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道呓语(二)
——佛历三〇三八年二时头陀学习体会
◎释亲开 沙弥
一心顶礼十方常住佛法僧三宝!
一心顶礼本师释迦牟尼佛!
一心顶礼大智文殊师利菩萨!
一心顶礼摩诃迦叶尊者!
一心顶礼上妙下祥和尚!
一心顶礼上亲下藏阿阇黎!
一心顶礼大众师父!
阿弥陀佛!
师父说我老是不老实。师父是法身父母,法身父母说的话总是对的。我确实是不老实,不老实是没好下场的,所以我现在经常是稀里糊涂,反应迟钝,这是不老实的果报。
到底哪不老实呢?就是六根不老实,尤其这个思维心是最不老实的。在习气的推动下,不停地胡思乱想。上殿时,一会嫌某双盘不好的新沙弥声音老是一惊一乍;一会嫌某双盘很好的新沙弥声音老是拉尾音;一会又嫌没见过他盘腿的某沙弥老抢;一会又觉得自己的嗓门还行,挺洪亮;一会又嫌某新沙弥站班老赶不上趟,磨蹭习气比我还重,却不想想人家嗓子多好。
我想现在上殿时,我对别人的声音这么敏感,正是以前肆无忌惮地扯着嗓门喊的果报。以前我让别人烦恼,现在也该别人让我烦恼了,在此向大众师父忏悔。
这个心就是如此的不老实,可老是不老实是不行的,我想修行也就是看这个心能老实几分。别的不说,这攀缘心不老实到一定程度,受大戒登坛时还打妄想,很难得到戒体。可平时妄想打惯了,一点定力没有,受大戒时又怎么可能突然冒出定力让自己不打妄想?曾有沙弥问我为什么要出家?我说就是要做个比丘。我是指真正的比丘,正法比丘。可没有戒体,当了比丘也只是挂了个名,又谈什么真正的比丘和正法比丘呢?这是件多么可怕的事啊!
所以这颗攀缘心必须让它老实下来,不老实不行,要尽量少动念、少想、少思考。可是写报告又不得不思考,对我来说,这就是件矛盾的事。因为分析推理的习气太重了,找着个线索,就想来一番分析推理,这样思考完后,有时就感觉空虚烦躁。这种感觉是正常的,因为分析推理是在知见上进行的,知见就是个虚的东西,推理虚的东西自然感觉空虚。
这还算好的,有时候分析推理后会感觉愉快兴奋甚至激动,这就坏事了!这就是已经上当了,一个空虚的东西能让你高兴,这难道不是一件虚妄荒谬的事吗?逻辑上的分析推理再严谨缜密,也只是在大脑里进行的,触及不到内心。而内心的东西才主导着我们,我想这大概就是问题所在。当你分析完后,觉得不错,对自己内心的习气毛病有所认识了,可这时你的习气毛病还丝毫未动呢。可在感觉里,往往会觉得似乎已经能控制自己的习气毛病了,这就上了分析推理思考的当了。
如果只是单纯的分析推理还好说,但有时候这种思考本身就是在习气的推动下,按照习气的思路进行的。而不幸的是,自己还觉察不出来,以为自己是在进行喜欢地思考。这就要上大当了,因为这时候思考的结果肯定是荒谬错误的,习气越重,结果越荒谬,上的当也就越大。
我写报告是到最后才写前言的,就上了这样一个大当。这个当上得如此大,以至于我这前言完全是自己打自己的耳光,可写的时候却几乎没觉察到。幸好报告会第一天,我听到大家的报告都这么谦虚,而且师父之前也特别提醒作报告要谦虚,这就把我前言里那个虚妄躁动的贡高我慢心一下子清清楚楚地映现了出来,我这才痛苦地发现,自己到底还是上当了,才知道这耳光打得有多响。而我这前言递交审阅时,立马被亲融师父挥快刀砍掉了慢高的那部分。幸亏如此,否则万一我在报告会上当众念了前言,表演贡高我慢,恐怕我的脸被打肿到血肉模糊还是小事,后果实在可怕,不敢想象!
我到底上了个什么当呢?就是我在慢心不自觉地推动下,把自己心里生的一个念头几乎写成一个愿力,这是在前言的前半部分。可我在后半部分写的什么呢?就是不要相信自己的想法和慢心。这两记耳光打得该有多响啊!可能不止这两记。所以说思考是如此的可怕,习气太重时,思考很难有好的结果。
但是报告还得写,这可真叫如履冰霜,与贼共舞啊!你不得不使用思维,还要时刻防备思维把你给卖了。不过好在师父的开示让我知道了思维是受内心习气推动,这就说明只要向内心下功夫,思维还是可以控制的,还是可以老实下来的。向内在的心地下功夫,才能使上点真劲;向大脑的思维下功夫,只是隔靴搔痒,所以写报告不谦虚谨慎是不行的。除此之外,还是少动脑、少想、少动念为好。当然,该发心时还是得发心的。
那个念头本来不想再提了,可是不提它,今年行脚我的心态、语言和行为又无法理解,所以还是得提一下。就是我想来世做一个专门行头陀的头陀僧,这只是我这动荡不安,生生灭灭的心里生起的一个念头。其实没什么可夸张的,来世能不能做人都无法担保呢。按我现在心念的生灭而言,总是有很多恶道的念头在生起,在这种心念状况下说来世如何,为时太早,所以说这只是一个想法和念头。再说这个念头也是有前提的,不管做人做鬼还是做什么,来世首先得找到师父依教奉行,再说其它的。估计那黄河小猪可能以前也有这个想法,师父是要生生世世行头陀的,所以我这个念头还不算离谱。
我心里生起这个念头,紧接着又想起其他人讲的在中国独自行头陀、乞食、不摸金钱有多困难的事。说是某个人哭着说他的师兄在某地乞食都饿三天了,被迫想去缅甸等东南亚国家。这就给我留下了一个在中国作一位专门行头陀的乞食比丘可能会经常饿肚子,也就是经常会空钵的印象,以此因缘,作是思维:我将来行头陀,恐怕也会经常空钵,既然现在是学习头陀,那首先得学学怎么面对空钵。
今年行脚我频繁的空钵,和我内心的这个想法是否有直接的关系,我并不知道。反正作是思维后,乞食分组时我的心态就不同了。去年乞食分组时,我是抱着一种纯粹学习的态度,虽然并没刻意要求和师父或长老们分在一组,但毕竟心里也有这个想法。今年就不一样了,完全是一种无所谓的态度,想反正不就是乞食吗?乞什么样也都一样。这实际上已经是一种慢心了。原本是应向他人学习的,现在却觉得这没必要,自己乞食就行了。我想正是因为这个慢心,造成了乞食的一个后果,就是我乞食的机会很少,不是人家不给,而是根本连人都见不着,或者见到了人也不是我去乞食。一共十二次乞食,就有六次我根本没机会。
