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二年学习二时头陀体会(释亲慧比丘)

用心行脚

——记二〇一二年学习二时头陀体会

◎释亲慧 比丘

顶礼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顶礼十方常住佛法僧三宝

顶礼头陀第一摩诃迦叶尊者

顶礼古今头陀行行者

顶礼恩师

顶礼阿阇黎

各位出家师父、各位居士:

下面由惭愧末学为大家汇报自己此次学习行脚乞食的体会。因末学确实是很没有修行,只能将行脚时记的日记按时间顺序略作整理,勉强称为报告。其中只是个人体会与知见,不知对不对。对的地方都是恩师教导得对,使自己能有正确的体会;若有错,是我个人的错误。自己知见重、习气毛病重,不能正确认识佛法,非关常住及恩师,并请各位善知识慈悲指正错误之处。

听二〇一一年的行脚报告时,有一位师父在报告中提到乞食时用“心”与施主讲话,自己听后为之一震。行脚三次了,自己从未有过那种体会。表面上也是在乞食,可内心究竟得到了什么呢?每天打混度日,听了那位师父的报告真是惭愧万分。当时自己便决定,下次行脚一定要认真去做,用心去行,以“用心”作为下次行脚的目标。

通过这几年行脚,自己有一点体会。就是如果不在行脚前对本次行脚有一个明确目标和思想,让自己按着这个思想行持,向这个目标靠近,那么很可能本次行脚就会走得乱七八糟、一塌糊涂。要先给自己设定目标和要求,在行脚中按这个目标和要求去努力,才能克制散乱的心。

感谢常住慈悲,恩师怜悯,让我参加了二〇一二年的行脚乞食,给了自己一个实践“用心”行脚的机会。

行脚归来后,为了行脚报告的事,自己思索了很长时间,最后确定下来以“用心行脚”作为此次报告的题目,略述因缘以为序。

出发前

过了结夏安居,很快就到佛制规定行二时头陀的日子了,对于大悲寺僧团里的每个人来说,这是非常令人期待的事。

作为一名比丘,行脚乞食便是他的生命。因为“比丘”为梵语音译,意译为乞士,即上乞法以资慧命,下乞食以养身命。乞食为四依法之一,比丘因之得出家,受具足戒,成比丘法。而且,四依法为佛先制后开,即先制定,后因病比丘而有开缘,可见乞食之重要。

佛陀住世时,上至世尊,中间诸大菩萨及阿罗汉,下至诸凡夫僧,皆乞食自活。尔后佛法东来,祖师大德承袭奉行,时至今日,行持此法者却寥寥无几,言之伤痛。

九五年,恩师携性空比丘,一路行脚乞食,从五台山至东北,历时两个多月,此为大悲寺妙祥僧团行脚乞食之始。九九年,恩师三年闭关圆满,于出关日又携弟子行脚乞食,辗转漂泊,二〇〇〇年入住大悲寺。此后,每年都行脚乞食,至今已有十多年历史。

自己便是看了纪录僧团行脚乞食的《解脱之路》而来大悲寺出家的,很感谢恩师在末法洪流中重振此法,令具少善根的末学能依之学习,增长信心。

今年,在即将迎来行脚乞食时,“行脚”便成了僧团内议论的主要话题。在僧团的每个人心里,都盼望着自己能去参加行脚乞食,我也不例外。

农历八月十三,上完晚课后,居士退出法堂,恩师作了行脚前的开示,并公布了行脚人员名单。相对以往几年,今年公布名单的日期晚了许多,这也说明准备行李的时间大大缩短。不过,出家人少欲知足,东西本不多,有什么可收拾的呢?只是自己还是业障凡夫,贪恋色身,只有假借外缘,安慰妄想。

农历八月十四早,常住将行脚物品发到了个人手里。这之前,库司亲般师父为准备物品已忙了半个多月,自己一切等待现成。打开背包先检查了一下物品。嗯,棉披布、睡袋、雨衣、绳床等等,十分齐全。自己只要再加件厚衣服,以及三衣钵具和途中结缘物品就可以了。

这本是十分简单的事,自己却打起妄想:自己行脚时坐着睡,行脚要是能不带睡袋就再好不过了,用不上还占地方,最主要的是增加背包的份量。自己现在的心态和前几年大不相同,那时总觉得趁年轻,应该多吃些苦,等老了就有心无力了。现在却想越轻越好,能省尽量省,懒得很。记得第一年参加行脚时,自己东塞西塞,硬将背包塞成了七十多斤。第二年就差了,去年又差一截。今年较去年就更差了。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了这种状态呢?自己连想都没去想,或许,这就是“学佛一年,佛在眼前,学佛二年,佛在西天”的表现吧。难怪祖师说:“生生若能不退,佛阶决定可期。”〇九年剃度那天,巡寮拜僧团执事——监院亲舟师父开示道:“初发心成佛有余,希望你们保持住这颗初发心。”看看现在的自己,恐怕是要让亲舟师父失望了。

几日来,天总是阴雨连连的,今天又下起雨来,不知这是不是在为我们洒净送别。去小戒堂挑了些结缘品后,匆匆回寮房,整理背包,有些手忙脚乱,略显仓促。如果不是因为下午要演习,而且师父会亲自指挥,估计自己是不会这么着急收拾的。自己总认为行过几年脚,有经验,不用着急,孰不知这就是慢心。

下午,亲融师父通知一点半在文殊阁集合,迟到的就不用去了。一点十分左右,沙弥师已全部到位。自己也不慌不忙地赶过去,虽没迟到,但也没超前。这或许就是自己当前状态的一个缩影——既不超前,也不落后,夹在中间,像夹生饭一样。然而,世间尚有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兵之说,修行更是,宣化上人说:佛法深如大海,必须勇猛精进。

恩师来后,做了简单的训练,然后绕藏经楼走了几圈。亲洞师父留下给第一次参加行脚的做训练,我们则回到寮房。

正题

农历八月十五过完斋后,一回僧寮,马上往车上装包。我洗漱完毕匆匆出来时,有些慢,好在没落后。师父等人到齐后,又开示几句,并呵责我们:“昨天我让今天早上把背包都拿出来,怎么没有一个拿出来的?”师父这一喝,让我直发蒙,因为自己昨天根本没听到师父这句话。

十点五十左右,车缓缓开动,留守的师父出来送行,场面有些悲壮。过去几年,每当自己看到这个场面,心里总是酸酸的,尤其是车开动后,站在车上看他们饱含复杂心情的眼神。

今年,自己因收拾铺位而没看到这一眼神,心情轻松了许多。如果看到,我会比以往更难受。因为今年寺院工程太忙,有些比自己更有资格参加行脚的,却为了工程而留守下来。为此自己感到特别愧疚,而且还把那么繁重的活儿留给他们干。

农历八月十六早六点,车经过十几个小时的行驶,又被山西高速强制休息四个小时后才又启程。

九点左右车在杏花村服务区停下,准备过斋。过斋时,念头不断,这一上午,一遍咒也没完整诵完,有何颜面接受信施?食存五观中说道:忖己德行。因此,自己也不再敢有分别食物好坏的念头,只有要求自己,下午将十遍楞严咒好好诵完。

下午三点,车开到去年行脚结束的地方。因下车即到清涧县城,师父决定穿过县城再下车。经过这一看,县城狭窄漫长,若要穿越县城,至少得两个半小时,不禁在心中赞叹师父智慧如海。

出了县城后,司机找停车的地方,找了几个都不合适,他们商量着在哪儿停比较好。一会儿,一个司机说路边那位置挺好。师父告诉他们找个宽敞的地方停,司机没听见,一踩刹车,在路边停下。师父没说什么,就通知我们下车。结果,一下车,人只能站在排水沟里取背包。自己心中想到师父的举动,对师父不求人的行为肃然起敬。

在这方面,师父一直教导我们,要宁死不求人,只有无所求,人心才会死,道心才生。但自己做得不好,这次看师父的举动,心里对不求人有了努力的动力。别人可能觉得没什么,但是我想:司机都特别恭敬师父,只要师父说这地方不合适或让再找个地方,司机肯定会听师父的,但师父没去说。其实,在这种情况下做到不求人更难。

八月十七

或许是因为昨天在车上睡得太多了,所以今天晚上十一点多醒来就睡不实了,迷迷糊糊地挨到三点多,师父通知起来。待大众准备好后,行程开始。自己随之提起楞严咒,静静地将心念系在诵咒上,感觉还好,妄想来时随它来,只是保持诵咒不断,不知不觉地就听到师父叫休息了。

打坐时偷懒,嫌麻烦不想拿棉披布。偷懒心不死,修行是很难取得成就的。道理虽然知道,可境界现前时就经不住考验了。后来坐着坐着就冷了。但还是不愿拿,被坐在旁边的亲虚师父发现,把他的拉过一半给我,自己才觉得惭愧,拿出自己的。这本来很简单的事,可自己非要弄得复杂不可,这便是不会用心。其实自己第一念怕麻烦时,就应该将自己的这一习气打倒,可自己还是顺着习气走了。

明相后继续上路,提起楞严咒,实践学习经行。经行可是师父一再强调让行的。在《经行》一书的前言中提到:“经行与打坐,同为佛所教授的参禅之道,一动一静,证悟本性,圣弟子于经行中证道者不可计数,实为佛门必修之功课。”但自己总找理由,不去行持。虽知经行很好,是无上法宝,可就是不去珍惜,或许是来得太容易了吧。人总是这样,得到时不知珍惜,失去后又后悔莫及。

现在,一切因缘都具足了,自己再不去学习,那可就说不过去了。可是因为平时走得太少,初步学习,实在没有体会可言。最大的一个体会就是:想要走好,必须多走,这也就是佛法最重要的——在行不在说。说得再好,不去行持,就是假的。古人言说食不饱,即是此意。

大概九点多,队伍在路边短暂休息,准备乞食。因此处人家较少,乞食只能去一部分人。师父开始安排哪些人留下,哪些人去乞食。我在心中默默地祈祷,希望自己能去,同时也做好了不去的准备。这时,师父叫到了我的名字,我赶紧走过去,故作镇定,却难掩心中的欢喜。

分组后,收摄身心,低头缓缓而行,开始了今年行脚的第一次乞食。叩门,“咚咚咚”三下,我故意放慢动作,想让初次行脚乞食的两个沙弥师看得清楚。

路边一个老人,见我们敲门,边抽烟边嚷嚷着什么。我没听懂,继续敲门。一旁的亲平师听懂了,告诉我老人说家里没人。我决定去下一家,走到老人跟前才听明白他说的什么,家里没大人,一个娃不敢开门。

