相信跟着师父行脚是种福气,能碰上行脚僧,也需要福报。这条尘封了千年的幽幽古道,师父披荆斩棘领着我们重走,必将给越来越多的众生,带来清凉和解脱。

不由得想到另一件事,现在都讲“弘法利生”,但到底怎么个弘?衣钵师父讲戒时,由其他因缘提到一个比喻:一泓清泉,可以饮用,洗东西或干别的,你给泉水加盖,使其清洁,或发心修理渠道等,只要有众生得到泉水的利益,那你的功德就在增长。但显然挖泉眼的功德,比护理的功德更大。所谓: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现在问一句:想弘法利生,你得法了没有?没有法,又拿什么来弘?整天忙忙碌碌,搞这个搞那个,不是说不好、没功德,但充其量也就是在加盖、修渠,起个“护法”的作用,离解脱还有点距离。

说这些并不是暗示师父如何如何,我还没那能耐,只是想告诉那些慈悲心切,急于度众生的人:先别着急,大器晚成,好多高僧大德,都是苦修多年才出的。只要我们三业清净了,自然会有人来给你加盖、挖渠。对自身,对众生都有利的善行,龙天护法可不会放过这一大好机会,就怕我们火候没到。

八月十九 第三天

早上有一家人,从北京赶来供养雨靴,老两口都顶礼,儿子似乎只合了一下掌。信为道源功德母,有信心才能起恭敬心,才能法上受益,否则只是得世间福报。

大家都知道给师父顶礼能消业,但到底怎么个消法,估计不是所有的人都能知道。在此我想卖弄一下:河北石家庄有个大夫,他本人受出家菩萨戒,开小诊所,据说某些人几年前的脉相,他都能记住,师父称赞他了不起。有一次他给我号脉,说我的淫欲心下降了。当时我问他:“你知道为什么?”他说:“不知道。”我说:“我给师父早晚各顶一个礼,前后有半年多,不到一年的样子。当然也有药物的原因,但我相信这是主要原因。”我曾以此鼓动别人给师父顶礼,感觉有人不太相信,也不知是不相信师父,还是不相信大夫,还是不相信我有此福报?你不相信是你的事,反正我相信。

因为没看清那儿子是否合掌,就问前边几个老比丘,都说没注意。事实上,今年行脚基本上我都是低头看前边亲顿师父的脚后跟,不像以前那么放逸。有时还得用观音斗遮住视线以回收眼根。虽然在报告中努力将看到的信息加以佛法化,但显然已是画蛇添足。“面现呆沉小相不攀缘”,经行偈中师父说得很清楚,不攀缘,无所得为上。今年做得也并不到位,只是相对提高了一点。

虽说眼睛不乱看了,但心猿意马,实在不好控制。刚剃度时常有杀人放火的念头,现在轻了许多,但妄想不断,净想好事。过去看过的电影、电视、小说、杂志,听过的音乐、歌曲,包含一些淫欲的妄想等等,如水波一般,总不停息。阿姜查尊者在《莲花中的珍宝》中讲,有段时间他入定后,能跟着自己的心走。这引发我的好奇,决定这次行脚也跟着自己的心走一走,但很快就丢了,几次下来,不由烦累,干脆放弃了。后来想人家尊者有定力,所以能跟着走,而亲义还谈不上定力,无法将心和境分开,只能心随境转,以境为心,所以累。

昨天师父给居士开示说:一秒钟人有多少个妄想?凡夫无法测知,一般只能减缓。佛无分别无妄想,所以才能普度众生。真不知道还要走多远才能达此境界,今天他们几个有机会看而没看,而我排在后边看不清,都要为写报告而专门去打听,真是不甘寂寞。有人说我报告中某一段写得好,我一笑了之。有啥用?都是妄想,世间法,此为修行的大忌。

前两天因缘不凑巧,没能乞食,今天分组,共二十九位出家人,三人一组。我一组两人,有位新戒比丘分给了师父,他高兴得合不上嘴,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今天的我空钵:转了半天,只乞了五家。有三家女主人都摆手,一家还关上了门,一家主人人不出来。

这个村里有一座敬老院,尊重老人是传统美德,原以为民风淳朴,乐善好施,但最终仍是空钵而返,头一天就这样。要搁往年,保证心情不好,看谁都不顺眼,别人乞了满钵,就认为是攀缘要来的。还不断自我安慰,反正饿不着,不给拉倒。今年心态平静,看来有了一点定力。

不过,有一点都不愿说,师父分组,只是用手一指,并未具体到几家几户。如果村子规划不好,两组难免重复乞,怕人家讥嫌,说是种福田,把吃的都要光了。可既然来了,又不能不乞,我就推给沙弥,并美其名曰:锻炼接班人。

境由心生,不乐观的情感体验,似乎预示着与外境的无缘。一路上也碰上三三两两的村民,人家说闲话,走路,或忙自己手里的活,无人搭理,让人觉得有几分冷漠,被忽视或被遗忘了。出家时间长了,慢慢对因果加深了理解,猜想前生我一定与今日的村民无善缘,因缘和合便有了空钵的恶果,只有保持威仪地返回,连自己都觉得做作:有谁会注意你呢?

觉得很开心,《古道清凉》样片中有一组特写镜头:空钵:张嘴大笑。来之前我就给自己的空钵的经历设计了一组镜头:走到端食品的居士跟前,故意把钵“倒空”,仿佛满钵,然后大声说:罗汉托空钵。可惜今天当我如此表演时,由于紧张,吐字不清,几个居士一时愣在那里,不知我在干啥,没想象中的开心一笑。记者拿起摄影机又放下了,这倒让我尴尬起来,于是又给旁边忙碌的居士解释了一下:托空钵的都是“罗汉”。这回听清了,笑了笑,可我却没了心情,觉得自己很无聊。

有人空钵,觉得惭愧,过斋时都没胃口。今天我也观察了一下自己的心,只发现饭是热的,菜是香的,肚子是空的,就这感觉。

斋后休息晒东西时,发现有块石头好看,亲藏师父鼓动我带回去,可有点重,赞叹几下就放弃了。后来别人又鼓动,我就拿去给师父看,并说:“亲藏师父起了贪心,想带回去。”师父:“行。”我又说:“亲藏师父想放车上。”师父:“行。”又反问:“还有什么?”我笑了一下,赶快放到车上。亲藏师父好说话,有涵养,好事坏事往他身上推,保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现在想,如果当师父反问时,我说:“又怕人笑话,就鼓动我来办这件事。”这样师父可能会更开心。

“二十四孝”中有“老莱子戏彩娱亲”,自己都七十岁了,仍穿花衣服,在父母跟前淘气,承欢膝下。平时各行其事,难得相聚,此时几句笑,权当供养师父。小小的一件事,淡淡的一丝亲情,融合着出家人的心。

约12:30,一群居士来访,我头有点痛,正在休息,还得起来,不由心烦。而师父饭后血糖升高,一般都得休息一下,这时也得打起精神。一居士说:“今年自己运气不好,遇事不顺。”师父说:“塞翁失马,焉知祸福。”这话我也会说,但经师父一说,表面上的平淡、朴实,却因有一颗清净心,而具有不同的分量。大家以为我净捡师父爱听的说,我可是有根据的。

做居士时,有次起了大烦恼,不想呆了。那时我脾气不好,平日出坡,还算卖力,所以居士、出家师父知道的能劝就劝,但不论他们怎么说,我就是想走。那天师父恰好出门了,第二天早上开示了几句,也没啥大道理,但自己就转过向来,很觉奇怪。后来想了下,觉得用个比喻能说清楚一点:我饿了,别的人端来一碗饭并极力夸赞饭菜的色香味型等。但师父开示后,我就不饿了,或说饱了,饭菜自然成了多余的了。或许这就是世间法与出世间法的区别,一个在相上下功夫,一个能空掉。当然,我也是瞎猜的。

天气不好,不久就下起了雨,希望这是我妄想的结果。众居士顶礼告退,这时我又有点过意不去,难得见师父一面,有的还抱着小孩,才问了几个问题。唉,这时也顾不了那么多,匆匆准备上路。今年居士发心做了新雨衣和背包套,行脚前也看过别人用,感觉不难,但现在一试,一些细节未掌握,不由急躁起来,埋怨居士多事。如果当初,心能老实一点亲手装一下,也不至于临时慌张。小小的慢心。

在一高架桥墩下休息并过夜,居士说离吕梁市约

三十公里

师父让发雨靴,有大有小,自然就得挑,但我明显觉察到自己想挑双好的,并怀疑别人也在挑好的。这种靴子只适合行脚,回去就放库房,可仍忍不住动俗念。以前到城里上学时,带了一个大棕箱子,净是我哥给的旧衣服,几年下来,有的就没穿几次又给拿回去了,也不嫌累。别的同学,就两三套换洗的,方便多了,舍不得扔掉旧衣服,也是一种贪啊。

多少年了,现在仍这样,积习难改。不光是我,印象中我家人都爱占小便宜,并不缺钱,可见了东西就是欢喜。真是人以群分,物以类聚,共业感召成一家。《圆觉经》:“当知轮回爱为根本,是故众生,欲脱生死,免诸轮回,先断贪欲,及除爱渴。”佛不是一生一世成就的,可见断欲去爱难。但师父说:“去一分习气,证一分法身。”我应有自信和长远的心理准备。

下午五点多,忽然觉得饿,平时贪心大,常撑住,今天午斋时不知何故,想吃吃不动,可惜不是因空钵惭愧而吃不动。行的一块月饼,斗争几番才决定放下不吃。来大悲寺七年多了,仍这水平,但

和做

居士时相比,自然进步了不少。在斋堂发心时,有一阵子过斋前饿得胃疼,结斋后又撑得胃疼。剃度后,有一次出坡,肚子胀得难受,一挂单沙弥嘲笑我:“你不如吃两顿饭算了。”自己都觉得丢人。而有的出家人,在家时就一顿饭,

许多

居士多少年就一顿饭,很难得。但我并不自卑,每个人的根机不一样,落后不要紧,努力改变就是了。

就此引出一个较敏感的话题,总能听到有人对外的评价:摸钱了、几顿饭了,听口气别人都成了二等公民。分清是非,增强信心是必要的,但由此反增长了慢心却不可取。虽然师父也说过要远离,但指的是法。就像有人落水了,我不会游泳,自然不能下水救人,否则两人都得完蛋,这时就应该自我保护。可如果生活中别人有了困难,能帮的还得帮,要不就失去了慈悲心。而别人的优点该赞叹的还得赞叹,该学习的还得学习,这样我们提高得会更快。还有一种情况就是,如果我帮助了别人,一般地他们会因感激而赞叹我,以及我所走的路。这就为他们将来走这条路种下了善因,这也算是一种善巧方便吧。

正写日记时,师父忽然说:“套上塑料布,防止下大。”有人估计下不大。师父说:“下大了,风一刮就飘进来了,那时套就麻烦了。”于是大家就行动起来。印象中〇六年行脚途中,师父让请的塑料袋,小的套包,大的套人和铺盖,钻进去防潮又保暖,写字、打坐都行,虽有呼吸的水气,白天一晾就干。写到此,忽生妄想:以僧团形式行脚,有点破天荒,属于摸石头过河,将来别人也会出来走,那现在一些相关的经验和装备,可能就成了借鉴,这样就少了因重复摸索而带来的不便,这也算是咱们为佛法做的一点小贡献吧。

等忙得差不多时,感觉雨飘了进来,于是又纷纷往里挪地铺。这时我忽然意识到,刚才师父让套塑料袋,随后雨就变大,这绝非偶然,肯定有点说道。密宗有的成就得快,恭敬上师是关键,因为上师会以自己的功德消除弟子修行中的种种违缘。可惜显宗较倾向于“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自己努力,上师加持,这样就圆满了。当然了,这些都是我在书上看到的,我可没功夫实证去。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行脚队伍中如果没了师父,其影响力会降低,而违缘增加。能跟师父走,真的是前生修来的。

山西这边较东北,气温要高一点,但一下雨仍冷,尤其是早晚。有个大眼睛的沙弥,就把自热贴缠在师父的手杖头上,能自己发热。行脚途中带上它,的确方便不少,小的创意,也不知是怎么想出来的。当年受师的感召和开示,他大学未毕业,不远千里,孤身行脚至大悲寺。由于是跳窗逃跑,衣服、钱没带多少,路上就要饭,翻垃圾堆,有时还能得到点“供养”。“信为道源功德母”,把师父装在心里的人,就算再笨,也能得到三宝的加被,这点小聪明,算不了什么。

昨晚露宿山谷,今夜睡在大桥,居无定所,以破对家的贪恋。对面小山坡上,有几排窑洞,不知何故,天黑之后,只有一家亮着灯。然而就这么一小小的昏黄的灯光,就让我有了家的温暖。身边虽有三十来人忙来闹去的,我也努力调伏凡心,但一股愁绪仍涌上心头。往事悠悠,不堪回首,都出家了,还想这些干什么?

回望当年的杜甫,屋破,又逢阴雨天,小孩又哭又闹,踏破了旧被子,自己老病,仕途不顺,国家动乱,可谓内忧外患,身心俱疲,但诗圣仍发出大愿:“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千年后读来,仍受触动,这需要何等的胸怀和悲心?此时亲义完全可以接着高大一下:一个俗人尚且如此,出家人更应慈悲,为了众生有永远的安乐窝,我跟着师父,风餐露宿,行脚乞食。这样写或许更有教育意义,但我心中分明有另一个声音说:如果没有师父,你能出来吗?就算出来,又能走多远?

以前有的师父报告中提到“网络佛教”是选度而非普度,但此时漆黑的风雨夜,又饿又冷,缩进塑料袋打着手电写日记,我倒真的有点“动摇”了——选一安静的斗室,坐在舒适的转椅上,轻巧地敲着键盘和几十上百的有缘人参禅论道,这样的日子也不错。谁让咱是一个凡夫呢?我问心无愧。心情好时,再焚炉檀香,袅袅的,以摄鼻根;沏一壶铁观音,淡淡的,以润舌根;放一曲佛乐,轻轻的,以摄耳根;经书佛语以收眼根,于是乎整个身心都飘荡于空灵之境,无人无我,四大皆空,几乎就要解脱……

坐着看行脚光盘,和亲自走一遭,绝对是两个境界。“常行头陀,正法久住”,作为头陀行的一部分,行脚乞食功德自然殊胜,只是走的人太少太少了,因为要付出的太多太多了。

八月二十 第四天

早上六点多师父让准备一下上路,后来又说怕下雨,让穿上雨衣。新背包套底下没拉链,我又把雨衣放在下边,这样一堆东西就得掏出来,还得再装进去,很是麻烦。等师父让走时,我的绳床还没捆好。一比丘眼尖过来帮忙,我正烦就没让他帮。后来又一比丘帮忙,不好再推了,将就着胡乱地背上了肩。本来我想趁机故意磨蹭几下,示现给师父看,以消极抗议对新包套的不满。据说师父设计得巧夺天工,可几个居士一个也没做出来,也就凑合着用。

正在我俩忙的时候,谁催促起,“快点快点”。人心烦时看啥都烦,这句话无异于火上浇油。这两天还算好,往年早上三点就起床,黑灯瞎火,手忙脚乱。人本来就着急,谁再催,不由起嗔心。现在回顾一下,可能早上起床这段时间,是一天情绪最不稳定的时候,有时得诵好几遍咒才能压下去。虽然有时候师父也催,但师父毕竟是师父,同样一句话,别人说和师父说,份量是不一样。以前在斋堂时,老居士提醒:动作麻利,心别急,这样定力一点点就增加了。可这时反倒没一个如此鼓励,总是喝斥,心中老大的不平,一个早上就在烦恼中度过。

九点乞食,我迅速准备好自己的东西,又去帮师父。而有的人还在往外掏东西,不由心生得意。随后想,早上烦,此时乐,毫无定力,人心为什么这么难以把握呢?如此思维,心才平静才来。

因昨天空钵,走的路上我告诫沙弥:希望最好的,准备最坏的。路有点远,大家都走得快。按行脚前的计划,我观佛陀坐在我的头顶,放光摄受苦难的众生。据说佛住世时,建议部分弟子乞食时修慈心观,这样有利于乞到食物。

或许得到佛陀的加持,我们今天没有空钵,但日记写得简单,等写报告时,几乎想不起了。记得有一家,两男一妇,给的饼干,有奶油味。因为他们问了几句话,又在屋中翻找食物,前后时间较长,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下了。回去时问了一下衣钵师父,也没怎么说。比丘戒没有明确规定,但《楞严经》中佛不赞成,这就看个人如何取舍。不过记得我还是给居士说了一下,担心有些人不想吃。我还有另一个担心,当时我所乞食物好像不多,怀疑这也是促使我收的原因之一,这就不太好了。

值得一提的是,在返回途中,路那边有一家人,老俩口把我喊了过去,给了四个梨,四个月饼。先放我钵中三个梨,又拿出去一个给沙弥,还说“都一般大”,其心平等令人赞叹。他们还说,刚才来了三个都给了。这的确不容易,行脚几年,乞食时总是给的人家少,不给的占大多数。至于乞过了再给,并且是主动招呼的,那就少之又少了。

而佛住世时,信众将食物准备好在门口等着。法的兴盛,众生的福报,可见一斑。现在为什么持戒的人少?重要原因就是福报不够。听说现在泰国佛法兴盛,民众争相供养,令人羡慕。看来我们真的是任重而道远。记得当我们进院门时,后来有一组也返回,也就差几步路,食物就放到我们钵里了。幸亏我们走得快,当时我还忍不住动了这个俗念。但猜想,走得快,最多就是个缘,没有前世的因,人家那一阵子可能就呆在屋里干别的。

快结斋时,见一沙弥把果皮等装进月饼袋里,未吃的往前放,并整齐摆放。心生欢喜,这样便于居士收拾,否则他们就得弯腰或蹲下,一点点捡,有点吃力。身体稍胖点,来回几下就能喘粗气。不过,师父虽然提过醒,仍有人没这么做,只好由他去。以前嗔心大,看见这情况,不是生闷气就是说人家几句,结果是别人烦自己也烦。后来意识到自己都有难以克服的缺点,别人自然也会有,业力如此,为什么没生自己的气?而别人说自己时也会不高兴,人家不说你,是慈悲,你说人家是嗔心大。“以责人之心责己,以恕己之心恕人”,虽是俗话,却不无道理。如此思维了很久,心才平静了一点。

《发起菩萨殊胜志乐经》有段是:“佛告弥勒菩萨,不求他过失,亦不举人罪,离粗语悭吝,是人当解脱。”师父也多次提到过,但由理论化为现实,总是那么吃力。

《地藏经》云:“吾于五浊恶世,教化如是刚强众生,令心调伏,舍邪归正。”对照一下,显然自己也属于“刚强众生”。可我心中不服,我是想帮助别人才说他的,然而经中又说:“阎浮众生,举心动念,无非是罪。”

还有别的经典开示等一看就知,发心虽好,可作为凡夫,常常是以嗔心降伏别人,强迫别人接受自己的观点。佛都度不尽众生,何况我?而且后来才发觉,有的人不是不想改,可业力在那儿,想改改不了。有的人,可能连想改的念头都生不起来,只能由他去。而和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这本身就是我自己的业,为什么不忏悔呢?

就算分开,可躲得了初一,躲得过十五吗?说白了,仍是不明因果。正确的做法是:随缘消旧业,莫再造新殃。僧团以前用的盖钵布上都有一个“缘”字,过斋前叠放时。我常把这个字露出来,以提醒自己:因缘成熟,就会遇到种种境界,一时做不到欢喜接受,至少也要做到坦然面对。忏悔业障,才能消业,如生起嗔心烦恼,这个雪球就越滚越大,永无出头之日。以上可以用《金刚经》上的一句话总结:降伏其心。

啰嗦半天,都扯到行脚外头了,但又没有别的方式,只有借此机会,将我的一些经历供养大众,希望有所帮助。而这中间又离不开师父的加持,大众的熏修,在此也表示感谢。

在一高架桥下过斋,因天气不好,前头又无合适的地方。过完斋,师父指挥沙弥收拾现场,准备打地铺。不知怎么的,一辆护持的车陷在泥水里,众人上前推,亲藏师父的雨靴都给划破了。面对此忙乱的情景,我心中不由产生一丝忧虑。五台山归来时,师父携性空比丘,一路行脚乞食,没有居士护持,自然困难重重,但就两个人,倒也灵活机动。而〇六年十二个人行脚,有次过斋时下雨,居士临时用苫布搭成雨棚,光盘上看,倒成了一段光辉历史。而现在三十多人,吃喝拉撒一大堆事,这种生活,实话说,不是我所喜欢的。

不喜欢的,不止我一个,那次看师父闭关的光盘,大家都很兴奋,但我发现亲藏师父在擦眼泪。我猜这不是激动,而是难过。他早就想住茅棚了,一个人清净自在。可师父要建道场,人多事多,不由心烦。由此我得出一个结论:弘法与修法绝对是两个概念。后者,管好自己就行,前者却要为众生着想,这就要付出更多的心,而承受更多的磨难。师父也想过住山,但那就不会有现在的我,也就不会有这个报告会。为了更多的人能得到佛法的利益,师父毅然放下个人安危,以年迈之病躯,四处奔波劳累,全力捍卫戒律的尊严,所作所为,都值得我们赞叹和学习。

但在我这个凡夫看来,自佛灭度后,佛法就开始走下坡路,尤其是现在。师父所有的努力,只能是减缓,而不可能制止。以前报告中曾讲个故事:大力士双手举起铁门,便于大家逃命,当所有的人都跑出去时,力士耗尽体力,被铁门压住。也许有人以为我妄想太丰富,我却相信师父是这样的人,也相信,跟着师父走,就是对师父最大的孝心与赞叹。可惜,不是每个人都有此福报与愿力。

因为高架桥很高,一刮风雨就飘进来,师父让人到桥与山相连处看看能否过夜。我就在底下等,这时甲比丘说,他乞食时乞到一个西红柿,比丘乙让放到他的钵里,他觉得对方很慈悲。乍一听就笑起来,一个西红柿就叫慈悲?后来我还专门问了一下乙比丘,他说三人就乞到一个西红柿,他不好意思收下,就让放到甲比丘钵里,这样觉得比较好。这样是比较好,但如果适逢饥馑年间,乞食难得,又无居士供养,这时乞到一个西红柿,几人推让,我看这叫“慈悲”还差不多。

我觉得这几个新戒比丘很可爱,表面上是笑话,挖掘一下,却深有含义,这就涉及到“戒”与“德”。回来后因别的因缘,我大约翻了一下书,发现戒条上并没明确规定乞食时要分食物,但显然这样做有利于团结。一般地,贪、嗔、痴少些,可能品德就高尚些。“勤修戒定慧,息灭贪嗔痴”,守戒严,人品就高?佛似乎没明确说过这句话。衣钵师父的观点是:有些东西不好用戒律来约束,佛就在经中加以呵责或赞叹。比如《弥勒菩萨所问经》又名《发起菩萨殊乐经》,就讲发心菩萨如何修行的问题,大家可以看一下,一定有所收获。

晚上写了一阵日记,就躺下。头顶的高架桥应是高速公路的一段,十分忙碌,十几秒就能有一辆车经过,白天估计更多。现在什么都讲究快,其实外境变得快,说明我们内心定力在下降。物质的增加,反应出内心的空虚,我猜想,虽然少欲知足能修定力,开发本性能得安宁,但因为时间长,效果慢,而提高社会生产力相对要容易些。所以人们更倾向于用物质来满足精神的需要,而物质越丰富,贪心越大,于是形成恶性循环。在家时不清净,出家时又能清净多少?三宝渐隐,众生将失去光明,又是恶性循环。都说“苦海茫茫,回头是岸”,可“业力甚大,能敌须弥,能深巨海,能障圣道”,就算回头了,又有几人能爬上岸?而自己就是这苦海中的一员,悲从心起,难以入眠。

八月二十一 第五天

昨夜风大,一点多把我给冻醒,不由埋怨,风怎么从我这边刮?当时根据现场条件,我和师父等五个单独在一处,我排最后。随后才想,如果不从我这边刮,就从师父那边刮,为什么头一念没想到师父,而是自己呢?至于别人,就不知是第几念了。后来风大了,师父的塑料袋被吹得“哗哗”作响,我过去压了压。师父一直排最前面,这样就有二分之一的机率被风吹,也没见换个方向,总是随缘。

早上约六点出发,我背上包,见香炉在地上,就顺手提起来给亲藏师父。当时他正扎腰带,我可能睡糊涂了,一时未反应上来。谁知亲藏师父接过去又放地上,等弄好后又提起香炉。真是怪事,完全可以让我等会儿,当时我怀疑亲藏师父也睡糊涂了,现在看来,可能这就是“依教奉行”吧,或者就是“一切随缘”。没走几步,前边忽然停下来,伸头一看,师父正用手绢擦护拦,估计是吐痰时风一吹,粘上去了。荒郊野外,谁会注意这些,一下雨自己就干净了,但以后遇到类似情况时,至少会有一个人也这么做,因为这是他的师父教的,这个人就是我。

走走停停,到了乞食时间。

今天是个好日子,我满钵了。

头一家,很欢喜地布施了饼。第二家,几声佛号后,男主人出来问了几句,后来他邻居也好奇地打听,但就是没提到给不给。我甚至还打开钵盖让他俩看看,有点示威:你看人家多大方。但看来真的没用,唉,说来好笑,因为前后有几分钟,我都盼着他能给点,甚至因为他穿一身制服,幻想其有修养,有绅士风度等。因缘如此,只好作罢。我曾经想过,设计一种仪器,把人的坏念头记录下来,用黑点表示,对我而言,打印出来的效果图,白纸都会变成黑纸,实在惭愧,惨不忍睹。

第三家,男的正忙着,问了几句,女的拿俩饼出来。原来男的正在掏厕所,臭气扑鼻,让人不由生厌恶想。我现在都怀疑当时自己是否皱了皱眉头,这是个坏习惯,不知人家看见了没有。佛陀要求不分贫富贵贱,次第乞食,以平等心种福田。但这情况头一次遇到,没一点儿心理准备,为境所转。不只这个,乞食经过我写得较简单:“两口,两饼,厕所味,两女笑。”两女笑是什么?写报告时想了一想,才记起当我站门口等着布施时,过来两女众站旁边,又说又笑。不由得心烦,有什么好笑的?大粪味污人一时,女人笑污人一世。

据说,古代有一位比丘托钵乞食时,威仪摄人,一女子见了心生欢喜,起颠倒想,作露齿笑。比丘正在修白骨观,认其牙齿为缘,而见到她全身的骨头,并深入观照,瞬间证得罗汉果。可我哪有那功夫,只有赶快离开。又心不甘,下次如果碰上了,就这么观想:比丘乞食,若有女众围观并傻笑,你就怀疑其神经有问题。

第四家,老太太布施了四个水果,四个月饼,还用塑料袋分成两份,让人欢喜。第五家,正在看电视,我提高音量说明来意,一小年轻直接拿出两张饼,感觉在屋里听不清,估计有人已乞过。这个村子挺大,规划也好,我走到巷子尽头,又顺路往回走,有可能重复乞。给的不多,但其一句话也不说,就给东西的直爽,令人感动。写报告时,主人长啥样已记不得,在此遥祝他们家幸福平安。也祝愿所有见闻行脚僧的众生,离苦得乐,早成佛道。

第六家,一小女孩出来说还没做饭。我说剩的也行,于是每人钵里又多了一张饼,这下满钵了。如此顺利,都有点上瘾。但再乞就不方便拿了,于是快步返回,像打胜仗似的。如果把今天满钵的面部表情和头一天空钵的作以对比,肯定惹人发笑。凡夫总是随波逐流,没有安宁的时候。路上我甚至都想好了,一定大声告诉师父:我钵里装不下了。可惜回去时,师父不在现场,让人觉得不圆满。亲藏师父一组最后回来,我把嘲笑他们的话都准备好了,没想到他们一组走得最远,没乞几家就返回,这事倒给忘了。有句话是:“得意时把别人当人,失意时把自己当人。”值得思量一番。

不知从哪过来一位老人,观看我们许久,过完斋亲融师父让我给他结缘一点纪念品。我挑出一个大红的楞严咒挂件,谁知人家竟然不要。一时我都尴尬,随即明白了,就加重语气说:“不要钱。”这才收下。我绮语口业重,心里有话,嘴上说不清,忘了当时怎么说的,竟引起老人的顾忌。但由此推断,老人不怎么信佛,对行脚僧也生不起信心,虽有缘相遇,却得不到大利益,令人遗憾。不过师父曾说:不怪别人,怪我努力不够。看来真的被孙中山先生说对了:革命尚未成功,诸位仍需努力。

早上起来时,烦恼于新包套的诸多不便,又看到谁的都烂了,于是有意无意地,我也就给扯烂了。而且设计的是套装一个绳床,可今年轮到我背师父的绳床,两个就不好套,自己又未研究好怎么用,于是烦之又烦。但斋后有人缝起来,也只好缝起,后边几天还得靠它避雨呢。

我右手燃了指,手指裂口子,又缠着胶布,缝东西不太方便。见我笨拙的样子,亲融师父心生慈悲,就让谁拿去,让老居士帮着缝。但听说新包套正是这位老居士发心制作的,真是惭愧。自己起烦恼,却牵扯到别人身上,随后就让别人又给拿了回来。作为多年的老居士,不会在乎这点小事,反倒给行脚生活带来一丝快乐,使严肃的“弘法”中加了一点人情味,更能打动人心。毕竟我还是凡夫,若一味刻板教条,无生活乐趣,因定力有限,最后可能就让人失去信心。

某处休息时,附近有片白杨林,一眼望不到边。排列整齐,树冠不大,但高挑挺拔,生机勃勃,充满朝气。湿润的土地,散布着一些蘑菇、苔藓,甚至地耳之类。低矮的植物,小巧可爱,不由生发起提个小筐采摘的童趣。每年行脚都能遇上一些风景宜人之处,常常动了老死山林之意,与人无争,与世无求,恬淡自然,清净无为。可师父发的是大愿,广度众生。但人多事多,让人心烦,于是每剃度一批出家人,就感到与师父又远了一点。若非师父加被,恐怕早就隐没于水边林下。有人曾问我,将来老了干什么?我脱口而出:谁也别认识我,人多心烦。我赞叹师父,但绝不愿成为师父这样的人。我是个凡夫,我承认,并且毫不惭愧。

三点多下起了小雨,前面就是吕梁市区,今天穿过去不太方便。居士找到住宿地,在一大桥下,不太高,约二十米宽。让人高兴的是,地面是用水泥抹平的,并且向两边一直延伸到远处。头一次见这种情况,也不知干什么用,今晚倒借光睡个好觉。只是由岸上下到水泥地面,得用一个梯子,不方便,并且梯子离桥很远。这就不错了,哪有十全十美的?