这样在我这想法和慢心的作用下,今年行脚我真的是在学习空钵,而不是学习乞食了。这里是否也有福报的原因,我不知道,我既无智慧,又无神通,看不到诸法真实相,只能就我们理方面的原因作一下分析。不过我的业障这么大,福报肯定就小,这是没错的。再说我还没看好师父的塑料布,不孝于师父。我也怀疑,我的空钵是否和这事有关。
在行脚回来后才知道,我对空钵的担心其实是过虑了。《阿含经》里说,为什么比丘得不到及时的足够的供养?那是因为恶不善法未除故。我记得师父也说过,什么是福报?不贪就是福报。就是说我们只需要向内心下功夫,让内心清净下来,就不用担心供养。这个道理其实很明显,谁都愿意供养一个清净的人,而不愿意供养不清净的人。人的心都是相通的,所以为什么得不到供养,还要向自己的内心找原因。这个问题报告里还会提到。
去年我报告的副标题用的是“行脚乞食体会”,今年则改成了“二时头陀学习体会”,这个生动反映了我对僧团现阶段头陀行认识的变化。其实以前大多数人报告的标题都是“行脚乞食体会”,而亲融师父用的则是“二时头陀学习体会”。我以前不太理解,这不就是行脚乞食吗,干吗非要说是学习呢?现在才明白,确实是学习。僧团可以说是个学习班,每年的头陀行不仅为僧团本身,也为行脚的每位出家人和整个佛教积累着头陀行的行持和学习经验。师父为什么这么重视行脚体会和报告法会呢?就是为了总结学习经验,交流学习心得,更好地弘扬头陀行。
再解释一下主标题“学道呓语”。“学道”就是学习修道,学习头陀行;“呓语”就是梦话。既然是体会报告,怎么说是梦话呢?因为“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啊,我能觉察到,对自己体会的东西太执着,太把它当回事。去年的行脚报告,一些自己觉得不错或有意思的地方,到现在我还能整段整章地背下来,而且时常回味。这真是一个恶习,掉在自己的思维里,掉在大脑的语言里出不来。
思维和语言本来都是劫杀本来面目的贼,相信它不就是相信贼吗?你怎么能相信一个贼呢?执着在这上面,那不就是破罐破摔,自甘堕落吗?那不就是做贼吗?做贼是没有前途的。所以“呓语”也是提醒自己不能执着在思维和语言上,不要去做贼,应无所住才对。佛说法四十九年尚且说未曾有所说法,何况我这一点记叙文字和粗浅体会,甚至连体会都算不上,又怎么能这么执着?
另外“学道”也可以解释为学着写报告。我今年是第二次写报告,写完初稿才发现自己思路不对,刻意去纪实而忽略了体会。但毕竟我们主要需要的是体会,要看纪实,以往的报告足够多,所以后来自己又紧急改了一遍。但很多地方自己都不满意,往往切实体会少,肤浅的议论多。
但真要挖掘内心的体会,往往是件很痛苦的事,因为习气毛病多。挖掘体会其实也就是挑自己的毛病,习气当家作主惯了,做惯了贼,怎么甘心承认自己是个贼呢?怎么会愿意挑自己的毛病呢?这个颠倒的心,挑别人的毛病还可以,别人稍说一下自己,有时候都不痛快,更何况自己指责自己。还要切实深入,那就更满心地不愿意了。但正因如此,才更要去挖掘,这正是习气毛病的所在。
行脚第一天 八月十七
九点多,大巴在山沟边的空地停下。这里是山西汾阳王家池村,车已开了近一天一夜。空地还是去年的空地,去年行脚最后一夜就住在这儿,只是去年的水泥路面今年全变成了豆腐渣。睡卧地面的石头则抹上了厚厚的水泥边。去年的新沙弥也变成了老沙弥。但对我来说,名字虽老,实则不老,既不老实,也不老成,更不老到,离“沙弥”两字的内涵也相距很远,姑且先这么称呼。
干净的石头地面上吹着微风,比丘和沙弥相对坐下,等候过斋。秋日的阳光从左边的天空斜照沙弥,背照比丘,位置和去年晚上正好相反。师父的位置则朝南,正对着太阳。不知何时,一群羊来到队列后头,偶尔“咩咩”的叫几声。
刚才出家人下车下了一半,又被亲融师父叫去坐下,重新下了一回车。因为没听招呼,擅自下车,这在僧团的集体行动中是不允许的。
大家都静坐着,只有一两个人在记日记,师父因此做了一番写日记和报告的开示。讲了挺长时间,非常有启发性,主要是说写日记要及时,把日常的瞬间和第一念随时记录下来,平时勤奋积累,写报告才会有好的素材。而且最好写日记时,就把行脚报告的稿定下来,这样写报告就省事了。
下车时已到乞食时间,附近没有人家,不能乞食。第一天的斋饭
都是
居士供养的。
过斋到一半,才想起要准备舍食,只得拿了几枚开心果出来。过斋时从自己的食物里舍一口出来,斋后布施给其它众生,这是大悲寺出家人也包括
许多
居士的惯例,也是由师父倡导的。
师父说修行就是要养成好的习惯而去掉坏的习惯,每顿饭都舍一口这是好习惯之一。在一点一滴中养成布施的习惯,而去掉悭贪的习惯。
再比如吃素习惯了,闻到猪肉感觉臭得不行;而习惯吃猪肉的,就觉得猪肉很香。有什么样的习惯就会形成什么样的想法,人和众生就是被各种各样的自觉不自觉的习惯所支配和驱使。习惯了五戒,就会出离世间;习惯了五欲就会沉沦世间。人养成什么样的习惯,这对人来说可能是最重要的事吧。
下午不到一点,307国道上接近690公里处,佛历三零三八年的行脚迈开了步伐。山沟中的沥青路上,太阳高悬,队伍朝西。前面是哪里?不知道,就是走,不停地走,走向无所住。无所住是行脚的特点,也是行脚的目的,所以师父说:“没有目的就是我的目的。”路边休息时,亲参师说:“跟着活佛往前走,兜里带着佛像,还烧着香,生生世世就这么地了。天天走,天天走,这多好!”