以前和一位师父乞食时,遇到这一种情况,这位师父会问老人是哪一家的。我不想攀这个缘,更不愿看到他的尴尬或说谎。也许默默离开的意义会更大吧。

下一家亲含沙弥师主乞。由于是初次乞食,他有些不知所措,径直往人家屋里走去。我赶紧叫住他,告诉他不可以进屋。他便愣愣地停住了。回想自己几年前也是沙弥,什么都不懂,傻傻的,在比丘师父的教导下,慢慢学习,才有了今天这个模样。现在自己要把学到的告诉新沙弥,这便是传承。只有这样,佛法的明灯才不至熄灭。也只有这样,佛法才会兴盛。记得师父在讲《沙弥律仪》时说:佛法三千年不衰的原因就是身教重于言教,这就是传承。

男主人在听明白亲含师的来意后,取来一个花卷。在他为我们分时,我发现那上面有一块绿色的东西,一问才知道是葱,不能要。《梵网菩萨戒》中规定佛弟子不可食五辛。《楞严经》中说:是五种辛,熟食发淫,生啖增恚。师父在《头陀行脚应知》中也说道:出家人所忌食物,不乞,不可勉强留用。其食勉强留用不是真慈悲,是害了众生。像今天这位男子,我们如果勉强留用了,他或许今生都不会知道,葱是不能吃的。今天他知道了,也许有一天就会不吃葱的,这便是头陀以身表法。

男子得知我们不吃葱,又取来月饼,问我们吃不吃?又问我们为什么这么多人,是干什么的?初次乞食的沙弥不知该如何作答。我便解释道:“是一种修行方式。”这句话是我以前和亲融师父一起乞食时学到的。女主人又问瓜、桃等要不要。因为不知道瓜是什么瓜,所以不知道怎么回答较好,也不知可不可以问是什么瓜,支支吾吾的半天也没回答出来,最后心里很愧疚地离开了。其实当时只要回答一句:“只要不带荤油的就行。”若她拿出来的不可以收,也可以再做说明啊。自己当时也不知怎么了,其实就是不会用心,没拿众生的未来当回事。她这次没能供养头陀僧,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

下面几家由亲平沙弥师主乞。两家没人,一家的老妇人用敷衍的话打发我们,只好离开。看时间差不多了,决定回去。

斋后因过斋地人多,不适合休息。师父在《头陀行脚应知》里说:食后需要休息时,可找避人、避风、无危险、不伤众生之地休息,免俗人见怪犯轻心。

下午穿越延川县城,狭长的县城干走也走不出去。烈日当头,感觉要被烤焦了,而且还没有合适的休息地。正走着,眼角余光看到驻足观看的人们,突然感觉到一种无形的距离。同一个世界不同的人生,或者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因行脚,两个世界有了交点,但这只是一个交点,我们都在自己的人生路上奔向远方,到达自己的终点。心里不知是悲还是喜。

自己已经很长时间不接触世间了,看着他们,感觉他们就像以前的自己一样,为了财、色、名、食、睡,苦苦挣扎,却身在苦中不知出离,可悲甚矣。自己总算没白做一回人,出家修道。虽然不知何时才能出轮回,但这是一条正道,只要走下去,总有解脱的一天。可是众生是过去父母,怎能忍心看他们如此沉沦下去呢?悲乎!

终于出了城区,队伍在一河岸边休息,两侧是山,很是幽静。只是河边有人钓鱼,大煞风景。自己刚看到时,也想着该怎么让他们停止垂钓。诵了一会儿准提咒,又念“多宝如来”圣号,又想去劝说他们,但没有行动。是自己太懦弱了,救护众生之心不真实,持戒不够严谨。

记得有个大夫讲,朝阳有个老居士,很有修行,每当他看到有人打鸟,老居士便去告诉那人:“我写遗嘱,你打死我,我让子女不跟你追究,你别打鸟了。”相较之下,自己太惭愧了。

天渐渐黑了,钓鱼的也走了。听着河里的潺潺流水声,闭目静坐,心中很是欢喜。人生得如此自在足矣。苦苦追求又为的什么?身无分文却活得更加洒脱,这是世人所难料及的吧。愿头陀僧的身影唤醒世人内心深处的渴望。

八月十八

寂静的夜空下,头陀僧又开始了新一天的行程。走了一段路,打坐,然后又上路,这一走就是近八里路。虽努力将心念往咒上拉,然而,生死凡夫对色身的执着胜过了一切。可是疼痛究竟从何处而来呢?是背包把疼痛传给了身体吗?还是身体固有个疼痛?都不是。可为什么会疼呢?分析了半天,自己还是无法解释,即使字面上能有所理解,但于实际还是用不上。因为佛陀早就告诉我们了疼是虚妄的,可自己还是觉得疼,可见知道的和行到的差之太远。

至乞食前,听说这一上午已走出了十四里地。我对一里地有多远一直没有形象的概念。后来坐下来换算来换算去,就是没弄明白。

今天人家较多,可以全部去乞食了,所以重新分组,我和亲参比丘、亲一沙弥共同学习乞食。第一家由我主乞,主人布施了一个馒头。亲参师主乞时被拒绝。后一家由亲一沙弥师主乞。

一老人在几次呼唤下缓缓走出屋,说着些难以听懂的方言。但很明显的拒绝之意在眼神中流露出来,一览无余。看着这年近古稀的老人,想想人生能有几个七十岁呢?亲一师不愿让老人错过这个难得的植福机会,提示老人:有一口就行。可是老人没有领会他的好意,我们也无能为力,只好带着遗憾离去。

往回走的路上,我的思绪回到了去年乞食的一幕:道路尽头,古旧的窑洞,散破的柴门和今天这一家太像了。所不同的是去年的老人朴实又热情地布施,还怕食物太凉我们吃坏了肚子;今年的老人却不肯布施。不是我们缺这口吃的,也不是我担心空钵,而是对福报有了一点体会,对无奈有了深一层的理解。

过完斋,又是烈日当头,没有树荫,没有合适的休息地,衣服湿透了,肩膀也很疼。这就是真实的行脚,不是旅游,不是随便走一走,当踏上这条路就注定酸甜苦辣全都有。

晚上在一条黄土道上安单,听说有一群牛和一群羊还在沟里吃草呢,所以暂时没铺东西,只是把坐垫打开一些,坐着等待。大概四十分钟后,一群牛吃饱了,悠哉悠哉的从我们面前经过。很多师父都为这群牛做了皈依,我也不例外。看着这群牛,让我联想到《法句譬喻经》里的一则故事:

有一天,世尊和诸大弟子入城应供说法后,刚出城,就看到一人赶着一群牛要入城。这些牛吃饱喝足了,互相嬉戏着,世尊看着它们,因此说了一个偈子。

待回到精舍,阿难尊者请问佛陀刚才说偈子的因缘。世尊告诉阿难尊者:这屠夫家原本养了一千头牛,他每日派人去找好的水草,令牛吃了能肥硕长大,然后每天选最肥的一头来宰杀。就这样日复一日,宰杀超过了五百头以上。这些活着的牛,不知道同伴已被杀死过半,自己的死期也已不远,还在跳腾喧戏,共相抵触嬉闹。佛陀见了,心里非常悲悯群牛无有智慧,因而说偈。

佛陀又告诉阿难:其实,不但牛如此愚痴,世人也如是。世人执着有我,不知我也是幻化无常的。以美食等五欲之乐养育色身,互相残害,无常生死迅疾而至,却蒙昧不知,这与那些牛有什么差别?

八月十九

凌晨三点多起来,开始了又一天的行程。黑夜里的山区,总是静悄悄的。农户家的狗叫鸡鸣不时传入耳中,将我带回到儿时的农村生活记忆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陶渊明的世外桃源也不过如此吧。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学习以及家人的思想灌输,贪欲、渴求一天天膨胀,人也慢慢地越来越苦恼。所以心中不断地呼唤:不想长大。但这只是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梦,而我还是一天天长大了,苦恼也就更多了。往事真是不堪回首。

乞食时重新分组,第一家我叫门:“家里有人吗?”屋里传来一阵叽里呱啦的声音,只听懂俩字:“有人。”我心想有人就有希望。一会儿,一个老妇人边开屋门边说着什么,我一句也没听懂。等她很不方便地走到大门口时,我略后退。老人打开铁栅栏门,我向她解释:“出家人路过,乞点食物。”老人又是一阵完全听不懂的言语。对于她的话,我没过多地分析,只是将自己的来意更通俗易懂地表达出来,告诉她:“就是要点吃的。”

老妇人好像听懂了,向我们述说着,在偶尔听明白的几个词语中,我猜出了她的话:自己一个人住,老汉死了,没有孩子,两条腿疼,靠社会救济,有馍,但面太黑了。看来她是嫌东西不好,不好意思拿出手。我微笑着告诉她:“没事,没事。”可老人还是很不好意思,好像因没有好东西招待我们而深感歉疚的样子。我也只好一再安慰她:“没事,没事。”老人又说着什么,我没听懂,就凭感觉答了一句:“可以。”谁知她一听我说可以,马上将大门推开,很热情地邀请我们进屋里。我这才明白她的意思,原来她是让我们进屋里等着,她给做热的。我连忙说:“不用,不用。有一点儿就行。”

老人满怀歉意地缓缓走回屋,边走嘴里还不停地叨咕着什么,走了几步,又回过头邀请我们去屋里,她给做热乎的。老人的诚意打动了我,让我在感动之余,更生出一种惭愧。自己将拿什么回报老人的这片诚心呢?

