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脚纪事
——二〇一二年行脚乞食体会报告
◎释亲空 比丘
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
顶礼本师释迦牟尼佛
顶礼大智文殊师利菩萨
顶礼上妙下祥和尚
顶礼上亲下藏阿阇黎
顶礼僧团大众
八月十五
中午十一点,参加行脚的僧人,在留守寺院的僧人、居士期待、祝福、担忧的眼神中坐车离开了寺院。宛如一叶扁舟,驶离了宁静的港湾,扎进了波涛汹涌的海洋。
今年参加行脚的僧人共有二十九人,其中比丘十八人,沙弥十一人。上妙下祥恩师拖着病躯,依旧率领众弟子躬身行头陀。师父在表法,示现着如何面对病苦,十几年如一日,常行头陀,或是师父在表更甚深的法,这就不是我所能臆测的了。
蒙常住慈悲,恩师不弃,今年我还能在行脚队伍中充数。因众多上座比丘有事留守寺院,我在行脚人员中按戒腊大小排到了第六。亲融师父考虑到有两位上座比丘乞食次数不多,为方便故,把我往前提了两格,排在亲融师父身后,好随时听令行事。这下子,我就像是南
郭
先生被推到了前台,滥竽充数充不下去了,可又不能像南
郭
先生一样偷偷地一跑了之,只能是等着献丑了。
亲空本是无闻薄地凡夫,平时就摄不住六根,耳寻声眼逐色,随处攀缘,循情度日。腊不长位尊,唯长高慢。虽说参加行脚乞食有五年了,但前两年是沙弥身份,心态以新鲜、好奇的成分居多,没有细心观察学习老比丘师父们是怎么乞食的,待到圆了具足戒,自己要领着沙弥乞食了,这才慌了手脚。
通过录像资料,我看到,自己在乞食的时候,眼睛总是乱晃,脸上总有一丝攀缘的笑容或笑意,并没有去做回收六根的功夫。很惭愧,出家都几年了,师父要求的回收六根、反闻闻自性的功夫也没有真正去做,即使是作为最初的方便“眼观卧牛之地”也没能做好。
可是不管怎样,这回既然来了,那就得努力去摄好六根,把握住这难得的机会吧。
八月十六
昨晚八点到今早六点,客车停在高速公路边,大家在车上休息。原因据说是山西省高速公路管理要求,这个时间段不允许客车在高速公路上行驶。
早九点,在山西省高速公路杏花村服务区,居士们准备好了斋饭,要供养行脚僧众,征求师父意见看是在车上过斋还是在车下面找个地方过斋,师父决定僧众在客车上过斋。我猜测有几个原因没有在车下过斋:一是适合过斋的地方不好找;二是即使有适合的地方,也得事先跟人打招呼,征得别人同意才行,这又有求人或攀缘的嫌疑;三是即使有合适的地方,别人也同意使用,过斋时难免有人围观,想安静地过斋也不可能;四是万一有警察来关注、过问或干涉,有可能连正常过斋都不行。
当时过斋吃的是什么,日记上没有记载,脑子里更是早就没有印象了。只是知道,不管在什么环境和条件下,居士们总是千方百计护持好僧人的日中一食斋戒,让僧人们能过上斋、过好斋,这既让我感动,也让我心生惭愧。
约下午三点,客车到了去年行脚的终点——清涧县,僧众坐车通过了县城,在县城的外围下了车,背上背包,正式开始了今年的行脚。
行脚开始了,该重新收拾一路坐车放逸惯了的身心,要把六根收回来,把握住行脚乞食这一个绝少外缘干扰的难得时期,真正去用功摄心。能用上功的话,半个月的行脚,可就相当于打了两个七,两个专门经行的七了。
同样是走道,出家人的经行和世间人的走道却有本质的区别。世间人活在有为法中,即使走道,也会不停地收集外界有用、无用的信息,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机会。出家人修习无为法,要无所求,去证无所得,经行时要求都摄六根,要做回收六根、反闻闻自性的功夫。师父要求我们先多从回收眼根下手,要眼观脚下的卧牛之地,不再东张西望,左顾右盼,只是盯着脚下像一头牛躺下来的面积那么大的地方,放下所有的想法,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出家有几年了,一直也没有做回收眼根的功夫。没有真正体会人命呼吸间的事实,生死心不切,只是想起来时才做一点,有一搭没一搭,可有可无地去做,实在也谈不上是在用功。在寺院里是这样,出门行脚时目标会稍为明确一点,要求自己不抬眼看路边的招牌、广告、路牌、里程碑,不去分别往来的车辆,行人等等。往往头几天能做得好一点,随着时间推移,身心不断放逸,最后又可有可无地去做了。
背着大背包,低头诵楞严咒,往前走,眼观卧牛之地,头一段路,走了半小时,诵了四遍楞严咒,感觉似乎还可以。
中间休息时是怎么放逸的已经无法考证了,因为已经养成了休息时放逸的习惯。事实证明这是一个很大的漏洞,摄心走一段路所攒的一点功德,往往休息完之后,就漏得剩不多少了。
第二程继续走时,依旧是低头诵咒,眼观卧牛之地。正走着,视野右侧出现一块石头,眼珠随之一转,石头上面有字,阿拉伯数字的“486”字样,是一块公路里程碑,这整个过程,写下来或说出来得花几秒钟时间,实际上就是一抬眼皮,一瞬间的功夫。等发觉已晚了,不是说不看里程碑吗?完了,头半天就看不住这头卧牛了。
印象中,去年行脚是走了有七、八天,才看清第一块里程碑的,今年头半天就完成“任务”了。这也是一年多来,心总往外攀缘,疏于做摄心、回收六根、反闻闻自性的功夫所导致的。行脚就像是一年一度的考试,自己平时用没用功,用功到什么程度,这半个月的考试会给出一个比较客观的分数的。考完试,自己能打几分,自己心中应该有数的。另外,这在师父那块儿也是透亮的。
或许有人认为,路碑应该能算在卧牛之地范围之内吧。事实上,真能摄心走路的话,顶多是知道路过了一块路碑,而不会去分别碑上面的数字的。如果摄心做得更好一些,那路碑可能一点印象都不会有的。
头半天就城门失守,心里很懊恼,可还不能说反正守不好,就不守了,还得继续看住脚下这头卧牛,得屡败屡战。
不一会儿工夫,路边一块白色瓷砖,上面有“国防光缆”字样,又看清楚了。想法归想法,愿望纯属愿望,真正去行,能做到什么程度才真实地反映了自己的水平。不经过积年累月的努力,想事到临头一咬牙、一跺脚就解决问题,怕是不好使的。
八月十七
行脚在外,师父要求不能住寺院、旅馆、民房、厂矿,只能住河滩、树林、野外的路、桥洞等。往往在天黑前就得找到当晚的住宿地,要不天黑后就更不好找了。到达住宿地方,分配好各人的位置,略为平整收拾,各自写日记、看书、打坐,之后就休息了,往往在晚八、九点休息,早三点起来。
长年习惯了晚十点休息,早两点起床,对行脚期间的早睡、晚起并不适应。昨晚半夜里醒来,坐着在那儿迷迷糊糊地诵咒。诵一会儿就睡过去了,再醒过来时,又继续诵咒,反复折腾好几回。夜是这样的漫长。要是一觉醒了,就起来经行的话兴许能好点,不会反复地昏睡过去。可是这涉及到要求统一行动的纪律问题。另外,也希望师父能多休息一会儿,起来经行恐怕会打扰师父休息。起来打坐才是可行的,只是自己要提起正念,克服昏睡魔障。
早上八点多,几个居士过来拜见师父,有陕西汉中来的一男居士、一女居士和一小男孩,山西大同来的一男居士。
那小孩长得挺机灵的,师父问小孩:“长大了想干什么?”