路上时常传来牛铃清婉的“当当”声和黄牛“哞哞”的沉闷叫声,还伴随着干的、稀的牛粪。稀的牛粪上有时会看到脚印,这脚印应是前面哪位师父留下的。
下午在国道一处一百八十度猛回头的弯道边找到了安身的地方。弯道外面是条小沟,像峡谷似的,两边山势陡峭,山坡上有条废弃的上坡路,我们在此展开了铺位。
山沟里雾气聚集不散,不长时间绳床和睡袋已发潮,再过一会儿甚至能看到小水珠了,但披的大氅还比较干爽。
国道转弯处,东方的天空中,月亮发红,正对着这雾气弥漫的小沟,和露水中坐卧的头陀僧。
行脚第二天 八月十八
偷心大盗
六点多动身出发,国道经过的这片地区山势险峻,峰回路转,但却不能放眼观看。诵了几遍咒后,妄想少了些,稍微能摄点心。
对我来说,这次行脚也没什么目的,就是摄心,主要是摄住眼根,让眼根养成无所住的习惯,不住于外和色尘上。这眼根像小偷似的,习惯于不停地寻找目标。如果警察及时出现,小偷也就不敢放肆了。超越了生死的圣人中,阿罗汉有一个含义就是“杀贼”。
可是小偷很厉害,称作小偷实在委屈,其实六根比那偷天大盗还厉害。六根是偷心大盗,所以在内心要及时地、时时地警醒察觉,让内心不被六根偷走。
走走歇歇,上午没碰到适合乞食的村庄,队伍拐进国道右侧的土沟中,里面豁然开朗,是一挖山而成的场地,居士已在此等候僧众过斋。
中午休息,后来,土沟下面又上来一群居士,昨天来过,今天又追过来了。其中两位女居士刚坐下,对着师父就啜泣起来。
这次开示师父对儒家批评较多。我出家以前也倾向于儒家,以为夫妇父子这一套程序是必不可少的,这对人来说往往是一种误导,陷在儒家的人伦陷阱里难以出离,这导致很多人不信佛甚至诽谤佛。使很多人反对出家,也使很多人不能出家,这也是我出家晚的一个原因。师父对儒家的批评,让人能在另一个层次上重新审视儒家。
上路后感觉两脚又麻又辣,想必都起了泡。这才走了不到两天,去年行脚走了半个月都一直没事。原因在于鞋袜,去年鞋好袜好,今年鞋挤袜挤。为保障行脚,去年临行前专门借了一双合脚的旧鞋,后来却一再被师父批评:“这守的什么‘百一物’!”今年牢记教训,不再打鞋的妄想。看着其他师父高兴地挑选补好的旧鞋也无动于衷,这样脚就出事了。但就这两个水泡又算什么呢?师父的脚因为坚持行脚,坚持不攀缘、不求人,已不知遭了多少罪。以至于这两年行脚,随队车辆上都准备好了轮椅,以防师父的脚出事。这不是几个水泡的小事了,师父说:“法是要靠命换的,何况只是身体和心理的一点不适,又有什么值得顾惜的?”
还有一个原因,今年寺院建设工程紧,七佛大殿、天王殿、南北城门楼等等很多工程都在动工,一直到行脚前一天的八月十五还在出坡,没有足够的时间修理鞋袜。而且人懒手笨,欠账太多,这双满是疙瘩和线头的袜子也实在修不利索,哪像去年才穿了半年,那么好修呢!
晚上住在国道边的土路上,路头横着一干涸的河沟,这里地势开阔,两边是隐约的高山。日落很久还没有露水,亲参师说:“离山远,雾老是和山在一块儿。”
行脚第三天 八月十九
桥外雨潺潺
“这风凉飕飕的。”凌晨三点起来打坐时我说:“这就算好风了。”亲参师说:“露水就那一阵儿,现在就没了。有风了,过劲了。”
早晨一路上路面干净,半块牛粪都没有。实际上一直到行脚结束,就几乎再也没遇到过牛粪了。牛粪只在行脚第一天,过王家池村时遭遇过。真是“过了这个村,再没那个牛粪了”,不禁感叹,遇到牛粪可不能错过,就算是牛粪,要是错过了,再想去踩,也没这个因缘了。
为什么要踩牛粪?这是经行的要求,所谓“不别石坑屎水直心去”。人平时习惯了分别脚下的东西,这是从小养成的,甚至无始劫来一直都有的习气。这股习气的力量极大,很自然的见到石头、坑、屎尿就绕过去,而且念念如此,从没想过要去碰它们。经行就是要纠正人这个分别的习惯,是石头就踢,是坑就进,是屎尿就踩,以养成不分别的习惯,这可是一个好习惯啊。人的烦恼妄想全来自于分别的习气过重,如果习惯了不分别,就能从根本上克服烦恼和妄想。所以不分别的习惯是人应该养成的最好的习惯之一,当然也可能就是最好的习惯。
可好习惯不是那么容易养成的,因为坏习惯的力量太大,不容易克服,所以我总也踩不到牛粪。要是我一个人走路,远远地看到一摊牛粪,或许我走到跟前,犹豫再三,鼓足勇气,也能一脚踩上去。但行脚时整个队伍都在快速行进中,又要收摄眼根,所以卧牛之地的牛粪总是刹那中突然出现的。在这突然出现的刹那生起的第一个念头总是惯性最强,最习以为常的念头,这个习惯的念头就是“牛粪是不能踩的”。所以想都不用想,脚自动就会绕过去。
那怎么办呢?就得下定决心,下定养成好习惯的决心,得从心里真正明白,踩牛粪是个好习惯。如果决心足够坚定,念力足够坚强,足以战胜“牛粪是不能踩的”这个念头时,再碰到牛粪,第一念就会变成“牛粪是可以踩的”,这才能踩到牛粪。所以说牛粪是给有准备的人的,我平时对经行用心不够,准备不充分,行脚时碰到机会就错过了。
国道上僧人搭衣持钵,列队缓缓前行。搭的是棕褐色的坏色衣,持的是只供日中一食的如来应量器。世人最不喜欢的颜色大概就是棕褐色,这个颜色的衣服世间很少。世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一天只吃一餐,而且天天如此。我想这就是出世法,是在世间而出世间。僧人也穿衣也吃饭,所以是世间,可穿的是世人不喜欢的坏色衣,吃的是乞食得来的一顿饭,所以是出世间。我想这就是所谓的“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就是要在世间而超越世间,觉悟世间,而不是混同世间。
第一天乞食,分组的结果是我和一位比丘师父两人一组。乞食的第一家,一妇女听明来意后摆摆手。第二家,一女子也是摆摆手。第三家,一老妇在屋子里保持沉默,连手都不摆一下。
后来我们二人组来到国道另一边,有整整齐齐的很多排貌似窑洞的人家,有个牌子写着村名“上四皓村”。这“四皓”也许就是历史上辅佐汉文帝的四位白发隐士,这个村子难道是他们的家乡?