等了一会儿,老人用一塑料筐端出一些吃的,来到门口,又指着一个泛黄的馒头说:“面太黑了,面太黑了。”语气里充满歉意。听得我心里直难受,老人太淳朴了。我也诚心地告诉她没事。老人拿起馒头要往我钵里放,我请她帮我们分一下。当她把馒头掰开后,我发现里面有馅,赶紧问是什么馅的。老人说:“肉馅的。”我连忙解释:“出家人不吃肉。”她笑着说:“对,对,对。”然后指着我头上的戒疤说:“知道,在电视剧里看到过。”她又问筐里的红薯可不可以。我说可以。老人边给我拿红薯,边说包子是中秋节包的。我猜她把能吃的、好点儿的东西都拿出来了。

布施完的老人还处在布施的欢喜中,嘴里叨咕着什么,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可能对于这样一个腿脚不便的孤寡老人,平时很难和别人聊一会儿天吧。我多想停下来,倾听她的孤独与寂寞。然而限于乞食时间,我只能狠心打断她的话,并回向她早成佛道。然后,满怀歉疚地向下一家走去。当我们走出去十多步远,拐弯时,我眼角余光发现老人还站在门口,手扶铁栅栏门,满面笑容目送我们远去。心里真是有股难以述说的味道。

热情朴实的老人,实在让我感动。自己尚靠社会救济却能如此布施。《佛说四十二章经》云:“贫穷布施难。”老人突破了这一关。我想:就这布施之心,果报即难以思议吧。

佛说乞食可以度化众生。然而凡夫焉知自己面前所见之人不是佛菩萨的示现呢?或许,今日的老人便是佛菩萨为我的示现吧,警醒我莫忘人生是苦,更无有乐的实相,因此更加厌离娑婆。同时,因观众生之苦,策发我的菩提心,促使我为解除众生的无量诸苦而精进办道。

正走着,沙弥问我:“亲慧师父,老人的话你都能听懂吗?”我说:“大概能听懂20%吧。”“那你怎么和她交流的?”其实,乞食是心灵的沟通,而且我也不需要听懂太多,只要她没有拒绝的意思就可以了,剩下的就是将自己的来意尽量明白地告诉她。

沙弥没再说什么。这时,两只小松鼠出现在我们面前,蹦蹦跳跳的一点都不怕人,倒有些像是对乞食僧的欢迎。

下一家亲一师乞到三个馒头。主人是个四五十岁的男子,见到我们过来,淳朴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

下面一家没人,四周也没有住户了,距离我们准备过斋的地方不远处还有几户人家,但不知有没有人去乞过。我决定过去看看,一问护持居士,得知没人去乞。

第一家没有院墙,一个看上去六十多岁的妇人正站在院子里向我们这边观望。待我们走近,亲权师告诉她我们的来意,她快步跑回屋,又很快用筷子夹出一个馒头。亲权师请她帮我们分成三份,女主人就又回屋用碗端出两个,自始至终也没听到她说什么,神态平静安详。我想:这种平静是淳朴善良的表现吧。不希求回报,也不需回报。

亲权师难掩喜悦,很有感触地说:“这是我第一次乞到食物。”出家行脚的第一次乞到食物,对别人来说并没有什么,可对自己,却有着不同的意义。这让我想起自己的第一次乞到食物,从敲门到布施再到回向,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下一家主人一听说是要点儿吃的,也是二话没说就拿出食物布施,脸上也是那种因淳朴善良而表现出的平静,而这种淳朴、平静却震撼了我的心弦。

如今的大城市,几乎见不到这种平静了,楼上楼下十多年都不曾说过话,更有老死不相往来的。为富不仁、诚信缺失的报导比比皆是。经济发达了,文化不断提高,却将人与人的距离拉得更远,不信任成了聪明的表现。大学士苏东坡在经历了人生大半后,曾有感而发写道:“世人生子爱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但愿沉溺苦海的世人早日清醒,别被这“聪明”所误。

乞食的师父们都陆续回到过斋地,正准备过斋时,天阴下来,浓云密布,直压头顶,看样子马上要下大雨。我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过完斋后再下。

引磬响起,开始过斋。不一会儿,豆大的雨点从天而降,雨还是下了。师父说可以披上雨衣过斋。很多师父披上了,而我的雨衣今天正好放在背包内了,原来一直都放包外的。这时如果起来拿雨衣,就不能再吃了,再吃就犯日中一食戒,同时也违反了十二头陀支的一坐食支。但不拿就要挨雨浇。心中的小算盘开始高速旋转,得与失的计较忽上忽下。

然而,对食物的贪恋占了上风,最后决定快点将钵里的东西吃完,然后再拿,拿完就不吃了。雨越下越大,师父抬头看我一眼,让我把雨衣披上。于是放下钵,先依教奉行,稍侧头,发现取出雨衣并不会有太大动作,不会超过戒律规定的幅度。于是,左手用力把背包拉过来,取出雨衣披上。当初若早点依教奉行,就不会挨浇那么长时间了。

钵里的食物混着冰凉的雨水,吃到嘴里凉凉的,直到咽进肚里,那一丝冰凉又跟着食物一起下去,最后传遍全身。心里盼着早一点结斋。行脚这几天,由于天气燥热,我有些上火,一点儿不想吃东西。今天不热,想吃了,却又摊上这天气。如果在世间,我绝对不会在野外冒雨吃饭的。但是出家了,行脚了,这一切我就要欢喜接受。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破除对色身的执着,最后才能了生脱死,出离三界,不受后有。如果一个人整天喊着修行、修行,对于色身却放不下,吃要吃好的、吃满意的、可口的;穿要穿好的;冷了不行,热了不行;困了不行;饿了也不行,那么他想证道是绝对不可能的。

曾有心怀不轨者诽谤世尊六年苦行,最后接受牧羊女的乳糜供养是因如来发现苦行无益,才放弃苦行的。更有将如来的戒律、十二头陀法诽谤成无益苦行的。

唐代高僧道宣律祖却这样说:世尊在雪山六年苦行,日食一麻一麦,因此而破除了对色身的执着。然后接受牧羊女的乳糜供养除了余苦,最后达到不苦不乐的境界。而道宣律祖的这些话,是经过见证佛陀住世的天人鉴定,才流通下来的。反观我们现在做的,所受的这点苦和佛陀当年相比,实在不足挂齿。

八月二十

昨日的雨淅淅沥沥的一天没停,我们过完斋稍作停留,就又启程了。雨时停时下,而前方路况却一无所知,天气更无法测定,最后只得在一隧道安单。

放下背包后,师父亲自安排位置,从这头走到那头。这时的师父更像一位老父亲,而我们这一群孩子事事都需要他为我们考虑。

坐在隧道里,车辆呼啸而过,穿堂风和汽车卷起的风,吹得我直打寒颤。衣服潮了,鞋袜完全湿透,棉披布裹着,观音斗戴着,仍觉寒冷。再把暖袋贴上,稍暖和些了,但出去方便一次回来,刚捂热又被冻透了。

我缩蜷着身子,靠在背包上写日记,来往车辆对我们这群人多半都很好奇,会减慢车速慢慢地看上几眼,然后一踩油门,扬长而去。他们会怎样看我们这一队出家人呢?若换做自己,自己又会怎么看呢?

这是哪里来的这么多和尚?足有三十多人,长长的占据了整个隧道的一侧,他们这是干吗的?都有背包,铺盖行李。这些和尚真奇怪,一个个都低着头,也不抬眼,仿佛对来往的车辆一无所知。那边那个打坐的不知道会不会武功?挂在隧道头上的那件好像是雨衣,看来是在这里避雨呢。他们怎么不坐车呢?他们到底是干什么的,这大冷天的,真可怜。看年龄那几个小和尚也就十七八岁吧,怎么就当和尚了呢?他父母也真舍得,好可怜的一群人,真不容易。

隧道里的车辆,自始至终就没停过,来来往往,川流不息。人们的好奇与疑问,同情与怜悯,在眼神中流露。只是他们不曾停下来好好打听一下,毕竟他们还有自己的事情。

看着为生计奔波的他们,我在心里为他们担心,真是可怜。为财为利,养家糊口,很多车辆行驶起来显得特别笨重,看样子像超载了,多么危险呀!但不超载又赚不着钱,只好拿生命作筹码,赌一把。以前听一位做司机跑长途的人讲,司机这一行,尤其是货车司机,真是每天从生死线上走,吃不好睡不好,大部分司机都有很严重的胃病,大半辈子赚的钱,老了不够看病。纵观国内每年车辆肇事伤亡数字,实在惊人。哪个司机都清楚地知道自己所面临的境况,可是,不干这行靠什么赚钱呢?老婆孩子还等着钱花呢!

不知他们有没有想过,这名利财色,到死的那天哪样能带走呢?空空来空空去。也许,他们都知道,只是人不就这样吗?有谁能超越呢?

我越往下想,越为他们感到可悲,百千万劫难得的暇满人身,却不闻三宝,不知修行,空空走过,虚度一生,流转三界,无有止息,真是可怜至极。今日他们偶遇头陀僧,也算不错了。但愿这颗种子早日发芽,别让他们在三界中流转太久,备受煎熬。

车一宿没断,三点左右,醒来一看,隧道外大雾弥漫,看来是走不了了。只好打坐等待雾散。冷风嗖嗖的,将裹在身上的御寒衣物层层打透,冲击着身体。但是再冷也比躺在温室中的世人好多了,因为我现在所承受的这一切,将会为我结出不灭的果实,让我永远的离苦。而世人在细床软褥上舒服那一会儿,和轮回不息的生死大苦相比,实在是难以比较了。

待明相后,我们就又上路了,一路摄心诵咒,走得还算可以。但咒诵够十遍后就有些管不住自己了,妄念纷飞,咒也诵得乱七八糟的。心里很烦,但越烦越诵不好。

乞食前听居士说有一百多户人家,及至分乞食范围时,前面的几组都分到六七家,而我们后面这几组每组就只能分到一两家了。再有一家锁门的,基本上连张嘴的机会都没有就得回来了,这也是福报因缘。

我们这一组有两家锁门的,一家有人由亲一师主乞。男主人听到叫门,满嘴闪着油光地走出来,一看就知道是正在吃饭呢。亲一师向他说明来意,而当他听到要素的时,有些为难地说:“没有素的,我们自己都吃荤的。”看他不像不愿给而打发我们,只是概念中素的东西让他一时想不起来,或者是有,但东西太寒酸而拿不出手。经过这几年乞食,发现很多人会选能拿出手的,至少体面一些的东西布施,而那些剩饭剩菜,则很少拿出,偶有拿出的也会感到不好意思。

亲一师不想让他错过这个因缘,很诚恳地解释说剩的也行、有点就行。男子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说:“前面有枣。”让我们自己去摘,亲一师没听懂他的方言,回头看我一眼。我便替他为男主人解释说:“我们自己不能摘。”这下男主人反说听不懂我们的话。事后我想:也许是我听错了,男主人说的并不是让我们去摘枣,所以我一解释,他反而说听不明白我说了什么。

看我们没走,男子转身往屋内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们一眼,不知他是什么意思。

等了一会儿,主人拿出一包月饼,待问明白是清油做的后,亲一师请他给我们分一下。主人按序给我们每人一个。到亲一师面前时,他一抬头,看见有拍照的,笑着说:“还摄个像啊。”边笑边看镜头,手里的月饼却迟迟不往亲一师钵里放,看得我有些好笑,打起妄想:若他一看拍完照,转身拿月饼走人,不知亲一师会怎么想。但这终归是妄想,男子很快就把月饼放他钵里了。

主人布施完,亲一师为他回向。然后我们准备回去,待我刚转身,男子突然拍着我的肩膀说:“下次再见啊,你们都是好人。”事发突然,我来不及考虑,只是随声应了一句:“阿弥陀佛!”但心中却起了一个疑惑:“他是从哪看出我们是好人的呢?最关键的是,好人的标准是什么呢?”