“想当和尚。”小孩说。
“第二想当什么?”
“当大夫。”
“第三呢?”
“当科学家。”
“那你想什么时候当和尚呢?”师父追问。
“长大以后。”
“七岁就可以出家,过年你就可以出家了。”
“还要上学呀。”
“什么时候想明白了,欢迎你。”师父说。
九点多了,进村乞食,村子不大,只去了六个小组乞食。我和法演师父、亲一沙弥一组,总共乞到了两个馒头,一卷月饼,三袋快餐面,也算是给今年乞食开了个好头吧。
过完斋后,继续前行,途中经过了延川县城。没有发现能停留下来多歇一会儿、晾晒睡袋、衣物的地方,临时放包,短暂休息了几回,一直走到下午一点多,在公路下边一条小河的石头岸上放包休息,晾晒睡袋等。
小河边,前后有七、八个人在钓鱼,来了二十多个出家人,也没看到他们有所收敛,还是无动于衷地继续他们杀生的恶业。我诵了准提咒水,走到上游,倒进小河中,希望他们都钓不着。别的师兄弟也有同样的发心。似乎有点效果,离上游近的那人好像钓不着了,可下游远一点的还陆续有钓到的。
有一个垂钓的小伙儿走过来,问候师父。师父直白地跟他说:“钓鱼不好,杀生。”小伙儿说:“闲着也没别的事,无聊。”师父说:“无聊也不能杀生,终归是一条生命。”小伙儿默然,走了。离开河岸,往公路上边去了。
大家在河岸边晾晒睡袋衣物、缝补衣服、写日记、打坐、休息。
下午三点多,居士说:“前面路段路边没找到适合住宿的地方,建议今晚在这儿休息。”师父默许了。
出来行脚前,有人提醒我补袜子,我把袜筒在小腿前面位置的两个大窟窿给打上补丁了,袜子后脚跟处的口子,把口子边缘拽到一块,捏紧缝合起来。袜子大拇趾和前脚掌处磨破的口子,想着别人轻易也看不到,就没有去补它。别人是看不着,可脚是自己的,自己是能感觉到的,这一天半的路程走下来,两脚的前脚掌就有一点火辣的感觉了,可能一两天就会磨起水泡了。
老行脚的可能都知道,行脚这半个月,能否走好,能否坚持下来,鞋和袜子至关重要。鞋底要软硬适中的,太硬了磨脚,太软了累脚。袜子底部最好是一整块布,不能有小补丁,否则就一个小补丁都会让脚板磨出水泡来。
我的袜子是糊弄着补了,鞋也新领了一双旧鞋。领时有人提醒说:“这鞋底太硬。”后来又有说这鞋底夹层是空心的,时间长了能踩塌了,压出方形的水泡来。可是,领都领了,有问题到时候再说吧。
八月十八
今天乞食人员重新分组,我和亲开比丘、亲彰沙弥一组。亲开去年还是沙弥,也来行脚了。乞食空钵多达五次,据说是平了僧团乞食史空钵的记录。最后是师父慈悲,剩下的几天让亲开跟师父一组乞食,才没有创更高的记录。
今年亲开受大戒了,身份与去年不一样了,因缘应该也不一样了,比如说今天就和亲彰沙弥一起搭档了。
乞食的头一家,院子里面有好几口窑洞,不知道是一户人家还是几户,走进院里问:“家里有人吗?”一窑洞里女主人出来了,刚掀开门帘,跨出窑洞门口,兜里电话响了。女主人忙着接电话,在门口就站住了。这电话一接通就唠上了,刹不住了。这种感觉还是和各人预期的希望有关,接电话的觉得还没说几句,可是那正在干巴巴等待的我就觉得时间在这一刻是那样的漫长。等了可能有三十秒钟,看女主人没有要挂断的意思,我们转身走了。
第二家,主人家正要出门,跟他说明僧人乞食后,布施了三个馒头,这下开张了。
第三家,女主人听到来人后,打开院门,得知是僧人乞食要点吃的以后,女主人敞开笑容,亲切开朗地说:“回来吧,回来吧。”自己转身回里屋,可能是准备吃的去了。女主人像是在欢迎隔壁邻居的弟弟,话音里饱含着浓郁的、清新明亮的亲情,犹如一杯新沏的茉莉花茶。
一眨眼间,出家有六年了,我已经习惯了师兄弟之间那种像上等的老山檀香一样深细幽远、沁人心脾的道友情谊,习惯了呼吸在师父的像磁场一样的无处不在、无时不在的慈悲当中,习惯了面对居士们的虔诚恭敬,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久违的、清澈见底的邻家姐弟般的亲情,竟不知所措了。愣在门口在想:“谁回来了?是招呼我吗?我回哪儿啦?”