我们往前走看到一条大沟,沟对面有不少人家。从桥上过去,亲顿师父一组人正好从村路上出来,匆忙间也忘了问他们哪些人家没乞。我们站在桥头左边一家院门口,有些犹豫,怕重复乞食,导致讥嫌。有几名村民或蹲或站在桥头,于是我转头问道:“这家有出家人乞过食吗?”这回他们集体保持沉默。我只好张口:“家里有人吗?”出来一妇女,还是摆摆手。
看来这村里的人不爱说话,不是沉默就是摆手,何以故呢?难道是那历史上四位神秘隐士的遗风不成?今天在上四皓村,我们两人应该说是被“默摈”了。
比丘师父已是第五次行脚乞食了,但显得信心不足,说自己没福报,不容易乞到,还说前几年都是,所以总把我往前推,老要我乞。而我呢,则是高高兴兴地好像在做一件什么有趣的事,而不像是要乞食。这种心理也不是好现象,我虽然意识到了,试着保持沉静,进入乞食心态中,但却只是在人家门口尚能保持表面的平静,离开后又变得兴趣盎然了。真是奇怪,乞不到食,被人家默摈了,还高高兴兴的,还是心里有底啊!要是没有居士护持,我还能高兴得起来吗?
匆忙地往回走,回到国道旁边河滩上的过斋地点,居士善解人意般没端盆迎上来。比丘师父拿起钵往盆里作势一倒,说:“‘罗汉’托空钵了。”一会儿师父回来,瞅着我的钵说:“今天空钵的多吧?”我拿起钵示意,说:“空钵了。”
空钵了我也稍微有点不好意思吧,但也没更多想法,毕竟心里已有准备,要迎接空钵的考验。事实上这是我第一次空钵,去年乞食我一直没空过钵。
问题在于空钵时我把毗尼忘了,“若见空钵,当愿众生,究竟清净,空无烦恼。”这个偈子压根忘到脑后,空钵我没惭愧,忘了毗尼这事才让我惭愧。毗尼就是法啊,我把毗尼法忘了,光顾着乞食的结果。最后是食也没乞着,法也没乞着。而且后来几次空钵,不说一次没有,也很少有想起毗尼的时候,这确实太惭愧了。所以后来我议论道:个人的得失好坏,都只是在世间法和世俗人情上有意义,而对寻求出世法的人来说,是不应该以个人的得失作为判断好坏的标准。满钵固然好,空钵也没有不好,或许这更加好呢!坦然面对,不去分别空钵满钵的好坏,这才是好的心态!
瞧瞧,这话说得多漂亮啊!可事实上我根本没做到,连毗尼都忘了,哪里是什么好的心态啊。这还是一个习气和知见的问题,上面这段议论完全是知见上的认识,问题在于知见挡不住习气,这知见只是表面上的,而不正确的习惯才是内在的,支配着人平时的起心动念,言谈举止。养成好习惯就是一个把正确的知见深入到内心,深入到每一个起心动念的过程,这是一个艰难的过程,但也正是修行必须要走的过程。
所以不分别空钵、满钵虽然是一个好习惯,但对我来说,现在它更多的只是一个知见,力量很小。而分别空钵、满钵虽然是一个坏习惯,但这个坏习惯的力量很大,往往占据了我的内心。这不分别和分别的战争才刚刚开始,所以不能先夸下海口!
虽然同样是空钵,但对这位比丘师父来说,这是一个结束。因为今年行脚他就空了这一次钵,他说以前福报小,看来从今年开始,他的福报变大了。这也是这位师父长期努力为三宝服务和为师父尽孝的结果,也是我所应随喜赞叹学习的。
中午又来了一批居士请法,行脚前三天,天天如此。今天我坐得离师父更近,可开示却一句没听清,师父的声音很低,应是过于劳累了。连续几天不停地劳顿,行脚、为居士讲开示、为弟子找过斋和住宿地方。师父已年过六十,年龄比弟子都大,可休息时间却比弟子都少得多,身体还承受着多种病苦。曾经有弟子问:“为什么对师父生不起恭敬心?”师父说:“就一普通老头有什么好恭敬的。”真正的不平凡就是在最平凡的一点一滴中体现的,能真正在深深的海底行的人才能真正在高高山头立。
我的鞋没穿几个月,可已经残破不堪,行脚前处理过,寺院里发心修鞋的亲净师父大动干戈,把两只鞋都重新加了一层底,该补的地方也都补上了,只是还有一个毛病,就是左脚不跟脚。我表示自己来处理,修复以后,试穿一下,效果似乎不错,但行脚走了不到三天,鞋后跟却又栽歪了,因为垫鞋后跟的塑料韧性不足。
中午休息时,抓紧时间处理,现成的材料只有矿泉水瓶。一层不行,叠了两层,拆下旧的,垫好新的。拿起针线正要缝时,旁边亲怀师递给我一把锥子,又拿出专门缝鞋的粗线。可我哪里会用这种专业工具。“我帮你弄。”亲怀师拿过鞋利索地穿锥引线,很快就缝好了,实乃巧手也!
天已阴了很久,开示结束后落起稀稀的雨点,师父吩咐大家拿出雨衣。这雨衣是三件套,今年行脚前居士专门做的,一件套人,一件套背包,一件套绳床。这套背包的设计尤其精心,背包套上它,好像人穿上马甲一样,露胳膊露腿,显得很精神。但是人穿马甲容易,背包穿马甲却是一件麻烦事,背包又大又沉,人长的两只手不太够用,穿起来颇费力气。好在这雨善解人意,等到好不容易大家都装好包了,雨也没下大。
上路后不久,雨点多了,变成大雨,大家未穿雨衣,也不碍事。但这雨似乎有点长远心,所以后来师父带领队伍来到国道对面的一处高架桥下,桥前远远近近层峦叠嶂,都是黄土的高坡和沟谷,都长着草,绿化还不错。
“人家在写日记,你说得兴高采烈的!”亲融师父批评某沙弥,然后要他起来干活,疏通排水沟,以免从高架桥上流下的积水淹到僧众坐卧处。“你写日记,一个人就行了。”亲融师父对要起身的亲度师说。某沙弥挥舞方便铲,努力干起活。“兴高采烈的!”亲融师父感叹道。我似乎有点暗自庆幸,刚才我们并排三个沙弥聊着天,也有点兴高采烈的。一边监着工,亲融师父忍不住又叨咕:“兴高采烈的!”