我在世间时,就没这个标准,所以常常被我认为是好人的人欺骗,有时还傻呵呵的不知所以。

今天这个男人,我也不知道他心目中好人的标准是什么,更不知我们哪些行为让他认定我们符合了他心目中好人的标准。或许,这就是无言的身教,剃发染衣的僧相和仅以乞食为目的的行为所带来的结果吧。这也让我对僧相度众生有了小小的一点体会。

斋后西安居士请法。听王居士说,这几位西安居士是通过客堂知道我们的位置的。为首的那位居士临来前,打电话通知:五分钟内到他家楼下的,就可以一起过来拜见师父,结果一下来了九位。这几年,越来越多的人对大悲寺僧团的修行方式认可了,我个人感到很高兴,仿佛看到了佛法再次兴盛的曙光。这也激励着自己,让我又信心坚定地将这条路走下去。

下午穿越甘谷驿镇城区,在跋涉了一个多小时走出城区后,我们在一块空地上休息。旁边立着一块牌子:甘谷驿红薯交易市场。刚坐了一会儿,一个看上去五十多岁的男子提着两个暖瓶走过来,一脸朴实的农民形象。到我面前了,我才明白他过来的用意,原来是给我们送点开水。有人将他指引到师父面前。因相隔有些远,也不知他和师父说了什么,只见师父侧身从包内取出水杯。男子很恭敬地为师父倒满一杯水。前面的师父们也都纷纷取出水杯。行脚几天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主动供养热水。大家都被他的这份朴实与真诚所感动,都想圆满他的布施功德。我想,后面的师父也都会要吧,或多或少,哪怕只是意思意思。

在他为我前面的那位师父倒水时,我打起妄想——是坐着接水,还是站起来?按说,即使国王、天人顶礼,比丘也可坐着接受,只是自己实在惭愧,空挂比丘之名,而实无德。面对他的虔诚供养,实在受之有愧,可若站起来接受,又怕减损他的福报。正在为难之际,男子已到面前,有些慌乱地低头接受了,心里却十分惭愧,而后面有位师父,正好起身倒杯中的水,站着接受了供养,我就更加惭愧了。

当他布施完回到路边一个卖红薯的摊位时,我才知道他是卖红薯的。亲虚师父说:“生意人,能如此更不容易。”的确,现在的生意人,比着看谁更精明、更会算计,太多太多的生意人应了那句“为富不仁”,所以才让亲虚师父发出如此感叹。

像这个男人,我猜他就是当地的老百姓,拿土特产出来换几个钱。这一路上有不少这种卖红薯的小摊位,一天可能卖不出去多少的。而且,当地应该也不缺,谁自家有还出来买?又不是必需品。由此更想到他的不容易。如果家里不缺钱,又何必出来风吹日晒的呢?其实小商贩都不容易,为了蝇头小利起早贪黑的。

师父常说买东西时不要讲价,一个原因是讲价会逼着卖主打妄语,另一个原因是滋长了自己贪便宜的心。不知是不是还有对小商贩的不易而发出的慈悲之心。

记得有位师父告诉我,他在家时买东西从来不讲价,也就一两块钱的事,这一两块钱在自己这儿干不了什么,但那商贩可能会因多挣一两块钱而高兴很长时间,能花一两块钱让别人高兴多值啊。有时,有钱是买不到快乐的。

八月二十一

今天露水很大,棉披布都湿了,天也比较冷,上路走了很长时间也没有合适的地方打坐。后来勉强有一条土路,坑坑洼洼的,好像是雨后被一群牛羊踩过一样。不过,能有这么一块地方我已经很知足了,总比没有好。有时,物质条件越好,人的心反而更加不知满足,好了总想更好。

可能是走的时间太长有些累了,自己坐下后盘上腿就睡着了。迷迷糊糊地梦见已经被塔利班恐怖组织炸毁了的巴米扬大佛。佛像庄严无比,完全是未炸时的模样。经中说:如来法身常住。天台智者大师曾在诵《法华经·药王菩萨本事品》时,亲见灵山盛会,俨然未散。或许,塔利班只是毁了一个形像,佛陀的法身却是永在。

乞食时重新分组,我和诚海师父、隆胜沙弥师一组。第一家在我们正准备要叫门时,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正好提着一桶污水出来。看我们走过去,他告诉我们家里狗咬人。我一听,心想够呛了。诚海师父上前告诉他我们是来乞食的,就是要点吃的。男子放下手中的污水桶想了想,说:“我先倒完污水再说。”倒完后,他快跑几步,回到家。

一会儿,端出三个冒着热气的玉米和几个月饼,并一个劲儿地说馒头凉了,不能吃,给点热的。看样子像是他家的早饭。诚海师父请他给我们分一下。他也没怎么分,把三个玉米全放我钵里了。月饼给了诚海师父和隆胜师,看他那意思好像:反正你们三个吃,不用分那么细,回去吃的时候,你们自己分吧。

写报告时才感觉到,我们向他说明来意时太着急了,应该等他倒完污水再说比较好。今天这是遇上好心人了,否则,他以倒污水为由打发我们走也是可能的。再一个,这么着急地说明来意,弄不好会让人家认为和尚太没眼力见儿了,没看人家手里有活吗?这样不好,不管主人布施不布施,容易让他对出家人产生不良看法。自己今后当注意,不能着急。既然已出家修行,就应时刻观察自己内心的波动,检查是否与法相应。

再一个,自己一听人家说家里狗咬人,马上就认为乞到食物无望了,太患得患失。还是被乞到食物的念头支配着,没有做到无为无求行乞。

还得忏悔一件事:就是主人布施时,自己先接收了布施,这是非常不对的。诚海师父是我的上座,比我大几个戒腊,应该由他先接受布施才对。记得师父讲过,应该由戒腊长的先受布施,再由戒腊小的,沙弥最后。自己这是退步了,当沙弥时可从没犯过这种错误。向师父忏悔,向诚海师父忏悔。

第三家我主乞,在我提高嗓门大声喊了几声后,一个女子揭开屋门帘,探出半个身子。我看她并没有要赶我们走的意思,便告诉她是出家人路过,乞点食物。女子也没说什么,一松手放下门帘便回屋了,不知她是什么意思。不过既然她没说让我们走,等一等是不为过的。

一会儿,一个大概五六岁光景的小女孩端出两个月饼,女子一声不吭地倚着屋门看着。问小女孩这月饼是什么油做的,小女孩回答不上来。于是我抬起头,冲着站在门口的女子,大声问月饼是什么油做的?女子回答清油。诚海师父放心地弯腰接受了小女孩的布施。

我看那小女孩个子小小的,让她把月饼放我钵里有些为难她,于是蹲下来接受布施。这还是行脚乞食四年来,第一次蹲着接受布施。当我缓缓蹲下时,发生了很微妙的感觉,自己一下变得特别渺小,说不出的感觉。

佛言乞食去骄慢,经过几年学习行脚乞食对此是有些体会的。有时满怀期待地去乞食,还没等你开口说话呢,主人却无情地挥手拒绝。有时被那些过得并不怎么地的人驱赶,眼神中流露出的那种轻蔑之情,无论你当时多么骄慢,这种神气都会消失得一干二净。不管你在家里多么不可一世,不管你的相貌多么庄严,也不管你有多高的学历,更不管你在家时要比这人强多少倍,哪怕你修行有多少好的境界,见光见花等等,在他面前一律无效,给不给你,他说了算。就是不给还骂你两句,你也得听着,赶你走,你就得走。

今天,小女孩没有这些行为,却让我对乞食去骄慢有了新的认识。在乞食的一开始,我以一个大人的姿态来面对小女孩,这其实也是一种慢心。嘴上没说,心里却想:“嗯!小孩子,我是大人,你是小孩,你要乖,要听话。”尤其是站在那“居高临下”看小女孩时,那心态就更不用说了。

然而,当我主动地慢慢蹲下时,却发生了很微妙的变化。自己一开始要蹲下还是慢心驱使,看着她个头小小的,有种照顾“困难户”的感觉。“小孩子,看你这么矮,连钵都够不着,得了,我发扬发扬精神,蹲下来吧。”可当我蹲下时,心态就变了,尤其是完全蹲下来没小女孩高,还要举起钵接受布施,感觉真是微妙极了。希望以后有更多的机会蹲下来,放低自己。

过完斋,因此处是人家的苗圃基地,不便多停留,洗漱完毕,我们就赶紧背上包离开了。这一路上也没个合适的休息地,天又热,这真是对我们的考验。不过,这也是成就我们。

人有时就得硬逼才行。不然,这天气,谁会背个几十斤重的大包在路上走,不好好在家舒服舒服?可是,舒服却了不了生死,这种苦却能时刻提醒我们人生实苦的真谛,策励我们按照佛陀的教导去了苦,到达离苦的彼岸。

八月二十二

昨天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地方安单。凌晨三点左右,天下起雨来,师父通知收拾东西上路。这也是行脚在外的好处之一,有时懈怠了,在寺院还有条件,出来就不行了,像今天你不走不行,下雨,要么走,要么坐着挨雨浇,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走。

这一走就是一个多小时,好不容易有个地方可供打坐,虽然是个斜坡,坐着很不舒服,身子总往一边歪,但是能有个地方停下来歇歇脚就求之不得了,何况能打一会儿坐。行脚在无形中去除了自己不少贪心和放逸之心。

明相后继续上路,至上午九点多,已走出近十五里路。(这里要说明的是我对路程长远没有形象的概念,也没注意路边的里程碑,具体走了多远自己也不清楚,只是推算一下而已。)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地方,可勉强作过斋地,天又下起雨来,只好穿上雨衣,坐着等雨变小。不远处有座桥,但桥下全是垃圾,居士想去清理清理供作过斋地,还可避雨,但被师父制止了。我想,这是师父在锻炼我们的无所求之心吧,一边是挨雨浇,一边是相对舒适的桥下,就看你动不动心。好在自己感觉通过了这场考验,并未对桥下的舒适环境升起希求,也未因挨雨浇生起丝毫的不快与怨言。