一会儿,女主人看我们没有进院,又出来招呼“回来吧,回来吧。”后面不知道是谁提醒我说:“让我们进去呢。”我才回过神来,走进院里,女主人腿脚有些畸形,行动尚算利索,心灵却比很多四肢健全的人要清澈纯真。我当时没敢进院,也有一丝顾虑,女主人腿脚残疾,怕是一个人在家,进院恐遭人讥嫌,这一丝顾虑让我在女主人的真心面前,显得无地自容。
最后鼓足勇气,进了院里,女主人要现做热饭菜招待我们。我们婉言谢过了,说不在这儿吃了,得带走。女主人供养了六袋方便面。
过斋后,继续前行。前脚掌处热辣的感觉又出现了,可能是已经磨起水泡来了。在道边休息时,不好意思把脚板亮出来检查。晚上到了休息地,再看时,发现右前脚掌起了个黄豆粒大点的水泡,左前脚掌磨红了的地方,再走一天两天可能会起水泡了。用针把泡扎个口子,把里面的水挤出来,再把小口挑大成芝麻粒大小,好让泡里存不住水,省得再走时积液把水泡又撑大了。最后再抹点紫药水。
八月十九
早上起来,第一段路诵了五遍楞严咒,然后开始打坐休息。打坐时摄心、诵咒,才诵了三、四遍,就昏沉过去了。中间醒了几回,想继续诵咒,可总是诵几句又昏沉过去了,还是正念不足。睡得比在寺院里早,起得比在寺院里晚,打坐还是昏沉,没有正念。来果老和尚说他住禅堂的时候,从来不请香假、病假,缝补假都没有,一心参“念佛是谁”。坐禅时如果有一寸香的昏沉,都克扣自己,忏悔不已。古德是这样的刻苦精进,相比之下自己总是昏沉散乱,想想真的很惭愧。
才走了三天不到,这脚板就开始闹意见了。休息后再走时,脚掌不愿意着地,一着地就疼,虽说并不是疼痛到难以忍受,但腿脚就想变换落地的角度、方向和力度,以减轻痛苦。走上几分钟后,疼麻木了,步子才算正常点,不那么显眼地一瘸一拐了。
上午九点十分,在公路边沟里填出来的一块平整的空地上放包休息,准备乞食过斋。附近的村落就十几户人家,只去了几个小组乞食,我没去。
一会儿,乞食的人员陆续回来了。九点五十,开始过斋,刚念完供,没过几分钟,天边就打雷了,听雷声,一阵比一阵响 ,一阵比一阵低,也一阵比一阵近,好几次像就在脑袋上空炸响似的。天气预报说有雷阵雨,看样子真的要下了,而且看架势雨还不能小了。
僧人行头陀法,持一座食,一旦起座,就表示这顿斋饭我吃完了,不再吃了。不问起座的原因是什么,是有意的、无意的,即便是无意中离座,有急事或有难缘,不管什么原因起座了就不能继续吃了。
现在已经开始过斋了,雨也马上就要下了。僧人行头陀法,持一座食,想换地方再过斋是不允许的,只能是在雨中过斋了。去年行脚就经历了一次雨中过斋,大家披着雨衣,在雨中过了一堂斋。不过那回下的是毛毛细雨,这一次看情况,估计能下到中雨。
我紧忙诵楞严咒,想借神咒加持,让雨别下,或是下小一点,别耽误过斋,心越急越诵不过来。后来改诵大悲咒,祈请观世音菩萨慈悲护佑。可能是做不到至诚恭敬吧,或是净想着别耽误自己过斋,发心不正,雨最终还是下了。开始下得稀疏一些,后来越下越大。
师父让大家拿出雨衣,披上雨衣继续过斋。有先见之明的早把雨衣准备好了,就搁在身边,拿过来披上就完事了。大多数人的雨衣还在包里,得侧过身子翻包,拿出雨衣,但是不允许起座,要是跪起来,或蹲起来,那就算离座了,离座后再坐下继续吃,那就破坏了一座食的头陀法。有一位僧人拿雨衣时不小心离座了,师父呵斥说:“那谁,你起来,不能再吃了。”结斋后离座者向师父忏悔,师父说:“起来后,不继续吃,那不算犯。”
平时,僧人中谁生病了,或是身体不舒服,想舍一顿饭,不吃了,师父通常会安排斋堂单独给做点面片等软乎热乎的,不同意舍食。有人在一些特殊日子,比如说生日,想故意舍一顿 ,师父也会命令他去过斋。通常师父不会在过斋前“加持”批评人,以免影响挨训者的胃口。师父让人不吃了,这也是我头一回看到,这也是师父在戒法面前毫不徇情的具体表现。
结了斋,雨还继续下,僧众在原地坐着等了一会儿,雨小了,放晴了。赶紧刷牙、洗钵,收拾行装,都准备好了,雨又下了,僧众穿着雨衣往前走。
走到一个隧道,在隧道边的人行道上放包休息、避雨。晚上就在隧道里过夜。过往的车辆也不少,汽车声聚在隧道里,很吵闹。可这也没有减轻我的昏沉睡眠。夜里,做了个梦,梦到谁把摩托车开进僧寮里了,在楼道里踩着大油门。车声轰鸣,把梦里边的我吵到了,正想起来找人算账呢,我就醒过来了。
今天,有西
安的
居士闻讯过来拜见师父。
八月二十
今天有因缘乞食。
头一家,一辆皮卡车停在院里,两男子正忙着卸木头,跟他们乞食,他俩忙得没空搭理我们。第二家,乞到了一个馍馍,让掰成三块,分给每人一块。第三家,在半坡处,院门外停着一辆大铲车,是山工50Ⅱ型的,院门敞开着。我打妄想,这家看家境还可以,可能会乐意布施僧人吧。进了院门,问:“家里有人吗?”一位衣着整洁的老人迎过来问做什么的。跟他说僧人乞食,要点吃的,后边老太太开门帘出来,冲这边直摆手。老头说:“不闹这个。”贫穷布施难,富贵学道难。富贵了,他不闻法,他不了解佛教,要他布施僧人,也挺难。
过完斋后,西
安来的
居士就告别了。
晚上,检查脚部,发现左脚掌也打泡了,右脚掌的泡扩大了,照旧挑开个小口子,上点紫药水。
八月二十一
今天是第五天了,乞食人员重新分组,我和亲延比丘、亲一沙弥一组。