不久一中年女众过来,自称母亲信佛,又说附近有空屋,让我们住,不收费。又要供养钱,没看清是否顶礼。后来又来一高大男子,殷勤慰问,了解情况后,送来两箱水。路这么远,一个人扛两箱够他受的。有感于其虔诚之心,亲藏师父让把水发了,以圆满其功德。本来天冷喝不了多少水,但大多数还是收了,以实际行动作以赞叹。临走前男众又说明天想供斋,要了居士的电话。难得遇上知音,大家纷纷赠送结缘品。但师父对此倒是无所谓的态度,还说以前也有类似的情况,嘴上说得好好的,第二天也没见人来,还是自己靠得住,一切随缘。

一听这话,我就对这号人生起厌恶想:不想给就别说,干吗这样不守信用?但写报告时,偶然看到一则因果公案:梁武帝未发达前就认识一个穷人,登基后某天又碰上此人,多少年了仍穷苦,就告诉他,明天来见我,给你一个县官做。第二天这个人早早就去了,但屡次通报都不成功。后来再去仍见不了梁武帝,而武帝也没再找他。

志公禅师:前生武帝为大施主,此穷人想随喜功德,说好给五百钱,却未兑现,今生的果报是口头上布施,口头上享福。因果真实不虚。第二天据说此男众真的未来,也许是我们的共业,也许是供养的机缘未成熟。总之一句:随缘。若一张口就埋怨人家无福报无善根等,仍不明因果,且增长慢心。誊写报告时,心血来潮打听了一下,却说第二天这个男众送来了东西。如此一来,上面这些话就没必要说了。但又想到,以前自己干啥都不顺利,就常埋怨别人,以致起嗔恨心,却很少反省自己是否有错,总说:“我是好人呀,为什么会这样?”这就是不明三世因果,苦上加苦,典型的愚痴。于是就借此机会,把这个因果故事供养大众,以求忏悔,早日消除业障。

师父休息时,我建议后边一新戒比丘给师父按摩腿,他犹豫了一下才过来。后来几天就习惯于尽孝心,估计对师父有种敬畏感,所以不敢亲近。另一新戒比丘不想来,还讲理,找种种借口,我不由厌恶起来,当下判他没福报。

〇九年行脚途中某次休息时,一比丘捧杯热水,想让师父喝。师父说不渴,此比丘惭愧退下,那神情用三个字形容很恰当:灰溜溜。当时我目睹全过程,心里觉得很不舒服。后来问了一下这个比丘,他很诚恳地说:“福报不够。”虽说此比丘是参学来的,但既有师徒之名,就应有师徒之责。可情况是,我们几个排前边的一发心,后边的就不好发心,围上来也不知能帮上什么忙,只好自己照顾自己,反倒得不爱关心他人的心。我觉得这事不公平,所以当讲完报告时,再加上别的因缘,我就决定明年不去行脚,把机会让给后面的。我可不是想让谁赞叹我,道理明摆着:行脚乞食,乃清净行。可是以贪功德之心照顾师父,又怎能得清净的果呢?与道不相应,其结果只能是世间福报。如果还夹杂别的想法,那情况更糟。在此声明,我梦见自己从修罗道来,三毒炽盛,说这些只是借机自消其业,非影射他人,每个人的因缘不一样,希望大家不要误解。

因有人发心给师父按摩,大眼睛沙弥想积累福报,就找他们的阿阇黎尽孝心。亲藏师父不让,于是两人推来让去,纠缠不清。我在一旁看得不由得头疼,埋怨亲藏师父,这点小事都办得黏糊糊的。本来想说他们几句,可这是他们之间的因缘果报,少造点口业吧。后来才想到或许这就是亲藏师父性格调柔的表现。一路上自己多次烦恼于新套包,明显的急躁,没有耐性,如今反倒说别人黏糊,真是罪过。

一路上师父电话不断,有时睡着了又被吵醒。来个电话说大殿合顶,计划三天三夜不休息。行脚前师父开示:在外行脚,在寺院搞工程,遥相呼应,功德是一样的,但其代价之一是:当家师和亲惟师两人多年辛苦。据说都只来行脚过一次,引以为憾。然而所谓能者多劳,多劳多得,因果是真实不虚的,估计也是他们前生的愿力,将来会有他们的好处。

雨渐渐下大,为防止倒灌进来,沙弥发心修长堤将水引到远处流走。但工程量大,一比丘灵感勃发,将水直接从头顶分流,解决了大问题,师父赞叹。几年来,嫉妒或不服别人的俗心得到一定程度的控制。但最多也只是无动于衷,漠然视之,或无声地走开,还未到随喜赞叹的境界,这时正是机会。而且我觉得应该把实际情况报告给师父,作此思维之后,我勇敢地点了这个比丘的名。师父说“修行容易守戒难”,我说“守戒容易改过难”。但事因难能所以可贵。闲来无事,见打火机上有广告词:今日质量,明日市场。套用一下:“今日改过,明日成就。”因为师父说“去一分习气,证一分法身”。有因必有果,我们应当充满信心。

今晚的露宿地难得的平整宽敞,谁知我竟无福消受。大约8:30的时候,桥边马路上有人大声喊叫,听不清,认为是谁喝醉了,也就没理。不久后,不知从哪儿过来一辆车,师父等人上前交涉,结果是走人。以前也听说过这种情况,我倒是头一次碰上,睡着了又被赶跑。理由是:正值汛期,担心上游放水,不安全。

如果真是这样,下午来看我们的居士早就告诉了,可见只是借口。又说他们领导都知道了,还说马路边楼房的屋檐下可以住人等等。算了,理是讲不清的。今晚也怪,护持的几辆车下不来,开始还有居士在附近打地铺,后来不知何故都上去了,此时出家人与在家人讲话多有不便。师父问清楚后,就让我们收拾东西。随后居士才过来,并向师父顶礼忏悔。如果他们早点来,或许还有转机,但这就是因缘,什么也不用说,走人就是了。我倒无所谓,只是苦了师父。

有次晚上给师父送泡脚水,因感冒了,浑身酸软无力,心烦意乱,看啥都不顺眼。那时有种感觉,谁敢和我说一句话,我非顶他几句不可。挣扎着上到藏经楼,站在师父的门口,等着开门时,我忽然间对师父有了一点理解:生了病,我管好自己就行,可师父,道场上上下下多少事都得操心,这需要多大的定力?曾有人说:师父是示现,不觉得苦。可事实到底如何,将来做到了,才能知道。正如不养儿不知父母恩,自己为儿女卖命时,才能体谅当初父母的辛苦。

我沿原路返回,上梯子的时候,背着大包,穿长衫极不方便,我就站上面往上拉人。心生一丝欢喜,帮助弱者,让人能高大起来,同时又固执地拒绝别人替换,怀疑这是个人英雄主义在作祟。

打着手电,踩着泥水,我们互相跟着来到马路上。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九点左右,街上行人还不少,有一辆轿车,两次向我们喊:给你们找地方住,不要钱。知道情况后又跑到前边路口等我们,一男众还撕开两箱水果想供养。

时间不早了,街上店面都没放音乐吸引顾客,耳根能清净些。但鼻根难摄,在家时猪肉吃几口就恶心,但味儿闻着却香。此时从饭店飘出的各种气味,自然动了凡心,定力不够,还需努力。路边的广告牌上,一女明星睁大眼睛看着我,是头一次碰上。横跨的标语牌上写着“吕梁欢迎您”,是不是也包括我们这群穷和尚?

在家时,就有种孤独感,如今走在大街上,也感到自己和行人有种距离感。就像油和水,再怎么混和,都不可能相溶。

几次短暂休息之后,在路边停下来,这次呆的时间较长,大家给师父按摩。地面潮湿,一居士蹲得腿都发麻,另一居士在地上捡张包装纸送过去,他才单膝跪在地上,算缓和一下。这时一个出家人看见了,才送过去一张绳床。光盘上,净是出家人高大的身影,得到的都是赞叹和恭敬,居士默默无闻,又在哪里呢?

路那边有个下水道出口,盖子没盖好,汽车一过就响动,几个沙弥发心弄好,以防不测。但过后仍有动静,可能是变形,只能随缘。其实他们过去摆弄时,我就估计坏了,否则单单等行脚僧来动手,这机率也太小了。但我赞叹他们的发心,与此地因缘再怎么不好,慈悲乃出家人本色。《解脱之路》上最后师父说:让诽谤我们的,打骂我们的,都在龙华会上授记成佛。如此则今晚的遭遇就是在圆满我们的大愿。应该感谢。

〇六年我第一次行脚,因为外部对大悲寺不利,师父让晚上出发,还让用帐篷蒙着卡车车箱。某天晚上与一伙不明身份的人对峙并报警,那天后半夜才在某处猫了一阵。现在想起来,倒让人觉得神秘又惊险,我们都成了历史英雄,那时跟着师父所向无敌。可如今师父老了,早就该休息了,还得硬撑着,拖着酸软无力的双腿,背着包拄着拐杖,行走在寂静的夜。我们为众生而来,众生却以此方式接待,令人叹息。还好,毕竟还有理解我们的,在五浊恶世于末法时期能这样已算不错,就算一路上无人喝彩,也动摇不了我们前进的脚步。依佛制而行,毫不畏惧,无怨无悔,行无所行,归无所得。

一路上,隐约听见行人在议论:头上有点,是和尚,是少林寺的。电影《少林寺》,电视剧《西游记》深入人心,但有人评论传播的不是佛法。师父正是想用毕生的精力,重新树立僧人形象,给众生以信心和希望,并以此影响政府制定相关政策,有利于僧人更清净地修行。

今年啥时候,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国家准备推出一项法规,出家人不许摸钱,但通过率只有百分之四十九点几,师父就带领我们经多方努力,终于给通过了。相信几十年后,今天的所作所为,必将成为佛教史话,广为传诵。

晚上十一点,我觉得有点困,又有点冷,师父肯定更难受。不禁埋怨,龙天护法,为什么不帮个忙,让师父早点休息一下?转而又想,也许只有这样,才能成就我们的忍辱,让我们的功德圆满,去除我们对名闻利养的贪求。在此祝愿今晚事件的参与者、见闻者,离苦得乐,早日成佛。而且这条路,毕竟被五欲六尘湮没了千年,佛陀三大阿僧祇劫积累福慧资粮,才开辟出这条解脱之路,大悲寺才走了几年?今天的一切实在不值得一提。

上面的行脚片断,是当时的真实情况,今日思之,无言以对。可一连几天的报告会,让人疲惫,不讲几个笑话,讲几段开心事,都会打盹。大家为法而来,得法的又有几人?咱们都如此,更何况外边的路人?现在一见到和尚,就说是少林寺的,会武功。什么时候才能加上一句“可能是大悲寺的,一顿饭,不摸钱,行脚乞食”?任重道远,也许我今生都无此福报,但应该相信,只要撒下种子,将来必定开花结果。只是这个过程,注定是辛苦而寂寞的。

八月二十二 第六天

昨天晚上大约一点休息,奔走半夜,有点劳累。今天反应迟钝,日记写得不多,倒显得不分别于外境,有点定力。所以有的人报告写得一般,但也许人家心里有功夫,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

早上5:30出发,今天天气不错,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后来在道边小树林休息。佛陀证道、入灭都在树下,也常在树下讲法,一路上我们常跟树木作息,也算是跟着佛学。只是当年佛领一群罗汉度众生,如今是师父领我们一群凡夫行脚,其境界相差如天渊。但这就是双方的福报因缘所感,用不着自卑,当然应心生惭愧。

按摩时,偶然发现师父脖子上有背包带勒的痕迹,几乎想让居士拍下来以感动后人。高踞法座的法师们一个个妙语连珠、威仪超众、广度众生,诸供养中法供养第一,但这个该怎么理解?

用嘴讲叫法,还是用脚行叫法?师父算法师、禅师还是律师?我想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为自己求安乐,但愿众生得离苦。

九点多分组乞食,我对身后两沙弥说:“准备空钵,我没福报。”谁知大眼睛沙弥接着就答:“早就准备好了。”不由让人一愣,就这么对我没信心?我回头瞪了他一眼。“大眼睛”笑了:“我更没福报。”

我主乞,头两家无人,以后的就让他们来,以锻炼后备力量。他俩都乞到了,就推让我。我故作严肃状:“听话!”沙弥立马不吱声。以前做沙弥时,比丘师父常对我这么说,如今熬了过来,就指派开沙弥来。乞食时遇到一老妇人,右手残疾,祝愿其来生一切吉祥如意。

在村口恰好碰上亲藏师父和另一组,于是三组结伴,一路飞奔。回来时,累得我腰都疼。过斋时,吃几口,歇一阵,时不时还叹口气,不胜感慨。小时候父亲在外边上班,家里全靠母亲一人,晚上休息时,常听母亲长出一口气说:“唉,终于能歇一阵了。”现在,则常常听师父叹气,应该也是累着了。而当自己累了,叹口气时,才知道这累是个什么感觉。

过完斋,就地休息,刚一躺下,师父就睡着了。有比丘用斗笠给师遮阳,我看他吃力,就到居士处取伞。以前不让,今天睡着了,也就不怕师父说了。以前电影电视上,见观音菩萨站在云头洒甘露水,认为这就叫“普度众生”。来大悲寺后才知道,那是艺术化的特技,弘法利生,更多的是身体力行,如《宇宙白》中上人说的那样:“大慈悲普度,流血汗,不休息。”

5:30,夕阳含山,寒气渐逼,冷风吹来,今晚住哪里?也算有点福报,公路边有条小道,大树排列两侧,作护持状。我早早就钻进睡袋,浑身难受,头痛腰痛,胳膊都不想动。过了一阵,几个沙弥殷情劝说,泡了一下脚,能缓解一下,然后又给我剪水泡,修改鞋垫等,奔来忙去,一点也不累,充满活力。看到他们,就像看到大悲寺的未来,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

八月二十三 第七天

打坐到天亮,师父却未醒,肯定是累的。后边几个人就开始收拾东西,我也想简单收拾一下,以便等会儿有时间帮助师父。但一个挨一个睡,肯定会影响别人,而且前边几个都没动,不太好。于是我就坐着诵咒,杂乱的声音持续着,不由得让人心烦。亲融师父过去喝斥了几句,看来我做对了,心生得意想。姜还是老的辣,而且亲融师父示现忿怒相时,亲藏师父盘腿坐着,微笑不语,很慈悲的样子。但在我看来,他无异于浑水摸鱼,借机成就自己“老好人”的名声。

不久就进入柳林县城,路遥《平凡的世界》中曾提到,孙少平的岳父家就在这一块儿,似乎多了一份亲切。事实上的确不错,小城市规划好,绿化也不错,空气清新,灰尘少。路上有三三两两的人在晨练,让人感觉安静、祥和,怀疑是离革命老区不远,传统优良,民风淳朴。只是上厕所不方便,有点遗憾,而且马路很长,只能作短暂休息。以至后背被汗打湿,稍感辛苦,但想到能有更多的人看见行脚僧,种下解脱的种子,心中还是高兴的。

8:30,居士在一小街上找到厕所,师父让就地休息,行人纷纷观看、议论。我们习以为常,写日记、打坐等。不久居士领来一穿制服女众,要供养师父人民币,自然不能收。居士随后赠送光盘以结缘,谁知她竟然没要,说合掌就行了。不知什么意思,凭直觉她可能有些尴尬,但完全可以问:“那你们要什么啊?”也没见她问,好像转身就走,似乎不太恭敬。但能来看一眼就算不错了,应该是世间修福之人。

后来一仪表堂堂的男众送来一袋食物,请师父开示了几句,可谓福慧双修。最后又来一年轻人,提一大袋食物,顶礼师父,还说:“师父能来,是我柳林人的福气。”能为大众祈福,悲心可嘉。柳林人成千上万,看见的有几个?看见的成百上千,能顶礼的就你一个,的确是信根深厚之智慧者也。可惜我急于方便,不知后边情况。希望居士送一张光盘,但想到刚才的事,觉得还是随缘为上,有求皆苦。

早几年,我习惯于看路上有多少人供养礼拜师父,以此推断行脚的功德和影响,后来就一点点淡化了。我依佛制行脚,勇敢地走下去就行,别的不考虑,就像《解脱之路》主题歌唱的那样:但行持,莫思量。难道佛陀还会骗我?

渐渐地走上山路,没碰上便于乞食的村子,就接受居士供养。也不知是怎么找到平整的地方来过斋,真难为他们了。一路上没怎么休息,让人觉得吃饭都成了一件费劲的事。刚结斋,师父冷不

丁问两

居士,为什么早上居士供养的没上?从斋堂拿食物出来,是盗常住物。这一下,大家都紧张起来,赶紧各行其事,并互相告诫:老实点,别让师父“加持”。可防不胜防,一比丘给师父倒刷牙水,师父嫌没倒满,几个人赶快添满。平时也没见都倒满,今天说风就是雨。但大家都很开心,偷偷地笑。

过斋地无树木遮阴,阳光晒得人难受,师父就到附近想找合适的地方休息。师父一走,我们的神经才得以轻松,大家互相说笑着,愉快地收拾东西。忽然下边有喊叫声,以为人家不让我们在这儿呆,后来才知道是当地居士供斋来晚了,着急地嚷嚷着,倒吓人一跳。亲融师父讲个笑话:两个山东人在美国的大街上说闲话,就有人报警,说两人吵架,担心动手。水土不同,风俗各异,只是替居士遗憾。但心敬佛自知,还是随缘吧。

没找到合适的地方,又有居士请法,师父就让亲藏师父领我们先走。亲融师父叮咛:走慢点,找到地方就休息。听说去年在杏花村一路狂奔,让亲藏师父痛痛快快表演了一回,今天就歇一歇,也让师父少走些路。

以前居士请法,大都是顶礼,然后围坐。今天特殊,有一男居士竟然欢喜又严肃地搭上海青,这可是头一回。

亲藏师父慈悲,一路慢行,不久就在马路边墙角阴凉处休息,等待师父。冷不丁来一群光头和尚,一字排开坐大街边,谁不好奇?行人纷纷围观、打探、言论。一男众听了亲藏师父简单解释,还竖大拇指赞叹。有人还送纯净水作供养。

然而身体能歇一阵,心却烦起来。闹市区,乱糟糟的东西一个劲往人的六根门里头钻。没过多久,亲藏师父就领我们重新上路。佛陀在世时,比丘们乞食于村落、城镇,却栖息于阿兰若的城镇外,大有道理。现在有的寺院随因缘建立在市区,虽方便于人们亲近三宝,但染缘易就,道业难成,也不要忽视了自身定力的培养,唯如此,才能更好地自利利他。

两点多在高架桥阴凉处休息。师父说,他和侍者一口气就赶上我们,而我们中间还歇了一阵。我不由想笑,亲藏师父偷一下懒,师父倒有了信心,仿佛又年轻了几岁。虽然师父开心,可处理过斋事件时,毫不留情,四位居士忏悔也不顶用,乘兴而来,败兴而去,我也爱莫能助。

因为要将车开回去,所以装在车上的一些法物等就得拿下来,书和光盘挨个发下去。后来多出几本书,我以为沙弥会发心的,却没人表示。大家都累了,也可能是我没说清楚,绮语果报之一就是语不了了。于是发狠心,累死也得背回去,权当给自己消口业。其实书也不重,但在累的时候,潜意识中总希望别人来作菩萨,真是十足的凡夫。

大桥有二三十米,底下水流不急,却不知有多深的河,两岸陡直犹如刀切,也不知是怎么形成的。白天看雄伟、惊险,晚上方便时,用手电照不到底,让人恐惧。我有个亲人,坐车走山路,掉下悬崖,故借此行脚功德,愿此生永无横坠山崖之难。没有亲人遇难,我是发不出这个愿的。没有众生的苦,我也不需要行脚,没有众生苦,我也不起悲心,成不了佛。“是故菩提属于众生,若无众生,一切菩萨终不能成无上正觉。”行脚乞食,都说是给众生种福田,撒播解脱的种子,然而众生又何尝不是在帮我成就?我应当感恩众生才是。

方便后,顺便看了一下师父。亲藏师父不倒单,开始盘腿,没有睡袋,我想把大氅给他,怎么说都不要。这时候两腿露在外边。本来不想管,冻上一回就老实了,可不管我就成不了佛,只好边发牢骚,边用他的观音斗盖上。修行就是这样,去我想,伏慢心,但今天这事还算好的,是自己发心,有时是别人逼你发心就麻烦了。像后来有一天,谁向我借点小东西,给了还要,因为他做了点事让人反感,又不好说,可此时他遇到点困难,又不得不给,真是别扭。在因地上佛陀布施自己的头、目、骨髓,还生欢喜心,自己这两下子,差的实在太远。常常感叹,为什么成佛要三大阿僧祇劫?现在一看,是我不能“大喜大舍”。

半夜,胸口把我给疼醒,吃点药,无效果,喝点冷水,将就一下,一时无法入睡。反复思索,自己一路上能度多少众生,自他怎么个利益?师父年老有病,还年年领众出来,毫无怨言。若非师父的加持和影响,我绝不会如此辛苦自己,最多只是用语言文字加以赞叹:行脚太伟大了,太了不起。可就是不想亲自走,借口太多了:身体不好、福报不够、发不出这个心、没有愿力、以后再说吧等等,并且可能都生不起惭愧心,因为大多数人都这样。

七、八年过去了,我身体也不行了,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疼,气短双腿发软。如果我是辆破车,是师父拉着我走,不只我一辆,还有千千万万新旧不等的车,让师父拉着。没有众生,我们成不了佛;有了师父,我们成就得更快。

八月二十四 第八天

早上起来时,因某事我不断思维别人过失,厌恶、嗔恨,念念相续,努力说服,半天才放下。在世间时,我就好打抱不平,师父早就提醒过:好疾恶如仇。出家了,就不一样了,我怀疑师父就是针对这一缺点才起了这个法号。

〇四年夏安居,道济法师小住几天,我们几个居士亲近时,他就有意无意提醒我两次。后来我才知道了,这就叫“管闲事”。可几年过去了,一看见不公道事,就想管,真是积习难改。看了许多因果故事后才明白了一点道理:万法因缘生,万法因缘灭。有些事是不对,但定业难转,你一参与,效果不见得好,还搭进去自己的贪嗔痴,实在划不来。这也不是自私,因缘如此,佛难道不想救地狱众生?业力太重,只能等消完了再说,别无他法。

休息时,师父说:“睡一晚上,腿还没劲。”在外人眼里,师父慈悲,平易近人,每天忙来忙去,接近时间长了,就会了解另一面:常犯病。有几次,师父躺在那儿,有气无力的,感觉就不行了,第二天还得忙碌。大家应该都知道“以戒为师,常行头陀,正法久住”,看看师父,或许就能明白,正法久住是需要代价的,过程是难的。在斋堂发心时,一天有个熟悉的女众供养了一点菜什么的,我觉得奇怪,又不是法会日,送这么多供养?她哭着说:“师父要行脚了,我来看看。”当时我都想说:我一天也很辛苦,你怎么不来看看我?没好意思张口,现在,恐怕也张不了这个口。

上午,我碰上一只半大的小狗,被压死了。沙弥正想铲到路边掩埋,过来一高大男子制止住,怀疑是主人。随后就看到一家人,院子里养了几条狗,应该是他们家的。不用说,剥皮、去肠、分割洗净,然后做成菜放到桌上,这就是这只可怜的小狗的命运。说可怜也不可怜,毕竟还是碰上了行脚僧。又怎么说主人呢?愚痴、无知、麻木不仁、毫无慈悲心?这些词我不想用。对一个俗人而言,怎么能用佛法去强求?

出家前我并不比他好多少。小时候从报纸上看到,一条红烧鱼,端上后眼睛还会动。外国人来了劲头,说看看能活多久,结果是40分钟,一片叫好。当时我还不服气,并发愿:我若当了厨子,要它活一小时。现在才知道,表面上鱼在盘子里,其神识可能就是在地狱油锅里煎熬。人间的四十分钟也许就是地狱里的几劫。小小年纪的我,竟然发了这么一个“大愿”!而我母亲,有次干活时,嫌一只母鸡老在跟前捣乱,就踢了一脚,谁知竟踢破了它肚子中的蛋,可怜的母鸡,在痛苦中挣扎了几天才死掉。不可能有人给它念佛、皈依,埋掉?那神经病、傻瓜都不会这么做,自然是给人吃掉的了。

我小时候就爱说俏皮话,造绮语口业,我真担心那时会随喜赞叹:多亏母亲踢一脚,要不我们还吃不上。我母亲,是一位普通的农村人,也勤劳,也善良,也孝敬老人,善待邻里,可显然她必将在六道中轮回,可怜又可叹。众生太需要佛法的甘露,出家人,都应该出来走一走。

搭衣乞食,头一家,一男一女一小孩出来,说主人不在家。觉得他们是找借口不想给。写报告时才想到,乞食时一般都是出来一个人问话,很少有一家三口都同来的,估计他们真的是客人。看来当时因为是头一家,希望开门红,为自身利益所驱动,怪罪他人。诵《金刚经》以期破四相,谁知乞一次食就露了馅。

二家没给。三家,老太太推托了几句,我解释一下,她回家拿出三袋方便面、四个西红柿,回

向时老

太太很开心。我倒觉得奇怪,明明给得不少,开始却说没有,为什么要犯小妄语呢?这种情况很普遍。四家,说明来意后,上了年纪的主人问有没有符?我没随身带,就算带了也不能给,以物换食物,非清净的乞食行为。虽没有,老人还是布施了三个花卷,刚从冰箱里取出来。听说有葱不能要,又回去拿了三个馒头。因为有点小,我竟不由地动了个俗念:为什么不多给几个?老人又说他们家四世同堂,想给小孙子挂个护身符。我指着过斋地点说可以去取。但后来好像也没见着人,估计是路太远。不过,既是四世同堂,又能供养三宝,应该是行善积德之家,这样的人家,自有吉祥。

这时我看到另两组已返回,但还不到9:30,于是又走了几家。

一家大人不在,一小孩不太懂事,问话时,邻居一抱小孩的女众过来。因地方小,我往后退了一点,但她却用大眼睛放肆地盯着沙弥看,似乎很好奇,这让人很不舒服。正想离开时,女众却问:“枣你们要不要?”说着就从口袋里掏出两把。此地枣树较多,落了一地,有的看上去挺好的,踩烂了也没人捡,很觉可惜。但更可惜的是,这是今年我唯一一次乞到的枣。看到别人装满钵,有的还提一袋回来,有点眼红,却又无可奈何,在家门口受冷落,伤人自尊。

又走了几家,一老妇人说:“你们找年轻人要吧。”另一老太说:“我是亲戚。”这让我想到:如果一下种转眼就能生根发芽,开花结果,那人人都会争相供养。可惜因果的显现是需要时间。由此又想到:同样是布施,有的是为了得到什么;有的是出于同情;也有的是心生恭敬;也有的是无所谓,反正家里也不缺,有了就给点。不同的因,结不同的果。我不能诱导或强迫别人如何,只能尽力按师父要求地去做,如不分别、不执着、摄心、注意威仪等。但终归为凡夫,怎么学都觉得有点造作,常为境所转。今年才感到有了一点点的把握,看来还得继续努力。

时间不多了,我三人匆匆返回,在黄河边过斋,颇有点历史价值。今天当地居士供斋,也不知是怎么知道的。以前在寺院也吃过筋饼,但今天刚一入口,一股久违的家乡味就让人感动。而凉皮,估计全国各地都有,但今天却是地道的陕西味,表面上看没啥区别,只有尝一下,才能知道其调料、火候、软硬程度等都不一样。好比大悲寺的出家人,除了百衲衣,表情严肃一点,外表上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内在的东西不一样。〇七年我在五台山受戒时,同班有个戒兄弟,以前学过《麻衣相法》,他说我们几个人身上、头上的光和别人的不一样,应该是戒的功德。我当然高兴,但还故作清净地说:那是外道。结果人家都烦恼起来。

一点好吃的东西,就打出这么多妄想,难怪师父亲自抓斋堂。今天饭菜好吃,可惜都不多,感觉没吃饱,怀疑起了贪心,胃口大开。过斋时,有几个居士胡跪着行堂,如此恭敬于三宝前,我在斋堂时也算辛苦,可也没这样,既羡慕又有点遗憾。而下午刮头时,一居士吃力地帮忙提水,听说还是单位领导呢。如此放得下,真是不容易。斋后有几拨居士请法,机会的确难得,佛住世时都这样。

刮完头就过黄河,亲融师父建议我拿锡杖,以庄严这一时刻。而我也早就想好了:黄河滚滚东去,大桥横跨,亲义比丘手持锡杖,徐步走来,法相庄严,威仪摄人。如果拍成电影,那就再加句台词:我××人又回来了!当然了,这是为了让大家都轻松一下,事后渲染的。那时阳光刺眼,背包沉重,人昏昏欲睡,哪能浪漫如此?不过当时也的确想寻找一下自己心中的特殊感受,毕竟这段路不同寻常。

然而一切平平淡淡,没什么特别之处,反倒多了一个妄想。估计如果换成壶口瀑布等风景区,没准还能激动一下。不过我老家有句俗话:看景不如听景。平常的东西,经人一说就不平常。伟大的母亲河,走一下,才发现她只在于艺术作品里。现在广告满天飞,都是名言假相,却吸引人。再美丽的语言文字,都不如亲自实践一下,所谓“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需躬行”。所以师父才要求:行解度众大法船。

过了河,转到另一条街道,两边柳树成阴,侧柏相围于树根,微风吹来,让人觉得很清爽。虽偶有行人,也不管威仪,赶快放下包好好睡一觉。三点多才出发,一路店铺,住户不断,走了半天,才找到休息地。黄河边沙滩,安静无人,平坦开阔,面向黄河,铺着地盖着天,豪放无比,豪华别墅都成了累赘。

晾晒完东西,有人就到河边兜风,捡黄河石以作留念。本来累了,但难得来此一趟,我也就踩着大石头下去凑热闹,没想到,先到的亲藏师父等人,却在河边浅水处洗脚,大煞风景,也不怕河神拉你的脚。原以为我只是放逸一下,以不辜负此得天独厚的美景,没想无心插柳柳成荫,反成就了一桩功德美事。我下去时,几个沙弥正围着一头小猪说笑,它后腿不能站立,被人遗弃。开始泡在水坑里,谁发心抱上来,却不知怎么处理。当然是找师父了,师父肯定会救它的。本来我想让他们直接抱回去,又觉得太草率,还是先请示一下比较好。果然师父让一沙弥抱了上去。我心中都有点别扭,出来就是弘扬佛法,普度众生的,可遇到点事,仍要汇报、批准、行动,世间法的一套,感到自己越学离佛越远似的。

〇五年药师七我犯病,肚子疼得要命,让一居士给师父打电话。平时他常把师父挂在嘴上,这时却犯了傻。我一急自己要动手,他才告诉了师父。现在想起都觉得奇怪,跟随师父出家,关键时候却想不到师父,估计这个居士是吓糊涂了,当时我是跪着爬进寮房的。自己生病,就直接找师父,别人生病,可以等一下还是有分别心,不能平等。

河边鹅卵石很好看,小石头极多,颜色不同,形状各异,光滑美丽,泡在水里,很值得细看。师父说:黄河石,行脚僧,这两样东西集中在一块儿,拿回去居士会抢,捡回去就成了宝贝。大家忙了半天,也没几块让师父相中的。晚上,我又一个人跑到河边,虽没怎么满愿,却附庸了一回风雅。

黄河,母亲河,中化文明的发祥地,千百年来养育了一代又一代中华儿女。以往只是听过,电视中看过,今天终于来到你的身边。手电光所到之处,波浪相击,无始无终,每一波浪都不同,且转瞬即逝,就像轮转于六道中的众生,改头换面,永无休止,无独有偶。恒河孕育了印度文明,当年佛陀常在河边为众生开示,慈悲善巧,度人无数,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两千多年后,我伫立黄河边,侧耳倾听,企图穿越时空,聆听法语,却只有哗哗的水声,呆立一时,怅然而归。

行脚过半,好奇心渐被疲劳代替,黄河猪成了大家感兴趣的话题。几个沙弥慈悲,从捡小猪的地方摘了几个野西瓜和西红柿喂养,不由赞叹此猪福报大。书上有句歌词:世界上有无数小城镇,小城镇有无数小酒馆,你却走进我的酒馆。世界上有无数条河,我们却相聚于黄河;黄河边有无数水坑,我们却相聚于这个臭水坑;水坑边自然会有野花野草,而你所在的坑边,却还长了西瓜和西红柿。

《百业经》上讲,有的人生下来,家中自然出现一口井,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我不信,师父说,福报所感。这些食物就是给你这头黄河猪准备的,因你而生长。我感觉自己对因果的认识又加深了一层,家中出现如意井,我能相信一半。

半夜猪叫,把我吵醒,还听见嚼石子的声音,应该是饿了,于是给它喂了点吃的。与其说慈悲,不如说可怜,实在不忍心看其饿得吃石头。再次感叹其福报大,如果没碰上我们,或晚几天遇上,非得饿死在水坑里。而食物近在咫尺,却动弹不得!或许是前生饿过了头,今生我贪心大,常常吃撑住才觉得饱,对饥饿有种恐惧感。我一天好歹还能吃一顿饭,而饿鬼长年累月没吃没喝,却又饿而不死,真是难受。愿以行脚功德,祝愿众生永无饥馑!睡了一阵,又被吵醒。见邻单比丘正在给小猪挠痒痒,估计是它冷了,爬到比丘塑料布上,乞求温暖。想弄出去,可一碰就叫唤,惹不起这个家伙,只好将就着躺下,早上收拾东西时,发现塑料布上有水,怀疑是露水,却是尿!真是恶作剧,不但免费住宿,还做个记号:××猪到此一游。

写报告时,我还专门采访了一下这位比丘,他不想写这段,当时烦恼得不行。我说我要写,不提你名,他才放下。有个故事:一个小问题,老人连问了三次儿子就不耐烦了,于是老人拿出年轻时他写的日记给儿子看:今天窗台上飞来一只乌鸦,儿子问那是什么鸟,一连问了两三次。我儿子真可爱,对世界充满了好奇。

仅仅十几年,我就会忘记以前的事,何况前世?谁敢说,这只猪不是我们的过去父母?谁又能否定,它将来成不了佛?也许它就是哪位佛菩萨示现的,来圆满我们的功德。然而仅仅一泡尿,就打破了所有的口头禅,什么破四相、去我执,什么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统统像肥皂泡一样,风一吹就破。猪尿就是臭的,观想不成甘露!当年父母一把屎一把尿,吃苦受累,把我们拉扯大,如今生病了,给你塑料布上尿泡尿,你都烦恼。

夸张地描写这段,我感到很开心,猜想大家也很开心,反正那泡尿,又不在我们的塑料袋上。

八月二十五 第九天

八点多,师父在山路边选中一块过斋地,一地石头,沙弥用铲整理,我也帮忙。石头太多,弄起来很麻烦,忙碌一阵,勉强铺好绳床,附近没有更好的地方,这就是因缘。开始看到这块破地方时,我感觉不可能留下来过斋,幸亏师父指挥得当,化腐朽为神奇。师父随时都加持我们,给我们以信心和力量。

搭衣乞食,头一家主人说:“十点再来,饭就熟了。”二家,小伙子说给三袋方便面,只拿出一袋。三家,老太太给了一块钱,没要,又给了一块半月饼。四家,是老两口在,男的干活,女的在门口打手机,都没理我。等了一阵我就到其邻居家,门口站几个人,说要给钱,沙弥急得直摆手,连声说“不要、不要”,仿佛真是毒蛇猛兽。于是回屋拿了四五个苹果。打手机的老太太在旁边看了一阵,此时回屋取了三个馒头,可能是不要钱的结果。

以前有人曾将此变化过程,在报告中作以详细描述,以示金钱戒的威力。然而别说这个小变化,就是整个乞食过程,我常常是一笔带过,非有意,而是察觉不出来,也记不住。这是怎么一回事,一直不明白,也没问师父。

在家时,我曾和别人谈到大悲寺的金钱戒等,当时我们都奇怪:不要钱,那你吃什么?可笑的是,那时我都皈依三宝了,可见俗人对佛法的了解程度。但如果把这看成守金钱戒的重要性,不如看成是人们不知如何如法供养出家人。事实上,当我有了进一步了解后,我对金钱戒就没了神秘感和恐惧感。钱只是物质的代名词,可免却人们以物换物的麻烦。可如果出家人不要这种方便,结果如何?显然,居士就得直接供养东西,很麻烦,然而所谓的功德、福报就由此生长。

《因果明镜论》一公案:一穷人供养一比丘一串葡萄。比丘:“你已作了一个月的供养。”原来在葡萄生长的过程中,穷人天天盼着它长大,天天生欢喜心,也已经天天在供养。佛法是心法,不是物质法。以此类推,在居士供养实物时,他们从发心到选购、包装、运送或邮购等过程中,念念与三宝相应,念念生欢喜,这个功德远远大于直接的金钱供养。所以如果谁说不守金钱戒就要下地狱,我感到有点悲观消极,佛陀制戒,难道是想折磨出家人吗?为什么不能说这是对居士等的一分慈悲?