雨不大不小下个没完,亲融师父和师父商量着乞食的事,大概四十多分钟后,雨稍稍见小了。师父通知搭衣乞食。上坡过了桥就进了村庄,师父在村头先做了第一次分配。由于师父错把人家的后门当成了住户,分给我们去乞,结果只去了一家,一转弯就和另一组撞个满怀,只好往回走。这表面上是师父看错了,实际是个人的因缘福报。没什么可说的,要相信因果。

往回走的路上,遇到专从天津赶来供养的冯居士。亲洞师父一组在我们前面,被冯居士拦住了。在那一瞬间,我想了很多,这个居士我认识,而且还很熟,我也知道他是在供养。但越是熟,越知道,反而更容易起攀缘心。自己这一组今天乞食收获又不好,三个人共乞到一个馒头,现在居士主动供养,心念动得就有些过分了,攀缘心、名利心、好面子等等,一股脑全出来了。为了克制自己的这种心,我决定装作没看见,继续往前走。走的时候又生起一种想法:应该停下来接受供养,圆满成全他的一片虔诚布施之心。但较量一番,还是觉得应该走,而且他拦下的是亲洞师父他们组,也没说要供养我们,自己就站在后面等着供养感觉不好。

我这一走,亲洞师父招呼我:“别走呀!”冯居士正往亲洞师父钵里抓面条,一看我要走,也赶紧过来。反观了一下自己当时的心态,并未发现有攀缘之心和一些不善的念头,于是打开钵盖接受供养。自己并不是嫌居士供养晚了或者故作姿态或怎么地,只是面对境界,自己必须做出与法相应的决定,而不能随顺贪心或世俗人情,要不然,不仅自己打了败仗,而且因贪心接受的供养,就像将居士播下的种子种到了盐碱地里,而难以长出丰硕的果实。

往回走时,雨又下大了,过斋也只好披着雨衣。这已不是第一次了,没有合适的桥洞,只能冒雨这么将就了,有什么因缘算什么因缘,这样才能洒脱自在。否则一味地追求条件,最后的结果只有受更大的苦。条件艰苦些反而更容易锻炼道心。古时条件之艰苦,是我们所无法想象到的,像虚云老和尚在云居山时,天很冷却要下水田干活,不干冬天就没得吃。但这样艰苦的条件却造就了一大批僧才。古代高僧辈出,现在条件好了,吃得好,住得好,反而少见成就者,更别说高僧了。

斋后,雨停了,上路走了不长时间,又下起雨来,师父只好边走边找合适的地方避雨。雨越下越大,这时前方出现了一个不大的涵洞,好在地方勉强能容下我们近三十人。只是坐下后不久就有车经过,而且频率还不低,但也只能将就着,等雨小了再做决定。但肯定是要走的,这地方晚上没办法休息。

雨总算小了,师父决定上路,我们也就快速背上包,踏上征程。走着走着,却发现又进了市区。真是无奈,这下不知要走多久才能停下休息,最主要的是还会不会再下雨。而这个市区有多大,需要多久才能穿过去,就更一无所知了。

眼看天色渐暗,白天马上就要过去了,居士在市区里找到一块桥下空地,在经过师父查看后,我们便背着包,在一个个好奇的眼光下走进了桥下。一看,坑洼不平,乱七八糟,脏乱不堪,场地并不好。但是,下雨时能有这么一个桥下避雨,已是稀有难得了,还有什么可挑剔的。

行脚不容易,但并不苦。这主要看心态,若一心希求安逸之处,那只能像《佛遗教经》中说的那样——虽卧天堂犹不知足。而这种地方简直就不是人呆的地方,其苦可想而知,臭水、垃圾,坑洼不平的地面,潮湿又寒冷。而对于一心想要破除色身执着的人来说,这地方却胜似天堂。没有雨浇、宽敞明亮,而且我们还有方便铲、在师父的指导下,我们大家齐动手。比丘捡石块,沙弥拿大铲一阵高处铲、低处平。不一会儿的工夫,一块不错的场地出现在大众眼前。在我们一阵忙活时,河岸上有很多人围观,但大家都视若无睹、天黑下来后,我们铺好行李。这时,桥板下灯又亮了。不用手电,也可完全清晰明亮地写日记或忙别的,而且还不收费,这可比五星级宾馆好多了。最主要的是还破除了我们对色身的执着,美吧,只能偷着乐了。

八月二十三

凌晨两点多醒来时,看了看表,刚把表放回兜里,就听到师父那边有动静。赶紧抬头向师父那看了一眼,看是不是师父有什么事。原来是师父招呼亲洞师父通知起来收拾东西,于是赶紧起来。因是坐着睡,所用东西不多,收拾起来自然就快了一些。这真是一举多得,既能在一定程度上克服对睡眠的贪恋,又能快速收拾完东西,所用东西少,自然又减轻了背包的重量。

上路后,路灯明亮,现代化气息十分浓厚,但却没有安稳的感觉。儿时的自己就时常梦想着深山老林和茅草房,古色古香的建筑,没有现代化工具和设施。陶渊明的世外桃源和田园生活,曾勾起我无数个幻想、无数个梦,然而现实却正好相反,从农村到城市,又由小城市到繁华的北京大都市,自己一步步滑向现代城市的深渊,心里很是痛苦。

如今终于如愿以偿地住进了山里,住惯了寺院的山林,再一次踏进城市,总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让我无时无刻不想着要逃离出去。听说这就是延安市区,长长的,不知何时是个头。

快九点时,队伍终于勉强走到了城市边缘。听说再有四里地就出城了,总算可以松口气了。但是这地方却没办法乞食,而且天空乌云密布的,听说还有雨,只能就近打算,别过斋时正好又下雨。

亲融师父和刘居士一起看了看地点后,我们就在这个高速公路桥下过完了这顿斋饭。我心里有种越来越知足的感觉,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头陀行。

佛陀当年曾一再地称叹少欲知足的头陀行。言:头陀法者,我所长夜称誉赞叹。光看字面意思是很难体会的,只有亲自行持了,才有真实的感受与理解。这也把佛法的本质拉到一个字上,那就是“行”。

下午上路,又走了很长时间,师父好像生病了,显得特别疲惫,虽然天色尚早,但还是找了安单处,不过,今天可没少走。

放下行李,大家开始各忙各的,有写日记的,也有补衣服的,还有打坐的。一旁的亲晟师父身上蹦来一只蛐蛐,亲晟师父把它递向我。但这小家伙却不愿到我这来,后来竟很安静地趴在亲晟师父手上吃起亲晟师父舍食的大枣。

我在心里赞叹他们的因缘好,也赞叹亲晟师父修行好。在书上常常看到高僧住世时,龙神皈依,猛虎护卫的事。也有看到猿猴献果,百鸟供花等事。还有一些有修行的,和动物说话动物即能听懂。自己也试过多次和动物沟通,诸如很认真地对一只虫子用心说:“啊,小虫子,如果你能听懂我的话,就蹦到我手上或蹦到哪儿吧。”结果是无论我怎么说,怎么用心,怎么至诚,又是给它做皈依,又是念佛,又是念观音菩萨,它们都无动于,或往我说的反方向蹦。这就证明自己太没修行了。像今天这只蛐蛐,无论亲晟师父怎么往我这儿递,它就是不过来,却老老实实地趴在亲晟师父手上吃东西,而且还不时在他手上走上两圈,像是在给亲晟师父表演经行一样。

晚上九点多钟,突然狂风大作,而且还夹着雨点。师父通知我们钻进塑料布里。我把自己的东西整理好后,怕有人在这大风下不好弄,出来看看,帮帮忙。一沙弥师在紧着念龙王菩萨,他旁边的师父听他念龙王菩萨,很疑惑地问他:“某师,你念龙王菩萨干吗?求雨呢?”他一听,赶紧改念南无大悲观世音菩萨。《法华经·普门品》上说:“云雷鼓掣电,降雹澍大雨,念彼观音力,应时得消散。”我也试过多次,但都没散。我知道不是菩萨不灵验,只是自己心不诚,信心不够坚定。

八月二十四

师父昨天就有些生病的前兆,又经过晚上一宿恶劣天气的侵扰,早上很明显的呈现出病态,看样子像感冒了,而且还有些发烧,一停下来就在那儿打寒颤。虽然加了衣服,又披上观音斗,但还是说冷。

考虑到师父的身体,亲融师父劝师父早点找地方休息休息,好去乞食。于是我们便来到一条废弃的铁道上放下行李。大家又忙活了一阵,将自己前面的地方弄平整。

看着师父生病的样子,我的心里很不好受。师父这么大年纪了,还有一身病,但仍旧亲自带我们出来行脚,如今又雪上加霜,真为师父的身体担心。但是,担心也没有用,自己也没有能力代替师父承受,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听话,少给师父添麻烦。

今天乞食空钵了,一家看到我们就在里面把门锁上了。另一家一个女的,在我一番陈述后,站在我们面前忙自己的事情,仿佛我们是一团空气。按说这样可以离去了,但自己没把握好自己的心态,故作镇定地站那儿,想让她再观察观察我们,心里想的却是:观察完了赶紧布施。或许,正是因为我的这一心念,我表面装得再镇定,但还是露出了破绽。所以干等了一会儿,女人还是不理我们。最后,她以一句“我不是主人”打发了我们。

前面几家没人,只好往回走。分配各组的乞食范围时,亲融师父告诉我,乞完这几家,那边还有一家,让我们组去看看,结果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亲融师父说的那家,只好往回走,看是不是铁道那边还有人家。

及至走过去一看,发现真有一家。在我们正往那边看时,一个女子抱着小孩看着我们,好像要说什么。同组一位师父问她是不是那家的主人,女子说是,这位师父便向她乞食。女子一口回绝说没有吃的。不知是不是空钵了的原因,这位师父又向她解释起来,说剩的也行。女子仍说没有吃的。另一位师父也发话了,说水果也行。

我一听,赶紧制止他俩。人家都说没吃的了,而且还不像是因想不起有啥可以吃才这么说的,明显是拒绝的敷衍之语。可惜,在我完全没料到的情况下,他们已经将话说完了,自己马上感到脸上热辣辣的。