第一家,乞到两个馍馍,第二家是做卖水管生意的,各种管径的塑料水管大捆小捆摆在院子一角。跟男主人说僧人乞食,他掏出一沓钞票,抽出一张两张要供养。我们说出家人不要钱。男主人有些为难:“没有吃的,荤的你们又不吃。”看来他多少有点了解出家人。后来提示他说:“水果、方便面也行。”他拿出了三袋方便面,说这调料包、酱包里有荤的。当时光顾收下了,没跟他说我们只用方便面里的面饼,调料包、酱包到时候居士们会处理,不知道会不会让他误会出家人可以吃带荤腥成分的方便面?当时如果只接受面饼,把调料包、酱包还回去这样也不好,我们不吃也不能做出让人吃荤的方便条件,除非他自己拆包,只供养面饼可以。
后来,有人向师父请法“能不能提示水果也行?”师父说不行,说水果算相对来说较好的食物,有时候让人感觉是挑好的乞。真的很惭愧,没有考虑周全。水果在寺院几乎天天都提供,就把吃水果当作正常想了。事实上,乞食经过的地方很多都是乡村,吃水果有时还算蛮奢侈的。很多时候,只是想着乞到食物能给施主种福田,却不会更深入地考虑不如法的乞食会让人生讥嫌、起邪见,会坏人善根。对一些容易让人生讥嫌的行为、语言,没有深入去考虑、辨别,也就没有能够避免这些行为、语言。乞食,表面上看是简单几句话,短短几分钟,却少了个人对法的体会和实践的程度。这乞食的法,我就修一生也修不够。
一家,布施了两个馍馍,一下子全塞进我的钵里了。一家,先布施了大饼,问饼里是不是有葱,说有。说有葱出家人不能用,主人家给拿了回去,换了六个月饼来供养。回来时在公路对面一家又乞到了两个月饼。回到过斋地点的路口处,居士供养了一大勺豆腐,大块发糕。
今天是今年乞食头一回满钵。若见满钵,当愿众生,具足盛满,一切善法。
今天,右脚后脚跟处又磨出水泡了,脚跟处皮肉挺厚实的,怎么会磨起泡呢?应该是补袜子时揪在一起缝出的补丁疙瘩给硌出来的,一生气,就把那补丁疙瘩给剪了下来,扔掉了,把水泡也挑破了,抹上紫药水。挑完后,走一步疼一步的。右脚前脚掌和脚后跟都打泡了,走道时,右脚不敢踩实了,只能是一脚实一脚虚,一踮一踮地往前走,刚刚起步那几分钟可能会难看点,之后压麻木了就好多了。
八月二十二
早上正睡得香,听到亲融师父问:“下雨了。师父,走不走?”师父问:“几点了?”居士答:“两点四十。”师父说:“起来走吧。”冒着零星小雨,走了有七里地,才在路边找到适合打坐休息的地方,亮天后继续走。
大约八点多,到了山口乡的岔道,又下起小雨来,没有适合避雨的地方。于是师父找了块空地,让大家放包,披上雨衣坐着休息。
九点多,雨变小了,脱下雨衣,披上袈裟,托钵进村乞食。
乞食第一家就乞到了四卷月饼,一卷不知道是六个还是七个月饼。女主人说:“出门人都不容易。”先是布施了三卷月饼,后来又进屋拿了一卷出来要给随行的居士。居士没收,让女主人把月饼放到我的钵里了。
第二家,乞到了两个馒头。
第三家,一男子在院里洗手巾,跟他乞食,他嘟嘟囔囔说了一通,手也没停下来,还在那儿洗手巾,看他没有布施的意思,于是走了。
第四家,主人家先是表情冷漠地要给点钱,跟他说出家人不要钱,只要点吃的。主人家的态度感觉就像太阳从乌云后蹦出来了一样,马上让人感受到亮堂堂和温暖。当时就把铁门打开让我们进院里,又张罗摆桌椅,让我们坐下吃。我们说要带走,不在这儿吃了,主人家装了一袋子熟地瓜、馒头来供养。先前供养馒头的那家男主人看到了这一幕,又回去拿了一盒包装精美的月饼来供养。
此时,我的钵里有两卷月饼和馒头,钵盖都盖不住了。他俩的钵里也都各有一卷月饼,手里一个拿着一袋地瓜、馒头,一个拿着一盒月饼。同一巷子前面还有几户人家,也不好意思再去乞了,再乞就太贪了,另外还容易让人误会是给他们送吃的来了呢。于是就回过斋地方了。
今天乞来的食物挺多,居士供养得也多。乞来的食物我要了两大勺,后面还有稀饭、窝头、枣泥黄糕、苞米、干果、水果等等,太丰盛了。比在寺院里过斋更容易让人起贪心。
过完斋继续前行,雨又下起来了,在一公路涵洞底下避雨。这涵洞是附近村民出入的道口,不时有车辆通过,不便过久停留。看雨稍小点,又继续前走。最后在一横跨小河的大桥下停留。沙弥们平整好场地,师父安排好各人休息的地方,然后各自就写日记、看书、打坐、休息了。
八月二十三
凌晨两点多,师父就招呼起来了,走上桥面,沿着岸边,趁着路灯,穿越延安城。
走了将近二十里地,到早八点半左右,才走到延安城边。中间没有往日的打坐时间,只有短暂地歇了几回,算是走得比较急吧。我的右脚起泡的地方也变得更疼痛了。
九点多,在一高速路桥底下过斋,因为还在城里,不方便乞食,由居士们供养斋饭。
过完斋,继续走,走出了延安城,最后在一路边山沟里休息。
休息时,检查两脚的情况,原先两脚脚掌只磨出一个水泡,现在右脚的水泡长大了一圈,在大泡边上还多了一个小水泡。十个脚趾有九个磨出了水泡,其中有一个脚趾磨出两水泡,凑了个整数。光是脚趾就有十个水泡,不过都是小小的泡,用不着着急处理,等它们长大一点再说。
居士拿了一些鞋垫过来,挨个问看谁需要。我的垫偏硬,还有些粗糙,脚爱起泡是不是跟这也有关系呢?找了一个借口,领了一双软乎点的鞋垫给换上了,希望能少长几个水泡。没有新鞋垫的出现,可能也就穿着旧鞋垫一直走下去了,有了新鞋垫这个缘,自己就为之所动,也算是被境转了。