后来,这大桥下小小的防洪工程由三四位沙弥一起完成了。又有位居士拿着把小铁锹左顾右盼,前瞻后顾,修理完善。某沙弥回来时,看他笑呵呵的,我忍不住也小声嘀咕道:“兴高采烈的。”
但是高架桥中间两个桥身连接处漏洞不少,滴滴答答不断漏下雨点。僧众的铺位也只能因地制宜,没法再整齐排列了,但我的背包上还是有雨滴。我们这一排沙弥后面雨滴不断,有风,雨滴就被吹到后面;没风,就直落到背包上。风时有时无,雨忽前忽后,实在难以躲避,好在雨滴不大,为害尚小。
我出去一趟,回来时看大家都站着,以为要起身出发,赶忙回去,却是师父在给大家重新安排铺位,确定要露宿高架桥下了。师父指挥大家把桥下的场地迅速清理了出来,清走土堆和石块,倒腾出安全干爽的地面,把受雨水威胁的沙弥一一安排完毕,放心回去。
亲虚师父带着几位沙弥师给大家分发防雨鞋套,可以直接套在鞋上防雨,比较实用。可能是某地居士今天专门赶过来供养的。
亲藏师父过来告诉大家拿出塑料布。这其实是一个塑料大口袋,把绳床睡袋都装进去还绰绰有余,如果在里面支撑起这大口袋,甚至还可以当帐篷用。新沙弥不知情况,问我怎么用,还要我做示范。我说:“不用看,把绳床睡袋装进去就行了。”确实很简单实用。
沙弥亲一师坐在塑料大口袋套着的绳床上一笑,说:“挺好。”他手里拿着本书,我还以为他说书中的内容有趣呢,谁知他是说坐在大口袋中感觉良好。这大口袋确实给人一种安全感,遮风又避雨,防潮还保暖。
师父又过来探视弟子,说:“下大雨在里面才是享受呢。”刚才安排铺位时师父说:“艰苦点,你们写日记也有东西写。”我不禁脱口小声道:“这艰苦吗?”现在僧人集体行脚的条件,比起师父当年从五台山受大戒回来时的行脚,那确实是享受了。
享受固然是享受,可哪一种享受是不需要代价的呢?我们后辈弟子在享受中学习着做一名头陀僧,一名“真出家汉”,在五浊恶世的末法中学习着传承正法,这确实需要福报。而这个福报是师父用血汗和智慧换来的,没有师父苦行中的智慧和智慧中的苦行,又哪里有我们这些弟子的福报呢?
其实又何止福报,佛对阿难说,学佛人的一切成就都来自于善知识。我原来不太理解,请示过师父后才明白确实如此,要没有师父,我连日中一食、不摸钱,可能听都不会听说。就算听说了,也不会把它和自己联系起来。现在我们这些弟子能安稳地持守这两条戒,在戒律废弛已久的末法中还能行持正法,这不都是依赖师父的力量吗?依靠师父的福报吗?就算我们自身再有福报,要是没有师父这最重要的一个助缘,我们个人的福报又从何谈起?就像种子的发芽成长依赖阳光和雨露,弟子的福报正是依赖师父苦行阳光的照耀和智慧雨露的滋润,才得以实现的。
“你怎么写的,丑化我,空钵了?”隔着石堆,某比丘师父问。我忙放下笔提醒“我也空钵了”,刚才他就问过一次,但也只是顺便问问。
忘了是过斋前还是过斋后,某比丘师父边往外走边冲我笑。我问:“你笑什么?”他走了几步才说:“屡败屡战!”我说:“还屡败屡战?这么没信心,底气不足!”我想他是想说屡战屡败吧!但是后来才知道,不管是屡战屡败,还是屡败屡战,某比丘师父说的其实不是他,而是我,这是一个预言,还挺灵验。
高架桥两侧流下的积水犹如水帘。近午夜了,雨声仍然淅沥不断,国道上车声仍然隆隆呼啸,远处不时有火车像黑夜里长串的萤火虫飞驰而过。僧众大都已躺下,也有几位坐着不倒单的。而夜色里一个白色的塑料口袋中,还亮着手电光,有一个人还在写日记。
行脚第四天 八月二十
空中楼阁
早晨出发前,我好一顿忙乱,因为背包穿的“马甲”突然就撕开了一条大裂缝,赶快找出针线。刚缝了几针,一拽,又撕开一条缝,这分裂了的防雨绸,一不小心,马上继续分裂,简直是势如破竹。这背包马甲现在是后背开了膛,中间还挂着一窄条。我试图把窄条缝到左半边去,隆胜师说:“你把两边直接缝上就行!”我一看,连说:“对,对,我怎么这么老实呢!”“老实好!”石堆后边亲印师说。我只好澄清说:“其实不是老实,是笨!”“不是笨,是老实。”那边又说。我再次纠正:“是笨,不是老实!”