这个意思我不妨再扩展一下。师父说过:居士恭敬我的是法身,不是色身。去年七月十五前后某天,斋后出堂,有居士顶礼队伍,那时我脑子中形成一个比喻:三宝如太阳,我就像镜子,把光和热反射给众生,越清净,反射力越强,越有利于众生。出于慈悲众生故,我们应该努力持戒修定发慧。不过值得注意的是,我现在只是反射太阳光,我们还不会发光,所以当生惭愧心,这可以防止我把自己“慈悲”成了救世主。

报告中大家都赞叹不摸钱的功德,这是佛要求的,我当然要赞叹。但有一点大家应该清楚,如果年年说同样的话,我个人以为,就是我们没提高多少,至少也是原地踏步。注意,我不是说赞叹金钱戒不对,而是说,由戒生定,由定发慧,为三无漏学,我们正跨出可喜的头一步。但如果只在戒上下功夫,没生起相应的定,那我们所得到的佛法和利益就有限,弘法力度也将打折扣。反过来,也将影响我们对戒律的进一步理解和执行。

还遇上一家,三孔窑洞,破旧不堪,但院里却停放着两辆小汽车,两辆摩托车。让人奇怪,屋里原先放歌曲,我喊了几声佛号,音乐声反倒变大了,只有走人。人家是世间有福人,不需要我们种福,甚至连面都不露,一句话都不想说。失败得多了,慢慢就相信,自己以前怎么对待别人。所以也就知道以后怎么对待别人。行千里路,吃百家饭,和陌生人面对面接触,就像照镜子,让我看清,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山路不好走,拐上去,恰遇到别的组乞食,因缘殊胜,主人布施他们大枣,还是从树上现摘,绝对新鲜。绿色的树叶,累累的红枣,相映成趣。热情的主人,清净的比丘,组成一幅绝美的图画,令人羡慕又激动。可惜无记者跟随,否则拍下来,应该叹为观止。当时我动了一念:如果我往前走,再拐下去,故意在主人眼前晃一晃,也许还能给我摘点儿,树上那么多。随后自己都笑了,如此攀缘,简直成了高级乞丐了。好在沙弥回头从另一边拐下去,我尾随其后,这才给了自己清净一下的机会。

回到马路上时,有两组已返回,来一趟不容易,我还想往前走。沙弥说:“亲藏师父都回了,咱们依教奉行。”我没说什么,跟着返回,路边又碰到几家,时间还充足,决定再乞。大眼睛沙弥说:“回去晚了,师父会‘加持’你,让你早一点成就。”这点小算盘还能瞒过我?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那么大的两扇窗户,心里的东西一看就知道,我只用两个字,就把“大眼睛”轻轻地给降伏了:“听话。”这是大悲寺的家咒,比紧箍咒都厉害。但转了几家,只从一家乞到三袋干吃面,本来其邻居家有人在,可大眼睛沙弥说:“回去还得走一里路。”我想这两家挨着,会传说行脚僧的功德,于是三人快速返回。谁知一转弯,就看见过斋地,“大眼睛”这下不好意思了。连一百米都不到,近在咫尺却不能乞,也不知何因缘。

我是最后一组,大家都在等,我问心无愧。最后乞到的三袋干吃面,居士说不能用,我不认为自己是瞎忙活。事实上,从今天开始,可能凡是我所在的一组,就一直是最后返回,大众都在等。我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首先是我未超过时间,其次是师父未说话。第三,出发前,没人说早点回来,所以我一直软硬兼施,恩威并用,让人多走几家。师父带病都乞食,作为徒弟更应多乞。听说乞食成就三十二相中的无见顶相,乞得越多成佛时无见顶相越圆满。

当然了,这个笑话是后来添上的,那时可不是这样。别人一反对,我自然不高兴,但都不怕,理直气也就壮,到哪了论讲理,不是吹,大悲寺没几个能讲过我的。这倒不是说我会讲理,而是觉得自己客观上有理时,我才讲,所以来大悲寺头一天,师父就告诫我:不许讲理。我以为师父对每个人都这么说,后来问了一下,好像就我一个。

尽管有理,可要付诸行动,仍得硬着头皮,毕竟三十多人等我一组。我不断分析利害,努力加强自己的信心,在激烈的思想斗争中,认识一点点提高,视野也在扩大。

过斋时,行堂居士出了点小差错,师父开始没要。第二圈主食,亲藏师父、亲融师父、亲顿师父也没要,要在以前,我肯定要,饿得背不动包了,过斋时眼睛就盯着食物,别的看不见。但今天,我也做好了饿一顿的准备。写这些,非自我赞叹,因为几年下来,才有了这么一点点的进步。

〇七年五台山受戒,有天过斋时间紧,亲惟师两次提醒我菜里有黑木耳,我都没明白,甚至他用勺子拿一点给我看,我都没发现。还以为他胃不好,有不能吃的东西要给我,我就把钵伸了过去,简直成了笑话。当时只顾吃,可见对食物贪恋到什么程度。

有师父加持,有大众熏修,自己也随众,可几年了亲义也就这点德行,可知业力难消,习气难除,所以一听到有谁指责外面几顿饭,还不屑一顾时,我就很反感:你得给他们时间,人家迟早也能成佛,肯定也能走到这一步。动辄指责别人,有损慈悲,增长我慢,自我孤立,于道相背。

斋后走了一阵,居士找到一处休息地,山间平地,倒也宽敞,便于晾晒东西,但无荫凉处,阳光火辣辣的,晒得人难以入睡。大家纷纷用起了头陀伞,师父干脆在远处找块荫凉地喘口气。正休息时,一女众从上海赶来看师父,看其外形,无法想象她开了一家规模不小的饭店,我都有点羡慕。又可怜自己,出家前,我只相信勤劳致富,不相信布施得富,并且周围的人也都这么认为。而我又是去年啥时候才忽然意识到,自己以前干啥都不顺的原因,就是没布施,尤其是三宝。头一次,我才承认自己愚痴,佛菩萨慈悲无量,有的人相信三宝的过程,竟如此艰难?

这块休息地,别说找荫凉处,就是想找个解手的地方都困难,几人只好跑到远处山脚下乱石堆去。但很意外,有人发现了天然水,从石头缝流下来,干净清凉。有人要取过滤网,感觉不可能生虫,无需过滤。此乃天赐甘露,不,应该说是我们的福报感应出来的。

提到过滤网,又想到一件事:〇八年行脚途中,有次在河边刮头,如今环境恶化,很多河水受到污染,甚至干涸,而此处河水清澈见底,水流哗哗作响,岸边水底布满大大小小的石头,难得一个清净之地。一时来了兴致,跑到上流,用滤水囊过滤后,灌了一瓶水,只是没有纯净水好喝,就用来洗手了,很有可能,这将是我今生唯一一次用滤水囊。

滤水囊是头陀十八种物之一,又是出家人随身六物之一,师父以前就用过。可现在河水污染严重,纯净水方便又干净又好喝,对于行脚僧而言,它也就起个表法、提正念的作用。然而,勤修戒定慧,息灭贪嗔痴,多守一条戒,就多一分摄心的力量;少持一条就少了一分戒的功德,成就的自然慢一点。

相传阿育王用上等牛奶供养罗汉,罗汉回赠以佛陀时代的水,竟然比牛奶还香甜可口,相差也就一百来年。如今,两三千年过去了,沧桑巨变,众生福薄,戒律松弛,共业所感,是无可奈何的伤心事。我们能跟着师父,行持戒律,真是我等的福气。

今天露宿地不好找,就在倾斜的山间小道上凑合了一下。人多地方不够,师父将后边的分成几组,散布于沟底的河岸边。最奇特的一组,是挑了五位不倒单的比丘,坐在河边的大石头上,哗哗的小河水,顺山势从远处的峡谷,蜿蜒流来,幽远难测,不知其源。五比丘这一段,水底石头如梯田般层层展开,延伸到岸边与大石相接,极便于打坐。一时心血来潮,亲藏师父领着我们几个说笑中收拾了一下,盘腿而坐,眼观鼻,鼻观心,假装禅相。哗哗的河水,正好用来收摄耳根,然而心却静不下来,或说外边静不下来,或说外面静下来时,内心反而不安起来。

出家前坎坷的经历,形成了我敏感脆弱的性格。来大悲寺七年多了,接触了许多人,经历了许多事,身心越来越疲惫。师父曾有意无意暗示,说我福报有限。而我来大悲寺头一天,就不喜欢这个地方,蒙师父慈悲摄受,才呆到现在。本应知恩报恩,可愿力不够。师父想普度众生,让更多人出家持戒,而我却极想过宁静的日子,人多心就烦。

今日偶遇此佳境,再次动了归隐山林之意。可走了,师父怎么办?前生因缘不说,现在师父老病缠身,正需要人照顾,亲义虽无能,但呆着也就多一份人气,增强一分“军心”,可这就势必让我心情压抑、苦闷、孤独。一边是承欢膝下,以娱晚年;一边是林下水边的清净自在。一边是利益众生;一边是独善其身。我不知该走哪条路。一颗俗心,整天空荡荡的,无依无靠,难以安宁。常常是与众说笑时,感受到的,却是仿佛与生俱来的寂寞。知音何在,弦断有谁听?

八月二十六 第十天

早上某处休息时,师父说昨晚过夜地倾斜,人躺着都往下滑,用石头挡一下就好了。这本是弟子所应为,却没做到。师父的手绢,也是别人洗的。师父赞叹说:“终于干净了一回。”而我压根就没想到这些,小事如此,大事更别提,做个合格的弟子,真不容易。

今天不凑巧,过斋地附近村子小且分散,师父临时选了一部分人去乞食,没让我去,有点遗憾。想一想也就放下了,否则前几天最后回来,分明就成了执着。僧团行脚乞食,传播的是佛法,老想表现自己,与道不相应。有一比丘落选,在旁指手划脚,帮助师父选人,大家一阵笑闹。或许是自己失败的太多,成了惊弓之鸟,对此我却产生一丝忧虑:你不成全别人的好事,别人也就不会成全你的好事,因果真实不虚。现在我有时候帮助别人一下,并非都是慈悲,只是“与人方便,与己方便”罢了。

斋后我困得倒头就睡,而师父移到

别处为

居士开示,迷迷乎乎中让准备东西。此段是上坡路,太阳又热,比平地要吃力些,我双肩、腰部都疼起来,不断流汗。师父自然也热,拿下斗笠风凉一阵,被太阳晒得难受又戴上。

斯里兰卡一学者写本佛陀传记《觉者的生涯》,不是从神化的佛陀角度,而是从普通人的角度写的,我喜欢看并认为这是真的。师父也不太主张示现一说,如果成就者都是某某佛菩萨示现,那凡夫就会失去信心,多了懈怠借口。佛陀生于世间,也就会有生老病死,所以他为人。但佛陀没有欲望和烦恼,这是修来的,所以他为圣人。神,我只能顶礼和赞美;圣人,却可以模仿乃至等同。

佛陀是伟大的,这不仅仅在于他经过艰苦的努力,使自己成为佛陀,更重要的是,他把自己的成佛之路展示给人们,并鼓励和帮助人们走这条路,让更多的人成为和佛陀一样的圣人。我们无福与佛陀同世,却有缘跟随师父,他勇敢地站出来,以大无畏的精神,引导我们走上这条路。相信将来会有更多的人走上这条路,因为人们有了信心和勇气。

约5:30,亲藏师父随居士看选好的过夜地,后来传话说行。于是师父领我们拐下公路,却走错了路。师父将错就错,在附近查看一番,选中一干燥的小道,一边是山崖,一边是高出地面一米多的苞米地。不宽,我们头脚相连,差不多刚够二十九人。亲藏师父回来不好意思地说:“白跑一趟。”师父自然得安慰一下:“你们不去,我也找不到这儿。”这就是所谓的因缘吧。上人讲:随缘不变,不变随缘。无论怎么变,心不动,知足者处处快乐。

八月二十七 第十一天

早上起床装包时,师父发现丢了贵重的东西,颇为遗憾。可直到现在我对此事都执无所谓的态度。《上师颂》有句是:上师财物犹如命,上师心爱如师敬。大意是:把上师的东西当成自己的生命一样来爱护,上师所喜欢的东西,弟子应欢喜恭敬如上师。幸亏我们不是修密的,否则麻烦可就大了,因为我不但没这么做,甚至怀疑自己潜意识中产生这样的念头:这是应该发生的事,谁让你骂我来着?

昨天下午捡回来的两块石头,师父让扔掉,不许带。出发时我曾动念偷着装口袋里,但最终仍放弃。我是想让师父题字留念的,师父不高兴,我也就觉得没意思了。就像昨天,过完斋,黄河猪要被送走,当时亲藏师父在附近和居士说话,我想和他一块看看猪,谁知亲藏师父说“看啥看”,一挥袖子,转身走人。等一阵子,谁来告诉我说,师父说你可以看看猪。当时我一下子无聊透顶,车就在路边,两步路就过去了,这还要师父同意?无非是与自己尊重的人合作干某件事,再平常的也都成了乐趣。亲藏师父消除了我的凡心妄想。

上午走在某处的大街上时,有人喊:少林寺的。心中不满:少林寺的是和尚,但和尚就都是少林寺的?可现在影视小说到处都有,人们早就习惯了,所以师父才说:我走得太少了。

小河边打好地铺,分组乞食。

准备钵具时,偶发一件小事,让我起了怨恨心。本想造几句口业,想想还是放下,你一句我一句打嘴仗没意思。路上我反思:我为何要起嗔心?别人如何是别人的事,他自有因果,谁动恶念谁下地狱。慢慢地发现是自己自卑心作怪,别人也许无意说句话,就伤了你可怜的自尊心。出于自我保护,就嗔心相对。

记得有次放生一百来条狗,暂时养了几天。那时天热,我们几个去喂水,一只瘦弱的狗乱叫,我不敢靠近,还是别人喂的。但我发现,那狗在叫唤时,尾巴是夹着的。这时我才知道,它不是凶猛,而是害怕,为保护自己,就虚张声势,真是可怜。别人给你喂水解渴,都有恐惧感。我感到自己就像那条狗,因为心有自卑,并执着不休,因为定力不足,常常为外境所转,却埋怨别人。如此一想,脚步轻松起来。

路边几家,不是摇手就说没有,有一家主人说:“家里八十岁老人生病,快走吧。”奇怪,老人生病与给人东西有什么矛盾?遇上乞丐也这么打发?听说有人把药渣倒路上让人踩,病人就好得快。为什么不把病包在馒头里,让别人带走,越多越好?

有一家判断是屠户,院里有猪毛,猪腿什么的,我没开口就退出来。分给我的几家乞完了,时间还早,路对面有一片人家,有一组已过去,于是三人从马路上绕下去,才发现有条小河,有血水从某处流下来,估计是从屠户家流出来的。在下游过斋地那儿,也看不出来,谁知如此不清净。人们常用“血流成河”形容杀生过多,表面上是血,隐藏的却是怨恨,流到哪里,就把怨恨散布到哪里。上人说,参禅念佛能净空气,化解三毒。行脚乞食应该也一样,我感觉我和众生的业力进行着一场无形的斗争。

这边也不咋样,没有人或摇摇手。碰上一家,院子挺大,几个人站着说话,我说明来意后,一中年女众过来说没有。我们解释一下,她就用一堆话来推托,还用双手不停比划。院里有棵枣树,枣子落了一地,于是我说:“水果也行。”印象中这是几天来我唯一一次这么说,有点攀缘,掉价儿,可能是还没乞到食物,怕空钵。而且我实在看不上女众喋喋不休的样子,把我赶走都比这痛快。“没有。”这次倒干脆。可我实在想问,难道这大枣人不能吃吗?犹豫了半天,还是没张开口,这就是因缘果报。该女众长啥样,早就忘了。

写报告时我怀疑她心中很得意:上辈子问你们要口吃的,好话说了一箩筐,就是不给。今天让我碰上,活该你们倒霉,我终于出了口恶气。锅里有,还热乎着呢,就是不给。这就是报应!这就是报应!

这段话,我是根据记忆中的感觉,并揣摩对方的表现想象出来。不过当时我的确生起一种厌恶的心情。如果生活中有这么一个人在身边,将是令人头痛的事,估计前生我们之间有恶缘,好在乞食时萍水相逢,无所谓。而且有三人分担共业,心态还算说得过去,至少是没再张口。后来又想,之所以厌恶此女众,另一原因,或许是院子里站了几个人,还有一小孩,在众人面前被拒绝,尊严受到威胁,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就主观地认为对方俗气,没教养等等。我感到今天乞食很失败。

在思维此事时,我忽然想到,别人有困难帮助一下,拔苦与乐是慈悲;但别人有怨言,让他骂你两句出出气,何尝不是慈悲?而且还兼有忍辱。《佛遗教经》云:“忍之为德,持戒苦行所不能及。”如此,则乞食时被人骂,真是我的福报。没想到,写报告时,竟让我对慈悲有了新的认识,真是意外收获。

跑了半天,三人好不容易乞到四五个苹果。别的组已返回,可来一趟不容易,在我劝说下,又走了几家,没情况。他们又想回,我发了脾气:“要走你们走,我自己乞。”行脚后边几天,我常逼别人陪我多乞,现在回想起来,这是对他们的慈悲,既种福田,又练忍辱,成就得会快些。

又走了几家,没人或没给,其中有一家无人,院中间用砖铺了一条道,上面铺满了一层酒瓶被打破的碎块,像出了什么事。我这下有了借口,带着埋怨之气讲开了理:气功上讲气场,能治病什么的。现在出家了,以清净心加持这一家,道理是一样的。

下午有次休息,几个人给师父按摩,一位脑子好使的比丘说,以前他翻过《本草纲目》,说上吊死的人,脚下的土可以治病,这可能吗?我第一反应就是想笑。可《本草纲目》编者态度很严谨,再说也没必要骗人啊!师父稍想了一下说:“上吊死的人,决心、怨恨心很大,形成一种定力,影响脚下的土,可以治神经病。有修行的僧人,走过的地方,环境都跟着改变。”啊,我就等着这句话,师父讲得太好了。

回到寺院后,有天趁亲藏师父心情好,我提到乞食回来晚的事,埋怨他当时发牢骚欺负人。那时亲融师父帮忙,我说不过他们俩。再说当着师父和众人的面儿,也不便和上座讲理,几个回合之后,亲藏师父没词了,这标志着我胜利了。高兴之余,顺口又提到上吊这件事。亲藏师父也高兴起来:“难怪师父出关后,领着我到居士家应供,刚进门,院子里的土都被拿走了,估计是提前铺好的。”这倒是头一次听,难怪师父这么爱行脚,莫非师父想以自己无尽的悲心与愿力,将五浊恶世变成清净佛国?

亲融师父说:算上今年的,僧团行脚累计行程差不多有一万里了。一万里,一步步走来,穿过无数村镇,跨过千山万水,流了多少汗,受了多少罪。细细思量,几多感慨,几多豪情,尽在不言中。《觉者的生涯》中最后写道:“佛陀说道:阿难,我的确很衰弱,但是,我有坚强的意志,我还可以行走千万里,我将把我的一切奉献给人类。直到我体力耗尽,倒下为止。”师父秉承佛陀遗志,十余年来,知难而进,呕心沥血,无怨无悔,用自己毕生的精力为我们修复这条通向彼岸的清凉古道。师父为之生,必将为之死。为众生死,无上光荣。愿比丘亲义能沿着这条古道,继续走下去,生生世世,永不停息。

因为离村子近,过斋时有村民围观,斋后不久师父决定找别处休息。有几人方便未归,加上别的因缘,亲藏师父领我们先走。骄阳似火,肚子又胀,背着大包,行动艰难。不久我们来到大树边,亲藏师父说:“这儿荫凉,等等师父吧。”真会说话,二十多人的队伍,就这么一棵树,前边凉后边就得晒。想到昨天,捡石头挨骂,我没好气地顶了一句。亲融师父看不惯:“晒就晒。”算是给亲藏师父一个台阶下。

师父曾赞叹亲藏师父“慈悲”。这让我想到一件事,刚来大悲寺不久,师父领我们给文殊阁前边铺水泥,先挖坑,摆好砖头,再灌水泥。干活时我问师父一个问题:“什么是不分别?”师父回答:“不打妄想。”

因为石头是一块一块摆好,我都小心翼翼地放进去。这时来了一个出家人,搬起一块大石头,快走几步,顺势就扔下去。师父说:“看,这就是不分别!”后来才知道,这个人就是亲藏师父。如此推断,亲藏师父表面上的老实,内心却是不分别,乃大慈悲。我的慈悲乃凡夫的情见是小慈悲,可能只有师父明白其中的奥妙。

等师父赶上后,我们又走了一阵。天太热,过斋时我就出了一身汗,此时衣服已湿透。师父停下来,想找地方休息,附近看看,没有合适的。师父就让亲藏师父到后边看看。说话时,师父声音干涩,有气无力,明显累了。平时,师父总是自己找地方,今天估计实在不行了,才劳烦别人。当时,大家都忙着,我就到马路对面,照看师父,可惜忘了带斗笠。站在师父的身后,眼睛不由得湿润了。

到底是什么东西,支撑着师父,拖着病苦之躯,走了一年又一年?如此辛苦,又是为了什么?我扶师父坐在路边,这才想到用斗笠来遮凉。侍者过来测血糖。若高了,降;若低了,升。师父一天从未断过药,好几年都这样。曾见过师父吃药,汤、丸、片、囊大小不一,五颜六色一大把,得分几次才能吞下去。“血糖高了人难受,低了容易死人。”说这些话时,师父有意无意地扫了我一眼,或许是无意之举,但我好像听到这么一个秘密:你听话,我就能多活几年。

亲藏师父、亲融师父都没发现合适的地方,只能往前走。终于找到一远离公路的山间平地,可以晒东西,却无遮阳处,查看一下,才找到一块有树的地方。催师父过去,有人发心给师按摩,我正盼着呢,随喜赞叹,赶紧跑回来休息,又热又累,躺下就不想动弹。可是还未等睡着,两居士来请法。无言以对,出家人慈悲,普度众生,还能说什么?悲心愿力如此,还能说什么?

相传几年前,有一居士对大悲寺有看法,师父带病开示半天。仍有气,继续讲,终于明白过来,满意而去。但从此师父就气血不足,常发困,落下病根。“行解度众大法船”,师父如此说,也如此做,仿佛一只蜡烛,燃烧自己的生命,照亮我们回家的路。等烧完了,也就该走了。

有人照看师父,我回来就躺下,不知何故,胃又疼起来。昨晚半夜也疼,吃点药能好一阵,这几天反复发作,以前行脚从没疼过。今年可就怪了,不由得心烦,不想说话,真不知道又累又困的师父,是怎样强撑着给远道而来的居士讲法。代价也太大了,这得需要多大的定力?曾有人想学师父如何乞食,如何选休息地,如何走路等等。依我看,这些都是相,还是先学学师父带病给人讲法的这片悲心与愿力吧。

胃难受的时候,也念了几句佛,观了几个“空”,不管用,仍是疼。平时就没好好念,这时才想起佛菩萨来,自己都觉得好笑。就像一比丘得了病,时好时坏,他自嘲:我就像寒号鸟,得病时精进,病好了就放逸。这还算是有点惭愧心,面对病苦的另一种表现就是:唉,我业力真重。然而“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为什么只在果上叹息,却不在因上下功夫?反正我感觉自己还没听到谁说:“唉,我毛病多,习气重,活该得这病!”

上人说吃苦了苦,那是指吃现在的苦,了以前的业。可如果有习气毛病在,就会造新业,将来还要受果报。可怜的我们几乎都是这样:过去造业,现在苦;现在造业,将来苦。没完没了,说白了,六道轮回就是习气毛病在作怪,所以才说“勤修戒定慧,息灭贪嗔痴”。没有了贪嗔痴,就不造业,也就不会受果报,自然就解脱了。

也许有人奇怪,为什么罗汉也生病?人家是“吃苦了苦”,把过去的业都消了,以后就不再轮回。用有无病苦来衡量人的修行,佛教中没有这种说法。所以气功等能治病,得神通、服务社会,这当然是好事了,但显然与了生死无直接关系,作为佛弟子这一点应该明白。(这里我再啰嗦一下,这段中有句话开始我想这么写:用有无病苦来衡量人的修行,这是外道、世间法。但后来想改成:用有无痛苦来衡量人的修行,佛教中没有这种说法。因为当我正推敲时,一想到后来这句话我感到自己的心里变得柔软了一点,这个感觉很奇妙,可能张口就说“外道、世间法”,有指责埋怨之意,舍小小的嗔心,希望大家能注意词语的感情色彩。)

今天因缘不凑巧,七点了还没找到过夜地。大家拿出手电照亮,后来发现有条小道可以下到路边的沟底。师父等人先下去查看,这才有了安身之处。背靠路边坡地,对面像是小山包,身旁是大树,树冠如伞。今晚树下一宿,师父的地方在最前头路口,不太宽,跟前又是沟,本来可以调整一下,师父嫌麻烦。我也就凑合着给师父铺好东西,几年来我已习惯这些,并认为这就是为人师的本分。

等师父躺好后,有人给师按摩,以减轻劳累之苦。我就回来铺自己的东西,此时却发生一件小事,令我非常不舒服,因为这与师父要求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吃苦在前,享受在后”等不相应。默默地坐下来,面对寂静,幽黑的山沟,不由叹口气:你还能怎样?如今,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大悲寺,传说着大悲寺的种种功德,但习气摩擦不是没有,都是靠师父,以自己的慈悲和定力,努力化解。就个人而言,除了福报等因缘,单单我这敏感、自卑又急躁的修罗性格,早就呆不下去了。只是体谅到为师之艰难,甚至说是怜惜师父才一拖再拖。

此次行脚,能去的大都积极准备,可我几乎无动于衷。只是因为师父,我才来,可以说这是唯一的理由。几年了,就这么在烦恼中凑合着过来了,但无意间再回首,却发觉性格调柔了一些,嗔心降低了一些,心量扩大了一些,对佛法的认识也提高了一些。没有师父的慈悲摄受,难以有此变化。我想,像“摄受加持”这些词大家都会说,但到底怎么一回事,我是说不清的。

〇七年受戒前师父开示,有一句话大约是“师父对弟子的恩德比须弥山都高,比大海都深”。师父做不到,是不会说的。师父就像大地一样,承载着我们,供养我们衣食,化解掉我们多余的东西。若师父化缘已尽,恐怕我也无信心和理由再呆下去。这倒不是说将来的大悲寺不好,这就是因缘。佛家不讲好坏,只讲“因缘果报”。就像我姨妈去世后,我母亲好像就再没去过她们家。这倒不是因为我表哥表嫂不好,相反,他们家可以说是“名门望族”,知书达礼,可能还是五好家庭。但我母亲的理由却很简单:我姐不在了,去了也没啥意思。这就是因缘,我来大悲寺,是因为师父,不是想持戒。如果离开,也是因为师父,而不是我想犯戒。

这个话题敏感又沉重,不说也罢。还是讲个笑话轻松一下,一路上风吹日晒的,大家的脸都变黑了。今天某次休息时,师父问:“谁晒不黑?”我们几个正左右查看,比较谁的脸能白一点。师父回答:“脸黑的人晒不黑!”

八月二十八 第十二天

早上七点多在一桥上休息,居士报告说前边没多少人家,也没有合适的过斋地方。师父说:“不乞食没意思,就地休息,到点儿乞食。”

昨天倚老卖老,逼同组的多乞,后来想想,觉得无聊,以嗔心、烦恼心种福田,将来得不清净的果。决定今天随缘,没想到他们两个主动多乞,广种福田,甚合我意。

头一家,我主乞,说明来意后,女主人拿两个馒头出来。因为她在偏房和我说话,没看清后边两人,当我让她帮我们分一下时,她回家又拿了一个,倒也大方。只是奇怪,一张口就说没有,非得逼人讲几句理不可。

有一个馒头垫底,心就踏实了,脸上不由得呈微笑状,自己却觉得好笑,以至不愿回头看他俩,担心被看出自己是多么的无定力。后面的,比丘轮流乞,重点锻炼沙弥,明年受了大戒可能就要带沙弥了。

谁知开门红,也就是开门时红了一下。后几家,估计一半无人,且多数在山坡上,七拐八拐,上下很吃力。后边的比丘体魄高大,四十来斤的背包上肩,轻飘飘的,此时也有点费力。他笑着说:“气喘吁吁。”我接了一句:“悲心切切。”后来以此编了一偈:山路弯弯,佛子乞食,气喘吁吁,悲心切切。

分给我的那条沟进去就三四家,乞完了才9:10,时间还早,大家决定随公路再乞。明知道别的组可能乞过也没办法,就多越过几家,但跑了半天,才碰上一家有人。老两口,开始又说没有,后来给一块钱,解释了一阵,说家里有梨,出来时却用碟子端出来三个小月饼,还放成一朵花。这就是不要钱的感应?

另一家,五十来岁老人给了三个梨,因为直爽、朴实,见他家院里也晒枣,离开时忍不住问:“大枣你们怎么处理?”答:“有虫不能吃。”

后两家顺利,站门口只说了一遍来意,小男孩就拿出三个梨。让分一下,他说回家再取点,竟提个编织袋出来,一人三个。一般人让分一下,就分一下,这家倒好,越分越多。然而,正如《地藏经》所云:“阎浮众生,举心动念无不是罪。”我竟然以为人家会把整个袋子的梨布施给我。以前见过别人钵装满了,还大包小包往回提,既眼红又不服气,终于让我们也给碰上一回,没想到空欢喜一场,想一想自己都觉得丢人。不给的,嫌人家吝啬;给少了,嫌人家不大方。如果谁说你没福报,还不爱听;说你是佛菩萨示现空钵,又不自信。幸亏都是心中打的妄想,外表上看去,比丘的形象仍是高大的。

另一家,主人在屋里大声地打电话,只好等,有点着急。这种情况不好办,人家又没说不给,转身就走似乎不合适。等了半天,终于出来了,没想到二话没说,用盆一下子端出六七个大苹果,有一个有点伤不愿给,我赶紧以欢喜心收下。然而其动机到底是出于慈悲,还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贪欲,这时我已回忆不起来,当时也无法把握,可能两种念头交杂在一起。《吉祥经》里有一个小故事:死刑犯被砍头前,想到供养目犍连尊者生起欢喜心,如果能持续就可生天界。然而就在头被砍的那一刻,却想到别的事,结果化成树神。一念之差,天渊之别,令人叹惜。试想假如西方三圣那时来接我,又怎能保持正念相续?我感到自己差得很远,不只是惭愧,可能还夹杂着几分恐惧。

另两家有点遗憾,一家老妇边看电视边炒菜,和我老家一样,传统的土炕连着灶台。甚至老人弯腰炒菜的姿势,都和我母亲一样,熟悉又亲切。亲不亲,故乡人,美不美,家乡水。可惜未等我再解释一句,老妇人摇摇手,转身回屋。我只好走人,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应该补充:我要素的,剩的也行。这几点不强调一下,感觉有点像要饭的。并且,直到现在我都猜测,老妇人是怕菜炒糊了,或怕我要钱,才摇手的,感觉她是一个善良的老人。

另一家,刚好与给大苹果的这家相连,当时已满钵,不好再乞,只是顺路看看,做为最后一家。好几声佛号后,一老太太才挑开门帘出来,一个劲说没有,既如此,打道回府。

路上还奇怪,为什么多数老人都不愿给?在家时看过一本书,说少年人忌斗,中年人防色,而老年人辛苦一辈子,不容易,怕的是贪。正在打妄想,沙弥说:“可能老人家无儿无女。”这倒没想到,还是他慈悲。接着又说:“应该提醒大枣也行。”老人院子里晒着,后来我还和别人交流过意见,有的说可以提醒种福田,有的认为最好别说,攀缘。见仁见智,就看自己如何取舍。

然而,当晚上在台灯下赶写报告时,千里之外老妇人扶着门说话的情景,又浮现于眼前,不由心生悔意。当时真应该提醒一下:大枣也行。就算我心有所得而不清净,但于老人而言,风烛残年,行将就木,很有可能这是她今生唯一一次,也将是她最后一次与行脚僧相遇。然后循业流转,不知奔向何方。怅然若失,无法自已,唯有发愿:愿亲义今生、来世,踏遍娑婆世界每一土地,乞食于每位众生之前,十方世界,亦复如是!