才走了不到一半的时间,脚就这么不争气地发展下去,形势不容乐观,到时候要拄拐杖或被打包上车就麻烦了。想得多了,就被外境给转了。
师父坐下休息时,一开始没注意要盖上点,结果受风吹着了,有感冒的迹象。
临睡前,刮大风,还下小雨,大家把塑料布撑开,把绳床、睡袋塞进塑料布里面。人躲在里面休息,既挡雨又挡风、还保温,就有一点不好,半夜里醒来,塑料布内壁湿漉漉的,是人呼吸的水汽和身体散发的水汽凝结在塑料布上了,水汽重的话,那睡袋外边也都潮乎乎的。第二天白天就得晾晒,否则,睡袋再使用时就没那么暖和舒适了。这个问题还真不好解决。
八月二十四
早上起来,师父感冒了,身体不舒服,因此走得要慢一些。
头一程走了有六里地,后面几程,亲融师父都及时提醒师父休息休息,师父也默然听许了,往往走个四里左右就歇一会儿。
约九点,在一条废弃的铁路上休息,铁路可能是改线了,铁轨拆走了,水泥枕条拆下堆在路边,路中间只剩下承载枕条的碎石头,我们就在碎石头上放包休息。
九点半,开始去乞食,我还和亲延比丘、亲一沙弥一组,头一家乞到了四个馒头。后面一家一个看热闹的年老村民主动帮我们乞食,跟主人家说:“他们要吃的,你给点儿、给点儿。”可能是主人看他份上,好歹布施了一个馒头。
有五、六个陕西宝鸡的居士闻讯专程赶来看望师父,他们好几个来大悲寺参加过法会,有一个在斋堂干过活,师父说看着有些面熟。宝鸡居士邀请师父上宝鸡,师父说再说吧。
八月二十五
师父的感冒有好转,前进速度提起来了。头一程,一气走了六里地,之后打坐休息。亮天后,又一气走出了八里地。走到九点半,到达河边休息地时,已走出了二十二里。
今天没有乞食,由居士供养斋饭。律中记载,佛陀和众圣弟子人间游行,也有长者居士派车队,装载着饮食,随行供养僧众。
过完斋后,原地晾晒睡袋雨衣等。这地方挺好,前面是河滩,底下是沙地,上面太阳暖洋洋照着,还远离村落。等师父眯一觉,醒来时,问师父在这儿刮头,是否可以?师父说:“有水就刮吧!”
于是大家纷纷拿个矿泉水空瓶,灌上清水,瓶盖上扎个小眼,抓着瓶身往脑袋上挤水,一边挤一边洗头,打肥皂,然后再刮头。有自己独自刮头的,也有两两相互刮的,也有提着刀到处找脑袋要练刀的,各随所愿。
我手笨,在寺院里,根本挨不上边给师父刮头。出来行脚有六年了,好像是二〇〇九年有机会帮师父刮头,还没刮好,划破了一小口。打那以后,再不敢伸手给师父刮头了,有那么多心灵手巧、具足恭敬心的师兄弟,他们服侍师父可比我强多了,他们就可以了。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就靠边站了。
在河岸边刮头时,看到一土堆边有根骨头,有脚拇指般粗,两拃手长,以为是牛,或马的骨头,心想,一会儿告诉沙弥,给处理处理。等亲度沙弥看到那骨头时,他说这可能是人骨头,腿骨骨头,拿去掩埋了。这时我心里才生起一丝悲哀。为什么知道是人骨头后才有悲心呢?对众生骨头只是想处理处理,这也是没有平等心的表现。
现在想想,世人一生劳苦奔波,营营碌碌,最后无非想求个善终。可又有几人能全身而葬?即使能入土为安,能安然到什么时候也不好说。世人买房产有七十年的使用期限,买墓地据说也是有期限的,限期一到,子孝孙贤能好点,重新续约,或换个地方再呆着,否则就是听天由命了。
晚上,在河边一片杨树林里休息,碗口般粗的小杨树,笔直指向天上,有十多米高。树趟的间隔是一米多乘两米左右,树上是黄叶子,地上也是黄的落叶,是天然的床垫子。亲融师父提醒大家,今晚不能随处点香了。
天黑了,来了一辆警车,警察问了几句,听说是辽宁来的,共二十九位出家人后,没多说什么就走了。过了延安,一路走过来的时候,路上不时有警车开过。我们这一长长队列的出家人,警方应是早就打听过了,并且可能还在密切地关注着呢。今晚警察过来询问,可能是有报警的,警察接警过来看看具体情况罢了。
昨天早上,起早走一段路时,正走着,看到师父的手电灭了,过一会儿,又亮了,不一会,又灭了。师父的手电是用铁夹固定在手杖上的,要开关手电得一手提起手杖,用另一只手去开关手电。师父哪有兴趣来回开关手电呢,应该是电池电量不足了,自动保护灭掉了。等灭了一会儿,又蓄上一点虚电,再开时还能亮一会儿,过一会儿,又自动灭掉了。
起早头一段路,天还没亮,师父在前面领着走,得注意前面有没有挡道的树木、车辆,脚下有没有石头,洼坑等。走了四五里地后,还得看路边有没有打坐休息的地方,因此,师父拿一只高亮度的、正常工作的好手电是必不可少的。
如果考虑到安全问题,师父在前面打手电,不光是给自己照亮,还能够提醒对面开过来的车辆“路边有人”,使对面来车能够及时避让,这在过弯道的时候很重要。一般来说,僧众走在路边人行道上,是不会妨碍对面来车的,只是万一后半夜里有疲劳驾驶的,一个精神不集中把车开到这一半路面来就不好说了。从安全角度来看,师父拿一只高亮度的、正常工作的好手电更是至关重要的。
从做弟子的角度来说,给师父准备一只好手电那也是应有的最基本的孝心。很惭愧,就一只手电这么小的东西,我也是没准备好。这也是自己没有尽心尽力,考虑不周所致。