急三火四缝了一半,通知要出发,只好把伤势未愈的马甲勉强给背包穿上,绳床也套上,塞到背包里。好在今天早晨出发得不着急,虽然装得乱七八糟,也算背上了身,这时松了口气,原来不止我的背包马甲受伤,有好几个人的都纷纷挂彩。
今天的过斋地点仍然是高架桥下。九点列队出发开始乞食,师父说十点回来。“一个小时?”亲义师父诧异道。他已是第五年行脚,这么长的乞食时间,可能也是头一次。“做好空钵的准备。”亲义师父说。“空钵、满钵的准备都要做好。”我说。
上国道后,师父一组径直走向对面人家。亲藏师父带队沿着国道往回走。往年都是师父带队,今年亲藏师父带队是要保护师父的脚,迈着大步,踩着国道浅浅的泥水,走了挺远。路边一村门楼雕梁画栋,上书“王营庄”,村中间路面宽阔。
亲义师父和我来到一巷头,巷头大门紧闭并未上锁,亲义师父敲门无人应。
第二家开着院门,我喊话后,出来一男子,听明来意,回屋取出两块饼,是去年交城一带经常乞到的芝麻红糖馅的。
第三家,亲义师父又要让我乞。我忙说:“这家和你有缘!”此言不错,果然如此,亲义师父喊话后出来一年轻村民,布施了两块同样的饼。
第四家,一老妇在坑上似乎是吃饭,看我在院门口问话,手指耳朵,表示听不见,于是作罢而去。
第五家,一老妇出来了,紧忙摆手,连声说:“家里人出去了。”
第六家,出来一三四岁的小孩朝我摆手。我喊了几句后,又出来一小孩,然后出来一年轻村民,听不太懂他说什么,但显然是表示现在没做饭。又出来一妇女,两人商量几句,然后年轻村民走近我问了几句后,回屋去了。那妇女和一老年男子过来又问了我们一些情况,我简单说了下。这一家人很和善,一会儿年轻村民拎了一塑料袋饼干出来,问明了没鸡蛋,让他分一下。但亲义师父只要了一小半,分给我一大半,我的钵至少有六七成满了。
村子里巷道纵横,巷子深长,其间还有工厂。一般的村宅院子也大,三扇窑洞形的拱形门窗,墙上贴着白瓷砖,境况看起来都还不错。
回到国道上,正走时,听到路对面有人喊了句什么。亲义师父带着我穿过国道,一位有点老的妇女朝前面的家门口赶忙走着,一边笑着说:“有三个人来过了。”这位施主还想布施,主动布施我这是头一次碰到。一老年男子等在家门口,和妇女一起进屋,一会儿女主人出来,恭敬地端着盘食物,两个饼四个梨分给我们。女主人把梨放入亲义师父钵中时,可能觉得大小不均,又调换了一个,剩下两个梨放心满意地一个一个放入我的钵中。我们回向后离去,我这应该算满钵了。
乞来的一塑料袋饼干亲义师父说有奶油味。因为很少乞到饼干,都没想到问是否有奶油,只得告诉端盆的居士处理了。
因为有了昨天兴高采烈空钵而回的教训,所以一直在调整心态,确认自己乞食出家人的身份。虽然还是在学习二时头陀,学习行脚乞食,可学习的目的是成为一名真正的头陀僧,而不能因为有居士供养无挨饿之忧,就对乞食貌合神离,敷衍了事。必须要认真重视起来,把这当成纯粹的乞食。乞不到会挨饿,那想不认真都不可能了。
想着自己是为行持佛法而来,通过乞食来行持佛法,空钵、满钵的结果并不重要,都是乞食法的一部分。空钵了会挨饿,才知道色身的痛苦脆弱;饿多了会饿死,就能切身体会到生命的无常。而且是会恒常体会到,在对这无常生命的无所顾恋中,真实彻底地皈命于佛,皈命于法,皈命于僧。经上说三皈依法行持彻底了,能直接成为阿罗汉。
上面这段议论是我在乞得满钵回去后写的日记,基本是原文照抄,这些关于乞食和空钵的议论说得挺好、挺漂亮,但问题就在这里,这些只是知见。是所谓理性的思考,是在饱食无忧时的分析推理,而不是真实的切身体会。人的所谓理性往往是很脆弱的,它会受情绪和感受的影响而变形。事实上它是被习气所控制的,特别是在自由利益真正受到影响时,它甚至会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更别说是在生命受到威胁时,我们平时往往都感觉提起正念不容易,在真正利害交关的时刻,这正念还能提得起来吗?确实是很难,事实证明了这一点,十年中从大悲寺先后离去的僧人中,还能坚持净戒,继续不摸钱和日中一食的只有两位。
所以师父的开示说:“思维没啥意义,啥意义也没有,像双簧似的,后面说什么,前面做什么。贪嗔痴重了是一种思维,轻了又是一种思维!”
这些关于空钵的话虽然不是来自切身体会,没有经过实践检验,但确实也是我思考过的。究竟而言,虽然这些思考没有实质意义,但有时却也不能不思考。问题在于思考不能脱离实践体会太远,得经得起实践检验,我后来的频繁空钵,好像就是要检验我说的话。
所谓听其言观其行,光嘴上说得好听是没用的,得在行动中体现出来。所谓“光说不练假把式,光练不说傻把式,又说又练真把式。”知见再正确,习气转不过来是没用的。如果能扭转习气,就算是光练不说的傻把式,毕竟也是把式。怕的是知见一大堆,可习气却一点也改不了,变成光说不练的假把式,那就坏了,按师父的话说就是走错路了。
在高架桥下过完斋后,要走未走,有几人试图攀爬桥下的土坡去探查情况。这雨后的黄土陡坡都是浮土,非常滑。这几人被晾在半空,是往高也不成,往低也不就。这空话说多了也是如此,幸亏我没上佛学院,否则照亲融师父的话,我几乎都可以披着大红祖衣升座说法了,可是我一个没任何真修实证的沙弥有什么法可说呢?谁不知道佛法是真实不虚的?那些虚而不实的、言不由衷的话不是法。
师父指挥诸沙弥平整场地,那边桥下,随队的越野车陷在虚浮的泥泞中,是前进也不行后退也不能。大家纷纷过去帮忙推车,往车轮前垫些砖头、草等实在的东西,又出主意让司机倒车,然后往前冲,这招果然好使。
回去时,却远远见到那边桥墩下已垒起一道石头墙了,真够快的。大家笑说:“我们是干什么的?我们是工程队!”只是工程队从来不建空中楼阁。
行脚第五天 八月二十一
微风细雨近吕梁
凌晨醒时,只觉得冷风袭来,鼻子发酸,赶快包裹严实坐好。适应了一会才起身,否则从暖和的睡袋里毫无防备的出来,被冷风偷袭,很容易着凉。
六点,一阵紧张地收拾后,迅速上路,感觉步履轻快,背包也变轻了。原来这一路是下坡,下坡路好走啊!走得这个轻松自在。
休息时,路对面有一水泥厂,咿咿呀呀放着戏剧,感觉很陌生。