匆匆而返,路上就我一组,反正没过点,又不是我个人知见。回去后和想象中的一样,仍有人埋怨,并且后来又扯到“抢地盘”,这让我很是反感。过斋时心情烦乱,又不是为了一口吃的,只是想结个善缘,才多跑几家。这几天胃疼了几次,下午晚上有饥饿感,开始不知咋回事,后来才想到,乞食时跑来跑去,上坡时腿都发软,小跑赶回来,坐下来就过斋,胃口自然不好,于是有意多吃点,这才好了一点。没想到辛苦一趟,却落得这个结果。不断作意思维,恶念重重。后来反思,为什么别人无所谓,你却放不下?还是自己敏感、自卑,怕人说一句闲话,别人当成笑话,你却受不了。

就像昨天,晒完东西,大家休息时,一比丘大谈“解脱之路”如何如何好,亲融师父问他:“你走过没有?”大家笑成一团。本来我想火上浇油,凑个趣,让大家高兴一下。可他人老实,怕不习惯,犹豫几次,还是没张口。由此推断,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如此思维,心渐渐平静下来。后来又想到,去年报告中谁提到“抢地盘”之说,当时一笑了之,今年却极反感。因为涉及到自身利益,这是一种我执、自私,虚荣心应该舍弃。

借此机会,我再说一件相关的事。以前谁在报告中讲了乞食时发生的一件趣事,令人开心,但事后当事人背后对我说:说笑无所谓,但提着他的名字说这事,就觉得很烦恼,感到这是不尊重人。所以后来的报告中,我尽力不提法名,只用一比丘、一沙弥来说明事情,省了麻烦。我自己还有个体验,当别人说我好时,不由自主心生欢喜;而当别人否定自己时,又不由自主不舒服。所以我希望大家的报告中,不要用我的法名,这样也许更能让人提起正念。

另外,还有一件事,顺便说一下。《沙弥律认错要略》中有:“凡自称,当举二字法名,不得云我及小僧。”并且曾有老比丘在报告中常用自己的法名,所以我也如此。但后来有人提建议说:做比丘和做沙弥不一样,老提自己名,好像突出自己似的。我根本没这个想法,我也不是这种人,但既然有人说了,今年就少用一点。我说这些不是想人跟我学,只是想说:写报告或干别的事时,应该考虑一下别人的感受。

过完斋刷牙时,才发现桥那边有个屎坑,满满一下蛆,臭不可闻,让人恶心,赶快离开。并庆幸自己吃完饭后才发现,小小的福报。然而众居士就在附近过斋,师父就站旁边说话,也没嫌脏。而另一比丘知道有屎坑后,马上作三皈依,慈悲有加,化烦恼为菩提。相比之下,自己就差远了,平时看不出来,一出来就露马脚。

因附近有人家,师父想另找地方休息,一路上又热又累,师父都喝了许多水,平时怕影响血糖,连水都不敢多喝。走了很久,终于相中一块地方,赶快躺下来休息。不知何因缘,前几天犯错误回寺院的两居士,过来向师父顶礼忏悔,一脸委屈。师父也没说什么,后来他们发水,师父双手接过。这是师父的习惯动作,当时身边有一瓶半水,若不接,居士心中肯定难受。前几年行脚,有次师父发火,居士哭泣忏悔,说没把师父照顾好。但在我看来,一点小事,不值得大动肝火,不禁为居士叫屈。而现在那位居士仍护持道场,尽心尽力,真是难得。下午某时我找机会对师父说:“他们对师父忠心耿耿。”师父却说:“他们对法忠心耿耿。”写日记时又想: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前生的善缘,今生再续。

以上只是行脚途中的插曲,寺院里类似情况更多。〇五年夏安居时,人多活多,斋堂人员撤出支援,女众进斋堂。七月十五后交接班,女众执事人给师父顶礼并说:向师父忏悔。当时我眼泪差点流下来,没进过斋堂,就不知道其中的辛苦。活儿不算累,却闲不着,从早忙到晚,人就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又因为直接关系到日中一食,师父一直亲自管理,心理压力大。可想而知,作为女众体力差,应该更累。

七月十五前几天,我临时到斋堂帮忙。十四晚,估计是太累了,女众执事人偷空找个没人处打坐,以恢复体力。第二天几千人一顿斋,能不累?此情此景,我亲眼所见,记忆犹新。如此劳累,而等退出斋堂时,还得给师父忏悔去。正如师父所说:“大悲寺能有今天,老居士功不可没。”尤其是几位女居士,刚开始条件不好,许多事真是可歌可泣,应该记录下来。可惜几年过去了,一直无缘。唯有这样的居士才会有这样的道场。

八月二十九 第十三天

早上四点多,师父就让准备上路。马路上寂静无人,路边住家户的狗,不时被惊醒,而乱叫。作为旁生,都能感知行脚僧的到来,而号称万物之灵的人,却仍在酣睡,不知道有一群人,为了你们永久的归宿,在夜色中奔走,从遥远的地方辗转至此。也许他们从久远的过去一直到现在,并将继续走下去,不将众生从沉睡中唤醒,脚步就绝不停息。

后来找到一条路,天没亮估计无人行走,就地打坐。谁知没过多久,不知从哪冒出一农用三轮车,路够宽,但天黑一边又是深沟,也许车主怕出事,迟迟未通过,也没关发动机,但也没下车来交涉。不用说,只能走人了。我抓住师父的双手,拉了起来,安慰道:“师父辛苦了。”师父笑了笑说:“那儿有堆屎。”一开始,我就闻到一股刺鼻的臭味,像鸡屎,写报告时才想到,当时师父可以将队伍往里头挪一下,就能避开了,也不费多少事,这可能又是师父随缘示现。因为这堆屎就在师父对面,不过当时我还是观想护法神让臭味飘散,师父等人也就能清净一会儿,没想到感应这么快,护法神竟有司马光砸缸的智慧,只是让师父受累了。一般情况下,师父一坐下来就松绑腿,肯定难受才这样的。师父曾说过,他的小腿焦酸焦酸的,我都不知道这个“焦”怎么写,具体又是什么感觉,是不是酸的像山西老陈醋一样?

九点乞食,住户差不多都在山上,随机分布。东拐西拐,乞食时想不占别的组地盘,估计凡夫做不到。上山坡时,我就感觉有气无力,还有点饿。身后的新戒比丘说:“今天让你乞个满钵。”这是个美好的愿望。今天忙活了半天,就三家给。

头一家,正在吃饭,女主人出来,听明白后,回去和男的说了一阵子话,又听到翻东西的声音,让人觉得奇怪。后来女的出来了,一手拿一个盆,一手拿三个碗,放到院门口一个土台子上。赶紧解释我们用钵吃饭。男主人随后端来一盆菜,还冒着热气,这情况很少见的。可惜有葱花,男的说不要紧,要不怎么吃啊。只能谢绝。但有此心足令人欢喜,一段善缘啊,鼓励我,继续前进。

大约现在还能记起一些情景,温馨之情,油然而生。但誊写报告时,又想到〇九年行脚乞食时,有一回老太太给我们三人端出一碗饭菜,拿一双筷子,碗很小,菜里也有葱花,就挑出去,然后把没沾菜汤的分给我。我的稍多一点,最后的给沙弥,感觉就几粒米。真是曹操吃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让人无语沉默。

在家时看过一句话:如果在某些人面前傲慢,那么在某些人面前就卑贱。世间人尚且知道平等待人,出了家又怎么能欢喜一部分而厌恶另一部分?心不平等就起分别,生四相,难开智慧,轮回有份,解脱无门。所以努力降伏其心,功德回向这两家人,乃至见闻行脚乞食者。

第二家,女主人在院里哄孩子,说没做饭,没啥吃的。听说水果也可以,就从厨房拿出几个梨,往钵里放时,还怕弄脏米饭。如此心细,如果不是小孩哭闹,估计还能给我们洗一下。但我们祝她吉祥如意时,其表情平淡,好像此事与她无关。难道这就是无所得的清净布施?

第三家与第二家相邻。第二家女主人说可以从矮墙跨过去,但也太没威仪了,就顺路走,结果绕了个大圈,难怪人家提醒。好几声佛号后,才出来一位中年女众,直摇手。我解释几句,第二家女主人也说了几句,她就回去,用塑料袋装了几个苹果给我。回向时她倒挺欢喜,和第二家女主人相比,感觉她定力不够。

9:40返回,路上我问新戒比丘:“看你整天法喜充满的样子,若空钵,还能笑出来?”比丘说:“那我很惭愧,恐怕是不舒服,看到别人乞到了,心里就酸溜溜的。”我有点挖苦他。路上我在想,有居士跟随供养,于是就威仪具足,次第行乞,给众生种福田。而佛住世时,遇到灾荒年乞不到食物,连罗汉都得饿肚子,不禁叹息。

而佛陀慈悲,为了让凡夫僧更好地修行,便将与食物相关的一些戒条作以开缘。古语言:“仓廪实而知礼节。”也的确有它的道理。事实上,行脚时居士对我们帮助很大,但我想,福报不够是一部分原因,更重要的是,僧人戒律不清净,不专心修道,所以赢不得在家人的尊重和拥护。而师父年年出来走一走,正是想让更多的人对佛教有一个正确的认识,并且知道,仍有一部分人,正努力地清净自己,清净社会,从而有助于改变上述情况。这也需要大家共同努力,因为佛将法传给了出家人。

过斋时,居士因水果多,就将所乞到的大枣一人分了几个。师父为众生福报着想,让全部分完,并教训居士几句。师父刷完牙后,我把斗笠送过去,借机说了几句缓和的话,怕又将居士赶跑,那就不好了。没想到,乞到大枣的大眼睛沙弥在旁边说:“枣儿真甜。”这简直是火上浇油,非得把事闹大了你才高兴?后来我没好气地责问他:“是嘴甜还是心甜?”谁知他仍不知悔改,还说从嘴甜到心。真是可爱,难怪眼睛长那么大,就像动画片中的大头娃娃!凭我的人生经验,在师父教训别人时,就应该在中间递小话,我们老家叫做“和稀泥”,搅得越粘越好,直到把师父搅糊涂了,不好再说什么了,这泥就算和好了。

附近村民围观,多有不便,师父让换个地方休息。亲藏师父没守住眼根,发现谁把塑料布晾在一边。别人没晾,就你晾,也不问一下,私自作主。情况不好,我赶紧搅和:“可能是风吹的。”亲藏师父人老实好对付。师父明察秋毫,接着就说:“你少说话!”当时大家正刷牙、洗钵、收拾东西,忙成一团,几句闲话之后再一看,塑料布没了。我很高兴。亲藏师父问:“什么风吹的?”本来想用句巧妙的话应付,一着急不知说什么,只好实话实说:“不知道。”亲融师父怀疑是我晾的,而师父则直接下定论:“亲义净瞎说。”我觉得师父在冤枉好人,我只是怀疑,可能是风吹的。写日记时才想好了如何对付亲藏师父,他问什么风吹的,我就说:“看不见的风。”风谁能看见?我又没有五眼六通!

下午诵戒,听说出家人诵戒,能利益一方。有点高兴,师父弘法利生,自己跟着滥竽充数,竟也能自他二利。

九月初一
 第十四天

早上三点起床,手脚并用,有条不紊。等准备得差不多时,我忽然意识到,刚才自己心态比较平静,随即也明白,以前反感别人催促乃是因为自己急躁易怒、自卑,怕人说。这就像火柴和炸药,虽然两者具备才发生作用,但一个是缘,一个是因,有主次之分。师父之所以不让讲理,恐怕就是因为一般人爱埋怨“缘”,而不忏悔“因”。这些道理早就知道,今天无意识中做到了,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走了一阵,找地方打坐,天亮时又上路。天有点阴,担心下雨,又得套背包套,穿雨衣,真麻烦。邻单比丘说:“把雨带给你们老家。”这倒没想到,陕北干旱,的确需要雨。在家时就有一个愿:绿化西北的沙漠,治理黄河,以及三北防护林工程等。造福一方,利益众生。一直想在世间混点成绩再出家,可事与愿违。但现在看来,就算全球绿化了,人类就生活幸福了?心净国土净,这有因果关系,但人们总是在外境上下功夫。不是说没有效,最多也就是扬汤止沸,隔靴搔痒,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说得明白点,就是善根福报浅薄,无福消受优美的自然环境,这是共业。好在与三宝有缘,我才行脚至此,希望在不久的将来,在佛法甘露的滋润下,人心向善,淳朴民风,而感应得风调雨顺,绿树成荫,修行人增加,则不但满了我的愿,也不辜负师父带病行脚的一片悲心。

踩着石头过河,来到过斋地,大家正准备时,一比丘手捧一把枣,说是到附近方便回来时,人家给现摘的,还邀请到他家去。这也真是,还没去呢,就主动送上门,福报因缘成熟。在以前,我会认为是巧合,如果换成别人,也会碰上的。因果公案看多了,才慢慢相信:就算换成你,能保证人家就在那儿等你?没种此因,想得此果,无有是处。一路上净是大枣,重重累累,压弯了枝头,有时得低头,侧身才能通过,但就是不属于你。绿叶红枣,倒也赏心悦目,也就只有这看一看的福报。今年行脚跑了多少路,打了多少妄想,只乞到几个大枣,和别人相比,真是“有福之人不用忙,无福之人跑断肠”。

不过,自己福报薄乞得少,一笑了之完事,而由此引发的另一件事,却让人心情难以平静。〇八年最后一天乞食,三人跑了一大圈,最后一家才给,围观者还相劝,报告中曾作以描述。事后思维此事,我又得出一个结论:福报大能更好地利益他人,比如前生我布施别人,今生因缘成熟,别人自然会布施我,这无奇怪之处。但问题是,我现在是出家人,三宝之一,布施我,就等于供养三宝,这意义就不一样了。而如果我信外道,有前因在,他们自然会供养外道,并且会赞叹,传说外道的功德。

所以说,我们能信佛、出家,不但能利益我,更能利益与我们的有缘人。由此可见,三宝住世,功德多么殊胜,只可惜前生没布施或无善缘。今天亲义以比丘身份如法行乞,却无法让别人供养三宝,失去大利益,令人十分遗憾。悔恨交加,幸有师父和僧团在,可以帮助有缘人早日踏上解脱之路,想到此,一颗凡心才稍感安慰。

分组乞食,仍然福薄,只有两家给。

一家老太太,习惯性说没有,解释了一阵,布施了六个饼。二家老者在,说了半天,狗大声叫,听不清。看当时的情况,我感觉人家不想给,可另俩人有信心,沙弥甚至上前,大声地解释。我都认为不合适,谁知老人终于听清了,说:“屋里有苹果,你们自己取。”后来还是他自己给我们八九个。这倒让我犯难:自己有福,还是无福?

山高路远,住户分散居住,走起来很吃力。后面的比丘爱写偈子,随口编了一句:“旮旯胡同是人家。”而一沙弥说了一句话,我认为是真理:“假和尚都不来。”的确如此,山区条件不太好,很少给钱,而且不记得有人怀疑真与假。本来还想打听一下,以前见过出家人没有,可惜给忘了。我们能来走一趟,也算是不分贫富,平等乞食吧。

小有收获,没白跑一趟,谁知等我回到出口时,老太太喊着什么。当时我还以为风水轮流转,有人给我送东西来了,但后来才听清了,也认出是刚给月饼的老太太,她说:“饼里头放了一点猪油,你们问时我忘了,后来才想起来,只放了一点点。”只好拿出来,回去后还洗了一下钵。当时一句“阿弥陀佛”转身离开,后来想还是说“给你添麻烦”也许更合适。的确给人家带来了不便,但如何认识此事?多少有点打击人。烦恼化菩提,说帮助我持戒?一时说不清,回后说与别人,当成笑话,一传两传,竟变成:我乞到了猪肉。几年前,师父就让把《口业之过》放在床头柜上,天天看。我绮语,口业重,所以一直放到现在,可口业仍然重。至于没听话的,猜想也好不到哪儿去。

 此时可以返回了,但还有点时间,于是又跑了几家。今天分组,新戒比丘人老实,平时也不爱说话,当然听上座的。后边的沙弥,慕名前来参学,能行脚实属不易,自然想多乞了。也可能是护法体谅到我的难处,暗中帮个小忙。否则,我又得忿怒相逼他们多跑了。

小路边有几家,头一家没给,后边几家没人应声。但当我沿原路返回时,一家门开了条缝,一女众站门口,看见我一闪身躲开了。其实我也想躲,啥都没看见,反倒落下清净。不给就一句话明说,谁又能逼你不成?何苦如此不尊重自己?不由让人皱眉头。而另一家,不知从哪冒出来个老太太,坐门口干什么,没看,我目不斜视,昂然走过。我不是要饭的,决不回头乞,好马还不吃回头草呢。虽然这是佛要求的,但感觉自己已起了嗔心、慢心。回去后,亲藏师父说:“今天给你们留得多。”可跑了一大圈,三人就八九个苹果,还是一家给的。师父说,他乞到了枣,差不多装满了钵。有一组,提了一袋枣,大约二十斤。无言以对。

端起钵时,我听到身边的人肚子咕咕叫了几声,估计是饿了。而在准备乞食时,我就又累又饿,还得跑远路,爬高下低,回来时我走不快,就走最后。他俩人高马大,能带带我,如果真能降伏我慢,倒也没白来一趟。但听师父讲,有一回他们一组跑了两三家,实在没劲了,让两人架着走。当然了,这是后来打的妄想,那阵子饿,连想东西都觉得累,还是鼓励自己多吃点吧,种福田可是个力气活儿,居士也忙了半天,吃少了,他们会怀疑没做好。忽然间我感到自己小小的开了一个悟:众生的福田在哪里?就在出家人的肚子里。

这两天天气不太好,阴阴的,下午还下起了毛毛细雨。约五点,师父相中一块地过夜,处在两座小山之间,远离公路,地平如掌,绿树排列,也算是一块福地。师父让一人一棵树,差不多刚够,真的是“树下宿”。上学时看过香港徐克导演的电影《梁祝》,有一段印象很深:在书院里,高山巍巍,溪水潺潺,翠竹青青,芳草萋萋,一儒雅老者抚琴,一群年轻学子随学,轻风徐徐,白衣飘飘。同学们都赞叹,真乃人间仙境。学校用的是超大银幕,图像清晰逼真,现场感极强,让人如临其境,恍恍惚惚间,几乎要随风而去,飘飘欲仙。没想到十几年后,能随师行脚至此,一群衲衣,肩负行囊,随缘度化,不是要成仙,而是要成佛呢。

其实,〇六年夜宿大黑山国家森林公园,那风景说不出的优美宜人,旁边的小溪里竟然还有小鱼吹泡泡,让人惊喜不已。可那时,快乐的沙弥,也没打这么多妄想,如今成了比丘,反而能说会道了。可见这几年练得都是嘴皮子功夫。还是休息吧,睡觉都比打妄想好。今天的确有点累,还说吉祥卧呢,连膝盖弯一下都疼,只好平躺着。11:30起来方便一下,刚躺好,就听到前头塑料袋在响。师父一夜能起来一两回,水都不愿多喝。可就不能早几分钟?我都有点烦,犹豫了几下,还是爬起来看看,等过去时,才发现是亲藏师父起来。不由欢喜,通过了一次小考验。

五点多准备休息时,听他们议论什么牛拉着一本书,觉得奇怪,一打听才知是路过“路遥纪念馆”。那时不知干什么,没注意到,此时竟有点遗憾。我很喜欢他写的书,《人生》描写八十年代农村青年的苦闷,而《平凡的世界》则讲改革开放后,农村青年在艰难中创造了美好生活,给人以信心和希望。在家时我干啥都不顺利,翻一翻都能受到鼓舞。但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无论你再怎么积极向上,都在轮回,仿佛一滴油,虽然能浮在水面,却离不开水。唯有出家才能究竟离苦得乐,唯有三宝,才是最可靠的归宿。可惜我知道得有点晚了,白白浪费了几年大好时光。

九月初二 第十五天

早上起来后,几个人帮忙给师父装背包。做居士时,师父常领我们干活,有一晚,卸六十二吨水泥,人手少,师父竟然上去扛了一袋,我们吓得赶快拉开了。可现在师父装东西时,感觉手软绵绵的,没有劲,可看表情动作,又好像使了很大劲,明显的老了。总想把众生从睡梦中唤醒,人总有一天会自己睡过去,再也醒不过来。

肯定会有人反感,怎么老提不吉利的话?因为师父疾病缠身,这一天总会到来。除了这一点,更重要的是,出家前我经过一段漫长又痛苦的日子,那时常常想到死,以便不再痛苦。可又觉得年轻,生活中可能会有某种好的东西等着我,为了这个梦想,一直拖到出家。长期的压抑,让我觉得在一定程度上能平静地面对死。死是再生的开始,从一躯体换成另一躯体,如此反复。师父是菩萨,这是位大菩萨,我相信这一点。等任务完成了,也就该走了。以另一个形象继续引导有缘人,再走解脱之路,这就是众生的因缘,本来就这样。

亲义有几分庆幸,出家前对僧人的生活不太了解,所以师父所教的,就是出家人应该做的,是真理,是唯一的标准。师父教我如何走路、吃饭、穿衣,如何睡觉、说话,如何干活、打坐,甚至如何炒菜、熬稀饭……师父教我怎么做一个尽可能合格而清净的出家人。但是,没有教我怎么面对没有他的日子,而这可是我必将要经历的事。温室的盆花,一旦失去庇护,如何承受自然界的风雨?

打着妄想,装好师父的背包,再回来装自己的。亲洞师担任行脚僧值,他夜不倒单,东西少,收拾完后,顺口就喊:“背包了。”我就排他后边,一听就不舒服,别人一大堆,你也不看看。“一点都不慈悲。”一句怨言脱口而出。好在感觉不像以前带着嗔心,但还是让他烦恼起来。我一看就后悔了,干吗如此冲动?可以用别的方式表达。比如:发发慈悲,帮我个忙吧。一大早就给人泼一盆冷水,谁受得了?都想普度众生,却让身边的人不自在,这算干什么?

这时啰嗦一句,有一新戒比丘曾讥讽我写忏悔日记没用。如果试一段日子,你就会发现反观能力在提高。以前师父还要求人写日记,并亲自批改,现在我已没这福报了。

别扭了半天,后来天亮了,趁方便时,我拍拍亲洞的肩膀说:“得罪你了。”后来又补充一句:“要我顶礼吗?”亲洞说:“你没完了?”听口气,他也觉得不好意思起来。想想也是,我快四十了,他快五十了,生死无常,大事未了,正当努力,却在这点小事上磨牙,划不来。相比之下,亲藏师父就值得我学习。

师父说:僧团刚成立时,他在闭关,又止语,外面的一切都得靠亲藏师父支撑。有几个性情刚强的,都靠亲藏师父忍辱慈悲,得以摄受。没有亲藏师父,就没有今天的僧团,亲藏师父功不可没。行脚乞食,外表上背着包走路,拿着钵要饭,内在的却是要降伏自己的贪嗔痴慢疑,以清净心供养三宝,供养众生。可惜,等发完脾气了,我才想到,真是惭愧。

今天师父该换药了,是什么泵,几年来一直随身带,定期更换,否则后果严重。光盘里,净是师父高大的形象,风雨不惧,带领我们引导众生奔向光明,背后却是这样的无奈与心酸。说实话,连续十几天写报告,至此心生厌倦。在大家看来,所有的似乎都那么新鲜有趣,可叹可敬。于我却平平淡淡,天天如此,这就是事情的本来面目,如此啰嗦,未免小题大做,哗众取宠了。

一路细雨,远离村庄,不便乞食。九点钟,在一条小路上过斋。身后马路边,恰好是一小湖泊,周围有山呈半环状围绕。山不高,却拔地而起,倒有些气势。湖边秋草丛立着,小路弯弯,穿过几株野树,消失在远方。细雨蒙蒙,如烟如雾,放眼望去,颇似江南水乡,我特别喜欢《江南好》这首词:“世人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舫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如今,我也算是游子返乡。可回来又能怎样?“我曾经豪情万丈,归来却空空的行囊”,这几句歌词,分明写的就是我。剃度前问话,亲藏师父问:“为什么出家?”我答:“自度度人,自觉觉他。”如今几年过去了,自己都稀里糊涂的,又能度得了谁?鲁迅先生说:“年轻时做过许多梦,如今都破灭了。”不是悲观厌世,消极懈怠,而是我越来越清醒地意识到:我是一个凡夫,平凡普通的小人物,和别人一样生,又和别人一样死。

出家前,苦苦挣扎在温饱线上,出家后又是被上人说中“骗佛穿衣,赖佛吃饭”。几年下来,无异双手空空的流浪汉。我的故乡养育了我,但我又能拿什么东西奉献给我的故乡?“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我最怕见到以前的亲朋故旧,猜想他们会说你是混不下去了才出家,而现在连我自己都这么认为。

这个法会叫“行脚报告”,但行脚是走出来的,报告是想出来的,那时雨中过斋,匆忙中只能将就一下,吃饱就行,哪有心思想这些。

匆匆洗钵刷牙,亲藏师父把东西塞进背包,然后就喊:“快点快点。”也不看看,我帮师父打包,你不帮忙也就算了,倒喊叫起来。那时仍下雨,先装好再说,也顾不得和他斗嘴。谁知当我收拾好后,见邻单比丘东西仍是一大堆,很是狼狈,不由心生欢喜,也喊叫起来:“快点快点。”还加了一句:“就你磨蹭。”听来一个笑话:下雨了,人们等班车,车来了后,下面的喊:挤一挤,挤一挤。等他上去了,又喊:太挤了,没地方了,等下一趟吧。凡夫,总是这么可笑,不可笑,就不是凡夫了。

路上休息时,缩进雨衣,感觉自己就像只蜗牛躲在壳里,于是打妄想,蜗牛有壳,不怕风雨。但为了不怕风雨,就得天天背着,又受其控制。所以森林比丘,兰若比丘,头陀行等,受人赞叹与恭敬,就是因其少欲知足,一心办道。然而行脚最后几天,大家常谈论返回的事,有点归心似箭,怀疑是累了,厌倦了。这倒不是说行脚乞食不好,而是我们定力有限,或许这也就是所谓有的“末法时期,众生福薄”吧。

师父要求十五天左右,但以我的功夫,最多也就能维持十天。后边几天,日记不知写什么,妄想越来越多。而报告写到十天后,也觉得没词了,自嘲为“江郎才尽,黔驴技穷”,无非就是吃饭、睡觉、走路、乞食、上厕所,无聊乏味,没意思。《舍利弗问经》中佛言:“但像教之时信根微薄,虽发信心不能坚固,不能感致诸佛弟子,虽专到累年,不如佛在世时一念之善。”像法都如此,何况末法?不但信根不足,福报也不够,由此可知,“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大家需更努力才是。

下午天放晴,有居士来请法。前几天来一男一女,今天女的来了,男的犯病住院了。难怪师父那天在大桥边,给他们开示很久,可能那时已发作。但看其外表与常人无异,且开小汽车,穿戴整齐,应属于生活幸福一类人,没想到几天后就躺在病床上了。

师父慈悲,喊过侍者,取甘露丸送之。我好奇围观,这么多年,我还是头一次看见,恰好记者在旁边,也让他见识见识,并拍摄留念。女众面现愁苦状,得甘露丸加持,定能有所好转,不禁替她高兴起来,合掌祝福,女众也合掌微笑。都知道生死无常,不应执着,但在生老病死面前,凡夫几人能放下?临命终时,又有几人十念往生?所以师父开示说:善根福报成熟,才会信佛。多生多劫努力,才能成就。三世因果,凡夫难懂。而戒律清净,决定了信与不信,以及信的程度。作为信佛人,最好三皈,五戒更好。

男众生病,女众愁苦,我略能体会一二,却无法代替。将来我生老病死时,谁又能代替我?面对无常,唯一的办法就是:现在努力,将来才能有把握。居士请法,无意中又给我表了法。

机会难得,我也顺便问了几个问题,其中之一是:有人持戒并不严谨,最后也往生,怎么看待?综合师父以前所讲的,我总结了一下,大意如此:升天也有瑞相,往生与否不好定论。的确也有大权示现,但这不是凡夫所能测知的。最可靠的,还是戒定慧三无漏学,由戒生定,由定发慧,往生则是自然的事。所谓的“信愿行”,这是信佛所说的,“愿”是愿意了生死,度众生;“行”,勤修戒定慧,息灭贪嗔痴,这是佛所说的。我就按佛说的来,别的,凡夫不好评论。

有位女居士出了本书,介绍自己学《楞严咒》的感应和体会,讲她帮助打工者讨回工资,后面还附有上人的开示等。这本来应该值得赞叹,但作者自称,她已证得“楞严大定”什么的。师父看了几页就头疼,说:“最怕就是这些,说好也不是,说坏也不是,只好随她,自有因果。”如今社会上这类人和事很多,就算我把佛经翻给他看,可有因果在,他仍讲他自己认为对的,仍然有人信他的。众生共业如此,谁也没办法。众生都有自己的业力和机缘,都能成佛,所以我只要按佛说的做,宣扬佛所讲的,这就足够了,别的不管,也管不了。这几句话对我都有启发,感觉心里亮堂了一下。

六点多找到过夜地,河沟边小山道。可听说七点左右,有牛经过,大约二三十头。下午路上不方便晒东西,这时大家晾好后都等着。幸亏有张较干净的绳床,让师父能坐下来休息一下。不久,一群肥羊经过。七点多天快黑了,才经过那群牛。将来等待它们的,唯有一死,能见到师父,见到行脚僧,也算是有福报,可以早日解脱。写至此忽然想到一件事,报告中我常常爱用“行脚僧”代替我,乃是因为师父说过:佛法的大门是无相的,谁都能进来,只要你按佛说的做,你就能得相应的利益。我们行脚,给众生种福田,种解脱的种子,别人行脚也能如此,所以用“行脚僧”范围更广,也更客观些。

躺下后不久,见一沙弥,端杯热水过来,觉得奇怪。原来师父感冒了,师父真的是老人,一场雨就犯病,将来总有走不动的一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业力,可我更愿意相信这是众生的福报因缘。有人问上人:为什么要走得这么早?上人流泪:众生太福薄,狮子乳只能用琉璃盏来盛,佛法的甘露,只能洒在有缘人的头上。

天都快黑了,忙了一天,也该休息了,何况师父还病了。可后边就有几位,仍在说闲话,不由厌恶,心生感触。如今,大悲寺声誉鹊起,令人欢喜。但受一次戒,就不难发现,我们除了几条戒,也不见得比别人好哪儿去。如果再脱掉百衲衣,估计站一块儿,难以分辨。说得难听点,就是靠师父慈悲摄受,大众熏修才像那么回事,失去了依靠,立马就现了原形。你看那些离开的,有几个不走样?本来就是凡夫,也没啥了不起的,就算强一点,也应该时时警策自己才是。现在师父领着走,将来总是要独立走的,到时又能走个什么样子?但愿这是亲义睡不着觉,胡思乱想瞎琢磨。

睡了一觉,才起来补写日记。正写着,师父忽然咳嗽了几声。我已习惯了,师父在人前,侃侃而谈佛法,背后一身病苦。白天四众弟子围绕,晚上独处凄凉。将来还会孤独地离开这个世界,没有人会跟着去照顾,至少我不愿意。甚至有人相劝,我都不愿替师父担一点业,别说能担多少,连这个心都发不出,最多就是给洗洗衣服、泡泡脚。

佛说:照顾病人第一福田。这谁都乐意发心,但我想师父一定是无所谓的。“不为自己求安乐,但愿众生得离苦”,既然踏上这条路,就无怨无悔。行脚前师父开示:也许这一批僧人没了,但居士有了正见和信心,他们将来出家就会做合格的僧人,这样佛教就有了希望。如何参悟这段肺腑之言?曾经也想过,为什么大悲寺要求得这么严?而师父的言行,有时都让人觉得固执?凡夫的我,障深慧浅,无法理解得更深,或许就没有人能懂得师父的心。或许唯有大智佛陀才能明白师父的梦想与心酸,对我来说,能跟着师父走,已是尽了最大的努力。

九月初三
  第十六天

马上要回去了,心情愉快,日记都懒得写。

八点乞食,仍艰难。

头一家,只给了一个馒头、半张饼,感觉有点少。之所以动此念,除了自己的贪心外,还因为这家人,有六孔大窑洞,门窗外墙都收拾得很漂亮,与别的人家明显不一样。宽阔的院子里停着一辆农用三轮,还有一座房子也高大漂亮。一打听,是个大家庭,回向时,一句“阿弥陀佛”就完了,但最后我还是说了一句“家和万事兴”。

本来行脚前,我就想好了,回向时这么说。出家前我家出了不少事,一家人老吵架,从小吵到大,仇人似的,能不出事吗?一法师讲“和平”二字为“只有和和气气,才有平平安安”,让我深受感动。佛家也有“六和敬”,不和没法共修,可见世出世间法,“和”字都不能忽视,必不可少。鉴于此,我就如此设计回向词。但乞食时,一直没敢用,怕别人听了觉得不舒服,还是随众比较好。但猜想,就算说了,师父也不会反对,“世界和平,国泰民安”,这是佛所希望的,师父自然也高兴这样。

第二家,两口子出来问明情况,男的拿了五个馒头,还热情地说,可以给我热一下。回向时,我竟打了个妄想:如果再提醒水果,是不是还能再给点?感觉这家人挺大方。写报告时,感觉今天乞食时老打妄想,怀疑今天是最后一天乞食,要想种福田,只有等明年了,所以多给一点,机会难得。虽有慈悲之意,毕竟有所得之心,不够清净。

今天乞食,发生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乞食时常遇到狗,差不多都是乱咬一阵,不欢迎我们。但乞完六孔窑洞那家之后,又碰上一家,主人不在,拴着的小狗,却跑来跑去,欢喜异常。我们也挺开心的,小狗胖乎乎的,毛绒绒的,大眼睛水汪汪的,显得那么机灵可爱,不由动了凡心。穷和尚,没啥给的,只有钵中的食物能结个善缘,但以前也没听过这事,不知怎么处理,犹豫复犹豫,还是没给。因为《法华经》中有几句:“若有受持、读诵、正忆念、修习、书写是法华经者……当知是人为释迦牟尼佛衣之所覆。”净土行人,也希望能被阿弥陀佛“袈裟覆体”,所以当时我还想用主衣把小狗给遮盖一下,又怕别人笑话,只好作罢。凡夫没有清净之心,就会来这些花样,分明是着相。现在想来,自己都觉得可笑。写报告时查了一下书,无明确规定,又询问别人,僧值等人的意思是:除非饥饿的众生可以给,否则最好过完斋再布施少量。因为食物要混合起来,平均分配一下,并且还要先供三宝。

跑了半天,就两家给,8:40返回,又是最后一组。亲藏师父等人又说了几句。开始过斋,饭菜可口,吃起来却不是滋味,要不是师父,我才不来呢,更不想受你们的气。后来又想:不行,我不能伤心。生气,是拿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我得高兴,我要用微笑把别人的牢骚击得粉碎,就像礁石击碎海浪一样!不用说,这是写报告时添进去的,现在都咽不下这口气。

尤其是亲藏师父,别人做好做坏,他都不说,一看我就说两句,明摆着“欺负”人。可叹我嘴笨,反应慢,出了名的老实,让他这一气,都糊涂了。斋前沙弥发防晕车药,我们回来晚,我接过来就坐下,准备钵具过斋,可右手无名指燃掉供了佛,一不小心,小药片从指头缝掉下去,没找到,不由地烦。过完斋,赶快又要了两片,这回长记性,立马放到嘴里,回头找水喝时才想到,牙没刷呢,越急越出事!