以往的经验表明,一节充满电的电池,行脚时用四至五天没问题的,我只需要在第三、第四天的时候换一节充满电的电池就行了。可昨天的电池也新换上的,没用到两天就不行了。换上一个新充好的电池,今天早上第一段路走半道手电就灭了,真耽误事。师父说:“不行就‘撇’了吧。”说得我既惭愧又上火,不知道到底问题出在哪里,该怎么解决。
最后我准备两个新充电的电池随身带着,早上起来时再给师父换上,换一回挺个把小时应该没问题吧。想好了方案,自己觉得还行,就放心休息了。
八月二十六
早上起来时,特意把师父用的手电换了电池。可是走不到半小时,手电又自动灭了,还是老毛病。灭一会儿,再开,还能亮一会儿,然后又自动灭了。再开,又亮一小会儿,又灭了。我在后边看着干着急,还没有办法,只好自己给师父照亮。我前面是亲融师父,再前面才是师父。中间隔着亲融师父,自己照得不是地方,师父看着应该也不得劲,可还是没有更好的办法。
等到师父要找地方打坐休息时,我把手电给了师父,好让师父要照哪儿就照哪儿。
等到师父找好地方,说:“过来吧,打坐歇会儿。”我那颗揪紧的心才算松开点,又熬过了一天。可还得再走几天,手电问题不解决,始终不是事。亮天后再走,半道休息时,因为手电的事,师父又“加持”我:“弄了两回,也没弄准确。”说得我无话可说,只有忏悔。
早上走了快二十里,找到一块收过的田地,在田地里放包、休息,准备乞食。
时间尚早,才九点,经师父同意,我给师父换药。
先是把药管里的药液抽进储液器里,再连接上一套新管路,接好后,我试着推一下储液器的活塞,没推动,药液出不来,不知道什么原因。
正考虑问题出在哪儿呢,师父要打断我的妄想,说我没按步骤操作,说从没见过亲昌师父换药时用手推药液的。
当时我脑袋就有点晕乎了,赶紧将主机复位,装上储药器,按主机步骤说明去做。到充液步骤时,充不动,药液没充进管路。反复充了几次也充不动,怀疑是电池电量不足,带不动马达。换了新电池,也充不动。师父“加持”我,说我操作失误,瞎整。我的脑袋更迷糊了,快转不动了。
主机给出故障解决方案,就是更换管路和储液器。按主机给的解决方案,换了一套新的管路,重新进行充液步骤,还是充不动,反复试几次也充不动。师父又“加持”我了:“国外的医疗器材,应该‘百分百’相信的。”
我简直要昏过去了,周围没有人能帮我,除了师父。可是师父只顾“加持”我。
我提出换储药器,师父不同意,说已经浪费一套管路,不能再浪费了。打电话问亲昌师父,亲昌师父也说没遇过这种情况,要跟厂家代表联系看看。
在等消息的那几分钟,空气像凝固了似的,我脑袋火热火热的。师父说:“不行我就少吃点饭,含点药片,每天少走点。”师父还在趁热打铁,我这脑袋都要炸了。
可能是看我要不行了,师父慈悯或是佛菩萨加持,我把储药器和管路从主机上拆下来,将管路和储液器脱开,重新再连接上,又装回主机里,然后再试一下药液充液。“嘀、嘀、嘀、嘀”,主机一阵欢鸣,啊,好了,药液充上去了。晶莹透亮的药液水珠从针尖冒出来了,一下子把我从火山口中救了出来。
最后把针头扎好,主机放好,整个换药就完成了。花了将近半小时,总算没有耽误师父去乞食。此时,厂家代表来电话了,师父跟他说没事了,好了。我给师父磕头顶礼忏悔,退下来,搭衣、持钵,准备乞食。
今天乞食重新分组,我和诚海师父、亲岸沙弥一组。他俩是头一回随僧众乞食。
头一家,我乞到了一些油炸的食品,三人都分了一点,确保无人空钵。后面的人家,让诚海师父、亲岸沙弥他俩乞了。这是一个小镇,我们分到了镇边上的人家,越乞越远。挨着七八家没有人,或是只有上了年岁的老人在家,没有布施。
亲岸乞到一家,男主人先是布施了两张饼子,掰开后发现里面有葱,不能要。男主人说:“那没有啥吃的了。”提醒说“水果也行”,后来布施了三个苹果。房顶上一妇女在看热闹,问为什么饼子拿回去?说有葱他们不要。最后我们走到房后那妇女家乞食时,她从外头赶回来布施了三个月饼。她也不多说话,只是很诚心地布施了月饼。
回来时一路快步走,可还是晚了几分钟,让大家久等了。回座时,师父说:“回来晚了啊。”赶紧向师父忏悔,师父说:“别磨叽了。”
过斋后,原地休息时,来了一个棒小伙,自称是三届陕西散打冠军,穿着高统雨靴,走路横着晃肩膀,问谁武功最高,要切磋切磋。被亲融师父一句“我们不练武,我们练心”,不软不硬地给挡了回去。后来小伙被居士们给劝走了。
下午走到四、五点,找到一块收过的田地,准备在这休息过夜。随行护持的大同居士和汉中居士也到附近的田地去,打算在那儿休息,他们后边还跟了两个据说是要徒步去西藏朝圣的男子。师父得知这俩朝圣男子的事后,让僧人马上背包转移,交待不能让他们继续跟着僧众走了。
僧众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天黑,才在路边一块绿化地的小道上休息,过夜。
为这事,居士向师父忏悔。师父说出于安全考虑,咱们根本不了解的人,不能住在一起。另外就算他们没有恶意,但他们不了解僧团,回去胡说乱说也不好。师父最后告诫说:“居士别插手僧团事务。”我的理解是居士在护持时,涉及到僧众这一块的,一定得要请示、汇报,不能自作主张。
今天下午,左脚的脚掌、脚后跟又打起水泡了,挑开小口子,抹了紫药水。原先是左腿作支撑,右腿踩虚着往前走的。现在右脚的泡也不疼了,正好换右腿作支撑,左腿踩虚着往前走。