过斋地点仍然是高架桥下。出发乞食时,亲义师父照例很有信心地表示:“做好空钵的准备!”我则不甘心地说:“做好满钵的准备!”而今天乞食的结果是我的预言应验了,我们又乞到了一次满钵。事实上,今年乞食,我虽然有五次空钵,但也有三次满钵。人不光能饿死,还能撑死,所以看问题要全面,要是不饥不饱,不空不满,保持中道,那可能更好吧。
乞食的村子名为“上楼桥”,村子整齐干净,白灰色的砖墙组成巷道,路面水泥地不很宽。巷道成行成列交错分明,人家院门不大,显得朴实,这村子有点小城镇的感觉。
我们一共乞了五家,有四家布施了。每家施主的身份都不同,第一家是一对中年夫妇。第二家是一老太太,很和善,布施了两塑料袋食物,按通常人的饭量,足够两个人吃饱。
第三家是一少年,没等我们说话,他就主动布施了四张饼。
我们乞了三家就已满钵,最后决定再乞一家,这家的施主是好几个小孩,非常愉快也非常爽快地布施了两张饼。
中午没休息多久就上路了,一路微风细雨,亲幢师说这样的天气好,适合行脚。好固然是好,但衣服也不能过于单薄才好。
下午是很早就来到了一个平整宽阔的人工干河道上,这里有座桥,桥下是个露天住宿的好地方。亲幢师说:“这是住过的最好的地方了。”但也许是因为条件太好,几乎都相当于半个楼房了,所以后来我们没住成,被管河道的人撵走了。虽然只是下了不点小雨,但他还是担心我们会淹死。
这样前半夜二更时分,队伍不得不紧急转移,在午夜穿过了吕梁城区,后半夜一两点钟才在城郊路边找到了休息的地方。
行脚第六天 八月二十二
山坳过斋
“大沙弥,起来!”早晨五点半被僧值师父叫醒,出发不久就出了吕梁城区。正走时,前边人突然急停,逼得我抬头一看,哦,这里是柳林县范围了。
在街道上正走时,一个浑身闪着橙红色光的人突然出现在路中间,背对着我们,头转成九十度,注视着行进中的头陀僧。只见他双手斜拿着大扫把,保持着扫地的姿势一动不动,原来是名环卫工人。
穿过一个叫“王家会”的大桥后,过斋前进入了一个群峰交错环绕而成的山坳中,地面平整开阔,还铺着一层碎煤渣。“这大山坳真好啊!”
王
居士赞叹道。山坳中,一半阴影,一半阳光,我们的绳床铺在阴影中。
今天重新分组乞食,由亲顿师父带着我和亲一师。
村子就在桥对面,人家都在河边的山坡上,我们沿着山坡的红砖小道,共乞了四家,每家都布施了。四家施主的身份也各自不同,分别是年轻女子、中年男子、年轻小伙、中年妇女,这一片就这四家,每家都是亲顿师父一马当先,开口便说:“阿弥陀佛,家里有人没?”我呢,随喜帮腔,后面的亲一师则默默无语。乞完后,时间虽早,我们也就回去了。亲顿师父年过六十,年龄虽大,腿脚不老,走道飞快。
中午休息了很久,下午一直走到天快黑。六点多才找到了住宿的地方,是国道下一废弃的土路上,面对大片的庄稼田和一个水泥厂。
行脚第七天 八月二十三
居士犯错风波
早晨出发前发生点风波,打坐时有人招呼收拾东西。起来一看,这边的沙弥师纷纷收拾起行装,而那边的大戒师则毫无动静。我犹豫了一会儿重新坐下,亲怀师看这架势,也嘀咕道:“大戒师还没收拾。”过了一会儿,“谁让你收拾了?”那边传来呵斥,一脸威严亲融师父正奋力把沙弥叠好的塑料袋扔到草丛里,又警告几个沙弥:“小心,你这是最后一次!”
出发不久进入了柳林城区,这一趟穿街过路,车声人声汹涌中,手持大铲,垂目走过,走了挺久,终于停在了一个路边上。
今天没有乞食的因缘,直到乞食时间还没出柳林县城,过斋地点也好不容易才找到。路边休息时,当地居士送了不少食物,但过斋时护持居士却一点也没行。过完斋师父叫来他们询问原因,才得知他们犯了更严重的错误,随队车上的月饼等食物是从寺院斋堂拿出来的,却没有经过常住允许,师父都不知道。师父说这属于盗三宝物,是从来没发生过的。师父当即决定,四位护持居士全部返回寺院。亲融师父笑说:“现在可别犯错误,往枪口上撞,正有车要回去!”
刚过完斋,柳林当地的居士就带着饭找过来。饭是不能收了。过斋前师父接了个电话,看着眼前的地形说:“我也不知道这里是哪儿?”“柳林。”我赶忙接话。“谁不知道这是柳林!”师父说。结果惹来一片哄笑,大概就是当地居士问的,询问我们的位置,没问明白,所以来晚了。
师父坐在原地为柳林居士作开示,而让亲藏师父带队马上走,这一下大家都有些警醒而振奋。亲藏师父带队,这意味着什么?这是大家大都体验过的。僧值师父提醒说:“都准备好,掉队的记名,下次就别来了。”
亲藏师父出发了,果然出脚不凡,步伐不得不随之变大,否则时不时的就得小跑。去年亲藏师父带队穿越杏花村的十里酒街时,我拿着大铲在心中不断地念“借问酒家何处无”。但这连颠带跑没多长时间,前头队伍突然停住了,只见路对面宽敞的人行道后边是一座长长的墙,前面有几排幼小的柳树。这地方休息起来还是不错的,毕竟我们还要等师父,我不禁笑道:“到地方了”。果然亲藏师父让大家就地歇下了。
下午在路上走时,时常听到狗叫,这时又有“汪汪”的狗叫声传来,并且很近。但是这声音听起来很怪异,不像是普通的狗叫,因为声音传过来的位置是在空中。纳闷中眼睛余光看到一个人穿着反光马甲站在路边,朝行脚的队伍张牙舞爪咆哮着。
在一座铁路高架桥下休息时,原本装在车上的书和光碟被卸下来分发给大家带着,看样子,每天为大家准备斋饭的人和车被打发回去,这件事已成定局,不可转了。这可怎么办呢?我意识里掉举不断,替居士操起心来,研究起剩下的居士应该怎样应急,真是习气难改啊。
前几天我不还对空钵无所谓,还准备挨饿吗?这一下真要挨饿了,怎么又担起心来了?可见话可以张嘴就说,习气却不是说改就能改的。师父说每改一个习气都要我们拼尽全力,得拼命才行。克服习气需要很大的定力,而定力要靠不断地勇猛精进才能获得。怎么才算精进?师父说就是超越自我,做自己以前做不到的。可我出家以来曾精进过几回呢?什么时候超越过自己了呢?真应该感到惭愧!不超越自己又怎么算是修行!世间人都讲超越自我,何况出家修行的人。修行人的使命和天职就是要超越自我,可不种超越的因,又怎么能得到超越的果?自我的最终超越正是靠平时对自我一点一滴的不断克服才得来的,就像师父说的:“拥有微尘的人才能拥有高山!”