我一直都认为,虽然我们是在乞食,但我们不是乞丐,我们有自己的尊严,这个尊严就是僧格。我们可以放下身段去乞食,但不能放下尊严去乞讨。在我看来,“水果也行”这样的乞食用语和直接告诉人家“馒头也行,面食也行,米饭也行”是等同的。尤其是别人拒绝布施时再说这句话,那就和乞丐的“可怜可怜吧”不相上下了。所以,我一直都特别讨厌这句话,虽然在特殊情况下这句话是可以使用的,但那是极特殊的情况,不是每次都可以使用的。我跟随师父、亲融师父学习乞食时,从未见他们这样说过。

有一次,一位居士向师父请法,问到乞食用语的事。师父说:“水果在农村还是比较好的东西,所以不能说。我们就是要点吃的,素的就行。如果说没有,再说剩的也行,有一口就行。再说没有走人就完事了。”你要再说“水果也行”,那就好像说“饺子也行”一样,剩饭都不想给你,你还跟人家要饺子?我们就是乞食,说明白要素的,给就给,不给就算了,赖赖唧唧的反而让人轻视。(注:这是师父开示的大概意思,原话没记住。)

说实话,如果有和尚到我家乞食,他如果跟我说“水果也行”,本来要给的,一听这话我也不给了,让人听着特别反感。我会把他和贪得无厌的乞丐等同。所以,从我第一次参加行脚乞食到现在,我一句“水果也行”都没说过,而且我感觉在以后的乞食生活中,这句话我几乎也不会去说。

回到过斋地后,我反复思考这个问题,怎么出现的这个局面。慢慢地,我理出一条线路。从一开始的埋怨他俩不该这么乞食,到深挖掘,发现还是自己的错,自己也被空钵的境界转了。如果当初头脑清晰些,果断下决定不乞了,直接回过斋地,也不能出现这个错误。再一个,他俩是初次参加行脚,对乞食没有经验,而且由于寺院工程较忙,他们也没能看看关于乞食的影片学习学习。

师父在每次分组时,都会告诉这组听谁的,那么每组的负责人就不仅仅要带着乞食,更重要的是将正确的乞食方法传播下去,及时纠正乞食时出现的不当行为和语言。虽然自己心里非常清楚,师父分组时交代由谁负责的用心,但自己站在世间法的角度,出于“面子”不好意思说,而且还怕自己控制不好心态,生起慢心。该说的也不说,所以才有今天这一幕发生。若之前大概说一下,我想不会像这样的。而且将师父的一片苦心抛在脑后,没能将正确地乞食之法传承下去,自己顾自己,实在辜负师父的良苦用心。

过完斋,刷牙时我一掏兜,不禁叫出声来:“哎呀!完了,念珠丢了。”心里马上浮出一大堆妄想。这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在亲藏师父那儿请来的啊。之前因为一串很好的念珠从我手里流走,亲藏师父几乎都不给我念珠了,这串再丢了,以后是甭想了。估计回去后,他如果知道这串念珠丢了,肯定会说我一顿的。

而且这串是好的绿檀的,亲藏师父就这一串,其他绿檀的都是一些假的,用香料和色素煮出来的,或是非常次的,能得到这样一串念珠是自己打了很长时间妄想才满愿的。

来大悲寺前,在北京一家紫檀专卖店看中一条小叶紫檀念珠,当时没买,想来大悲寺受完五戒回去再买,谁知中途改成发心出家了,自然也就没回去。于是,对没买那串念珠一直耿耿于怀。

自己从刚信佛就对绿檀、紫檀和菩提子的念珠有特殊爱好,得到这串绿檀念珠后,常常在闻到那种特殊香味时,出现刚刚信佛时的感觉。那种久违的感觉,是我苦苦寻找了很长时间也不曾出现的。因为初信佛的自己对佛菩萨是那么地虔诚、那么地恭敬。现在总有种佛在天边的感觉,心里很苦恼。有了这串念珠心里安慰了许多,现在居然丢了,怎能不心疼?

我边洗钵边叨咕着念珠丢了。亲融师父看我若有所失的样子,说:“不行你回去找吧。”另一位师父说:“你赶快跺跺脚,让这里的土地给你送来。”对于他们的话,我只能报以苦笑。因为我绝对不会回去找的,而我又没有修行叫来此处的土地,就是有修行,这贪心一起,啥也别想叫来了,叫来几个贪心鬼还差不多。

整个下午,我的心思都陷在丢失念珠的失落之中无法自拔,不断地打妄想。越是伤心,越觉得那串念珠好,越觉得好,越舍不得。自己好像着魔了一样,直到我发现我必须要从中爬出来时,慢慢地我开始思维,自己到底怎么了,这串念珠能永远伴随我吗?不会。因为我终将死去,在我死去时,什么东西都带不走,而且它也会坏。那它现在丢了,为什么还要心疼呢?因为喜欢它。喜欢又从何处来呢?贪欲。既知是贪欲,为什么不对治呢?

比丘!难道你舍下年迈的父母、优越的生活,就是为收集这些东西而出家的吗?

难道你不知道就因为这串念珠,你将开不了悟吗?你不是知道紫晶钵公案吗?你知不知道对这串念珠的贪着会拉你下地狱呀?

哎呀!太恐怖了,幸亏这串念珠丢了,如果不丢,我还不知道自己对它已经贪恋到这种程度了。

八月二十五

一点多醒来时,摸了一下雨衣,还没下露水。两点半再摸,已结了厚厚的一层霜。天很冷,冻得我直打哆嗦。不过,这和世尊当年雪山苦行实在没法比。不但和世尊没得比,就是和零九年行脚也没得比。那是我第一次参加行脚,同样的因闰月而节气较晚。那时冷得,早上起来矿泉水瓶里全是冰碴子,小褂穿身上感觉比纸还薄,今天可算好太多了。

起来上路走了一程,没有好的地方打坐,最后在一斜道上将就了。师父在用这样的环境告诉我们,修行人要随遇而安,不可攀求,因为有了攀求就有苦,所以师父常说要无所求,不攀缘、不求人。

大概七点多钟,我们进入甘泉县县城,走了不长时间,我就听到震耳欲聋的音乐声。这对自己是一次考验。音乐对人的危害极大,可以乱禅定,古仙人因听音乐而失神足通的教训如警钟般警醒着自己。曾有人说:现在这些流行音乐都是魔音,你看那些歌星,弄得跟鬼似的,染个黄毛、红毛的,啥色都有。底下的歌迷更是,随着音乐又舞又跳,哭的也有,笑的也有,跟疯子有啥两样?歌星像个大魔王,歌迷就是小魔鬼,整个一群魔乱舞。佛是觉,众生是迷。现在的人不仅不知自己是迷,还以此为荣,什么歌迷、球迷、牌迷、钱迷,啥迷都有,就是不觉。

随着队伍离声源越来越近,声音也越来越大,不想听也往耳朵里灌,只好提高诵咒的声音,并将注意力集中到听自己诵咒上。然而,好奇驱使,我总想抬头看看,这地方到底干啥的,放这么大的音乐?但另一念头马上告诉自己不可以,这是考验你的时候,如果你定力大,可能根本听不到音乐,再次一些的话,可能听到了音乐,但不会有太大的动态。我是属于下等的,只有像拉锯战那样,看谁最后能胜利。如果你定力不足,那肯定会被它所转。我观察着自己的心念,一步步靠近声源,当我真正到达声源处时,一点想看的心思也没有了,反而感到特别无聊。好了,自己总算是胜利了。但这只是眼根的胜利,耳根却还在接受着考验。饱受轰炸,它可比眼根难控制多了。于是我加快了诵咒的速度,可是我发现心动得却十分厉害,心念根本没办法静下来,像被搅起的一桶水一样。而快速诵咒就好像搅水的棍子。我知道这样不行,我必须换一种方法。于是,我将咒放下,轻轻地提起话头,很慢很慢的,这下好多了,但也不敢放松警惕,直到走出了这个范围,才算松了一口气。

因为今天没有合适的地方乞食,只好完全接受居士的供养。这在头陀行中也是准许的。佛陀住世时,曾有五百商人每天跟随在僧团后面,准备在僧团乞不到食物时,供养僧众。

过完斋后,原地休息一会儿,开始剃头。剃完头,摸着光溜溜的脑袋,心里美滋滋的,具体美什么,自己也不知道,就是很高兴。或许是那种感觉吧,当“和尚”的感觉,这种感觉是不当“和尚”的人永远无法体会的。

下午在一处休息时,我跑到师父跟前给师父按摩按摩肩膀,亲度师蹲着为师父按摩腿。王居士看到亲度师头上有只蚊子,说了声:“喝这么长时间了,还不走。”师父听到后问是什么。王居士说:“亲度师父头上有只蚊子。”师父问:“在哪儿?”亲度师低低头,一只喝得胀胀的蚊子正撅着屁股努力饱餐呢。师父一挥手把蚊子赶走了,然后,把手放在亲度师脑袋刚才被蚊子叮的地方上,轻轻地抚摸着。看到师父为亲度师摸顶,再加上亲度师那享受其中的幸福表情,自己真是羡慕不已。从来大悲寺到现在,自己只有剃度时被师父摸过顶,亲度师真是太幸福了。不过,这可是人家先舍而后得的。自己没有这种布施之心,蚊子还没咬上就挥手把它赶跑了,到啥时也别想让师父给摸顶。

下午五点左右,师父就选好了住宿地。这是一片杨树林,树下落满了树叶。师父讲过树叶可以保暖,这可是师父九五年从山西五台山往东北行脚时发现的。我想住在温暖寺院里的出家人,一生也无法发现吧。

安排好每个人的位置,师父让大家赶紧记日记,并说:“今天你们是沾我生病的光才这么早休息的。”说完这句话,师父又小声说了一句:“这不能这样,再这样都跟我学坏了。”当师父真不容易,有病了得硬挺着,挺也得挺,不挺也得挺,就是为了给徒弟带个头,但自己的苦有谁能代受呢?