师父让准备一下就上车,有几人帮忙装师父的包,我就直接装自己的,几下就完事。再一看,亲藏师父的钵还没洗,估计是方便去了。他没收拾好,师父是不会走的。没办法,还是慈悲一下吧,化烦恼为菩提,于是倒水洗钵。等亲藏师父匆匆回来,连刷牙水都是我倒的。我感觉小小的自己是以德报怨,现在回想起来,意识到能帮助“伤害”自己的人是种美德,真应该感谢亲藏师父,是他成就了我一下。

我们排队来到金龙客车前,司机过来给师父顶礼。他们提前两天就来了,怕高速路塞车,很是难得。沙弥发心,往货仓装背包。这时谁想到黄河猪,听说在某地高速,居士把它接了回来,福报不小。

上车后,和来时一样坐,只是上下铺颠倒一下。亲洞在上铺,他人胖不太方便,我就和他换了一下。当时也没觉得有什么,回来有次说闲话,才知道他在黄河边捡石头时,因上下坡要经过一堆大石头,不小心给摔了一下,腰有点小伤。当时也知道他摔了一下,他没好意思说,我也就没当回事。还是沙弥有心,把他的东西拿过去了一点,可笑的是,当时我就在旁边,还以为他俩把东西拿错了,沙弥要了回去。否则的话,也能帮他减轻一点负担,有点遗憾。和他无意中换一下铺,算是小小的补偿。只是奇怪,为什么当时会产生那样的错觉?是他无福受人帮助,还是我无福帮助别人?

九月初四
 第十七天

一夜颠簸,天亮后,在某处服务区停下来方便一下,和往常一样,人多,都得等一阵。一般按戒腊分先后,师父出来时,不知为何,这次没人跟班,我就陪着师父返回。到门口时,快走几步,揭开门帘,然后又随着师父走到外面台阶下。大约十米外,亲融师父和几人说话,看见我,他就走过来迎接师父。估计亲融师父意识到我还没上厕所,他脑子向来反应快,于是我就完成了任务,再次进去。短短几秒的事,师父可能早就忘了,但对于我一个小人物来说,却是件激动人心的大事。因为,在漫漫人生道路上,于茫茫人海中,有一段旅程是我陪着师父走过的。回到车上,躺在铺上,仍然心生欢喜,感觉自己很幸福。

这还是件小事,更让人得意的是〇九年经过黑龙峡水库那天下午,师父正为几位远道而来的居士开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惊散众人,大家一时慌乱起来。我带着师父的雨衣,一路上不常用,就压在背包底下,这时候取出来有点困难。我手忙脚乱地掏出雨衣,吃力地走到师父跟前,大力挥动雨衣,以期待风势打开,但很费事,我都有点急了。几番挣扎,终于套在师父的脑袋上,然后又艰难地找到两条袖子,一一套上,这个过程能有十来秒。那时师父正在狂风中左摇右晃,站立不稳,没人照看,孤独无助,像个可怜的孩子。而我比丘亲义,那时拿着雨衣,勇敢地冲上前去,在狂风暴雨中给师父套上,做了师父唯一的依靠处和保护者。那时我紧张中带着莫大的兴奋,应该感谢这场风雨,是它成就了我。

《杂宝藏经》卷八,《提婆达多放护财醉象欲害佛缘》记载:佛在王舍城,尔时提婆达多,放护财醉象,欲得害佛,五百罗汉,皆飞虚空,唯有阿难,独在佛后。佛时举右手,护财白象,见五百狮子,象时恐怖,即便调顺。五百比丘,尽弃佛去,唯有阿难,在于佛后。佛言,非但今日,过去亦尔……

那时也没想这么多,只是后来常体会当时快乐的感觉,一点点地将自己放大,飘飘然脚跟离地,几乎不可一世起来。阿难多闻第一定力却不足,连个摩登伽女都对付不了。我可不想做大悲寺的“阿难”,倒是希望师父能有五百罗汉弟子,大事有托,这样师父就可高枕无忧了。但此梦何时圆?

行脚早就结束了,可报告又如何结尾?诉苦是牢骚满腹,没人爱听;发愿又近乎空谈,不切实际。大悲寺是清净的,可需要代价——吃得少,睡得少,要干活,不讲理,种种苦行。能呆下去真的不容易,有点活着就像受罪,可不受罪就解脱不了,就是矛盾。只好套用《北京人在纽约》中的一句词来结尾:

如果你爱一个人,把他送到大悲寺,因为这里是天堂。

如果你恨一个人,把他送到大悲寺,因为这里是地狱。

感谢佛陀,为我们开辟了这条路。

感谢师父,把我们引上这条路。

感谢大家,护持我们走这条路。

祝各位,离苦得乐,早日成佛。

阿弥陀佛!

惭愧比丘 释亲义

二〇一一年十二月二十五      

二〇一四年行脚乞食体会报告(释亲一比丘)

顶礼本师释迦牟尼佛

顶礼上妙下祥恩师

顶礼上亲下藏阿阇黎

顶礼大众师父

二〇一四年农历八月十六过斋后,参加行脚的僧人依次上车,远赴陕西西安进行一年一度的秋季二时头陀。以下是我的行脚乞食体会报告,以时间为主线。

八月十七

下午,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汽车在一高架桥旁停下,此处与去年行脚的终点距离不远。由于下雨的原因,下午没有走路,晚上在此桥下安单。

桥下非常脏,一堆堆的垃圾像坟包似的到处都是,且垃圾上面杂草丛生。勤快的沙弥和居士手拿大铲和铁锹,迅速地对此地进行疯狂地扫荡,三十多人睡觉的地方不长时间被整理出来。我休息的地方紧邻一土堆,虽如此,呼呼的凉风越过土堆,不断地向我“问候”。

今天晚上坐着睡了一夜,而坐着的方式也不同:起初为双盘睡,后变成单盘睡,再后来靠在背包上单盘腿睡觉,最后变成靠在背包上伸直腿睡觉。好不容易熬过了一晚。

发心出家做居士时曾坐着睡了一年,那时觉得坐着睡觉不算什么问题。现在坐着睡觉却很成问题,我想主要是没经过这方面的训练,加上坐着睡的心力不足,所以乍一坐着睡很难适应。

八月十八

今晨上路,余光看到一骑摩托车的人,没有看清他的脸。我下意识地想到这可能是自己在世间的一个表哥。突如其来蹦出这一妄想不是没有原因:在行脚前听说今年要路过西安,而自己在世间有一表哥,大学毕业后和一个延安的女子结了婚,在西安工作。我心里曾想,行脚路过西安时,世间的这个表哥如果看到我,不知道还认不认识我?

因动此俗念,所以出现现实中西安没到,妄想里“表哥先到”。

对于一个出家人来讲,动此俗念非常不好,说明自己正念不足。实际上我出家了,和父母也没什么关系了,还和表不表哥的扯什么,一边去吧。

今天是第一天行脚,由于背包的腰带太长,背包的重量全压在肩膀上,所以没走多长时间,肩膀疼得非常厉害。心想:“随便疼,疼过一个极限的时候就能差点。”

在一公路旁休息的时候,迅速地拿出针线将腰带缝得更短一些。路边有行人骑自行车经过这里时,他们看到我用针线缝腰带的动作,眼神里充满了诧异。此时我心中充满了自豪:“哈哈,没见过吧?出家人行脚在这里休息。我现在是穿针引线缝腰带,针线活估计你们不会干。针线、补丁是我们出家人的宝贝。”

今天中午在一玉米地之间的小路上休息,此地也是今天的过斋地点。我所坐位置的前方有一堆腐烂的乱草,乱草被清除后,发现有一片像屎一样的烂泥贴在地上,真是大煞风景。不过也挺好,过斋时拿它做不净观,省得不小心吃多了。

今天中午乞食,我和亲远、亲了三个人一组。亲远、亲了是新沙弥,我是比丘。前两年行脚是别人带着我乞食,现在是我带着别人乞食。一方面受宠若惊,一方面又充满自豪。

第一家,大门敞开着,院子里有一中年男子在干活。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阿弥陀佛!出家人路过这里,乞点食物。”男子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们。我赶紧重复一遍:“出家人要点吃的,方不方便?”男子迟疑了一下,回屋拿东西。突然,大门旁的小屋里出来一中年妇女,噌噌地跑进了男子所进的房间。显然,我刚才对男子所说的话被她在小屋里听到。不一会儿,此妇女拿了三个馒头和一个油饼,分给我和亲远一人一个馒头,分给亲了一个馒头、一个油炸饼。

第二家,亲远敲门后,一青年女子开门后吓了一跳,亲远赶紧说明来意。此女子说还没做饭,紧接着她又问了一句:“馍行不行?”亲远说:“行。”此女子一会儿从屋里拿出了一个馒头及一些塑料袋装的米饼。确认米饼没有鸡蛋后,此女子分给亲远一个馒头、若干米饼,分给我和亲了一人一些米饼。

第三家,亲了主乞。我们乞第二家时,这家的男主人像看热闹似的笑眯眯地观看了整个乞食过程。走到这家门口时,我突然发现这是一家小卖铺,我们径直绕了过去。这家的男主人此时一脸尴尬,显然我们刚才的举动对他造成了伤害,他主动问我们是干什么的,我们回答:“出家人乞食路过。”这家的女主人随后主动布施了一个馒头,我们回向后离开。

今天乞食,大家普遍反映这里的人家乐善好施,有的人乞了满钵,没有空钵的。行堂时,头一遍主食行我们乞到的食物,我要了两把,差点满钵。

下午轮到我拿锡杖时,刚开始忘了念诵偈咒,走了一段路时又突然想起:“执持锡杖,当愿众生,设大施会,示如实道。唵 那(口+栗)(口+替)那(口+栗)(口+替)那栗吒钵底 那(口+栗)帝 娜夜钵儜吽癹吒。”

近黄昏时,在一公路旁的地砖上休息。此处附近应该有学校,十来岁的小学生不断地从公路上经过。小孩子看到我们时,眼睛里充满了好奇,有几个小孩甚至停留在师父休息的地方,很大声地向师父问这儿问那儿。我在心里暗暗感叹:“真是无知者无畏,我们和师父说话哪敢这么大声?”天津的王居士也在旁边,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招数,“忽悠”得几个小孩最后向师父磕头。我想:“这几个小孩善根挺大,给师父磕头不白磕,会给他们种下解脱的种子。他们可能借此因缘出家修道,最终脱离轮回之苦。”

八月十九

上午在一处地方休息时,我跑过去给师父按摩。有一群虫子争先恐后地向师父这里爬。师父看到以后说:“全家出动。”随后师父给我们讲了一个他亲自遇到的故事。有一次,师父看到一只虫子在路上爬,怕被人踩死,师父把手伸过去,想把虫子弹到附近的草丛里。在距离师父的手约一厘米远的距离时,虫子突然一个翻身,翻到师父的手指上。师父把虫子带到草丛边上,原想把虫子抖落到草丛里,但在师父抖落之前,虫子突然一个翻身,又自动从师父手上翻下来掉进草丛里。

我回到自己的位置,把此事讲给旁边的亲度师和亲入师。亲入师说:“师父有德行,要我可没那两下子。”亲度师说:“估计我的手往虫子边上一放,虫子自己掉头往回跑。”我想起了自己发心出家做居士时,有一天在山上看监控,一只麻雀飞进了阅览室。我想把麻雀赶出去,麻雀吓得满哪儿乱飞,撞墙撞玻璃,就是撞不到开门的那个位置。不一会儿师父进来了,准备要在此屋接待客人,我赶忙地对师父说:“师父,这屋里有一只麻雀。”师父说:“麻雀就麻雀吧,不管它就行了。”奇怪的是,此时的麻雀停在一个位置再也不飞了,眼睛里害怕的眼神也消失了。我当时觉得不可思议。

师父修行好,持戒精严,不杀生戒清净,众生见了他也不害怕。不像我,从小到大杀过的青蛙、蜻蜓、青虫等动物可真不少,上大学做试验时还杀过兔子不止一回两回,直到学佛以后才知道吃素。现在想起来,悔断肠子也枉然。

今天在灞桥下过斋。灞河水在旁边哗哗地流淌。过完斋刷牙洗钵后,我匆匆跑到灞河边上,面对着灞河水,心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想要吟诗作赋吗?但自己从小到大也没做过一首诗,更没有出口成章的本事。吟诗作赋属世俗痴人所为,与心地淡泊相违背;难道我想要仰天长啸吗?仰天长啸纯属放浪形骸,与寂静调柔相违背;难道是我想要了解灞河的历史,且要搞清灞河水源自哪里,流向哪里吗?此又属增加妄念的世俗行径,与出家人所要的“一念不生”背道而驰。

不大一会儿,心里所谓的冲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索然无味”。再过不长时间,有了内急的感觉,“拉倒吧,灞河,你自己玩去吧,我要上厕所。”

今天下午阴天,随时要下雨的样子,昨天被雨水打湿的行脚装备在此地也只能晾个半干;恰好这又是桥洞,前面不远处就是西安市区,如果进了市区,晚上住宿的地方应该不好找。“今天下午师父有可能决定在此地休息,晚上在此住宿。”我心里打着此类的妄想,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旁边的亲度师把我碰醒,只听得有人喊:“师父让准备,现在走。”我迷迷糊糊地起来后,心里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对行脚的地方要“应无所住”。

下午在一小公路上休息时,来了不少居士请师父作开示。在此时间内我询问大家的身体,发现不少人感冒了。今天的风挺溜儿,不大不小的凉风“呼呼”就是刮,中间没有停的时候。我们背着包走路很容易出汗,如果衣服穿得薄,加上风一吹,很容易感冒。此时,我心里有点着急:“照这么发展下去,备用的感冒药根本就不够。”过了不长时间,师父通知大家背包继续走。我心想:“走得越多越好,走起路来病好得快,最好每个人都出一身汗,把毒素往外排一排。”

行脚的队伍逐渐进入市区。市区内住宿的地方不容易寻找,最后我们走进了一处公园,此时已黑。在此公园内七拐八拐,找见了一条不宽的青石路。此路虽属公园的一部分,但很隐蔽,很少有人来这里。此时,零零星星的雨点也来凑趣。师父通知大家拿出大氅在此地休息,雨下大时随时走人,但整个晚上也没有大雨干扰。

八月二十

行脚的僧人到一处古城墙下休息。大家对西安的古城墙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且对它评头论足,古城墙饱受了僧人放逸的眼根。头陀僧人行脚在外,风餐露宿,俗世间一切有形的物质很少能引起他们的兴趣,而此时,古城墙吸引着一大批僧人,使得他们久久没有离去。

我想这并非偶然,而是自然而然。青灰色的古城墙和现代的红砖瓦墙及高楼大厦形成了强烈的对比,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和默默无闻;行脚的僧人和尘世的俗人也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也显得格格不入和默默无闻。古城墙颜色青灰,显示它古朴的一面,城墙底部有绿苔长出,有的青砖表面呈片状脱落,显示了年代的久远。古城墙展现着历史真实的一面;而出家行脚的僧人身穿百衲衣,身披袈裟托钵乞食的形象,保留了佛陀时代及佛法在中国兴旺的真实一面。古城墙的构造、高度及厚度,显示了当时精湛的建造技术,也正因此,古墙至今没有倒下;恰如同佛陀的戒律经由头陀僧行持而使正法久住一样。高高的古城墙曾是古城西安防御外敌侵入的一道重要防线;而头陀僧人内心里存有抵御世间五欲的防线,同时头陀僧人也形成了一道阻止正法转为末法的防线。

此时,细雨下得越来越紧,催促着僧人离开的脚步。再见了,古城墙,毕竟训练“应无所住”的心才是我们的目的。

沿着公路向前走,喧嚣的路段一处接一处。有一段路程内还闻到了炸油条的气味,此时摄心显得尤为重要。

今天上午走的路比较多。由于找不到过斋的地方,加上过午的时间越来越近,逼着我们一直向前走。最后我们在一路口边上的高架桥下过了斋。此处实际是一处小型的收费停车场,有几辆车稀稀拉拉的停在里面,停车场两边的公路上车水马龙。有一收停车费的中年男子昂首挺胸地在我们休息的地方溜达了一圈,俨然一副“我的地盘我说了算”的样子。

过斋后,我们在此地一刻也没有停留,背上包继续上路。中间歇了几次,但时间都不长,以至于无法上厕所。约两点多钟,在一公园里找了一处走廊,我们得以在此走廊内长时间休息。此处环境好,长长的木头走廊上面是透明的玻璃顶棚。由于下雨的原因,很少有人光顾这里。

后来,我们发现此公园名称为“木塔寺公园”,原来此处曾是一座寺院。我上厕所时发现公园的一角确有木塔寺残留的旧址,即两间破旧的房屋。房屋顶上布满杂草,屋门紧闭。我不禁想到:里面或许有几百年前,甚至上千年前的出家人在里面打坐入了禅定,至今尚未出定,或说不定此屋内有一尊圆寂了的肉身菩萨。

出家人行脚在城市里,竟能找到这样的休息地,真是不可思议。和此地如此有缘,我想我们前生可能在“木塔寺”修行过。

八月二十一

昨晚睡了个好觉。今晨雨下得挺大,“哗哗”的。此时在这样的环境里打坐、休息,似乎是一种享受,我心里打着妄想:“雨下这么大,今天上午应该不会上路。再说了,此地原来是木塔寺,僧人在这里休息一段也在情理之中。”但不长时间,雨停了,随后有一附近的女居士供养了一些酵素。师父让我们把休息的地方整理一下。我想,师父的意思应该是把零乱的物品收拾整齐,一会儿居士过来显得不那么狼藉。但那边的沙弥把绳床也捆起来放进包里,准备随时要走的样子。这边比丘师父的绳床照样摆在地上,等待最后的命令。不一会儿,师父上完厕所回来后说了一句:“东西收拾收拾,走。”我一听,心里挺失望。但“应无所住”此时像一把利剑一样,把心里的“希望”和“失望”统统削掉,最后让你心安理得。

今天上午走得路不算多。中午过斋的地点在一高架桥下。过斋前,有一女居士跪在师父面前,告诉说她今天供养了八宝粥。她说此话时恰巧被我听到。

过斋时,原以为行堂的头一遍食物应行八宝粥,但行的却是饺子。三份饺子进肚后,我已经饱了。随后又吃了一些小食,此时,我已经吃撑了。临结斋前,行八宝粥的来了,明知再吃东西我会被撑得更厉害——吃撑的滋味可不是那么好受的,但我还是把钵伸了出去。为了不被撑得太厉害,我应该要半勺八宝粥,但我却要了一勺。此时我的心像失控了一样。

是为了给那名女居士种福田而多要了一勺八宝粥吗?确实是有那么一点点心意,但这是次要的,主要的是我听到女居士要供养八宝粥时,生起了贪心。

但反过来想一下:如果我过斋前不知道有八宝粥,今天过斋时,即使遇见八宝粥,我可能也不去要它。因为我吃撑以后对食物贪恋的程度会降低。

所以过斋前生起的贪心太可怕了,它似乎会积蓄能量,到了成熟的时候就会爆发。实际上,我在寺院里也遇到过这种情况:有一次俩居士供养葡萄的事情被我提前知道,第二天过斋时,我肚子不舒服,不适合吃凉东西,但我还是把桌面上的东西全部吃完了。

早听说有一种水里生长的动物,如果有足够的食物,它会一直吃下去,直到把肚子撑爆。那时候觉得可笑,甚至怀疑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动物呢?现在我是深信不疑了。

今天下午没有继续向前走,我们在距过斋地点不远的另一处高架桥下休息。此处非常隐蔽,几乎没有外来居士的打扰。我们晚上在此住宿,第二天由于下雨的原因,我们在此处休息了一整天。

八月二十三

今晨天不亮上路,走了不长时间便离开西安市区进入长安县。远离城市的愦闹,人的心情也舒畅很多。我们今天在公路旁的一空地上过斋,此处与一片坟地相邻,坟地里分散着十来个石头的墓碑。这种墓碑少见,上方是半圆形的,没有棱角。有的坟地旁可见红砖垒成的中空的小方台,赶紧向其他人打听这种小方台代表什么意思。一沙弥师说:“小孩子夭折了,他的坟墓就是这种小方台。”我心中非常震撼。默默地注视着小方台,夭折的小孩似乎随时能从小方台里变现出来,令我发瘆。

生老病死之苦一直困扰着整个人类。现代所谓的科学表面看上去很发达,各种保健品和医疗技术的不断研发,也只能在一定程度上延缓衰老和减轻病痛。但真正要把“老病”的问题彻底解决,科学只能是望洋兴叹,而“生死”问题的解决更是超越了科学。佛陀有大智慧,对于“生老病死”之苦早已洞彻,修行佛法能了脱生死。人活着有机会学道而不学,甚是可惜。夭折的小孩更是没有机会学道,便匆匆地进入另一个生死的轮回。人们只知道重复生死而无力摆脱生死,真是可悲。

今日过斋,约有几十名居士请师父开示佛法。下午天阴得厉害,淅淅沥沥的小雨时有时无。我们最终找到了一片杨树林作为今天晚上的住宿地。

刚走到树林里,大雨下了起来,而此时大家都脱掉了雨衣。我们好几个人迅速跑到师父的位置,在师父的指挥下,大家把师父的大塑料袋的一角就近系在一棵树上。师父要求把包放在塑料袋的顶头,靠在树上。由于雨下得大,人的脚此时连鞋带袜子全是湿的,无法进入塑料袋。站在塑料袋外面,师父的包只能放在塑料袋中间的位置。此时我的眼睛一亮:“唉,可以隔着塑料布把包靠在树上。”说时迟那时快,我隔着塑料布把包一拎,往树的位置一拖,包马上靠在了树上。“把我也带倒了。”师父喊了一声,同时师父向前一个踉跄。原来刚才师父的手也抓在包上,但不管怎么地,师父总算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安全地进入了塑料袋,大雨基本没浇着师父。

我回到自己的位置,懊悔自己太毛躁了。由于当时情况一片混乱,师父刚才一个踉跄有没有倒地我也没看清,因为隔着塑料布。旁边的亲度师刚才也在现场,我问他:“刚才师父一个踉跄有没有倒地?”亲度师说:“没有吧?”他也不确定。

我心里此时有了压力,那可是师父啊!因为我的原因,师父刚才至少一个踉跄。如果师父一下踉跄倒在地上,我得承受多大的果报啊!我心里七上八下,想找师父忏悔,但最终没敢过去。

为了缓解自心的压力,我随后暗暗地对自己说:“将来好好为常住发心,好好修行,让师父心里产生欢喜不就行了。”

由于大雨的袭击,我的鞋和袜子全湿透了,大褂得有好几斤重。自己以前曾看过阿姜曼尊者的传记,阿姜曼尊者和其弟子经常在狂风暴雨的树林里过夜,我们这种情况和他们差得很远,要不人家怎么会成为阿罗汉呢?

我们应该把行脚过程中遇到的雨当作大菜里的“佐料”。因为有了“佐料”,大菜里的味道更加鲜美;因为有了雨,行脚的生活变得更加充实,我们应该乐此不疲。雨,是行脚僧成长的催化剂。

八月二十四

昨天或大或小的“佐料”下了一夜,我连坐带靠的挨过了一晚,觉自然是没睡好,我想:我们应该以“没睡好为乐,以睡好为不乐”,这样就心安了。

过斋前给师父换药,由于经验不足,换药时出了差错。师父没有加持我,我心里非常懊恼。

今年行脚本来要顺着210国道过秦岭,但由于210国道前方出现山体滑坡,路被封死,我们改行107省道。不远处可以看到终南山雾蒙蒙的山脉。以前就听说终南山有迦叶佛说法台,古往今来出过不少贤圣僧。对于今年行脚没过终南山,大家都觉得惋惜。

今晚的住宿地点在公路旁边的人行道上,此人行道即使白天也很少有人经过。晚上又下起了小雨,不得已还得用大塑料布。我心想:宁愿在外面经行一晚上,让雨淋一晚上,也不愿钻塑料袋了,塑料袋里又闷又潮。但我后来还是钻进了塑料袋,因为塑料袋里再不好受,顶多“下小雨”,而外面可能下大雨。

八月二十五

今晨天不亮迷迷糊糊起来上路。走了约几里路,在一休息地打坐到天亮。打坐时又下起了小雨,我们打开雨伞避雨。打着雨伞在雨中打坐,也是一种享受。

今天上午在一处休息时,方便后肚子一下瘪了不少。再走路时,肚子饿得很厉害,走起路来浑身没劲。我这是第三次行脚,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思己想他,我不禁担心起师父来:师父真不容易,六十多岁的人,身体患病,还要带着一帮徒弟出来行脚。当徒弟的孝敬师父,也是师父给我们机会,师父的绳床、塑料布等物品由我们来背,但三衣包及其他一些物品却不让我们背。行过脚的都知道,三衣包里的三衣及其他佛像、经书等物品在整个行脚装备里占有不小的分量。

今天在上寨村乞食,这也是今年行脚的第二次乞食。乞食前排班时,突然发现自己搭的是七衣,而乞食应搭祖衣。我急忙跪在师父面前,向师父忏悔。师父问我搭的什么衣,我说:“七衣。”师父说:“就这样吧。”

今天乞食还是亲远、亲了我们三个人一组。一家一中年妇女正在家门口端着饭碗吃饭,我们上前说明来意。此妇女说:“我吃的你们不能吃,我吃的饭里面有肉。”她边说边用筷子把肉夹出一块给我们看,我们转身离开。

下一家我刚敲门,只听得里面有个小女孩“嗷”的一声哭了起来,边哭边跑。原来小女孩刚才在门里边,我在外边一敲门,把她吓哭了。此时,我忐忑不安,这种情况我第一次遇到。我们此时有两种选择:第一,在这家门口原地等待,但换来的结果可能不是食物供养,而是这家主人的“唾沫炮弹”供养。第二种选择是转身离开,但我们三个又没有“一下子从此地消失”的神通。我们离开速度慢的话,必会出现在这家人的视线之内。他们看到我们走得越快,越认为我们是坏人。如果因缘具足,他们家纠集一帮人众,把我们三个胖揍一顿的可能性不是没有。最终,我们选择了原地等待,毕竟我们没做亏心事。

不一会儿,一中年妇女抱着刚才被我吓哭的小女孩开门出来。此妇女看到我们后,气不打一处来,脸色即刻变得通红,怒冲冲地对我们一阵嘟囔。这种的嘟囔声音很大,类似于“吼”。西安人的本地话难以让人听懂,以至于我们无法解析此妇女所供养的“唾沫炮弹”。而小女孩哭得更加厉害,刚开始的哭只能算很委屈的大哭,现在却变成拼了命的哭。这种哭形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唾沫炮弹”。两种“炮弹”互相配合,愈炸愈烈,我们在“炮弹”的爆炸声中默默离开。此时我心里对这家人充满歉意,同时又感觉自己非常渺小。这两种“唾沫炮弹”威力太大,我慢的“高山”不大一会儿被炸成了“平原”。

下一家,亲远主乞。一中年妇女在院子里,看到我们后淡漠镇定。亲远说明来意后,此妇女一句话也不说,一瘸一拐地进了厨房,原来她是一名残疾人。不一会儿,她取出两个馒头。我让她给我们分成三份,此妇女又一瘸一拐地转身进屋,显然,她又去拿馒头了。我于心不忍,赶忙说道:“两个也行,分成三份就行了。”此妇女不管我说什么,进屋取了第三个馒头,分给我们一人一个。在这一家乞食的整个过程中,此妇女从始至终一句话没说,并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们给她回向,此时,她笑了。真是不容易。

下一家,没等我们走到这家门口,这家的女主人主动迎上来问我们:“你们不是要钱的吧?”我们赶紧说:“不要钱,要吃的东西。”此妇女很痛快地回屋拿了三个饼子要做布施。我问她:“饼子是不是素馅的?有没有葱?”她连忙说:“是素馅的,没有葱,给你们荤的不是犯罪吗?”随后我们给她回向,她非常高兴。我想,这名妇女真是又热情又痛快。实际上我们这身打扮,往别人面前一站,相互之间不用说一句话,马上拿钱或者端饭以作布施的人,才算痛快人。当然了,钱我们不要,素饭留下。

下一家,一中年妇女站在门口,我们三个来到她跟前时,她充满戒备。给人的感觉是:她想退回到院子里并将大门紧闭。我们赶紧上前说明来意,此妇女略一迟疑,转身回到院子里。不一会儿,端出了一碗玉米碴子粥及三个热乎乎的大馒头。我让她给我们分成三份,她给我们分配食物的过程中,戒备的眼神逐渐消失,特别是当她把一碗粥平均倒在我们钵里时,神情充满了关切。我们临走时给她回向,她高兴得合不拢嘴。

下一家,这一家亲了主乞。这家院子里有一条狗,这条狗不能算小,但没有拴。狗看到我们穿着袈裟、托着钵的出家人形象后,眼神里充满了胆怯,但嘴里还是“汪汪”地叫——不叫不就“失职”了吗?不一会儿,一约四十多岁的男子从院子角落里的一间旱厕一瘸一拐地走出来。显然,他是残疾人,刚上完厕所。狗看到主人出来后,叫得更加凶猛,眼神里的胆怯消失几分,且多了几分敌意。

亲了站在门口说明来意,此男子用手指了指嘴,原来他还是哑巴,我们赶紧点头。这家院子里有一个装满清水的大盆,他走到大盆旁边,简单地洗了洗手后才进厨房。不长时间,用筐端了三个馒头,一瘸一拐地走到我们面前,且面带笑容。我告诉他将馒头分成三份放在我们钵里。此男子晃了晃左肩膀,微笑的面容里包含着无奈。我仔细一瞧:原来他还少了一只胳膊。他另一只手端着筐,无法给我们分配食物,我赶紧从筐里拿出馒头,分给我们一人一个。临走时给他回向,他非常高兴,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我猜测他可能想说:“不用客气,下回你们再来时,我还给。”此时他家的狗眼神里的“敌意和胆怯”全部消失,虽然嘴里还是“汪汪”地叫,但叫声里带有几分友好。

在返回过斋地点的路上,我心里很感慨,此男子少了一只胳膊,瘸腿,还是哑巴,但他很乐观,且慷慨布施。做到这一点真不容易。

回到过斋地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我没有像往常一样拿出笔记本写笔记,只想静静地坐着。对面不远处有几个过路的人停下来向我们这边观望。我看到他们后,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索性闭上眼睛。此时的心很奇妙,说不出高兴和不高兴。曾行过两次脚,但乞食后出现这种感觉是头一次。心里的浮躁通过乞食似乎能被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平静和安稳。

过斋后继续上路。今天是行脚的第八天,从行脚开始到今天上午,不是阴天就是下雨。今天下午天公作美,太阳出来了。中秋的太阳照在脸上不凉不热,使人心情舒畅。

走了几段路程,最后在田间的一条小路上休息。在此处,我们把行脚的装备及三衣、经书等能晾晒的全部晾晒。

由于自己只有一双袜子,加上行脚这几天下雨,鞋和袜子干了湿,湿了干。以至于每次脱鞋时,一股“鬼神闻了都退避三舍”的味道扑鼻而入。旁边亲度师和亲入师在这种味道的“加持”下,鼻根回收的能力大大增强。但我又“吝啬”又“自私”,为了不让他俩鼻根圆通成就得那么快,我脱鞋后会迅速把脚盖上,并把鞋压在绳床下面。

我们休息的小路旁边,有一股清澈见底的流水缓缓经过。借此流水,我把脚和袜子彻底地洗了一遍。

天黑的时候我感冒了,鼻子像出火一样,且流清涕,嗓子微痛,脚也发热。但此时,我的袜子没有晾干,还是潮湿的。如果明天穿上这种湿袜子走路,不出一天,扑鼻的味道又会重新出现。我索性将袜子穿在脚上,希望一晚上能将它暖干。这些天我一直没用睡袋,晚上睡觉时只把大氅盖在身上。今晚半夜的时候我被冻醒,醒后发现自己的半个身体躺在绳床外面,大氅也只盖住了身体的一部分,大氅上面布满了露水。我的感冒因此加重了,但袜子被暖干了。

八月二十六

今晨起床走第一段路时,轮到我拿锡杖。此时天黑,需要打手电:一为照明,二怕踩死脚下众生。我发现一只手同时拿手电和锡杖不容易实现,因为拿锡杖和拿手电的角度不是相互平行,而是相互交叉。我只能一手拿手电,一手拿锡杖。

走路时,鼻涕顺着鼻腔向外流,都被我尽力吸了回去。但鼻腔里的鼻涕越积越多,用力吸也不管用,鼻涕马上要淌出鼻腔外,并在胸前形成“抛物线”。此时我盼望师父停下来,这样我可以用卫生纸擦鼻涕。但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没办法,我将手电交到拿锡杖的手里,用腾出的这只手很快地在鼻子一侧一抹,迅速地向路边一甩;在鼻子的另一侧又一抹,再一甩。动作非常迅速,但不雅观。虽然天黑谁也看不见,但它已经种在了自己的心里,另外鬼神能看见。

试想:一群头陀行的僧人背着重重的背包缓缓不滞地行走,护法龙天看到后心生欢喜。突然手拿锡杖的比丘做出了刚才使比丘威仪尽失的一幕,龙天看到后心生不满。看在师父的面子上,护法龙天自会按捺心中的不悦,不会做出对这名比丘不利的举动,但龙天可以选择离开,而恶魔就会乘虚而入。所以一个人不好的形象会影响到整个僧团,其罪过不容忽视,现在就应该好好忏悔。否则,果报现前的时候,也是自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那时再忏悔已经来不及,除非在很短的时间内忏出好相,才有“回天有力”的余地。但这种可能性很小,因为恶业已经成熟,就像一个苹果熟透了必然要落在地上一样。

今天过斋的地点在公路旁的小型公园里,此处竹子挺多,我们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竹林精舍”。过斋前乞食,还是亲了、亲远我们三个人一组。一家,这家院门不大,且是木头门,但房子却是两层楼房。我喊门后,一妇女从侧屋里出来,很惊讶地看着我们。我赶紧说明来意,此妇女最后布施了四个饼子。

下一家,大门虚掩。亲远喊门,院子里一老头看到我们后,脸上现出了愤怒相,并转过身去,再也不搭理我们。

下一家,亲了主乞,这家的女主人拿出了四个花卷,但有葱花不能用,她随后又布施了一块饼。

八月二十七

昨晚感冒加重,有点发烧,我吃药时加大剂量,并拿出睡袋,提前睡觉。凌晨三点多钟我们起床,此时我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鼻塞症状消失,也不流鼻涕,总之浑身轻快,感觉非常好受。我暗喜:感冒难道好了?