晚上,我把师父的手电取下来,换上一个强光手电。强光手电比原来的手电要粗一些和沉一些。先用铜线把强光手电绑紧在夹子里,又给夹住手杖的那个夹子装了一个锁定卡环,以免手杖用力拄地时,夹子夹不住,把手电连夹子给甩飞了。这强光手电没有低电量自动关断功能,一旦低电量时,亮度能稍暗一些,能提醒我及时更换电池,只要把电池看住了,这强光手电的亮度和照明时间绝对没问题的。只是这手电比原先那小手电沉不少,让师父得费点劲拎着。改装完后,这手电的心病才算放下了。
八月二十七
下午连续上坡,在坡顶的山岗上找到一避风处作为今晚的住宿地。此处是一制高点,站在这里,可以看到四周千沟万壑的黄土高原。在这儿之前,210国道延安段可以说是在黄土沟里绕来绕去的。上了这坡,210国道就是在黄土高原的脊梁上向南延伸了。之前,在沟里走的时候,总想知道沟外头是什么,总妄想爬上路边的山头,看看山那边是什么景象。现在不用爬山头了,因为我们就站在山头上。现在知道了,沟两边是山,山那边是沟,这就是黄土高原的全貌。站在山头上,极目望去,大体就两种颜色,绿的树,黄的土,近处远处沟壑纵横,像饱经沧桑的老人的脸。
八月二十八
早上约走了二十里,路边是连片的苹果园。
乞食前,亲融师父嘱咐说:“不能主动跟人要苹果啊。”
过完斋后继续前行,路边有收苹果装箱的。一男子拎着一个篮子走过来,篮子里有苹果,跟师父说:“拿两个苹果吃吃吧。”师父没要,还是往前走,那人继续要给后边的僧人,也没人接受他的供养。旁边很多村民在看着这一幕,那男子有些尴尬和不知所措。按戒律要求,僧人日中一食,过完斋后不再接受食物供养。
晚上给师父泡脚时,发现师父脚打泡了。左脚后跟位置,可能也是袜子没补好,有补丁疙瘩,把脚给硌伤的。可是还不敢挑破处理水泡,担心挑破后走路更疼,影响最后几天的行脚。
八月二十九
早上三点起来打坐,快亮天了才走。能看出来,师父的行走已经受到水泡的影响了。尤其是每次休息完后重新起步那几分钟,总不太协调自然。
210国道边还是连片的苹果园,多数正挂着果,也不能到果树下休息,只有在路边走走停停。
乞食还是不好乞,今天我们组共乞到了四个馒头。先是乞到了一个馒头,后来,一家院门前有一男子,问他是不是家主人,他说不是,还说院里没大人,净娃娃。我心里想,既然你不是家主人,那你说了也不算,净娃娃怎么啦,娃娃心眼实在,更乐意布施。走进院门,看到院子里女主人在晾晒什么,边上有几个小孩子。
隔着挺老远跟女主人说:“过路的出家人,来乞点食物,要点吃的。”女主人让小女孩回去拿馍馍。小女孩拿了三个馒头出来供养,回向“祝你们全家吉祥”就出来了。
奇怪,进入苹果园以来,乞食不好乞了,就算乞到,一般也给得少,村民戒备心很强,有的说没人、有的说不是家主人、有说看门的、有说做饭的,还有的看到出家人了,特意回去锁门的。
师父说这里被“扫荡”了,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师父直接说被假和尚骗钱扫荡了,这才明白。下午约四点多,在路边一块避人的空地诵戒,诵戒前还下了小雨,也算严净坛场吧。诵戒后,就在空地上休息了。
九月初一
今天乞食重新分组,我和隆胜沙弥、亲平沙弥一组,三人只乞到了一个馒头,总算没空钵。
过完斋后一直走,已快两点才找到休息的地方,是一块收过的种大豆的地,中间有几棵苹果树,树上没有果。
刚安排好地方,就下起了零星小雨,于是支起了塑料布,躲在塑料布里避雨,休息。
到下午四点多,天阴沉沉的,可能还会下雨。前面国道边还是苹果园,住宿地也不好找,居士建议师父今晚在这儿休息,师父默默听许了。听说要在这儿过夜,沙弥们找来一些地里做支架用的树枝,配合塑料布搭起帐篷来。沙弥们在大悲寺净盖大房子了,现在要搭个小帐篷,自然很轻松的。
最简单的,前后立两根树枝,拿绳子把塑料布两头一吊,绳床、睡袋搁塑料布里面,一个简易帐篷就搭好了。或是塑料布入口处用两根树枝支一个三角形的出口,后边立一根树枝,拿绳把塑料布后边吊起来,这样的帐篷出入更方便一些。有的拿几根稍软的树枝,弯成拱形,在里面把塑料布支成拱形,类似扣大棚。
行脚中,塑料布可以用来铺地,好隔潮,防止泥沙弄脏绳床、睡袋;可以盖背包挡雨,挡露水;还可以搭帐篷,在塑料布里休息可以防雨、防风、保暖。一块塑料布,被使用得淋漓尽致。
坚持带塑料布,体现了师父强调的简单、实用的原则,也充分体现了师父的智慧。
夜里,刮风了,风挺大。风从塑料布口子里灌进来,把塑料布吹得鼓鼓的。我帐篷前面的树枝倒了,我顺势把口子用背包从里面压住,继续休息。
隔着塑料布看到师父走了一圈回来,可能是顺便检查弟子们的帐篷有没有经住狂风的考验。
后来又下起雨来,风夹着雨,劈啪打在帐篷上,这是更严峻的考验。既是对行脚装备的考验,也是对人的考验。剃度出家前,在僧团前问话,就有一条:是否能忍风忍雨?若是不能忍风忍雨,在大悲寺是不能给你剃度出家的。我躲在自己的小帐篷里,没有出去看看是否有谁需要帮助。有时候也想象过,这种时候照顾好自己才是对大家最好的帮助,出去帮别人也对,照顾好自己也对,这其中有什么更深的道理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一会儿,居士们冒着风雨过来看出家师父在风雨中能不能住好,有没有能伸手帮忙的地方。居士们护持行脚,挤在装载东西的车里休息,远没有僧人睡得自在舒坦,可他们总说“挺好”。一旦有情况,居士们总是第一时间过来看能做点什么,而且一直毫无怨言。人们一提起大悲寺,总是首先会提起大悲寺的师父、出家众严持戒律、苦修行,很少会想起大悲寺的居士是怎样如法、虔诚、恭敬、舍家舍业、舍身、舍命,在背后默默无闻地护持僧团。