佛在因地时,投生为一只猴王。有一年饥荒,森林里没有食物了,而距此山一条小溪之隔的国王的园林里却长满了水果,猴王便带领群猴去偷果子吃,不料却被守园人发现并报告国王。国王命人将猴群包围住,于是猴王让大家找来藤须,很快编成一条绳子,猴王将一头系在果园中的大树上,另一头绑在自己腰上,然后像飞鸟一样,跳到河对岸那边的大树上,想从国王的果园架一条藤桥,横渡溪流。然而,因为绳子不够长,猴王只好用两只手使劲抓紧树枝,勉强撑起藤桥,让群猴踏在它身上通过。

在我心里,总感觉师父就像这个猴王一样,让我们踩着他的身体,跨越生死苦海,将我们送到解脱的彼岸。

八月二十六

昨晚在那打坐,却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醒来时大概一点多,距离启程还有一个多小时呢。这时再睡,待会儿醒来肯定会头昏脑涨,提不起精神,干脆打坐静候,到时还精神,收拾东西也快。

启程后开始诵咒,连续不断的楞严咒像一条小河,静静地在心田流过。这几天连续出现一种现象,就是刚开始走时,天黑,知道看也看不到什么,眼根收摄得还可以,妄想相对较少,咒诵得也比较连贯。天亮后,妄想纷飞,咒就诵得有些乱了,眼根也摄不住了,总想向外看,可到底想看到什么,自己也不知道。过完斋后,咒基本上就提不起来了,有时很长一段时间都沉浸在妄想中无法自拔,甚至连拔的心念也没有,直到发现时又很苦恼。

记得一一年在永清寺受戒时,开堂大师父说:人的一天好比一生,早上就像婴儿时,妄想少,人比较清静;中午好像中年时期,妄想纷飞;晚上就像老年,睡觉就像死了一样。我想:如果将一天当作一生来过,是不是我们能放下许多呢?

今天乞食重新分组,结束乞食往回走时,因来时路程较长,没按原路返回,感觉应该能有回去的路,可是往前走了一段时间,心中却没有底了,硬着头皮走出村子,上了公路,对于眼前的景象感到十分陌生,不知该往左走还是往右走,有些不知所措。问了一下身后的两位师父,他俩也不知怎么办。再按原路返回是没时间了,只好试探性地往左走,直到眼前出现了熟悉的景物才松了一口气。这是对自己的一次教训,以后不能这么冒失,否则吃亏的日子在后头。

回到过斋地后,师父说遇上两个徒步的,出来时八个人,走到哪儿留下两个,又在哪儿留下几个,现在就剩两个了。他们也是在外面找空地、桥洞住,有时也用帐篷。我一听就说了一声:“哎呀!那太好了,应该结缘给他们两本《经行》。” 心里还有另外一种感觉。

没来出家时,徒步曾是我的梦想,孤身一人,仗剑天涯,世界尽在脚下。那时不认识他俩,如果现在认识他俩而我又没出家,我会加入到他们之中。现在出家了,托钵行脚算是徒步天涯梦想的延续。只是行脚和徒步相差悬殊,行脚要求收摄六根不许外看,而徒步是旅行,可以将沿途的湖光山色、风土人情尽收眼底。行脚是走向解脱,徒步却在延续轮回。行脚不是旅行,也远没有想象中那样充满神秘,更不像讲报告一样热闹非凡。有时走一天也碰不上几个人,有时除了荒草就是黄土,没人理会你是谁,你在干什么。我们只是默默地低头行走。

八月二十七

上午穿越了一个小城镇,本以为过去一镇会有个村庄在等待着我们的到来,谁知一过小镇就是盘山公路,队伍一直在爬坡,眼看乞食时间已到,却连个人影都看不着,乞食是无望了。

看着这蜿蜒的盘山公路,有没有合适的地方过斋都难说。不过,打妄想也没用,还是放下心来好好诵咒为正道。

过完斋后,因考虑到往前走仍是盘山公路,很难找到休息地,所以在原地休息了一会儿才又上路。

上路不久,随着队伍步入山区越深,越觉幽静。漫山遍野的树木,公路两侧的大树遮住了阳光,将阴凉送给路人。若将心念外放,林中的鸟鸣如梵呗般声声入耳。不知不觉,人也变得特别宁静,世间的熙熙攘攘如同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山林的清幽如氧气般从鼻孔传入心肺,再随着血液流遍全身。报告写到这时,那种感觉仿佛从笔端又流淌出来。

《佛话经》云:“比丘在聚落,身口精进,诸佛咸忧。比丘在山林,息事安卧,诸佛皆喜。”我想,不仅仅是因为阿兰若的障缘较少,还有山林中特有的那份幽静能为比丘的修行提供特殊的氛围吧。

很小时,我就不愿住在家里,常常幻想着生活在大山里的情景。第一次见到山时,兴奋的不得了,心都快从嗓子里跳出来了,巴不得一头扎进山里再也不出来了。我总感觉,深山老林才是我的归宿,那才是我的家。

休息时,看到此处山涧深不见底,从上到下全是树,陡峭的黄土山,壁立千仞,十分雄伟,心中对深山的向往又加深一层。

下午五点半左右,队伍在路边停下。师父和亲融师父去探寻夜晚露宿安单处。在行脚途中,走得最多的总是师父,寻找过斋地,查看露宿地。每每看到师父已显老态的疲惫身影,心中除了惭愧,更多的是感恩师父为众生的无悔付出。

等了一会儿,接到通知让背包上去。顺着蜿蜒的山道而上,在疑似尽头处,一拐而下,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广阔的空地呈现眼前。真是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让我不自觉地误认为此处有人在闭关。

来到师父指定的地点,放下背包,回首俯瞰,千沟万壑、支离破碎的黄土高原风貌,尽收眼底,心也随之开阔。若不是因为已出家受戒,自己真要放开嗓门大吼几嗓子,信天游诞生于此也就不足为奇了。

去方便时,顺着一条羊肠小道往里走,本以为我们住的地方已是尽头,谁知,这条小道却弯弯曲曲延伸至很远很远,放眼望去,几乎看不到尽头。让我猜想,或许顺着这条小道走下去,会走进世外桃源,在里面短暂浏览几眼,再出来人间已是人物全非,沧海桑田。

八月二十八

因昨天下午听居士说再往前十多里全是苹果园,找不到休息地,再加上盘山公路蜿蜒,所以打妄想今天早上会等到天亮后再上路,谁知两点五十多问师父走不走时,师父毫不犹豫地说走。亲融师父说:“师父,前面都是果园,找不到地方打坐啊。”但师父执意要走。于是一阵紧张地收拾,队伍就又踏上了行程。

星夜寂静,除了偶尔听到几声狗叫,再就是自己轻轻的诵咒声。因路两侧都是苹果园,没有空地可供打坐,只能在路边短暂休息一会儿,一放下包,师父马上通知方便不要去果园,现在正是苹果收获的季节,黑天半夜的更要注意避嫌。

后来,在路边找到一块不大的空地,师父看过后,安排着每个人的位置,弯弯曲曲的总算是坐下了。

至上午九点多钟,我们已走出了二十多里路,路两侧还都是苹果园。我心想:看来乞食是无望了。谁知正走着,却看到一个村庄,对于这个没有希求而出现的村庄,真是喜出望外。

来到第一家乞食,女主人听到叫门后,从屋内走出来,听明白后,说了句什么,我一点没听懂她就回屋了,但看她那样子不像是拒绝的意思,便停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女主人出来说:“给你们拿几个苹果吧,没别的吃的。”我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她进屋前说的是:“给你们拿点什么呢?”

女主人又进了另一间屋,不一会儿两手捧出六七个又红又大的苹果,边向我们走来,边说:“没什么给装。”我说:“我们有。”然后指指我们胸前挂的钵。

待她走到我面前,我揭开钵盖,在我请她帮我们分一下的同时,她呼啦一下全放我钵里了。待她反应过来,又从我钵里拿出两个放进亲清师父的钵里,一看另外一位师父没有,她说再去给取,就又捧出六七个苹果。又大又红的苹果很是喜人,更喜人的是女主人的布施之心。有的人就是手里拿着苹果,他也想不到布施的。

回向时,主人乐得笑出了声,并出门相送。这就是布施之乐吧。这种乐是世间的五欲之乐永远无法可比的,因为布施能引向解脱,而五欲之乐却牵向轮回。

去后边几家乞食时,女主人大声告诉我们都下地了,这趟胡同就她一人在家。并向路边一个女子说她家没啥吃的了,给拿了几个苹果,语气中难掩欢喜之情。

回到过斋地,刘居士正在向师父请法,自己当时没升起重视之心,没做笔记,记得最清楚的是关于过斋地如何选择的问题。师父说:“为什么在村头,不在村里或过去村子呢?因为过了村子,让人对我们起恭敬心,再乞食,就不一样了。”刘居士问:“不能表了法再乞食是吗?”师父说:“对,这是以法换食。”师父接着又说:“看起来是小事,细讲起来却有很大的内涵问题。”真是小问题里含大事情啊。

以前也看了不少师父关于行脚的开示,而且自己也行过几年脚了,总感觉已没什么问题了,孰不知大方向可能勉强能通过,里面的学问却有很多很多。难怪师父说十年八年不算什么,一二十年勉强算迈出一小步吧。看来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呢。就这过斋地的选择就有这么多规矩要求,而且这还是粗略的,细微的就无法说了,其它方面更不用说了。今后当多长眼睛,多开口问,这样才能学到东西,不然看似差不多,实际差很多。

下午一次休息时,师父问我走了多少里了。我说:“不知道,没看牌。”师父一听,说:“你天天看,我一问,你又说不知道,净瞎扯。”初听师父这话,自己真是满心不自在,很不平,心想:我哪有,真没看,真不知道。可细细一想,不对,看了,确实看了,每天都有看过,师父没有冤枉我。虽然我没有每个里程碑都看,也没有看是在多少公里处开始走的,有时也不知道是在多少公里处停的,但我毕竟看到过,或有意、或无意,总是看到过。这么一想,心里马上平了。并感激师父慈悲,用这么委婉的方法告诉我眼根收摄的不够好,应该一个都看不到才行。《经行》中写道:“眼观卧牛之地。”应该只看眼前一米以内的空间,其他都不应该看。

师父为了教导我们,真是用尽方法。这两年感触最深,原来总感觉距离师父特别远,尤其是刚剃度那两年,除了上殿、过斋能看到师父,其他时间很难接触到师父,还没当居士时接触得多。有也是犯错误后遭到师父的呵骂。行脚时和师父接触得多了,也从师父的言行举止中体会到师父的用心,从中体会到师父的不易。

以前有位挂单的师父曾说:“师父的每一句话都蕴含着深义,含着法。”本来我很不认可他的这句话,我总认为他们密宗说话太夸张,看来自己错了,有心人用心听,体会确实不一样,就看你以何种心态去听。

八月二十九

昨晚半夜时分降温,自己被冻醒了,剩下就是辗转反侧的捱时间,盼着早点起程,上路一走就会暖和起来的。谁知,终于熬到近三点时,看亲洞师父起来去找师父,心想总算熬到头了,可师父却让原地打坐。心里很是不乐意。不过,这和别人没有任何关系,一切苦都是自己攀求所来。师父说:有求皆苦,无所求,苦才会止息。自己总是求一个舒适,为了这个“感觉”忙来忙去,费尽心思。在智者看来,这就是愚痴,就是苦,而自己却觉知不到。得到了就欢喜,得不到才觉得苦,但这时却不知回头,反怨别人。

从昨天进入苹果园区,到今天上午,我们已穿越了四十多里的苹果园,找块休息地太难了。八点四十多进入一个村子,居士在进村不远处找到一块空地,在村后。师父看过后,决定在此处过斋,并询问刘居士有没有和地的主人打过招呼。模糊听到刘居士说了句什么,师父没再说什么,看来是已经打过招呼,征得主人同意了。

乞食除第一家布施了三个馒头,其他几家均未得到布施。过完斋,亲融师父找亲岸师,问他还记不记得师父出关的事。我这才想起来,今天是师父出关十三周年纪念日。只是这纪念日我们只能在行脚中度过,平平淡淡,如果不是亲融师父提起,可能很多人都不会想起来,更没有人来庆祝一番。不过,如果每年都在行脚中度过,将行脚乞食永远地传承下去,这应该是对师父出关最好的纪念,最好的礼物,也是对师父最好的回报吧!