走了几里路后,我们在一处休息,并在此处打坐到天亮。我戴着观音斗,腿上裹着大氅,即便如此,阵阵的冷空气不断地袭来,但使人不容易昏沉。天亮后继续上路,而自己的鼻塞、流鼻涕感冒症状又重新出现。我暗叹一口气:“这身体也太不经折腾了。得了,感冒就感冒吧,不管它了,反正它也不耽误我吃饭、睡觉、走路。”

今天乞食重新分组,亲能、亲来我们三个人一组。第一家大门敞开,院子里停了很多辆摩托车。这家的邻居正在盖房子,十几个工人忙得不亦乐乎。摩托车可能是工人的。院子里有几个小孩正在玩耍。我喊了一声:“家里有人吗?”没人应答。我对着小孩子们问道:“这家主人在不在?”这时从一间屋里传出一个声音,听不清楚说什么。我仔细一瞅,大门旁边的厨房里有一女子正在烙煎饼,刚才发出声音的可能是她。她烙饼的技术很娴熟,煎饼很薄,烙完一面又烙另一面。我站在门口大声地喊道:“出家人路过这里乞点食物,方不方便?”此女子回答道:“两个小时以后你们再来吧。”这一句话给我整蒙了。我只好补充一句:“剩的也行。”此女子又说一句:“你们二十分钟以后再来吧。”我再也想不出什么好词语让她马上布施,只好离开。心想:“先乞别的家,最后再来这里一趟。”

下一家,亲能主乞,一五十多岁的妇女站在门口,此妇女看到我们三个似乎挺反感。亲能上前说明来意,此妇女说:“没有钱。”亲能马上解释:“我们不要钱,要吃的。”此妇女回屋拿出两个饼子做了布施,临走时给她回向,她非常高兴。

下一家,远远地看见这家门口的不远处有几名妇女,当看到我们穿着袈裟、托着钵的出家人形象后,她们很大声地对我们议论纷纷。此时,一中年男子骑着摩托车要进家门,显然他是这家的男主人。我怕他进门后再关门,我们还得再敲门,所以我紧走几步,到了此男子跟前,我说道:“出家人路过这里,乞点食物,方不方便?”我说此话时,似乎带有商量的口气。此男子问:“馒头行不行?”他说话时也带着商量的口气,眼神里充满谦逊。我回答说:“行。”简短的几句对话给我的感觉我们像久别重逢的故人一样。我想,不远的前生我们两个应该相互认识。

此时,院子里有一中年妇女走了出来,我刚才和此男子的对话她已经听到了。她看了看我们后,对着院子里的一个小女孩喊道:“拿三个梨出来。”同时,此妇女自己也回屋拿了一个饼子。随后,我们原路返回到让我们“再等二十分钟”那一家,这二十分钟内煎饼应该没少烙。我猜想:“此女子让我们等两个小时,意思是两小时后她们家开始吃中午饭,她以为我们要在她家里过斋。又说让我们等二十分钟,意思是她看我们着急,而此时煎饼又没烙够数量,二十分钟后,她能烙够我们三个人的饭量。”总之,我抱着信心刚到他家门口,距门口不远处有一男子对我们说:“这家已经被乞过了。”我暗叹一口气:“就这因缘了。”我们返回到过斋地点。

我过斋时所坐的位置正对着通向村子的水泥路。临过斋时,我看见一年轻妇女抱着一个小孩,旁边还跟了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此年轻妇女手里拎了半袋子馒头,显然,她是要主动布施。走着走着,年轻妇女抱着的孩子哭了起来,没办法,此妇女把半袋子馒头递给她身边的小男孩,示意小男孩给我们送过来。小男孩拎着馒头没走多远,又停了下来。此时,我的心一紧,此男孩回头看了看年轻的妇女,年轻妇女一摆手,意思是你赶紧送过去。小男孩又转身向这边走了过来,此时行堂已经开始了。

我心里担心:“小男孩太小了,这半袋子馒头他可能不知道交给谁。”王居士行堂到我这里时,我差不点示意王居士去接应一下小男孩,但令我感动的是:小男孩走到我们这里时,主动拐向了居士们摆放食物的地方。真是不可思议啊!我边过斋边向那边瞄,直到看到小男孩两手空空地返了回去,我的心才定了下来。

真是惭愧啊!很难想起自己小时候做过什么布施,而自己悭贪的行为略加思索便能捋出一堆。现举一例:小时候经常遇到卖艺为生的人到村里演杂技、唱戏、拉二胡等,论说看完杂技或听完戏,应该拿出钱财或食物给人家。但我从来没给过他们一分钱或一粒粮食,那时只觉得“给他们钱或食物”是大人的事,与小孩无关。

实际产生此想法根本就不对。不错,父母是家里的主人,是财产的拥有者,但父母应该给他们财物而忘记给时,我为什么一次也没有提醒和催促呢?我当时年龄是小,但却知道自己饥饿时拿起食物往嘴里塞,难道我不知道卖艺的人也会饥饿吗?我削尖了脑袋挤到人群里看他们表演杂技,卖艺人高超的技术使我身心愉悦,得到愉悦的同时难道我不知道付出吗?

产生“拿出财物给别人是大人的事,与小孩无关”的想法与自己生活的环境和所受的教育有没有关系呢?仔细想想,有点关系,但不是主要的。所谓的“环境”和“教育”是外因,是自己习性的感召,真正支配我产生此想法的内因是自己悭贪的习性。愿我未来的生生世世里再也不要悭贪。

圆成佛道需要持戒、布施、忍辱、精进、禅定、般若等六度万行。佛经中曾讲,释迦牟尼佛在因地修行时曾将眼目、骨肉、身血、国城、妻子一次次施与众生。若大海水可衡量,山王微尘亦可穷尽,而世尊仅在因地布施的眼睛之数量无法数清。布施一法的功德实是难思难议。

我们乞食时碰到悭贪的,心里会对他们生起悲心,并忏悔自己悭贪的一面。遇到布施的,特别是难布施而能布施的,我们心里会赞叹他们的善根,随喜他们的功德。所以乞食不但能去除骄慢,给众生种福田,它默默中也在对治自己悭贪的习性,并激发自己的布施之心,从而使道种增进。

八月二十八

今日乞食前,师父突然肚子疼痛,并且恶心想吐,由于胃里食物早就排空了,所以没吐出什么东西。我没有参加乞食,留下来照顾师父。

师父脸色苍白,头上脸上冒着虚汗。我判断师父得了胃肠型感冒,腹痛与感冒所引发的胃痉挛有关。我给师父用了藿香正气滴丸和山莨菪碱片,并扶着师父躺下来休息。师父躺下后马上打起呼噜,我暗想:“师父真厉害,肚子虽然疼痛,但能睡着觉,并且说睡着马上就能睡着。”实际此时睡觉最好,睡着觉就不会感觉肚子的疼痛。

不一会儿,海城赵居士过来询问师父的病情,师父边和他说话边打呼噜。赵居士和师父说话就像唠闲嗑一样,并且带有技巧性,师父身体“哪里不舒服,怎么样不舒服”被他一小会儿问了出来。随后,赵居士说:“师父,你都六十多岁的人了,哪能和年轻时相比?不行师父你坐轮椅,大家推着你走?”对于坐轮椅一事师父没回答,只是说:“这么多年行脚,身体头一回碰到这情况。”

过了一段时间,乞食的人陆续归来。扶着师父搭上祖衣,并准备过斋。此时我突然很后悔给师父吃山莨菪碱片时,没有加量给药。如果加量的话,师父过斋时腹痛就能差很多,这样的话,饭就能多吃一些。不多吃走路能有劲吗?但已经来不及了。

过斋后,赶忙跑到师父那里。问师父过斋时吃多少,肚子还疼不疼了。师父说肚子基本不疼了,但“对于吃多少饭”,师父说得含糊其辞。亲宣师父是行脚队伍里的维那师父,过斋时坐在师父旁边,我向亲宣师父打听师父过斋的情况。得知师父吃得虽然不多,但也不算太少,我心里一阵暗喜。

八月二十九

今天上午在山里行走,且大都是上坡路。我从小在平原长大,见过的山不多。在此地,我的眼根彻底地放逸了一把,此处的山非常险峻,山里边没有人居住,很多的山谷人没办法进去,除非借助直升飞机。我想:如果谁要在这样的山谷里闭关,不出几天就得饿够呛。

八月三十

今晨上路,公路两旁逐渐有村庄出现。

由于村子住户少,乞食只有四组人去。亲能、亲来我们三个人一组。公路旁有两户人家,家里的主人分别是中年妇女和为人和善的小伙子,都说家里没有能吃的东西。

公路旁不远处有一条和公路平行的河,不少人家和我们隔河相望,我们三个沿着公路走了很远才绕到河对岸。

一家:亲来主乞,有一七十来岁的老年男子拿了三个花卷,却是韭菜馅的,不能用。老年男子有点为难,最后问:“核桃行不行?”我们欣然同意。老年男子捧了一大捧核桃做了布施。

下一家:一五十多岁的妇女拿出三袋牛奶要做布施,我们说不能用。此妇女说:“没有什么能吃的东西了。”我们只好离开。离开时,此妇女不停地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下一家:一老年男子看到我们后,戒备的眼神里带有几分敌意,一老太太从里屋跟了出来,嘟嘟囔囔地说了一大堆。大致意思是,我们都没有吃的,还给你们吃,真是岂有此理。

下一家:一老年男子经过我们反复提示后拿出两个花卷。花卷里没有葱,没有韮菜,却是荤油做的,不能用。老年男子手拿花卷,两手一摊,面对着看热闹的邻居很大声地说:“你看,我说吧,荤油做的你们不能吃。”他表情里充满了无奈。

下一家:一中年妇女蹲在门口,手里端着碗正在吃饭,刚才乞食的情形她也看到了。我们走向她家院子时,她假装有定力,蹲在原地没有动弹,但她眼神里充满了慌张,并做好了拔腿就跑的姿势。我们三个没走几步就到了她跟前,我说:“出家人路过这里,乞点食物,方不方便?”此妇女在我说话的过程中,脸拉老长,要“拒我们于千里之外”。我表达完出家人乞食的来意后,此妇女脸色略有缓和,随后她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话,我们一句没听懂。此妇女趁我们茫然之际,逃也似地跑到了刚才我们已经乞过食的那家院子里。

刚才乞食的这几家院子是相通的,中间没有院墙,这几家房屋很破旧。主人大都是老头、老太太,正屋的墙上大都贴着毛泽东的画像,像七八十年代的农村人。

今天阴天,过完斋刷牙洗钵后上路。没走多远,猛一抬头,前方有一简陋的铁牌楼,上面写着“绿色商洛欢迎您”。行脚的队伍走进了商洛。今年行脚,本来要穿越秦岭,向四川的方向走,但现在却进入商洛,往河南的方向走。恨不能开五眼,好观察一下到底是什么因缘所致。

下午走路时,有一段时间我感到憋闷、烦躁。抬头望去,四周除了山还是山,头顶是一望无际的天空。我想即使山是透明的,我能看到山外的东西,我能看到天上的楼阁、天人的活动,眼根得到充分地放逸,我此时憋闷、烦躁的心情也得不到彻底地缓解。奇怪了,我也没碰到不顺心的或想不通的事,我也没吃撑,谁也没有得罪我,哪来的烦躁、憋闷呢?仔细思维终于找到了原因:从昨天一进山,自己就起心动念要穿出这座山,原以为不大一会儿就能穿出去,谁知昨天走了一天,今天上午继续走,到现在也没穿出去。想穿出去这座山的心念积累到一定程度便和现实产生了对抗,以致心情憋闷、烦躁。因此“想穿出这座山的想法”我只要不去加强它,不让它相续,轻轻地把它放下,心情的憋闷、烦躁便不会因此而重新出现。

所以行脚中对一个地方产生留恋或产生赶紧离开的想法,都属于有所住,与应无所住相违背。只要“有所住”,烦恼就容易生起。

下午过了一条很长的隧道后,基本都是下山的路。走下山路时,师父速度很快,不像六十岁的人,并且一口气走很远。我暗想:“师父的身体如果没有病,可以和年轻人相比。”走下山路时,肩膀的疼痛可以缓解,但对脚的考验却提高了。

九月初二

今天是行脚的最后一天。上午在一公路旁的一片空地里诵戒。本来月末诵戒,但诵戒的因缘一直不具足,才推迟到现在。诵戒时,有几名男子在远处看到了我们诵戒的情况,但他们听不到,我们也不可能让他们听到。如法的诵戒仪式必会强烈地冲击他们的眼根。只要他们此时对我们出家行脚的僧团生起一念信心,他们的福德因缘便会俱增,因为我们给他们种下的是金刚种子。

另外师父也曾讲过:“只要看到我们的,闻到我们的,赞叹我们的,诽谤我们的,都会在龙华会上授记成佛的。”诵戒时,一人诵,其他人听。怕给他们的信心制造违缘,我努力控制使自己不昏沉。我们诵戒时,我想不单他们几个人看,鬼神也能看见。诵戒时如果昏沉,身体一般会来回晃动,很不威仪,很放逸。众生见了会生起讥嫌。平时在寺院里每半月半月诵戒时,自己也容易昏沉。另外,我自是看不见,但鬼神能看见。我想,我真应该为自己的放逸好好忏悔。

今天过斋后,我们排班依次上车,返回寺院。二〇一四年秋季二时头陀正式结束。

此次的行脚生活是我在寺院一年修行的浓缩,在寺院里的发心及修行的精进与否,在行脚中得以充分的展现,所以行脚乞食就像一场考试。另外,行脚乞食又有它特殊的功德,此次行脚对我来说是第三次,所以其功德自是无法说其万一。这次行脚的结束也是下一年修行生活的开始,通过行脚所暴露出来的毛病、习气也是下一年努力改进的方向,知耻而后勇吧!

我的行脚乞食体会报告到此结束。

受戒体会报告(释亲一比丘)

顶礼本师释迦牟尼佛

顶礼上妙下祥恩师

顶礼坛上十师

顶礼开堂寮法师

顶礼永清寺常住

二〇一三年农历三月至四月,我在永清寺圆满求受了三坛大戒,是我出家修行中的一个里程碑。以下是我的受戒体会报告,共分六个部分,以时间为主线。

第一部分:为什么受戒?

二〇一三年二月,我们这一批沙弥去永清寺受戒一事逐渐拉开序幕的同时,我的毛病和习气也得以彻底暴露。现披露如下:

一、攀缘心重。听说戒场是永清寺,不是五台山的碧山寺,我就有了暂时不想受戒的想法。因为“永清寺”不出名,而“碧山寺”位处五台山,碧山寺的戒坛也称“护国戒坛”。显然,这是分别心在作怪,说明自己的攀缘心重,对“名”也很看重。我是为得戒体而受戒,不是为了“名”而受戒。

二、无视常住决定,想自己说了算。我是个沙弥,对于能不能去受戒,完全由常住决定,自己没有资格提出任何异议。否则,常住的命令下去后得不到有效执行,不利于僧团的发展。恩师曾开示:“沙弥不能为自己提任何条件,否则那就是沙弥混子;没有吃不了的苦,没有选择的能力,这才是一个出家人。”常住慈悲,让我去受戒,我不生感激之心,反起抵触之意,这实际是业障现前的一种表现。

三、心纡曲:我对亲昌师父说,我想继续当沙弥不是为了培养福报,而是培养刻苦耐劳和无所畏惧的精神。而实际上我干活很多时候是为了培养福报,又犯了妄语。我说培养“无所畏惧”的精神,纯粹瞎扯。

三月初五晚,恩师给我们将要受戒的师兄弟八人开示,大意如下:为什么去受戒?为了佛法。当好沙弥也是为了佛法。不想求受大戒的沙弥不是合格的沙弥,因为没有动力的源泉。沙弥和大戒是一体的。当好沙弥的心和求受大戒的心应该并驾齐驱。如果只想当好沙弥而不想求受大戒,相当于一个人头受伤了,甚至没有头。另外,恩师殷切地告诉我们,求戒态度要端正,只有谦虚到底,才能站住脚步,我们是去求戒,不是给人家添光添彩;另外,不要被外面的虚幻所迷惑,不要攀缘。

三月初六中午过斋后,我们在阅览室前拜别师父。师父又对我们进行殷勤嘱咐,并让亲禅师作为我们的领队,告诉他要带好头;让亲度师排在队伍的最后面,并说作为队尾的那个人也非常重要。另外,又告诉我要照顾好大家的身体。之后我们到客堂告假,接下来随亲舟师父坐车直赴山西盂县永清寺。今年护持受戒的居士是马居士。

第二部分:相识永清寺

三月初七。上午到达永清寺,亲舟师父领着我们进入永清寺客堂,顶礼永清寺常住和知客师父后,我们暂时被安排在一个大寮房,此寮房能住几十人。下午蒙永清寺常住慈悲,我们住宿的地方由大寮房转到一龙王殿内,此殿正好有四张上下两层的双人床。广济龙王端坐于此殿尽头,两只大眼睛睁得溜圆,好像努力观察山西哪个地方干旱,好在那里呼风唤雨;又好像要严厉监视我们,看我们八人有无不如法的行为,随时准备要收拾我等。

我们一切被安排妥当后,亲舟师父于当晚连夜赶回大悲寺。

三月初八。早课后,我们不小心跟着队伍进入斋堂。大家吃早粥时,我们八人干坐在那里,腰挺得溜直。喝早粥的声音不时入耳,在这种环境下正是对我们行持日中一食的检验。如果此时有了想要饮食的念头,口里的唾液会分泌,分泌多了须往肚里咽。下咽时嘴一绷,喉节一动,典型的一副馋相会尽入别人的眼帘。

此时我索性将眼睛一闭,但大家咀嚼食物的声音不时入耳,更要命的是饭菜的味道也直往鼻孔里钻。我把平时摄心的本事赶紧用上,并强迫自己对饮食起厌恶,总之,使尽了浑身解数,分泌唾液的暗流被及时中断,喉节自然不会动。丢人的一幕被我成功逃脱。

僧值师父今天刚好到我们寮房,关于早课后不想进斋堂一事向他请示。僧值师父慈悲开示道:“你们是真正的出家人,看到你们我太高兴了。你们的威仪、你们的行为让人看到了光明,你们的行持就像佛在世时一样。你们日中一食,可以不排班进入斋堂,此事须提前向客堂打好招呼。你们一定要好好修行,向你们师父问好,祝他法体安康。”关于早课后不随队伍进入斋堂一事,亲禅师后来向知客师父请法,知客师父欣然同意。

三月初九。早课后,亲禅师在寮房一高处摆上佛像,跪在佛前,向大众忏悔。我们七人见状也跪下忏悔。亲禅师说:“向大家忏悔,我没带好头,这两天咱们说话太多。亲彰师、亲广师、亲善师、亲果师说话相对较少。如果我们住在大寮房,有外人在,我们说话可能少点。常住给了这么好的条件,我们不能辜负。以后咱们止杂语、闲语,大家有没有意见?”我们自然没什么意见。然后亲禅师又问:“还有谁有什么事要补充?”我们七人又补充了几个利于大家修行的问题。

上午念佛回来后,我们统一把不用的东西放进朝山包里,并将所有的朝山包放一个位置,床上只留三衣包。随后我们又统一把钵放在龙龛里。

三月初十。今晨下起了大雪,像是迎接即将到来的戒期。下早课后,维那师父挨个寮房通知:上午念佛自己在寮房里念。约半小时后,雪基本不下了,外面有铁锹除雪的声音。亲禅师敏感而又兴奋地喊了一声:“来活啦,出坡。”我们几个没有二话,迅速出动。妙福师腿疼,亲善师肚子不舒服,没有去。我和亲印师找库头师父要了除雪的工具,刚好遇到常住的大个子比丘师父,他说:“你们不用干,我们常住的来干。”不一会儿,大个子比丘师父和库头师父从仓库里抱了七八个除雪板。这种除雪工具很简单,用一根木棍连了一块木板,和咱们大悲寺专用的除雪工具大小差不多。我和亲印师马上迎了过去,从高个子比丘师父手里接过工具后,我们一行六人兴奋地直赴新戒堂。

新戒堂已经有几个常住的师父正在那里合计怎么把屋顶上的雪弄下来,因为新戒堂是简陋的彩钢房,雪在上面积累多了或时间长了,化雪滴水影响走路、卫生。我们迅速地把新戒堂周围的雪处理干净,以利于常住在房顶干活。实际上我也非常想去房顶干活,但房顶上面非常滑,需要在腰上拴着绳子才能站住。这个我倒不怕,能在新戒堂摔死,也算我为大家顺利受戒做了一点贡献,但影响不好。另一方面是我们需要保持低调,所以我没吱声。

在房顶上干活的两个人,一个是常住的出家师父,另一个是广西的戒兄。像这样危险的活,常住的执事师父一般不让新来的戒子干,不知道广西的戒兄弟是怎么上去的。过了不长时间,常住的那位出家人有些吃不消,需要换人,我和亲度师马上迎了过去。常住的一个胖胖的师父选了让我上去。到了房顶上,我发现广西的戒兄没戴手套,我示意亲度师把他的手套扔上来,但那名戒兄无论如何也不戴,还满不在乎地说:“根本用不着手套。”我心里就很佩服他。到了收坡的时候,我踩着垒好的桌子小心翼翼地下到地面。广西的戒兄则不然,他在房顶边沿选了个合适的位置,手里抓着绳子,就势向下一跃,顺着绳子几秒钟到了地面。我心想:“这名戒兄以前可能练过武功。”

过斋后,雪又不停地下了起来。下午上课时,常住的一个师父把我们叫出去干活,他说:“你们大悲寺的干活好使。”我和亲度师又到房顶过了一把瘾。干完活后,我们的鞋都湿透了,尤其是亲善师的棉鞋吸水,整双棉鞋像刚在水里泡透了捞出来一样,约几斤重。常住的一师父说:“你们去锅炉房,把衣服、鞋都烘一烘。”衣服免了,但鞋得烘。

僧值师父不辞劳苦,晚上又到我们寮房,对我们说:“修行要有明师,离开明师,你八万四千劫也成不了道。不能回家看亲人,‘一子出家,九族升天。’你们有福报遇到你们师父,外面都是尘埃。离开你们师父,再找一个这样的善知识,我看是不可能啦。”

今天晚上睡觉梦见一尊佛像,这尊佛像本来应该我抱走,却让广西的那名戒兄抱走了。梦醒后觉得很遗憾,但仔细分析一下:这个梦是我自心的一种变化。佛像代表清净,因为我在白天干活时曾在心里佩服过那名戒兄,所以在梦中抱走佛像、抱走清净的是他,不是我。

三月十一。今天过斋,戒子比以前明显增多,单是排班进斋堂就用了很长时间。但行堂的人不但没增加,反而减少了。先行了一勺大菜和一个小花卷,很快被我吃完了,此时已空钵,行堂的却迟迟未至。我的心顿时恐慌起来,因为过斋的时间总共十来分钟,如果中间耽误的时间过长,我最多只能吃个两分饱。好不容易来个行堂的,行的却是一小勺海带。“吃吧,海带也挡饿。”三下五除二,行的那点海带被我几口拿下。继续放下空钵,坐着等待。

不一会儿,一个行堂的出现在我的视线之内,但前面的一个比丘师父和行堂的来回比划,行堂的戒兄单在他那儿就停留了一分多钟。在这一分多钟里,我对那位老比丘师父算是彻底服气。行堂的忙完这位比丘师父后,又赶忙给其他的比丘师父行堂。但前排又有两三个比丘师父和行堂的来回比划,不是嫌多就是嫌少,这一下又耽误了不少时间。此时,我心里百感交集,好歹他们是比丘师父,我的嗔心没怎么生起。行堂的好不容易行到我们第二排,却是大菜。“吃,大菜也挡饿,不行要个两勺或三勺。”但一勺菜放进我钵里后,我却收回了钵。原因是我怕菜太烫,时间不够用。我将钵里的菜一阵子狼吞虎咽,大菜只剩一点时,行主食花卷的终于来了,我要了三个花卷。实际上照我的饭量,这种小花卷再要六个都不算多,但过斋的时间有限。钵里的三个花卷被我一阵猛吃,中间又被噎了两回,每噎一回,要来回打嗝,又耽误了不少时间。

突然间,我感觉到气氛不对劲,抬头一看,大家都不吃了,对面的比丘师父们一个个坐得溜直,向我们这边瞅。显然,我刚才的狼吞虎咽,被噎住两回后又打嗝,这一系列狼狈相他们肯定是尽收眼底,尽收耳里。此时我感觉自己的脸发烫,不知道是吃饭太急被噎得发烫,还是羞愧得发烫,但钵里剩的花卷只能舍给众生了。

我把钵放在桌面上,但对面的维那师父没有敲引磬的意思。突然,我听到后面还有戒子咀嚼食物的声音。显然,维那师父在等他们。略迟疑几秒钟,我又迅速地端起钵,用勺子把钵里的食物往嘴里划拉两大口,然后,迅速地放下钵。食物咽到肚子后,引磬响了,结斋了。钵里还剩下约两大口花卷及一些未被划拉干净的粉皮。

此次过斋,自己威仪尽失,主要是平时在寺院里对次第食做得不够严格,对食物不断地进行分别;另外,怕吃不饱,这几天每次过斋前心里都在合计怎么在有限的时间内吃的最多。这两方面结合起来,自己对饮食的贪心大大增长,所以此次在境界面前吃了败仗。

三月十二。天要黑时,我从厕所出来,听到不远处的胖子师父喊:“抬床了,赶快来几个人。”我敏感地意识到来活了,一阵小跑凑了过去,一看来了一车未组装的床。卸完车后,胖子师父说:“明天我找不想上课的组合床。”我一听:不想上课?算了,如果我把这活包下来,意思是我们大悲寺的不想上课,所以我没敢吱声。但胖子师父似乎对我有好感,眼睛一直看着我,因为我上过房顶,我是大悲寺的,穿着百衲衣。我一句话没说,在他的视线里灰溜溜地消失。回到寮房,我将此事一说,大家都觉得可惜。亲禅师说:“你应该把活包下来,告诉他,我们下完课后趁别人吃饭的时候组合。”但已经晚了。

三月十三。今天上午念佛结束后,永清寺一执事师父向大家宣布:“如上课、念佛有不参加而又未请假的,抓住后立刻清单,不管是谁的人。”刚宣布完规定,大家议论纷纷。另一执事师父在我耳边不远处大吼了一声:“不要讲话。”像平时打雷一样。效果显著,议论声音马上小了下来。这可能是让戒子们紧张起来,不要懒惰放逸,以迎接即将到来的封坛。

今天过斋,菜很烫,我吃饭时发出响声,等我觉察后就刻意控制。当钵里还剩几口饭的时候,旁边的亲禅师用胳膊碰了我一下,我以为他不让我吃了,就放下钵。我留意了一下,行堂时亲禅师和我要的一样多,但他吃饭的速度比我快。又等了好几分钟结斋的引磬才响。但钵里剩了几口食物,心里就很不得劲。回到寮房后,我对亲禅师说:“亲禅师,你碰我的时候离结斋还有好几分钟。不差那几口饭,关键是钵里又剩饭了,这是第二次剩饭了。你是吃完了,我还没吃完呢。”亲禅师的脸一阵白,最后他说了一句:“我碰你是让你快点吃,哪想到你不吃了。”

亲禅师是我们的领队,是师父指定的执事人,他碰我一下,无论让我吃或不吃,我都得依教奉行,没有二话。实际上我刚才一边说一边觉得这样说他不好,对他不恭敬,但自己的烦恼支撑着我一直把话说完。仔细想想,自己在永清寺求戒的一个多月里,对饮食的贪恋超出了自己的控制能力,以致威仪尽失,丑态百出。永清寺的饭菜油水少,吃饭时间短,但受完戒回去,体重反而增加了。贪恋过头了,烦恼借着缘必然会生起。

第三部分:沙弥戒前后

三月十六。上午众戒子在斋堂前排班,知客师父向大家宣布:“以后我不管你们了,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了。从今天开始把你们交给开堂寮。”众戒子随后又排班进入新戒堂。知客师父向开堂大师父汇报人数,开堂寮引礼师父清点人数。之后十六位引礼、引赞师父相互介绍其出生年月、何时出家、剃度恩师、何时得戒、得戒和尚等。随后开堂大师父向我们讲述师承的重要性。

三月十七。上午合班,我们班是十四班,共九人,由我们师兄弟八人和碧山寺的义寂师组成。义寂师以前在大悲寺呆过,现在也日中一食。我们班的班头是亲度师。

下午重新合寮房,我们搬出龙王殿,在客堂左手边上的房间里安住。此屋分里、中、外三间寮房,寮房之间经由两扇门相通。最开始我在中间寮房的一个上铺安住,中间寮房除我之外全是其他寺院的戒兄。我刚上床就听到有戒兄用手机打电话的声音,我的心情差到了极点。我便使劲忏悔自己的业障,意识到这都是自己毛病习气的感召,也是自心里不光明磊落的一种表现,也是起心动念的一种结果。这个寮房的戒兄对我很恭敬,我也强装微笑,但心里充满排斥。

不一会儿,亲广师过来提出要和我换床位,被我拒绝。又过了一会儿,里边寮房的两个戒兄主动提出要搬到中间寮房里去,他们说:“你们大悲寺的喜欢静,喜欢打坐,你们应该在一块儿,要不大家都觉得不方便。”我欣然接受。这样,亲禅师、亲广师、亲彰师我们四个人在里面的寮房,亲度师他们在外面的寮房,中间的寮房全是其他寺院的戒兄。如此分开最好,在龙王殿里我们说话多,自己控制不住,现在中间寮房的戒兄对我们形成了无形的监督,此有利于我们收摄身心。

我发现,骤变的环境会激发人去忏悔,特别是环境由所谓的“好”变成所谓的“坏”时,自己的毛病习气在骤变环境的逼迫下最容易被发现。因为习气很狡猾,会来回变换种类,正念不足时,被习气牵着走。想改习气很不容易,需要至诚忏悔,需要在正念足时遇境去发现习气,并将此习气一把拿下;拿下的次数多了,习气才能去掉一点。

三月十八。今日上午开堂大和尚教行、住、坐、卧的威仪,并现场示范,令人感动。随后又教我们穿、脱海青及叠海青。我以前叠海青的方式很随便,叠出来的效果不整齐。按照开堂师父所教的叠法叠后非常整齐,自己心里也感觉非常舒坦。今日下午现场教搭五衣、叠五衣。

最近每天晚课后拜四十八单执事。为什么拜这些执事?我的理解:一、拜戒常住的执事。戒常住的这些执事在整个戒期里付出很多,非常辛苦,我们应生感激心。二、四十八单执事涉及到丛林的管理和兴衰,是古丛林延续下来的,我们应该把它传承下来。三、拜四十八单执事是为了激励我们学习这些执事为大众服务的发心。

三月十九,上午开堂师父讲过斋事项。开堂大和尚引经据典,讲打板、讲念供、讲过斋威仪、讲五观,头头是道。下午开堂大和尚讲展具、持具。展具分一字具、四褶具、半展具和展大具之分。持具分合掌持具、散掌持具和问讯持具。

三月二十上午,考试背毗尼。开堂大师父说道:“《毗尼日用切要》背够三十条为及格,如不及格,引礼师父用香板供养后还要重考。重考不及格的,你的戒牒恐怕要成问题。”考试时,及格的不到一百人,能全背下来的不到五十人,引礼师父打香板的声音持续不断。有的戒兄被打完后咧着嘴,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开堂大师父又说大悲寺的现在不用考,最后和成绩优良的一块儿考。

三月二十一。昨天睡的有点晚,早晨起床是亲彰师叫的我。起来后发现已经四点多了,睡眠时间远远超过四个小时。我又对亲彰师说:“明天你两点起床时别忘了叫我。”紧接着我又补充了一句:“昨天我睡觉晚。”说完这句话感觉不对劲。仔细思惟:亲彰师也没问我昨天睡觉的早晚,我刚才的那句话分明是为起晚一事作辩解。此辩解自动生成,不容易察觉,且与直心相违背,是心弯曲的一种表现。因为“弯曲”惯了,所以“自动化”。弘一大师曾讲过要用“息辩”的方式来去我执,师父也开示让我们不要“讲理”。想想也是,讲理讲多了,心弯曲的自动化会加速,加速到无法察觉而丧失掉修行的本质。

今天上午迎请得戒和尚上妙下江大和尚,钟鼓齐鸣。得戒和尚和师父同岁,给我的感觉是又直又倔,不向贪嗔痴低头。得戒和尚给大家开示,大意如下: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做事要有始有终;要感恩,感谢佛恩、三宝恩、师长恩,要感谢开堂师父、陪堂师父、引礼、引赞师父及戒常住;国家现在平稳安定,我们要抓住机会好好修行。

晚上授经阿阇黎讲得戒教育。此非常关键,我把自己的笔记整理如下:

第一大点,如何才能得到戒体?首先,要求求戒者本人有求戒的心和接受戒法的心。如果求戒的心不强烈,或者对戒法不能够接受,都会影响得戒体。其次,得戒体还要六缘成就:①结界成就;②有秉法僧;③僧数具足,比丘戒需要三师七证;④界内具足和合;⑤有羯磨教法;⑥三衣钵具足。

第二大点,戒体有上品戒、中品戒、下品戒之分。戒品高低主要取决于发心。上品戒体的发心是自他二利,以佛果为期;中品戒体的发心是利益众生,不以成佛为目的;下品戒体的发心是利益众生的目的也是为了自己。

第三大点,戒律的好处:①摄住于身;②令僧欢喜;③令未信者信;④令已信者增长;⑤令难调者调;⑥惭愧者得安乐;⑦断现在有漏;⑧令僧安乐;⑨断将来有漏;⑩令正法久住。

三月二十二,上午开堂大师父讲怎样用钵过斋,下午讲授沙弥戒仪轨,晚上授幽冥戒,但需交钱,中间寮房的戒兄要替我们交钱,被我们拒绝。

这几天,自己的淫欲之心非常强烈,基本不敢抬头,一抬头很容易看到女的;一看到女的,自己的淫欲之心马上生起来。即使不抬头,淫欲之心也自动往外蹦,晚上睡觉被迫打坐,以防欲漏。一般坐着坐着就睡着了,一睁眼一点多了或十二点多了,然后躺下再睡。就这样过了两三天,心里不禁着急起来:“这还了得!距受大戒的日期越来越近,自己的淫欲之心却越来越强烈,真是邪门了。”于是晚上写忏悔,把从小到大能想起来的十恶(即身三,杀、盗、淫;口四,两舌、恶口、妄语、绮语;意三,嫉、恚、痴)用忏悔的心写出来。第一天晚上写了杀、盗、淫,第二天晚上加班把剩下的七恶也写了出来,并把自己想发的愿也写出来。第三天的时候,欲念基本不生起,即使不小心抬头看到女的,也没什么感觉了。