九月初二
上午走到延安炼油厂,接近黄陵县交界。今天是二〇一二年行脚乞食最后一天,也乞到了几个水果,划了个小句号。
过斋后,收拾收拾背包,把三衣包、观音斗随身拿着,背包装在货厢里,检查人都齐了,上车,就开始返回寺院了。二〇一二年行脚乞食的行程就结束了。
九月初三
下午四、五点回到寺院,迎请结束后,回到僧寮,又开始了日复一日的寺院生活。
行脚回来之后
“你最大的毛病,是不让人说。”这是我临剃度前一位老居士告诫我的。师父对我们的习气毛病自然也是了如指掌。出家几年了,印象中没有经受过师父的任何棒喝,要有也只是轻描淡写地提醒。只能说自己不是那块料,经不起锤打。行脚期间我因为手电的事和换药的事挨师父“加持”,在饱经风霜的人来说,只能算是和风细雨。可我当时的感受,不啻于狂风骤雨,我在风雨交加中晕头转向,不知所措。
自然界中,狂风骤雨过后,往往是碧空如洗,彩虹当空。可我内心的世界里,风雨过后,还是阴霾满天。表面的道理也知道,师父“加持”我,是我值得“加持”了,应该生起欢喜心才对。可心里却总是不停地就事论事地找原因:这事我那里做错了,或是没做圆满,师父“加持”得对,可另一件事我没出差,师父冤枉我了。找自己做错的地方,其实是希望发现自己没有错,是被冤枉了。即使是真的错了,也会找个客观原因,给自己开脱。行脚回来后,由于被师父“加持”和一些变动,我变得消极了。
这种情况持续了二十多天时,我意识到这种低落和空虚感是一种不良的情绪和感受,不能再跟着感觉走了,上当受骗了。
我知道,我的低落的情绪与师父的“加持”有关。
每当我反省我在具体做某事的时候,做错了什么,以致于挨“加持”,总会有一个声音在说:“那不是我的错。”然后有一大堆客观原因等等,最后得出结论:我也没全错,我是被冤枉的。结果就是委屈和低落。
经历无数次撞墙后我反思,不能在具体事物的对与错上面去看待师父的“加持”,师父是超越了对与错,如果硬要分别师父是对或错的话,那只能说,师父永远是对的。师父“加持”我,“加持”的是我在做事中流露出来的烦恼习气。即使事情做得再圆满,一旦你因此起慢心,也会遭到师父毫不留情地“加持”的。甚至会让你觉得你和历史上的岳飞一样冤枉,是因为“莫须有的被加持的”。
当承认了我自己有毛病习气,不再在具体的对与错上纠缠不清;当认识到师父的“加持”是给自己除习气去毛病时,再反省自己做事时流露出来的习气和毛病,那心才慢慢平了。靠思维和想固然是解决了一些问题,使自己不再上当受骗,但真正能直接有效地扭转自己的感受的,我想至少和几件事情有关。
一是每次下早课、晚课之后,我在禅堂里脱掉海青、七衣,直接请散香行香了。一开始只是有意去做,后来坚持去做,哪怕只有自己一个人在拿散香绕圈,那也会给禅堂带来一点点积极的氛围。
二是有几天在水库栏网上安监控镜头,把监控电缆、电源线、控制线沿栏网上顶布置到南门门卫处,有将近三百米远,刚开始有些赌气,大冷的天,这活怎么干?可要安监控是师父的意思,还不能不干。看过一句话“想比做要难”,确实是这样,真正做起来,也就投入进去,想把活干好点,也就坚持做完了。干完活,心也有些实在了,没那么空虚了。
三是有几天亲源生病了,让我去客堂替几天,这无形中又满足了自己的虚荣心。
通过十天左右的调整,把心态调整过来,不再考虑之前的那些想法,已经是行脚回来三十多天了。后来向师父忏悔自己没出息,前阵子消沉了。师父说,要是他的话,高兴还来不及呢。从那刻起,才多云转晴了。
以上是行脚回来后一个多月里我的内心变化的一些记录。感恩诸佛菩萨加持和师父加持,让我又通过了一个小考验,没有因此一蹶不振。
这也是踌躇再三,考虑写不写,写了半道也很想搁笔不写的。因为心是那样的善于伪装,我很担心自己是不是往自己脸上贴金。我还做不到直心,这种情况或多或少存留在字里行间,在这,我向师父忏悔,向大众忏悔。只是自己能从低沉、失落中走出来不容易,记录下来一是能给自己长点记性;二是或许能给同参道友一点参考。不管是正面的或是反面的,那些饱经风雨的可能会嫌我啰嗦,那些还让师父呵护有加的看完、听完能有一点印象,我就算没白写了。
于是勉强记录下来,让大家笑话了。
我的二〇一二年行脚乞食体会报告到这儿就结束了。在这要向师父和大众忏悔,一是由于行脚日记没有及时全面记录,报告中有些场景或语言的描述引用未能和事实完全一致,亲空忏悔。二是报告中若有错误地引用,或是错误的理解了师父开示或佛典原意的地方,亲空也在这儿忏悔。
报告若有一丝一毫功德,愿以此功德回向现前大众及法界众生,愿众生早成佛道,愿以此功德回向给上妙下祥恩师,愿恩师长久住世,慈悯众生故。
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