下午因为路两侧全是苹果园,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休息地,而且今天还要诵戒,对地点要求相对高一些,直到四点半左右才找到一个地方。刚放下包就下起雨来,只好坐下来看情况,雨要是下大了就不能诵戒了,等了一会儿,看不像会下大的样子才开始诵戒。

快诵完戒时,听到远处广播报天气预报,气温要下降六至八度,看来要挨冻了。所以诵完戒后赶紧把包里的厚衣服都穿上了。生死凡夫,面对幻境看不破、放不下,只能随之流转,虽然感觉很麻烦,但也没办法。

九月初一

晚上做梦了,乱七八糟的,这是闭着眼的梦,睁开眼睛就醒了。但人生这个睁着眼的大梦不知自己何时才会醒。

乞食重新分组,从第一家开始,连续几家锁门,心里空落落的,对今天的乞食成果没有把握。

见到第一个人正在拣苹果,听说我们要乞点吃的,说没有。只好转身离开。再下一家由亲果师主乞,主人布施了两个馒头,但一下全放进了他钵里。乞完这家,已到胡同尽头,自己和亲理师父都还是空钵呢,就这么空钵而回,心有不甘。就两家有人的,太少了,远处还有胡同,去那看看因缘如何吧。

前几家也是没人,好不容易碰上个有人的,正站在门口。我让亲理师父去试试。走近几步,我看到这家门口贴着“优秀党员”字样的牌子。心想:上小学就开始学党是人民的公仆,那么党员应该都是心地非常善良的,看来这下不愁他不布施了。谁知,自己正在打妄想时,男子吞吞吐吐地冒出一句:“我,我听不懂你的话。”那神态却一点不像听不懂,倒是有几分害怕似的。不知他怕什么呢?用听不懂而拒绝布施,这种情况以前遇到过。

过斋时一看,行堂盆里寥寥无几的食物,看来不少人都空钵了。天阴沉沉的,好像要下大雨的样子。过完斋洗刷完,我们就赶紧起程上路。张居士问师父道:“师父,今天是今年行脚最后一天了,明天就返回寺院了。明年还会来行脚吗?”只听师父铿锵有力地说道:“只要条件允许,年年都会来行脚,只要有一口气在,就会走下去!”师父说得十分坚定,让做弟子的听着不仅仅是振奋,更有些许心酸。一个满身是病的老人,是什么样的愿力支撑着病体,走在末法洪流前,做大砥柱,一年又一年?而作为弟子的我们又该怎样才能报答这份山高水长的法乳深恩呢?

下午浓云密布,要下大雨,而此地又没见有桥洞,走了很长时间才找到一块栽着小苹果苗的果园,放下包不一会儿就下雨了。

师父让铺塑料布,有人为师父找来干树枝插土里撑着塑料布口,免得有哈气。这样一来大家也学着做,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的撑起来像个人字棚,有的像行军营,也有像窑洞的,更有像蔬菜大棚的,最有意思的是像个蜗牛。

我自己犯懒,嫌早上起来叠大塑料布麻烦,用了块小塑料布,但不知下大雨小塑料布能否够用,全当试验吧。不过,要是不下就更好了。

九月初二

半夜时分,睡得正香,沙沙的雨点声将我从梦中吵醒,睁眼一看,下雨了,迷迷糊糊地摸了摸观音斗,还好,没下多长时间,观音斗只是稍微有点潮。

不一会儿,雨就下大了,黄豆粒般大的雨点打在塑料布上“叭叭”作响,并透过薄薄的绵披布,将寒冷与击打传递给身体,心中突然感到很是不安。紧接着,狂风大作,短短几分钟内就将昨晚他们搭建的各式各样的塑料布建筑刮得面目全非,一切努力全化成了泡影。反观我们的色身和这些建筑又有什么区别?当无常之火烧起时,谁能逃脱?今日百般呵护、爱之不舍又有何益?只有放下身体,精进修行,才不负这难得的暇满人身,才能在生死来临时抵挡抗衡。

我的小小的塑料布里,一个大背包再加上自己,翻身都困难,但心里挺知足的。卧听风雨,别有一番意境。明相时,雨才停,等了一会儿,师父通知收拾东西。

行脚四年了,这样使用塑料布还是第一次,也是第一次在这么大的雨中过夜。难忘的风雨交加之夜,难忘的头陀行经历。

上午九点半左右,队伍在一水泥路边停下,背靠大石头砌的大墙,上面长满树木。虽在车流不息的公路边,但很寂静。

今天可供乞食的村庄又很小,师父开始安排去乞食的人员。亲洞师父问师父还让不让亲虚师父和我去,师父说他俩就别去了。

师父叫着去参加乞食人员的名字,回过头来,我满眼期盼地盯着师父。师父看着我,我盯着师父,只听师父说:“亲慧你也去吧!”“好的师父!”我难掩心中的欢喜,叫同组的两位师父赶快准备去乞食。

这次由亲空师父带队,分给我们的这条胡同,第一家没人,第二家没人,一连几家没人,见到人的又不布施,我的心里有些着急了。虽然尽量控制,调整着自己的心态,但表现出来的仍然有些急躁。沙弥更是,第一遍门刚敲完,紧着就敲第二遍,待三遍匆匆敲完后,一看没人出来,马上就想走。

我一再地提醒自己:“静下心来,不要急躁。”但走的户数多了,仍一无所获。看看前面,分给的人家已所剩无几,时间也一点点流逝,心态开始发生着微细的转变,从一开始缓缓地敲门,到慢慢变快,等待开门的时间也缩短了。起初还告诉沙弥要多等一会儿,别急于敲第二遍,敲完后稍等片刻,三遍都敲完后,等会儿再走,别急于去下一家。慢慢地自己敲门的间隔也缩短了,也不再等得长一些就走了。话语中带着几分急躁与期盼,希望能有人来开门,快点来开门,最主要的是布施一点东西。

自己的心态完全被攀求所转,不能好好的用心去做无为行乞。由此也想到自己第一年参加行脚乞食时,叫门时总爱透过门缝往里看,有时竟侧头趴着往里瞅。其实,这就是攀求,十分没有威仪。和师父一起乞食时,从未见师父有如此不雅之举。

后来在一次乞食中,毛病又一次显现,亲空师父当即提醒:别趴着门缝往里看,不威仪。听到此话,自己才意识到失态,马上调整过来,低头垂目,收摄身心。

以后乞食时,总提醒自己不要有求,要学师父的无为行乞,要注意威仪,当敲门后无人来应时,自己总想往里看,于是赶紧警告自己,不可以看,要有出家人的威仪,保持僧格。记得师父说过:饿死事小,威仪事大。

今天自己虽然能控制住不往里看,但还是没做好,没能将无为行乞的理念贯彻在乞食始终。

最后一家,或许是还没乞到食物,而前面又没有人家了,沙弥叫过几声门后,便冲屋里喊:“出家人路过,乞点食物。”我一听,马上告诉他还没见到人,你说这个干啥!虽然确实不能这么做,告诉他也是我的责任,可反观自己的心态,明显不对劲。自己已被空钵的境界所转,急火攻心,语气十分不柔和,有些烦躁包裹在“责任”的外衣下。在此向那位沙弥师忏悔。

写报告时,我突然想问问自己,空钵了又能咋地?怎么就不能放下呢?

斋后上车,返回寺院。恩师在大悲殿对本次行脚作了简短的总结性开示,宣告着此次行脚圆满结束。但这并不代表着结束,这不是一个句号,而是一个分号。行脚乞食永远没有句号,过去诸佛如此行持,祖师大德传承至今,以后会继续。明年会走,后年会走,师父的弟子会将这条法传承下去,佛的弟子会继承下去,未来诸佛同样会行持此法。

后记

末学实在惭愧,报告写得不好,浪费大家的宝贵时间。

由于自己当初用心不正,虽想好好用心行脚,却不想好好写报告,只想草草写个万把来字,应付师父。后来有一次在方丈室,恩师问我今年行脚报告打算写多少字,我大言不惭地说:“一万五千字。”师父一听,声音提高了几分贝,说:“什么?你糊弄我呢!”我一听,完了,赶紧解释:“师父,我报一万五,但会努力往多了写的。”师父不容我打马虎眼,说:“不行,你现在是越学越懒,越学越滑。你少糊弄我,你知道我记性不好,我要实数。”

自己一听,真是惭愧不已。心想我不能让师父失望,因为自己曾亲眼看到师父因一位弟子不好好写报告而失望的眼神,当时自己差点落泪,强忍着才没流下来,那种眼神我终生难忘。

可是,自己日记记的内容实在太少,就是使出浑身解数,搜肠刮肚也写不出好东西啊。所以,报告中不尽人意处,望大家多多谅解。

写报告期间,由于感觉时间有些紧张,想找僧值师父请一支香假用于写报告。僧值师父将此事报告师父,谁知师父竟给了三支香假。自己一听,真是更加惭愧,同时也感到压力更大。实在不敢、也不能辜负恩师的殷殷期望。

无奈,自己习气太重,写出的报告太差劲,连自己都不满意,更别说令恩师满意,令大众欢喜。在此,向恩师至诚忏悔!向大众至诚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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