三月二十三,上午迎请羯磨阿阇黎上如下空大和尚和教授阿阇黎上昌下善大和尚,钟鼓齐鸣。晚上露罪忏悔,请羯磨阿阇黎问遮难。羯磨阿阇黎问七逆时,仔细想想,自己这一生没有犯,全答“无”。但问到十恶时,就有点麻烦,因为仔细从心的细微处分析,自己十条里得犯六七条。特别是“汝曾杀害异类畜生否?汝曾盗取有主物否?”小时候偷过瓜,偷过爷爷的糕饼,上初中时还以偷心拿过父母的钱,并杀害过青蛙、昆虫、老鼠等等动物。如果答“无”,显然犯妄语。羯磨阿阇黎问十恶时,有的地方我则小声地答“有”,有的地方我在心里答“有”,嘴里则很小声地嘟囔着难以让人听清的字眼,也不知道嘟囔的是“有”还是“无”,总之就这么稀里糊涂答完了十恶。问完遮难后,我心里很不舒服,怕答“有”的地方没有如法忏悔掉。实际是自己想多了,受五戒后犯过戒,忏悔清净下算无。

三月二十四。白天剃头、洗澡,晚上拜忏,以清净的身心迎接明天的沙弥戒。过完斋,我和亲果师用最快的速度赶到浴室。心想:刚过完斋,浴室的人可能不多。但赶到那里时,却是满员,喷头的位置早就被人占了。我接了一盆水,把肥皂在水里泡了一会,用泡过的肥皂在身上干搓,之后端着盆里的水顺着肩膀向下一浇。浇个两三回,算是洗完澡,但头发是干的。占着喷头的戒兄好不到哪里去,因为水一阵凉一阵热,有一阵子甚至是开水,根本没法洗。

三月二十五。今天醒来时已经四点多了。我看一下旁边的亲彰师,被子叠得非常齐整,心里就有点上火。一方面懊悔自己怎么又起晚了,一方面在心里埋怨亲彰师,因我之前嘱咐过亲彰师叫我。亲彰师看我不高兴,说:“我也起晚了,三点半才起。我起来时也叫你了,你当时答应了,没起来。”我的心情缓和了不少。心想:“今天受沙弥戒,刚起床就上火,不是好兆头。”作此念时,我的火又下去一部分。

上午受沙弥戒,首先迎请三师。我对羯磨阿阇黎和教授阿阇黎的相貌记得很清楚,但对上妙下江大和尚的相貌记得不清楚,所以在迎请时多看了几眼上妙下江大和尚。我记住三师相貌的目的是为了增强自己对他们的信心,以利于得清净戒体。

到了新戒堂唱香赞时,我抬头看了看得戒和尚,当时突然很感动,一瞬间的心情难以言表。接下来以唱念的方式请上妙下江大和尚为我作得戒和尚,请上如下空大和尚为我作羯磨阿阇黎,请上昌下善大和尚为我作教授阿阇黎。在此过程中,我心里突然产生一个对我受戒不利的粗妄想:“三师他们可能没有日中一食、不摸金钱……”这一妄想生起后,我很恐惧,怕降伏不住。但我心里迅速地对刚才的想法作了调整:“三师那是绝对的有修行,特别是上妙下江大和尚,师父也非常赞叹他。三师虽然没有像我们大悲寺这样,但他们生生世世已经行持过了,不像我,这辈子才跟着师父出家,多少劫来才刚开始这样行持。”

这一妄想通过这样迅速的对话后,算是放下。但另一个妄想又很快生起:“我已经跟着师父受完沙弥戒了,已经有了沙弥戒体,再跟着上妙下江大和尚受沙弥戒,是不是不好?”此妄想生起后,我又很恐惧,因为此妄想也影响我得戒体,得清净戒体必须是自己心里想得。我又迅速地对这一想法作了调整:“师父是佛菩萨再来,上妙下江大和尚也是佛菩萨再来,这个佛让我跟着那个佛受戒有什么不可以?佛是无相的,佛和佛之间有我那种的想法吗?自己分别心太大了。”经过这样的对治,这个妄想也基本放下。

实际上这两个妄想和自己平常起心动念有关系,在这关键的时刻,加上自己高度紧张,被逼了出来,好在被我一一拿下,实在是不容易。很快,三番羯磨也到了,这正是纳受戒体的时候。三番羯磨时,三个字——使劲喊。在此时,只有使劲喊才能有效地控制妄想;只有控制了妄想,才利于得到清净的戒体。三番羯摩过后,我在心里迅速地对自己的表现做了肯定:粗妄想没生起,沙弥戒体应该是得到了。

受戒后搭衣表相,并请三师一一作开示。上妙下江大和尚开示道:“要珍惜剩下的时间,这一生你可能就这一次受三坛大戒的机会。成功地受完沙弥戒,三坛大戒你已经走完了一半的路程。”

三月二十五。今晨上早课时,我突然想起了在世间时看的电视剧《倚天屠龙记》里的一些情节,并陷入其中。电视剧里张无忌小时候受伤后被张三丰领着到处治病,以及张无忌与几个年轻女子儿女情长的故事情节,在我内心里掀起了波澜,等我彻底觉察时,使劲地忏悔自己。幻想和现实进行了强烈的交锋,幻想最终落败。实际这都是自己毛病习气的显现,也是正念不足的表现。平时把心封住锁死,世间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就不容易翻腾,即使灰尘起来,也不会引起大的波动。

第四部分:求受具足戒

三月二十六,晚上编登坛受具的顺序。我是第四十二坛坛尾,也是我们九人中最后一坛的最后一个。

三月二十七,晚上做了一个梦。梦里面有很多的出家人,我也是其中的一个。在梦里我以出家人的身份去教化一个十七八岁习气很重的女孩。我虽对此女孩努力教化,但同时我又很贪恋这个女孩。后来梦醒了,幸亏醒得早,不然接着梦下去,凭着自己的那点修行,难以保证在梦中不出现更加颠倒的事情。

最近这些天里,经常有功德主在新戒堂或斋堂给戒子发钱。我们不摸金钱,自是避之不及,但自己对布施者发钱的数目屡屡起分别心。由于没什么修行,我看到金钱,心里会自动分别金钱的面额。最要命的是分别心起来后所产生的相续的妄想。妄想有两种:一、看到金钱面额大时,我心中有时会自动计算施主在三百多名戒子前总共布施了多少钱,从而去判断施主的贫富及慷慨程度。实际施主给他们发钱时,我们连旁观者都不是。打这样的妄想真是可笑至极。二、看到金钱面额小时,我心里会对摸钱的戒子可惜:“何必来为这点钱而去伸手?”仔细思惟我此时的心理状态,因为供养金钱少而对戒子摸钱感到可惜,我心里潜在的意识是:如果施主供养金钱多时,我对戒子摸钱就不会感到可惜,戒子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摸大量的金钱。果真如此,佛制的不捉金钱戒在我心里就会变成“不捉持少量金钱戒,大量金钱可以捉持”。

看看吧,一个在大悲寺出家两年的沙弥,内心竟能挖掘出如此肮脏的一面。实际上,我在发心出家前就已经非常厌恶金钱。没发心出家时对父母放不下,心想等挣到足够养活他们下半生的钱后再出家。但短期内不可能达到此目的,而想出家的心却一直在涌动。此时我又观察到有钱的人对金钱的贪欲有时更大,成为金钱的奴隶。于是我逐渐对金钱生起强烈厌恶,并在心里发誓再也不要摸钱。

慢慢地,我发现放下父母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问题,随后我就发心出家。出家为大孝,符合实相,符合真理。现在自己出家两年,在金钱这方面正念反而不足,主要是持不捉金钱戒没有深入内心,而境界来临时,起心动念,必然会吃败仗。另外,平时如果对吃的、穿的、住的、用的,产生分别的心、产生有所求的心,都会使贪心增加。贪心很狡猾,会变换种类。钱是贪心的变相,看到钱,并对金钱的面额自动分别都是贪心起的作用,所以去掉贪心才算是抓到了问题的关键。贪心怎么去呢?需要在平时对吃的、穿的、住的、用的无所求,不分别中慢慢培养。钱是贪心坚固的结果,如果去贪心时,从坚固到不坚固,依次推进,这样去贪心就会更加行之有效。平时勤思维金钱的过患,并且对金钱生起厌恶,此便是对付坚固贪心的一把利剑。我没有把金钱当成一张纸或把钱等同于物质的那种本事,所以他们发钱时,我应该做的和所能做的就是对金钱生起强烈的厌恶,像避毒蛇一样恨不能马上离开现场。另外,就是摄住眼根,坚决不要看,以断掉贪心继续生起的缘。

三月二十八。今晨上课,突然一个念头产生:在寺院做沙弥也挺好。此念头一旦产生,我马上感觉到不妙。如果存有做沙弥挺好的心,就削弱了求受具足戒的心,不利于得戒体。我迅速地对此想法进行抑制,但不管用。另一个念头随之又产生:如果这次不得戒体,来年跟师父申请重新受戒。此念头产生后,更加不妙。如果想着来年重新受戒,也会削弱这次求戒的心。我痛苦地对此想法进行对治,下一个念头紧接着产生了:“如果不得戒体,我回去后当沙弥还是当比丘?如果当沙弥,大悲寺还没有这样的先例;如果当比丘,算不算犯逆?为了不犯逆,我这次必须得到比丘戒体。”这样思惟后,相续的妄想终于告一段落。实际产生这一系列妄想的原因是:自己做沙弥时对求受具足戒的心念不足造成的。此时,我对师父临行前对我们的开示有了更深的理解,求受具足戒的心在沙弥时就应得到充分的培养。求戒的心圆满,是福德因缘具足的表现。

今天上午供养十师斋,仪式很隆重。我们昨天把别人供养给我们的药品和念珠供养给十师。

三月二十九,下午开堂大师父教我们三环套月,即五衣、七衣、祖衣同时穿的搭衣方法。晚上演练乞戒词。

三月三十,上午演坛。演坛的目的是为明天正式登坛受戒做准备。下午剃头、沐浴。晚上拜忏,拜忏词为:“顶礼本师释迦牟尼佛为我作得戒和尚,顶礼大智文殊师利菩萨为我作羯磨阿阇黎,顶礼一生补处弥勒菩萨为我作教授阿阇黎,顶礼十方诸佛为我作尊证阿阇黎,顶礼十方菩萨摩诃萨为我作同学伴侣。”拜忏的声音透过新戒堂响彻广场。

四月初一。早晨约两点钟亲广师把我叫醒,并说:“其他人都在戒坛殿前磕头,就差你了。”说完后,亲广师匆匆离开了。我一听马上起床,穿上大褂来到戒坛前,发现一个人都没有,亲广师也不在。我很纳闷,难道亲广师骗我?但已经起来了,还是拜吧。于是我在戒坛前“呼呼”就是拜,边拜边在心里发愿——当然发的愿是口头愿。师父曾开示:在定中发出来的愿才是真发愿。但口头愿也得发,到时候在定中才能真的发出这种愿。拜了不长时间,身上微微出了汗。我们师兄弟八人有几个也陆陆续续过来拜。

上午迎请十师,在戒坛殿那里请圣、唱完宝鼎赞。之后开始登坛受具,由于时间的原因,上午只登了一坛。

今天上妙下江大和尚供斋。供斋的仪式颇费时间,从新戒堂出来时已经12:05。我前几天专门看表计算时间:从新戒堂出堂到开始吃第一口饭,中间间隔的时间约是二十一分钟。如果进斋堂过斋,刚吃两三分钟就到过午的时间。我把此信息告诉前边的亲禅师,亲禅师决定今天不过斋了,并将此决定依次向前传给排头的亲度师。亲度师带着我们离开大部队拐进寮房。今天能舍一顿饭,我们师兄弟八人加上五台山的义寂师都非常乐意接受,且内心充满欢喜。

下午在新戒堂拜愿时,引礼师父把我们班叫出新戒堂,告诉我们今天登坛。我们原以为明天登坛,因为到我这里已是第四十二坛,登完四十二坛约晚上八九点钟,十师会很辛苦。但十师慈悲,开堂寮慈悲,让我们今天晚上登坛。随后授经阿阇黎为我们授三衣。

接下来我们在寮房内等候登坛的到来。期间有一戒兄到中间寮房串寮,我经过他跟前时,他把我拉住并让我摸摸他的肩膀,我一摸,肌肉很大也非常结实。他又让我拍他的胸脯,他在我拍的同时,胸脯猛地一用力,我发现他胸脯的肌肉也非常健壮。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马上说:“我太单薄了,和你没法比。”他说:“你一天一顿饭,把这一个月坚持下来,那你老厉害了。”我说:“我一天一顿饭好几年了。”他睁大眼睛,很惊异地看着我。随后,他又把目光停留在我手里的念珠上,并问道:“我能看看你的念珠吗?”我把念珠给他,他说:“结缘给我吧?”我说:“行,拿走吧。”他非常欢喜地把念珠拿在手里来回看。随后他又问:“这是什么做的?”我说:“塑料的。”他又把念珠还给我,说:“我这还有一串念珠,你诵大悲咒给我加持加持。”自己的那点修行哪能给人家加持念珠?我马上摆手说:“阿弥陀佛,不行。”赶紧趁机溜走。

晚上登坛前,我们在戒坛前等候。大家默默地诵楞严咒。我一边诵楞严咒,一边暗示自己一定能得上品清净戒体。亲度师和亲果师他们分别是第四十坛和四十一坛,他们登坛受具时,念乞戒词的声音很大,在坛外也听得很清楚,令人感动。亲禅师、义寂师我们三个是第四十二坛。登坛前把鞋脱掉进入坛内,三师在中间高坐,七尊证分列在两边。我们三个刚进入坛内,一引礼师父也跟了进来,并小声地告诉十师说:“这一坛是今天晚上的最后一坛。”引礼师父表达此意时,像表达不明白似的,又多说了几句话。我心里突然对引礼师父很不满意,并且心里突然很急躁。急躁的心情生起来的同时,又被我硬生生压了下去,就像吃东西不经过咀嚼,硬咽下去一样。接下来展大具,三拜后,长跪。首先向十师乞戒,即以诵乞戒词的方式向十师乞受具足戒,愿十师慈悲拔济。我们诵乞戒词的声音也很大。乞戒后,羯磨阿阇黎问遮难。

问遮难通过后,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白四羯磨,白四羯磨正是得戒体的时候,此时妄想越少越利于得戒体。羯磨阿阇黎上如下空大和尚是四川人,说话不容易让人听清,须谛听。白四羯磨过程中,我努力去听羯磨词,这样粗妄想不容易生起,即使生起也容易被转移掉。即使如此,妄想依然存在,只是不算粗重,但具体是什么妄想自己也不知道,也可能是紧张逼出来的一种错觉。白四羯磨的整个过程中,我没有什么感应。但我相信肯定得到了戒体,如果我去受戒而得不到戒体,师父能让我去吗?

接下来,上妙下江大和尚宣读戒相,我们是今天晚上的最后一坛,不用出坛,直接在坛内听。得戒和尚方言重,但大意能听清。大和尚宣读完每一条戒相,后面都会跟上三个字:“能持否?”我回答“能持”的时候声音非常大,相当于喊。现在不喊何时喊?嘴里每喊完“能持”,我在心里又会加上一念:愿生生世世都能持。

宣读完戒相后我们出坛,出坛时,我发现自己的额头上出了汗。此时已接近晚上九点,引礼师父不辞辛苦,带领我们依次礼韦驮菩萨、伽蓝菩萨、祖师菩萨和监斋菩萨。之后,我们师兄弟八人找到马居士,亲禅师向马居士借来了手机。在马居士的汽车附近,八人一起跪下,我们怀着欢喜激动的心情,恭听亲禅师用手机向师父汇报我们圆满登坛受具的情况。

四月初二。早晨,上妙下江大和尚到我们寮房门口,我们几个赶紧顶礼。得戒和尚问了一些师父的情况及寺院建筑的情况,并对我们的修行做了肯定,说:“古丛林也是这么修行的。在寺院里要多发心,多干活。不爱干活的人修行容易退道,不能长久,爱干活的人修行容易长久。”后来得戒和尚摸了摸我的小褂问:“这是你自己补的?”我说:“是。”又问:“出家几年了?”我说:“出家两年了。”得戒和尚又仔细瞅了瞅我的针脚,他可能很纳闷:出家才两年衣服怎么补成这样?实际上我的小褂有时候不破也补,有时候破了也不补。“不破也补”,多是嫌那个地方的布料褪色不好看或面料已不结实了而剪下来,再补上去一块其他的布。实际这是在世间因贪恋衣服而留下的习气,也是分别心在作怪,是自己修行中的一个漏洞。“破了也不补”,多是自己太懒惰,衣服即使破了好几个洞也不愿去补。

四月初三,上午比丘登坛全部完毕。所有的新戒比丘三环套月,把十师从戒坛迎进新戒堂。教授阿阇黎边走边祝福我们得了比丘戒,并殷勤嘱咐我们要绍隆佛种,续佛法脉,众戒兄“阿弥陀佛”声此起彼伏。

把十师迎进新戒堂后,我发现得戒和尚、羯磨阿阇黎眼睛是红的,可能看到这么多戒子从沙弥变成比丘喜极而泣吧。不一会儿教授阿阇黎眼睛也红了。

接下来十师一一作简短的开示,得戒和尚开示大意为:今天受具圆满,诸佛欢喜,龙天欢喜。你们回到你们的大庙、小庙,持佛净戒,弘化一方。

羯磨阿阇黎和教授阿阇黎开示大意均为:五年学戒,十年不离依止。

今天中午上如下空大和尚供斋,并作了非常简短的开示:成佛要具备福德、智慧二资粮。

四月初四至四月初六,讲比丘戒。以下是我在永清寺登坛受具后的一些笔记,大都是鼓励自己的。它是我从学习沙弥戒到初次接触比丘戒而进行的思惟转变,也是我在那种环境下对付烦恼生起的一种方式,也是自己当时持戒的决心,摘抄如下:

①想今生成就,持住二百五十戒相是最基本的,是每个人都应该做到的。今生能持住金钱戒非常不容易,生生世世不见得有这样的机会,包括日中一食、一天睡四个小时。

②微细戒、小小戒看着没有用,但它超越了我们的思惟,我们要依教奉行持住小小戒,这样内心的毛病习气才能去掉。心里的变化太可怕了。三千威仪也要行持,不为开悟,只为严持,为生生世世打基础。怎么持?要像草系比丘一样严持。这么做虽然成就慢,但表面慢,其实成佛是最快的。这种成就是最纯正的。师父曾开示:拥有微尘,才能拥有高山。

③戒律就是善知识,要想持住微细戒,须在大悲寺这种大众熏修的环境下去持。末法时期,这种持戒的环境稀有难得,环境是真正的善知识。修行不要抱有幻想,要生生世世为正法久住而奋斗不息。

很惭愧,上面的话很多和现实不符,大比丘三千威仪我只做到了很少很少的一部分。但那确实是我持戒的初发心。

第五部分:难忘的菩萨戒

四月初八。晚上沐浴,我把檀香泡在开水里,和亲度师所泡的檀香水混合在一起。先用此檀香水沐浴我们自带的铜佛像。浴佛后,我们两个用此檀香水洗浴自己的身体,以迎接后天的菩萨戒。

四月初九。授经阿阇黎为我们讲述受菩萨戒时应注意的事项,并明确提出:为堪受菩萨戒体,出家具戒比丘应烧身、烧臂、烧指供养佛菩萨,以消除业障,增进道种。

我们九人最终达成共识,欲今晚十二点在斋堂二楼燃顶。

燃顶结束时,大家一起唱念“燃顶功德殊胜行……”回向偈。随后,我们在戒坛前不停地走。如果刚燃完顶就躺下,第二天脸会肿成大胖子。快明相时,我在床上坐着睡了一会儿。

早晨上课时,由于昨晚上睡觉太少,我基本处于昏沉状态。

上午受菩萨戒,众戒子在广场集合,三师高坐上座。

永清寺旁有一家唱戏的院落,平常没什么动静,今天一反往常,嘈杂的唱戏声不时入耳。再凑巧的是今天上午起风了,风刮得很厉害。唱戏声、风声混合在一起,加上永清寺的音响分贝小,以致无法听清三师的声音。我心里想:“业力真是不可思议,好事坏事都往一块儿赶。”但过了不长时间,唱戏的声音消失了,风也变小了,三师洪亮的声音重新出现在耳边。请圣前,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恶念,我便努力地抑制,并思惟师父的僧相,恶念逐渐消失。不一会儿,一只小飞虫落在我的《新戒必读》上。我下意识地用手一弹,虫子没了。我马上想到虫子可能被我弹死了,由于虫子太小,尸首也找不到。我非常难过,心想:“我现在要受菩萨戒,菩萨戒里肯定有不杀生。还没有正式得戒体,就先杀了生,真是太不像话。”

请圣的时候突然悲从心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真想亮开嗓门大哭一场,但场合不允许,我便努力控制,并下意识地想到:是不是着了悲魔?逐渐地眼泪不流了,心里也感到清净很多,随后我在心里不停地发愿。

请圣后,开堂大和尚突然出现在台前,殷勤叮嘱大家:“三师为你们乞戒时,正是你们纳受戒体的时候,你们那时要精勤作观,观好相。”接下来,开堂大和尚绘声绘色地给大家讲如何作观。

不一会儿,三师下座,并排跪在佛前,为我们乞受菩萨戒。此时我没有作观,而是在心里不停地发愿。来受戒前亲融师父给我们讲过,“受戒时见到的什么宝盖祥云之类的好相,是有定力、开悟的人功德的显现,不是作观就能作出来的,受戒时做到少打妄想就行。”

四月十一。授经阿阇黎讲菩萨戒,并提到菩萨戒是佛佛相传,过去诸佛以菩萨戒而成佛。

第六部分:再见了,永清寺

四月十二。上早课时,我们班被叫到斋堂考背毗尼。参加考试的还有俩戒兄,他们是从上次考试中选拔出来的。开堂大师父让他们俩先背,其中有一个背得非常流利,没的说。随后开堂大师父又对我们说;“你们选出一个背得最熟练的上来背。”亲禅师推荐亲度师。亲度师不负众望,背得也非常流利。最后开堂大师父用商量的口气对我们说:“两个一等奖,剩下的不用背了,全是二等奖,你们看行不行?”两个一等奖是指亲度师和刚才那名背得很流利的戒兄。很惭愧开堂大师父有意照顾我们,我们自然没有话说。

四月十三。下午发戒牒后,一度大和尚发奖品。后来发现上台领奖的基本都是大悲寺的。一度大和尚和开堂大和尚两人就像商量好似的,你一句,我一句对大悲寺赞不绝口。我拿到奖品后,旁边天津一戒兄拿着我的奖品翻来覆去地看,最后对我说:“我拿着你的奖品,让别人用我的手机给我自己照张相,行不行?”我说:“行。”此戒兄很高兴地把自己的手机给另一名戒兄,然后把奖品抱在怀里,并摆好了姿势。但那名戒兄却发现手机没电了。天津的戒兄不禁叹一口气:“早没电,晚没电,偏偏现在没电。”周围的戒兄揶揄他说:“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天津的戒兄呵呵的就是笑。

领到戒牒和奖品后,我们师兄弟八人把行李放进马居士的车内,在永清寺山门前,八人三环套月,一字排开,展大具,顶礼永清寺九拜后,坐车返回大悲寺。

在永清寺的一个多月里,不但是求受三坛大戒的过程,也是进一步认识自己的过程。在戒场内经历的(包括看到的,听到的)每一件事情,特别是不顺心的事情,都是自己迅速成长的因缘。自己在顺境中修行时对一些问题有不坚定的地方,通过这些不顺心的逆境使自己的心变得更加坚定,使得今生乃至生生世世要走的路更加清晰明确。

我的受戒体会报告到此为止。

二〇一一年行脚乞食体会报告(释亲一沙弥)

二〇一一年行脚乞食体会报告

◎释亲一 沙弥

顶礼十方常住佛法僧三宝

顶礼本师释迦牟尼佛

顶礼上妙下祥恩师

顶礼上亲下藏阿阇黎

顶礼大众师父

说起行脚乞食,我对此有个逐渐认识的过程。刚发心出家的时候,我对行脚有着逃避的心理。那时想:“将来出家了,不去行脚,师父带着别人去就行了。”二〇〇九年八月十五过后,师父带领着僧团出去行脚期间,我的思想发生了转变:这么冷的天师父们在外面行脚乞食,晚上在外面住宿,真是不容易。这行脚是锻炼人——不行,将来出家了得行脚。是师父用实际行动改变了我的想法。

八月十六日中午,刚过完斋,行脚的僧人依次上车,大家在各自的位置坐好后,汽车缓缓驶出大悲寺,奔向去年行脚的终点——山西吕梁。

汽车不停地行驶,去年有行过脚的师父说:“马上快到了。”我抑制不住心里的激动,扒开车窗的窗帘,连绵的小山映入眼帘。

不大一会儿,汽车在公路旁边停下,有人说这里就是去年行脚的终点,同时也作为今年行脚的起点。师父在附近给我们选择了准备过斋的地点。此处恰是去年行脚结束时的住宿地点,地上有粗糙的水泥。师父给我们指定了各自的位置,大家迅速展开绳床坐下。

过斋前师父给我们做了简短的开示:要勤写日记,抓住第一念,抓住瞬间的心理。过斋前在座下面放了一只鞋,并冒了个想法:这下妥了,腰还直,还能练盘腿,以后过斋都放鞋。

过斋后休息时刚有睡意,有人喊了一声:“背包。”我立刻将绳床和观音斗捆好。因之前做过训练,自己又是第一次行脚,心里有紧张的意识,所以背包的速度还可以。

今日下午走的路不多,由于刚开始走,也不觉得累。行脚队伍在一处休息。我正坐着打妄想,发现前面有一个石头之类的东西,走路碍事,迅速将其挪开,发现下面有一个铁球,直径约一厘米。我第一念就是想将其捡起来拿走。但马上又想到:不对,不能动它,它跟我有什么关系?此时心中就生起一种莫名的痛苦。在世间时,拿这个拿那个,拿名拿利,拿着虚妄的感情不放,拿吃的拿穿的,现在都出家了,见着个铁球还想拿。虽然是习性在起作用,也说明自己在改毛病、去习气中不勇猛,不精进。

师父开示:习气如瀑流,此瀑流宽约四十里,如不精进持戒,这种瀑流根本就挡不住。

休息了一阵子,师父让队伍挪到里面的荒路上,并说要在此处过夜。师父给我们安排好各自的位置,而师父自己在最靠近公路的地方。其次是亲藏师父,再就是亲融师父、亲顿师父等,最里面是沙弥。沙弥的位置相对很安全,晚上睡觉避免了很多的干扰,譬如公路上汽车行驶的声音到了沙弥这个位置,就有了一定程度的减弱。晚上如果有外人过来,第一个受干扰的就是师父。

今天晚上休息时,露水很大。半夜本应该上厕所,忍着没有去,怕麻烦。同时又不敢深睡,怕第二天起床时落在最后。

八月十八

今天是行脚的第二天,刚起程这一段是盘山路。队伍刚开始走就听见亲洞师父诵楞严咒的声音,亲洞师父很精进。而自己诵楞严咒时常中断,很惭愧。在整个行脚过程中,自己并没有保证一天诵十遍楞严咒。

在一处休息,悄悄看一下表:七点半。现在不感觉累,心想:不累啊,佛菩萨加持啦?转念又一想:不对,这才是行脚的第二天,如果十天以后,我还是这种状态,那才厉害呢!

休息后接着走,车辆来往的声音不绝于耳,余光观察,大部分都是货车,说明此地人烟稀少。

今天中午没有乞食,在一片空地过斋。此处很隐蔽,可是过斋后还是有一群居士能够找到这里。居士们求法非常真诚,师父给他们开示的时间较长。

而我们趁这个时间晾晒睡袋、写日记、看经书、打坐等。

下午继续向前走。轮到我和亲理师拿方便铲。正行走时,碰到几只被车压扁的鸟,已经死了很长时间了,只剩下皮连带着羽毛。我和亲理师将其埋掉。又没走多久,亲洞师父在前面大喊:“大铲,大铲。”我和亲理师赶紧走过去,只见有一条被车压扁的死狗躺在地上,鲜红的血肉从皮肤里突出来,惨不忍睹。我和亲理师迅速将其埋掉。无常真是无处不在啊!早晚课中有一句话:但念无常,慎勿放逸。现在自己虽已出家,可是很多的时候身口意都在放逸。

《净心诫观法》云:“一者万类之中人身难得,如《提谓经》说:今得人身,难于龟木。二者虽得人身中国难生,此土即当边地之中,具足大乘正法经律。三者虽有正法,信乐复难,今随力信,不敢疑谤。四者人身难具,今受男形根无残缺,相貌成就。五者虽具男形,六根无缺,五欲缠染,出家甚难,今得割爱出家修道,披着佛衣,受佛净戒。六者虽受禁戒,随戒甚难,汝可于戒律中,尊重爱乐,惭愧慎护。于此六事若不观察,即便放逸深障圣道。既超六难,常应喜庆,难得已得,得已莫失,如是思量名为净心。”

我和亲理师埋掉死狗后,队伍已经落我们很远了。我们两个迅速追赶,追上队伍时,已经气喘吁吁了。

休息时,亲洞师的包放在我后边,我一下子坐上去。亲洞师父用诧异的眼神看着我说:“这包我都不敢坐,不是你的包,而且里面有三衣包。”仔细一瞅,可不咋地,坐错包了,赶紧忏悔。亲洞师父说:“别忘了写在行脚报告里。”

今天晚上我们在一片玉米地中间的小路上住宿。

铺了绳床后迅速坐下,亲怀师叫我。赶忙过去问什么事。亲怀师说师父脚起泡了。我吃惊地大声说:“哇,这么快就起泡了。”话刚说出口,觉得自己太冒失了。

我赶忙拿了一根针,一把剪刀,一卷手纸和云南白药贴。之前亲空师父告诉我:你要趁大家休息的时间挨个问问,看谁感冒了,谁肚子不舒服了,谁脚起泡了。跑到师父旁边,亲怀师和亲度师正在给师父按摩脚。师父的脚趾头起了一个水泡。我本想把泡剪个三角口,师父没同意。

一会儿亲怀师拿了一个指甲剪,也不管师父同不同意,就要用指甲剪把泡剪开,他那意思也是要剪个三角口。师父赶忙说:“你干啥?”也没让亲怀师剪。最后师父自己用针把泡扎个眼,放出水后,问我有没有紫药水。我说:“没有紫药水,有碘水。”师父说:“碘水是消毒的,紫药水可以拔干,以前人家都带,就你不带。”我赶忙跑回去,发现准备的药里有紫药水,跟师父忏悔后抹上紫药水。

临睡前,我拿着热帖问师父贴不贴热帖,我说热帖可以预防风寒。师父摆了摆手,我以失败而告终。我回去后,亲怀师问师父贴没贴,我说没贴。亲怀师说:“你把热帖给我,我去。”不大一会儿,亲怀师神采奕奕地回来了。我赶忙问:“贴了?”亲怀师说:“你看,我一去师父就贴了。”我说:“你怎么问的?”亲怀师说:“我也没问,我直接说,师父,给您贴个热帖。”然后直接就贴上了。我暗地里佩服亲怀师做得实在是不错。

八月十九

今早上路,天气有点冷,像要阴天的样子,后悔自己衣服带得太少了。中途休息时,北京的几个居士赶来向师父请法。后听亲藏师父说他们看天气预报,怕山西这边下雪,所以特地赶过来护持。我们队伍走时,余光发现一女居士跪在路边合掌涕泣。

休息时冷风阵阵吹来,冻得我直打哆嗦。心想:这休息还不如走路呢,走路虽然累点,但不感觉冷。

中午乞食,也是今年行脚第一次乞食。和亲慧师父、亲忍师父我们三个人一组。第一家:远远看见一老太太向我们合掌。我暗想:这下好了,不能空钵。走到老太太面前,老太太不停地打量我们。亲慧师父说:“我们是过路的出家人,乞点食物,不知道方不方便?”由于老太太是本地口音,她的回答我们听不懂。重复了我们的本意。老太太摆摆手,这一下才算听明白,老太太说:“我自己一个人,耳朵聋,家里没有吃的。”我们转身离开。老太太又双手合掌说了一声:“阿弥陀佛。”这位老年人可能是一个学佛的居士,她远远地看见我们,并上下打量我们。也许她第一念就认为我们是要钱的出家人,由于她这一念形成的惯性,使得我们怎么解释也是乞不到食物。我们走的时候她说了声“阿弥陀佛”,也可能是她家里真的没有吃的。

下一家:大门敞开着,门口不远处有几个人。还没等我们说话,有一个人说:“他们家没人”。我们走到下一家,家门开着,亲慧师父喊:“家里有人吗?”他们家的狗不停地叫,声音特别大,一中年妇女出来把我们赶走。

再下一家:亲慧师父敲门,家里没人应,我们走。由于村子不大,其他的人家都已经被乞过了,我们只能回到预定的过斋地点。第一次乞食就空钵,感觉非常不好受。前生不布施,也没和人结下善缘,今生乞不到食物,甚至被人赶走,真是果报现前。

今日过斋后没多长时间,有一群居士赶来向师父请法。师父在给他们做开示的很长时间内,亲藏师父一直端身正坐,一看就有那种特殊的定力。亲虚师父也在师父旁边端身正坐,眼睛下垂,一动也不动。

在一桥洞下休息,但桥洞不停地漏雨。桥洞的对面稀稀落落有几户人家,月亮门,院墙灰色古朴。仔细观察会发现,这个地方如果没有公路和铁路的存在,那就是翻过一座山又一座山。小时候在电视中看到的画面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由于一直下雨,今天下午走的路不多。我们在此桥洞下住宿。师父指挥我们几个沙弥高处铲、低处平,不长时间每个人都有睡觉的地方了,并且不被雨淋。在下雨天能够在桥洞下休息过夜,真是一种福报。

八月二十

今晨上路,雨停了,四周雾蒙蒙的,隐约可见远处的群山。弯曲的公路不知要通向何方,公路边附近的村民偶尔会对我们评头论足。

今天乞食还是和亲慧师父、亲忍师父我们三个人一组。一家一老年妇女布施了三个月饼。另一家,一对老年夫妇布施了一盆剩的蒸熟的豆角。其余几家没有给。

今天下午雨一直下,我们没有走。在过斋地点的斜上方有一条不宽的柏油路,我们把休息地点挪到这条路上。这条路很少有车辆通过。正好作为晚上的住宿地点。师父给我们安排了各自的位置。我们打开绳床,难得有这么长的休息时间,大家有的打坐,有的写日记。我则看准备结缘的《杂宝藏经》和因果故事书。亲印师则抱着亲西师父的鞋在那补得不亦乐乎。

由于一直下雨的原因,大家的鞋基本上都湿透了。护持的居士要把我们的鞋拿走烘干。我的鞋没让拿。由于一直看书,等我去厕所的时候,发现鞋已经被烘干了。真是愧感居士的护持。

八月二十一

今天天不亮,我们接着走。雨停了,雨后的空气非常清爽,天亮时发现今天没有雾。柏油路经过雨水的涮洗显得十分干净。休息后接着走,不一会儿雨又飘飘洒洒地下了起来,我们在一桥下休息,并作为我们的过斋地点。总结发现,在行脚的这几天里,我们和桥结下了缘分。“若见桥道,当愿众生,广度一切,犹如桥梁。”

今天乞食,和亲慧师父我们俩人一组。第一家,亲慧师父乞,一青年女子给我们一人一个苹果。第二家,我乞,家门虚掩着,院子里有一条狗。这条狗胆子不大,用眼睛瞪着我们,偶尔叫两声。我先敲三下门,大声喊:“家里有人吗?”连喊几声没人应,再敲五下门。并稍等了一会,狗突然叫得欢了起来。一中年男子,约四十多岁,拄着拐杖走了出来,对我们说:“你看我都这样啦,能给你们吃的吗?”我和亲慧师父转身离开。我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如果他能欢喜布施,也许能早日扔掉拐杖。但好歹他见到了僧相,菩提的种子早晚会生根发芽。

下一家,没有院墙和大门,房子也很破旧。我喊了两声:“家里有人吗?”没有人出来。亲慧师父又喊了一声:“家里有人吗?”一个约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推开门出来,我们说明来意。中年男子让我们进屋,那个意思可能是让我们进屋吃饭。我们说不方便进。中年男子转身进屋拿了三个月饼、三个苹果,给我们一人一个月饼、一个苹果。剩下的那个月饼和苹果使得他不好分配,又拿了回去。

他问我们从哪里来的,出来做什么。亲慧师父给他作了回答。之后男子说:“我也是没有家的人。”说话的口气充满了悲伤。他的面部表情展现出世态炎凉。他口音不是山西人,可能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打工者。他见到我们乞食,就让我们进屋,似乎找见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感觉。可惜他是一个世间的人,我们是寻求脱离六道苦海的出家人。我们进行乞食,他没有家,外表看上去可以说像是同命相怜,实则迥然不同。但他见到了僧相,并做了热情的布施。愿他乘此善根,早日走向解脱之路。

下一家,我乞。一个约十四五岁的男孩子推开门,睡眼惺松的样子,下身只穿了绒裤。可能是他正在睡觉,被我们叫醒后,裤子没来得及穿。他看了我们一眼,我立刻说明来意。路边有一妇女对男孩子说:“给他们点吃的。”男孩子二话没说,转身跑去给我们拿了四个月饼,分给我们一人两个。给他回向,男孩子显得特别不好意思,我们离开。我暗暗佩服这个男孩子真有善根,布施起来毫不犹豫。

今天乞食收获还可以,我们两个一人三个月饼,两个苹果。过斋后休息时,那个慷慨布施的男孩子被我使劲地在其他沙弥前炫耀。而提到拄着拐杖未布施的男子时,我们几个沙弥又使劲地对他惋惜了一番。

今天下午行脚进入吕梁市区。刚进入吕梁市区,心中打了个妄想:今天晚上要是连夜穿出市区就好了。此妄想一旦形成,非常强烈。同时胸口也出现了憋闷感。

进入市区不久,余光发现道边有两个小孩,隐约听见有一个小孩骂我们“王八蛋和尚”。心里感到非常震惊。小孩子不懂事,骂僧人的果报是很大的。可事后听觉宏师说:是有一个小孩在骂我们,但还有一个胖小孩在给我们鼓掌。

再往前走了不远,师父带领我们穿过一片破旧的厂房。厂房临着护城河,护城河内基本没有水。河边上有一很陡峭的阶梯,行脚队伍吃力地经过阶梯,进入河内。我们在护城河的一个桥洞下休息,并准备在这里住宿。

此桥洞纯是水泥铺成,非常平整,水泥地面被水冲刷得十分干净,地面是干的。行脚以来从没遇见过这么好的休息地,连夜穿过市区的妄想被奢侈的休息地驱散了。师父给我们安排好各自的位置。由于下雨的原因,雨水不停地漫延,想要占领我们的休息地。我们沙弥和几个护持的居士迅速培起了一道防水的土层,大家忙得不亦乐乎。

不一会儿,一中年妇女离老远走过来,边走边大声地喊着什么。当地话我们听不懂。等她来到桥下时,这名妇女说:“这个地方不能住,晚上如果下大雨,水就会从背面顺着河冲过来。河上面有停产的厂房,你们可以在那住。”此妇女是一片好心,因为厂房再破旧也能挡风遮雨。师父谢绝了她的好意。此时,这名妇女显得特别激动,拿出钱要供养。师父赶忙说:“我们不要钱。”居士也赶忙围上去说:“出家人有戒律,不摸钱。”此妇女扔下钱就走。有居士赶紧把钱捡起来追上她,并给她解释。亲义师父和亲度师父结缘给她楞严咒牌和光碟。此妇女很激动地离开这里。天渐渐暗了下来,大家有的打坐,有的写日记,有的躺了下来。我则打着手电看因果故事书。

等我刚要准备睡觉的时候,有一辆车不知什么时候停在我们休息地的旁边,车里下来一个人和师父说着什么。不用合计,这是要赶我们走呢。都这么晚了,好不容易找到这么好的地方,赶也不能走。我在睡袋里打着妄想。但那辆车停在那里无声地表达着它对我们的不满。过了一会,师父招呼我们:“背包,准备走。”大家一下子精神起来,睡魔刹那间被赶走。我们像一支精锐的部队,迅速整理背包。亲义师父速度更快,他帮着师父把包背好,发现我的速度落后了,赶紧过来,一边帮我收拾一边批评我说:“现在正是考验你定力的时候,关键时刻一点定力都没有。”

我们沿着原路,穿过一片泥泞不堪的陆地。由于天黑的原因,走到公路边时,很多人的鞋已经湿透了。现在是晚上九点多,在公路边上,确定没有人掉队时,师父带领我们向前走。此时我的心情反而非常平静,想连夜穿出市区的想法又占据了我的脑海。而从现在的形势来看,这个想法将要变成现实。

走在吕梁市平整的大街上,由于是晚上,人们大都已经休息,但偶尔也有喧嚣的路段。路上很多来往的车辆经过行脚队伍时,速度减缓;路上的行人时时对我们驻足观望。在路灯的衬托下,此时此刻的行脚队伍似是从天而降,强烈地震撼着周围的一切。

其中有一辆车的主人把头伸出车窗外问我:“你们领导是谁?”我没有回答,也没有抬头,就是很坚定地低头行走。那辆车跟了我们很远一段路程。

经过一十字路口时,此处的行人较多。因为有行脚队伍经过,路上的行人突然变得拥挤起来,大家都想凑到前面看个究竟。

在一处休息时,大家很少说话。此时,我心里暗暗地对师父说:“没事,不累。”当我抬头时,师父那殊胜的僧相映入我的眼帘,他平静的脸上不乏坚定。心中对师父生起了很大的敬畏。

继续行走,宽敞的公路逐渐狭窄,路面高低不平,路灯也变得稀疏起来。显然,市区繁华的路段已经被我们穿过。

行脚队伍逐渐走出吕梁市区,在公路边的一处平地上休息,此处很干净,地面由水泥砖铺成。师父说:“我们在此地住宿。”此时已接近凌晨一点。虽然很累,可是没有一个人去埋怨那个从桥洞底下赶我们走的人,这个事情大家也很少提起。我想,可能有不少人和我有同样的想法:不想在市内停留,想连夜穿出市区。这种妄想打多了,因果成熟,不走也得走。就算没有那个人赶我们走,也会有其他的助缘再现,逼着我们走。

八月二十二

五点三十分左右,明相已过,行脚队伍继续上路。刚走不远,当我抬头的时候,公路右侧一个纯是用灰色石头打造的牌楼出现在眼前。牌楼的高度约三层楼高,上面刻着三个字:安国寺。一种亲切感油然而生。向前走约

一百米

,进入柳林县内。此时公路相对变窄,公路边粗大的柳树很多。这次师父带领我们一口气走了约十里路。我们都非常累,可是没有一个人叫苦。

在一地休息后继续走。行脚队伍穿过一座大桥,桥下混浊的流水缓缓流淌,桥的不远处有一处空地,作为我们今天的过斋地点。

今天乞食重新分组。和亲顿师父、亲开师父我们三人一组。第一家:一青年女子布施了两个月饼。第二家:一中年男子布施给我们一些馒头片。布施后,他问我们是干什么的,从哪个地方来?亲顿师父说:“我们是辽宁海城的。我们是出家人行脚,一年走一回。”

下一家,一年轻小伙子布施给我们三个月饼。再一家:一女子在院子里晾衣服,此女子头发染成黄色,爆炸头型。亲顿师父说:“出家人路过,乞点食物。”女子听不明白,亲顿师父掀开钵盖,说:“要点吃的。”这下子明白了。此女子很愉快地回屋,嘴里小声重复着亲顿师父的话:“要点吃的。”不一会儿拿出三个月饼,一下全放进亲顿师父的钵里。给她回向后我们离开。

今天乞食全是亲顿师父乞,我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亲开师有时候随喜两句。回去听见亲顿师父向别人炫耀:“俺们总共乞四家,四家都给。”

过斋后稍作休息,继续上路。下午走了约三段路程。直到6点多才找到晚上的住宿地点。

八月二十三

一早上路。不长时间进入柳林县城。此时公路变得异常干净宽阔,路边的清洁工人默默地维护着这座县城的卫生。我心中暗想:柳林县城的人有福报,他们大白天能看到行脚的僧人在此穿过。

几十位僧人背着重重的背包,低着头默默行走在县城或宽或窄的大街上。路边的行人或拥挤或稀疏,或驻足或相随;路边的车辆或减慢或停留。一切的烦恼都在降低,一切的贪嗔痴慢都在减少。头陀僧人洒下了一路的清凉。

在柳林县人民医院旁边的小路上休息。此处亦是喧闹之地。一穿着西服的中年男子提了一袋芝麻饼供养我们,供养的东西由随行护持的居士保管。在此地休息了约一个小时后,继续上路,不知不觉穿过了喧闹的城区。我的心情也逐渐舒朗起来。

刚出城区不远,在一背靠公路的小土山上有一平地。找到此地时已接近十点。此处作为过斋地点,今天没有乞食。

过斋后,从柳林县城来了一群居士,拎着不少东西要供养。师父让亲藏师父带着我们先走,他和侍者留下,给居士做方便开示。

亲洞师父说:“小沙弥都做好心理准备,亲藏师父走得快。”亲洞师父让体格较好的亲禅师和隆胜师拿方便铲。但这个时间正是世间人下班的时间,公路上车辆及来往的人很多,队伍忽快忽慢,感觉不是太累。

行脚队伍在一桥边休息,有一男一女两个人向师父请法。附近的村民偶尔围观。师父给他们开示的时间挺长,一直持续到黄昏以后。听亲幢师说师父主要劝他们多放生、护生。

之后,师父决定今晚就在此桥边住宿。由于来往的车辆在桥上路过,亲融师父让我们几个沙弥轮班巡夜。

八月二十四

第二天一早继续上路。今天是八月二十四,天气晴朗,是行脚的第八天。此处是连绵的群山,中途在格老弯村的对面休息。

行脚队伍在弯曲的公路上缓缓行走。猛地一抬头,前方不远处有不少依山而建的楼房。有一条大河在距楼房不远的前方穿过。我们今日中午的过斋地点在河岸上方的一处平地上。此平地紧邻公路,车辆来来往往。混浊的河水不停地流淌。这条河就是我们一直想要渡过的黄河。黄河是中国的母亲河,她养育了华夏文明。“若见大河,当愿众生,得预法流,入佛智海。”此处的黄河亦是山西和陕西的交界处。

今天中午在军渡乞食。军渡是柳林县最边上的一个村子,与陕西隔河相望。也许曾有一支部队在此处渡过了黄河,所以这个村名叫军渡。和亲顿师父、亲开师我们三个人一组。紧临公路有一家,我们说明来意后,女主人直接说没有,那种坚决不给的态度和气势使得我们没有二话,只能转身就走。有一家我们直到院子门口,亲顿师父喊:“阿弥陀佛,家里有人吗?”话刚说出口,一青年女子从屋里窜将出来,非常不耐烦地大声说道:“走走走!”一边说一边打着手势。我们三人立刻转身就走。在那种情势下,我们如果走得慢一点或者再多说一句话,估计马上就有大扫帚伺候。

下一家,一中年男子在房屋门口刮胡子,我们说明来意,此男子用不屑一顾的眼神看了看我们,也不说话,接着刮他的胡子,那意思很明显:你们再不走,我可要发火了。但我们三个似乎不识时务,把来意又说了一遍。此男子刮胡子暂停,用白眼珠子斜了斜我们,冷冰冰地开了口:“这儿没有,你们走吧。”亲顿师父走路也快,我们三个马上离开了此男子的视线。

再一家,此家院子挺大,院子全用水泥铺成。院子里有一只狮子狗冲着我们不停地叫。亲顿师父冲着院子里喊:“家里有人吗?”一中年妇女慢腾腾地从屋里走出来,似乎是身体不大好,或者是刚睡醒。我们说明来意。这名中年妇女非常直白地说了两个字:“不给。”那种口气给人的感觉,就像是饥荒年代家家都没有吃的,如果要是给你们一口,我们就得饿死。我们转身走。可是那条狮子狗也跟了出来,在我们后面使劲地叫。我走在最后边,那只狗叫得很欢,随时都能咬我一口。

中年妇女也追了出来,一直喊那条狗让它回去。但这条狗好像听不懂主人的话,主人越让它回去,它越跟着我们叫。一时之间,形成了我们三个在前面紧着走,狗在后面追我们,女主人在后面追狗,持续了很远一段路程。此时我心里非常不好受:这名妇女不布施也就罢了,可是连累她走了这么远的路。我们接着又乞了几家,都没有乞到。再一家,我们连敲带喊地费了很长时间,一个灰白胡子老头从院子里走出来,看到我们,气好像不打一处来,大嗓门吼了一声:“刚才不来了三个了吗!”我们转身离开。

我们返回到公路上,到现在为止还是空钵。亲顿师父带着我们要返回原地。可还是不死心,我说:“亲顿师父,再乞一家,最后一家。你看,那还有一家。”亲顿师父似乎失去了信心,说:“你去乞吧。”这一家紧靠公路。我一个人走过去,先敲三下门,连续喊几声:“家里有人吗?”没人答应。觉得不对劲,这家的门紧挨着房子的窗户,透过窗户的玻璃看见一中年妇女好像在忙着做饭。我又对着窗户喊:“阿弥陀佛!我们是过路的出家人,乞点食物。”离这么近,屋里不可能听不见。这名妇女抬起头来看了看,很快又低下头。以为她没听明白我的意思,我又很有耐心地反复喊:“我们是过路的出家人,要点吃的,剩的也行,水果也行,有一口就行。”这名妇女一会儿抬头一会儿低头,最后说:“没有吃的”。我只好转身离开。

今天乞食大约乞了十来家,有两家是男主人,其余都是女主人。每当我们说明来意后,大都说没有,再就是说不给,或者是粗暴地将我们赶走。我们以空钵而告终。

此村在黄河渡口,两省交界处,来往人员复杂,长期以来,村民的警惕性自觉地提高。今天没有乞到食物,和这个可能有一定的关系。再就是我们自己妄想打多了。第一家,主人赶我们走,我们的思维处于“此处不是久留之地,人家还赶我们走,赶快走吧”这种状态。以至于乞下一家时,我们的思维还处于这种惯性。主人一瞪眼:“还不快走。”我们马上走。这样一路下去没有乞到食物。再一点,师父曾开示:“现在乞不到食物,前生可能和人没有结下善缘。现在果报现前,就得甘心承受。”

想起了自己在高中时的一件事情。有一段时间,学校里突然来了不少乞丐。在连续几天里,他们趁下课的时间去各个班里要钱。对于此事,大家议论纷纷。有一天中午在还没有上课的时间,来了一个乞丐,是个约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她从前门进入班里。我的位置在最后一排的边上。老太太这么一路要过去,也没人给她钱。当她走到我跟前时,还碰了碰我的衣服。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突然大声地喊了一个字:“滚!”老太太愣了一下,时间像是凝固了一样。突然,班里的一个同学大声地喊着我在世间的俗名,并上下挥动着胳膊。一时间,全班很多同学都大声地很有节奏地喊着这个名字,并拍着桌子,挥动着拳头来配合这种节奏。那种情形就像在迎接一个凯旋归来的将士。此时,我的脑袋里一片空白,低着头一动不动。

事后,每次想到这个事情,心里就非常痛苦。我们乞食这些天里,没有一家对我们说“滚”的。那时候如果不学佛,我不知道以后的人生之路会怎么走。

记得上初中时,同学见了面,相互之间满嘴的脏话。这种脏话刚开始我还不会说,就觉得说不出口,不好意思。后来在非常短的时间内,这些脏话我都会说,并且说得很自然。学佛以后,想到这些,觉得非常震惊,非常后怕。当今社会,如果不学佛,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好的品德很难生起,大都去追求世间的五欲。如果用佛法的思想教育孩子,将来的社会必定和谐,国家也会兴旺富强。

我们三个回到过斋地点。不大一会儿,从柳林县城赶来一大群居士,他们供养了很多吃的东西,大大小小装着食物的盆摆了一大片。

今天是剃头的日子,大家都非常高兴。

头发是身体的一部分,是一种尘劳烦恼的表现。“剃除须发,当愿众生,远离烦恼,究竟寂灭。”而代表着华夏文明的黄河,五千年来不知道养育了多少色身。在山西、陕西交界处黄河边上剃发,表面看是巧合,但似乎又代表着一种意义:僧团在山西的行脚已经结束,不可以停留,不可以留恋。去掉尘劳,去掉烦恼,我们将以更加清净、更加勇猛的心进入陕西。

剃完头,我们没有休息,师父带领我们继续走。穿过军渡村的大街,向右转,有一座长约几十米的大桥,横跨在黄河之上。行脚队伍缓缓不滞地穿过大桥,进入陕西吴堡县。

队伍沿着公路,穿过吴堡县城的几个闹区,在公路边上的垂柳下休息。此时,柳树的叶子将要变黄,深秋的太阳照在人的身上,非常舒适。

在此地稍作休息,继续上路。不长时间,走出了吴堡县城。我们在一片空地休息。这片空地紧邻黄河,大家都显得非常兴奋。

八月二十五

行脚队伍一早上路。此处都是连绵的群山。今日上午走路不多,在一处空地休息。地上凹凸不平,大大小小的石块很多。师父指挥我们几个沙弥迅速将石头子搬走,将地面铲平。

中午乞食,还是和亲顿师父、亲开师我们三个人一组。此处的人家大都住石山上面,爬上去颇费力气。第一家,一个约六十多岁的老年妇女布施给我们一人一个馒头。

下一家,亲顿师父乞:“阿弥陀佛!家里有人没?”不一会儿,一个约五十岁的妇女推开门出来,我们说明来意,但此妇女似乎听不懂。亲顿师父解释说:“俺们就是要点吃的,一点就行。”期间从屋里面又出来一个约五十多岁的男子,估计他们是夫妇。我们解释了好一阵子,最后夫妇俩互相对了一下眼神,然后双双进屋。看他们刚才的眼神,他们把我们当成了假和尚、骗子。我们在屋外静静地等待。他们一起进屋,估计是商量如何把我们打发走。不一会,他们又出来,那名妇女手里拿着一张钞票要布施给我们。我们赶紧躲避并连声说:“出家人不要钱,你们给点吃的就行。”后面的男子眼色豁然一亮,急忙转身进屋,一会儿端了一碗馒头片做了布施。我们临走时,给他们回向:祝你们吉祥如意。这句话他们一下子就听明白了,高兴得合不拢嘴。

再下一家,到了屋门口,亲顿师父刚喊“阿弥陀佛”,一个约三十多岁的青年男子推开门出来。我们说明来意,此男子二话没有,转身进屋,很快端了一屉食物出来,给我们每人两个油炸的饺子,又给亲顿师父和亲开师父一人一个热腾腾的大馒头。一蒸屉很快就没有了。此男子又赶快转身回屋,端了一些热腾腾的米饭出来,用筷子轻轻地扒拉到我的钵里。撒到地上一些米粒,我急忙从地上捡起来放在钵里。临走时,我们给他回向,此男子脸色很平和,微微一笑,给人的感觉好像是说:没事,别客气,不用回向。事后,我和亲开师父合计:此男子布施这么多,可能是他听到我们在邻家乞食时不要钱,所以布施起来很踊跃。这么多的东西,估计是他们刚做好的中午饭,全给了我们,他们还得重新做饭。

这两户人家,因为听到我们说不要钱而非常欢喜地布施。我想:他们一定是得到了一种清凉。这种清凉是僧人远离金钱所带来的。世间人生活在世上,都在不断地追求金钱,有钱的想更加有钱,以满足他们的贪欲,没钱的总是苦苦追求金钱,以维持正常的生活。总之,追求金钱,就会产生痛苦。离开对金钱的追求和贪欲,会换来一种清凉。我们给这两户人家种下了清凉的种子,他们便舍掉了自己的悭贪,而做了清凉的布施。

我们又接着乞了四五家,一家布施了一些饼干,一家布施了三个梨,其余几家没有给。

今天下午我们走了几段路,找到住宿地点时,已接近黄昏。此地在公路旁边的两山之间,两山垂直的悬崖形成一条河道。对面悬崖的一块大石头里长了一棵小树,我暗暗佩服小树顽强的生命力。

师父给我们安排了各自的位置。大部分的大戒师在通向河道的缓坡路上,我们沙弥则零零散散地在河床的石头上。

有一股泉水在河道中间缓缓流过。亲虚师父和亲慧师父在一块大石头上休息。泉水在此石前流过哗哗作响。晚上睡觉时,我的头前面对着河道,流水在此处无声地淌过。

八月二十七

我们在绥德县义和镇的河道中过斋。

过斋后行脚队伍在公路上继续行走。余光发现这个地方枣树不少,落在路边的枣挺多,一片一片的,有的时候甚至成堆,也没有人去捡。在一处休息时,我们几个沙弥议论着黄土高坡上的枣树真多,东西一多,估计价格就便宜,价格一便宜,人就不知道珍惜。

今天下午行走时,余光发现公路边每隔

一百米

便有一个路标。而每

一百米

,自己约走145-165步。今天下午我便以数脚步的方法来摄心。刚开始感觉还可以,后来就拉倒了。师父曾开示:我们出家是为了了脱生死,以行脚的方式都摄六根,是了脱生死的捷径。可是很惭愧,这次行脚,自己眼根很放逸,甚至当有车辆经过时,都要抬头看一下后面的车牌。这也说明自己在寺院时眼根就摄不好,而行脚时这个毛病就犹为突出。

稍作休息,我们继续走。轮到我和亲理师拿方便铲时,捡到两条被车轧扁了的蛇,干巴巴的只剩下皮包着骨头。将其埋在路边。每次掩埋众生时,亲理师一般不停地念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我则不停地念着:“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师父开示:“我们通过掩埋众生这种慈悲的行为,能够达到离相的目的。如果众生死后,再暴露在荒野里,暴露在路面上,不断地被汽车碾轧,所有的鬼神等其它众生看着,都会起嗔恨心。”

路过一村庄时,村里的不少人站在公路边观看我们。队伍经过后他们会跟着走,没有人说话,默默感受着行脚僧人所带来的清凉。正好人群旁边有一块骨头,好像是刚啃完鸡腿剩的鸡腿骨头,我和亲理师赶紧将其捡起来,并在他们的视野中将其掩埋掉。这样一来,吃鸡腿的那个人就会生起惭愧心,周围的人也会对僧人产生好感,并生起信心,他们的善根就会增长。

今天下午六点五十时,还没有找到适合的住宿地点。在一处休息,此处可能是通向一户人家的过道。师父好像累得非常厉害,脸色通红。后亲空师父建议用轮椅,师父没用。亲幢师和亲怀师不停地给师父按摩。

在此地稍作休息,我们打着手电继续行走。后来在公路边上的一片榆树林中找到住宿的地方。师父给我们安排了各自的位置。亲融师父指挥其他沙弥迅速开辟一条通向公路的小道,以便第二天顺利上路。我则趁此时间挨个询问大戒师有没有身体不舒服的,有没有脚起泡的。我做完这些事情时,其他沙弥也刚好把那条小道收拾立整。

《佛说十二头陀经》云:“佛告迦叶:阿兰若比丘,远离二着,形心清净行头陀法。行此法者,有十二事:一者在阿兰若处。二者常行乞食。三者次第乞食。四者受一食 。五者节量食。六者中后不得饮浆。七者着弊纳衣。八者但三衣。九者冢间住。十者树下止。十一者露地坐。十二者但坐不卧。”

由于住宿地点是在树下,符合头陀行中的树下止,大家都非常高兴。

八月二十八

一早上路,路过一个村庄,名叫三十里铺,村民非常朴实。今天上午走路不多。过斋地点在紧邻公路的桥面上。在此桥面休息时,我和其他沙弥有说有笑,很是高兴的样子。一会儿亲融师父过来,把亲善师和亲禅师“加持”了一顿,说他们两个说话最多。此时的我再也不敢吭声,心里面非常惭愧,非常发虚。因为我认为自己说话最多,亲融师父“加持”的却是他们两个。

今天乞食,和亲藏师父、亲禅师我们三人一组。一家:一个五六十岁的男子给我们一人一个梨、一个苹果。一家:给我们一人一个月饼。一家:这一家给得多一点,给亲藏师父三个苹果,我和亲禅师一人两个,又每人给一个炸馒头片。最后一家:这家院子没有大门,一中年妇女在院子里抱着一个小孩。我们说明来意。此中年妇女用戒备的眼神看了看我们,略一迟疑,随后脱口说道:“走,走走走!”说话的时候脸通红,我们转身离开。

亲藏师父事后说:“这都是打妄想打出来的。她说得多明白啊,在催我们走向解脱大道。”惭愧得很,此妇女说“走走走”,可能和我打妄想有一定的关系。因为这次乞食,走的路较远,还要爬上高高的土坡。我心里一直盼望着亲藏师父带领我们回到过斋地点。用我的话讲就是:她说得多明白啊,在催我们走向过斋地点。

今天下午走的路挺多,行脚队伍在绥德县城的边上稍作停留,天黑时我们才找到合适的住宿地。

八月二十九

今天是月末,下午诵戒。诵完戒后,我们在此地住宿。次日凌晨不知几点钟,亲洞师父大喊:“起床了。”我们迅速收拾背包。行脚队伍走了约四五里路,在一处地方休息,并打坐到天亮。天亮后继续行走,肩膀开始疼痛。两只手在胸前抓着背包的两个背袋,这样肩膀的疼痛缓解不少。

总结这次行脚,前面有几天,整个左脚走路时疼得很厉害,就装作若无其事,趁每次休息时,偷偷摸摸地按摩脚内踝下面的一根筋。这根筋上有一个痛点,越痛我越使劲按,想不到几天时间内脚竟然不疼了。很庆幸,这次行脚,脚没有起泡,这得感谢亲清师几次提醒我补袜子,在行脚的最后几天里肩膀开始疼痛,但是都能够忍受。

九月初一

今天是九月初一,天气晴朗。中午的过斋地点在一个村子的对面。今天乞食重新分组。亲悲师父、亲禅师我们三个人一组。第一家:一老年男子布施给我们一人一捧枣。

第二家我乞。我大声喊道:“家里有人吗?”出来一中年妇女。此妇女看到我们后,没等我们说明来意,马上转身回屋,一个两三岁的小孩站在屋门口一直看着我们。我们等了一会儿,此妇女迟迟不出来,我们转身离开。

下一家:一老年男子布施给我们两个饼。再下一家:一青年男子布施给我们九个梨。再一家;一中年男子布施了三捧枣。再下一家:亲悲师父让我乞,一个约五十多岁的妇女正在院子里干活,我上前说明来意。此妇女似乎没听懂。我说:“就是要点吃的。”她说:“现在还没做饭,要不现在就给你们下挂面。”边说边要去厨房。我们赶忙说:“不用啦,剩的能吃的就行。”此妇女为难地说:“没有剩的。”我们说水果也行。此妇女眼睛一亮:“梨行不行?”当得到我们的肯定回答后,她非常高兴地拿了九个梨作布施。又说要给我们下挂面。我们说不用,并给她回向。此妇女非常高兴,并说了声“谢谢”。我心里说:你要真给我们下面条,想管饱我们,还真够你呛。其他的人不说,就我们三个人的饭量就得把你吓一跳,我们一天一顿饭,白天还走路。不过此妇女肯定会布施,不吝啬。布施起来尽心尽力,现在想起来也让人感动。

过斋后,稍作休息,继续上路。由于下午天气阴得厉害,所以休息很少。师父说:“瞅这天气要下雨,赶快找个桥洞子去。”一下午也没找见桥洞。在天将要黑的时候,找到了一片柳树林子。师父给我们分配了晚上睡觉的地方,一人在一棵柳树的旁边。

九月初二

今天没有乞食。上午在公路边上的一个不宽的土路上过斋。临过斋时,雨下得越来越大。我们搭衣,外面套上雨衣,在雨中过斋。过完斋时,绳床上面都是雨水,观音斗也很湿,鞋也湿透了。我们未作休息,迅速整理背包,继续上路。

此时,我浑身湿漉漉的,很不好受,提不起精神,也高兴不起来。马上整理心情:这才哪儿到哪儿,要是下大雨被浇一顿才好呢。过斋被浇一顿就更好了。大雨一浇,浑身湿透,走起路来鞋向外渗水,那种感觉是再好不过了。小时候下大雨时经常被浇透,那时候还很高兴,很快乐。现在出家了,还不如小时候,真是没出息。这样作一番观想,把自己痛斥一顿以后,感觉马上就不一样了。心里面有说不出的高兴,有豁出去的那种感觉,走起路来也不觉得累。

今天下午,在公路边上的一条小路上休息。天还不黑,我们将绳床、塑料布晾了一下。黄昏时分,一群约有上百头的白绵羊从这个小路上经过,羊群经过僧人队伍时,速度减缓。我暗想:这些羊怎么说也见到了僧相,将来都能解脱。在心里默默地给它们念三皈依。羊群刚过去不长时间,又有一群牛从此处经过,这群牛约有二十多头,愿这群牛罪业消除,来世转生成人,出家学道。

今天晚上我们在这条小路上过夜,这也是我们这次行脚最后在外面过夜。这次行脚,约有半数以上的人脚上起了泡。亲西师父老拉肚子,肚子偶尔隐隐作痛,也默默忍受。我们沙弥没有一个人掉队。妙福师脚起了很多水泡,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叫一声苦,一直说“没事,没事”。

九月初三

第二天天不亮我们上路。走了没多长时间,我们在公路边上的一处下坡路上休息。师父让我们在此地打坐。我戴着观音斗,冷空气阵阵袭来,脚也冻得很厉害。我想:不论是古代,还是近现代,每一个行脚的僧人都有如此的经历。正是有了如此的经历,僧人的这一生才都显得更加灿烂。

天亮后继续上路。

今天是九月三日,晴,今年的行脚将在今天中午结束。此时,走在路上,我心里有说不出的轻松。由于是第一次行脚,行脚前所担心的一切问题在此时都失去了分量。

行脚队伍在柏油路旁边的小土路上休息,此处也是今天的过斋地点。

今天乞食,还是和亲悲师父、亲禅师我们三人一组。走过崎岖的羊肠小道,好不容易到了一家,一男子给我们一人摘了一捧枣。

下一家:我们站在院子门口刚敲门,一个约六十多岁的老年男子从屋里走出来,看到我们马上摆手,示意我们走。我们转身离开。

再下一家:院子里有狗不停地叫,我上前敲三下门,喊道:“阿弥陀佛,家里有人吗?”一会儿一中年男子出来,此男子声音沙哑,听明白我们的来意后,直接转身回屋。这时他家的一个小狗仔走出院门,摇着尾巴仰着头看了看我们,跑到亲悲师父的旁边,用鼻子不停地嗅亲悲师父的脚。而院子里的大狗叫得很迫切,估计是让小狗回去,它害怕我们把小狗带走。不大一会儿,此男子出来,用碗端着三个大馒头,热气腾腾,给我们一人一个。我们给他回向,他非常欢喜。

从这几天的乞食来看,这个村子的条件相对艰苦,他们大都在非常高的土坡上,房子很破旧。

回到过斋地点,我们将乞来的馒头拿出来的时候,依然热气腾腾。乞食的人陆续回来。

今天是这次行脚的最后一次乞食。师父问有没有空钵的,结果没有。黄土高坡上的人们非常纯朴善良。

过完斋,我们迅速地洗钵,刷牙后,大戒师在前,沙弥在后,依次上车。返回大悲寺。二〇一一年大悲寺僧团头陀行圆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