大铲轮流拿,很快又到手,下午又轮到了“开参”组拿。可开始参什么呢?这一路心神不宁,肩膀吃力,右肩尤其难受,迥异于上午过柳林县城时的低头摄心,镇定自若了。路边休憩完毕,大铲换班时,我大声唤道:“印度!”该轮到亲印、亲度二沙弥师了,这一声“印度”喊得真是理直气壮,看他俩低头苦脸过来,未免又心生些许同情。
今天的脚步在一座峡谷上的大桥边停下。休息时一男子慢慢踱到我们跟前,知道我们是往前走路后,热心指点道:“那边是军渡,那边是柳林,那边是三交镇,那边是江,那边是西,那边是北,那边是南。”我愣忍着没笑出来。这么热心为我们指路,我们也为他指路,问他:“学佛吗?”他说邻居有人每天念,还抄写。我们建议他请点书和碟带回去,后来他对围观的人介绍说:“这是苦行僧。”
还听说有过路人称师父为“丐帮老大”,吃惊之余,只能叹道:“这人真有眼力!”
因为住在大桥边,人来车往不安全,头一次安排了人换班巡逻,我是凌晨三点的最后一班。月牙下黑暗的峡谷中,河水闪着淡淡的光,哗哗地流。这流水不会停止脚步,就像行脚僧一样,停住了就是一滩死水,它应该是流到黄河去,黄河已经不太远,就在十多里之外。
但有一个问题萦绕心头,车走了我们怎么办?某沙弥知道护持车走了后,据说心中发生了六种震动!我可能没这么大的“瑞相”,但确实也挺发愁。我不是才说过“乞食的意义很大程度就是通过空钵实现的”,现在我开始体会起这意义了。我还说“空钵、满钵,结果并不重要”,看来还是比较重要。
行脚第八天 八月二十四
行脚黄河岸
早晨一上路就是长长的上坡。上了坡后,朝天一看,原来此山名为八盘山。本以为这十八里的山路不知得多么难走呢,甚至还担心今天能不能走出去,哪知上了第一个坡后,基本就是一路下坡了,可见人都是被自己吓死的。听到走小路,都以为不知得多崎岖艰险,哪知道小路也可以是一级公路,这都是被自己的想象所骗。
此山不愧名为八盘山,一个弯接着一个弯。眼睛保持着卧牛之地,跟着前面的脚步走,但是一不小心卧牛之地变成了卧龙之地,眼睛余光注意到路边深谷中云雾缭绕,吓得赶快收回余光,把卧龙又变成卧牛。不是害怕山势险峻,而是害怕眼神被外面奇丽的景色吸引走,美景虽看不到,心中却并不遗憾,反而感觉更踏实。所以这头卧牛一定要牢牢看住,不能让它变成别的什么东西。要知道这头牛可不是那么好看的,这可是头野牛啊!好在牛虽然野,只要在那变成卧牛,时间长了,还是能驯服的。但它要是变成龙,可就不那么好驯服了。
前面就是黄河,拐过前面那个白房子过了黄河,就是陕西了,大概五六百米。亲幢师从师父那边回来报告说。
前面是个山口,山口外面有座城镇,其实那就是黄河对岸的陕西吴堡县城,黄河就在这八盘山的山脚下。
穿过山口后,前面有一座非常深的拱桥架在山沟上。走近拱架时,那条黄色的河出现了,拱桥其实就在黄河岸上。队伍穿过拱桥,来到对面的山脚下,放下背包,山脚是一片赤红的岩石,因开山被劈掉了一块,形成一场地,正好作为过斋地点。这黄河岸上的过斋地点真不错,可以俯瞰黄河。
本以为今天无缘乞食了,没想到这么快就下到了黄河边,也就才九点多点儿。师父吩咐准备乞食,地点就是前面黄河岸上的军渡村。
军渡村的人家就像是随便被撒在黄河岸上的,非常分散。我们在黄河这片陡峭的河岸上上去下来,左拐右绕,前进后退,共乞了九家,没一家好脸色的,家家碰壁,除了软钉子就是硬钉子。其中八家是女主人,一家男主人,男的中年,穿西服,边剃胡须边摇手。其他女主人要么摇手,要么不搭理,要么说听不懂,要么说“什么都没有”,要么说“去去去”!最后还有一家,出来一老人,义正辞严地说:“不是来过了吗?没有!”
空钵而回时,后面的新沙弥突然说:“主动供养的,快走!”“走那么快干吗?怕走慢了人家不给啊!”走到桥头,果然两位妇女跪在地上,手拿一摞饼叫道“师父”,但亲顿师父居然摆了摆手不要,示意她们直接送到过斋地方去。这也是,钵空荡荡的,想要也有点不好意思。但正因为钵空荡荡的,人家这主动供养才更有意义啊!何况对我来说,它确实有意义啊!(其实二人是赶来看望僧众的熟悉居士。)
这一下我忘了空钵体现出来的乞食的意义了,可见画饼不能充饥,空话不能当饭吃,知见挡不住习气。
只见黄河岸上多了不少人和车,正是昨天在柳林来送斋饭的居士。众居士齐心协力,七手八脚,好一顿忙活,然后开始行堂。行堂
时三位
居士,一位是随队拍照的;一位是跟在队伍后面的;一位是昨天刚赶到,声称不远千里来给师父送眼镜的。原本没他们的事,今天却争先恐后,摩拳擦掌,各展勺筷,纷纷上阵。行堂用筷子,我还是头一次碰到。我正好坐在队伍列的最外边,围观的人挤了不少,我只得严整威仪,肃恭斋法,以免讥嫌。
斋后有几人在路边看黄河,我何不也去看一看呢?刚走几步,就被后面的僧值师父叫住,和另外一沙弥一起被教诫了一番。
今天逢四剃头,正好赶在了黄河岸上。剃完头就上路,过桥过了黄河到了陕西,在陕西没走多远就到了黄河边。路边柳树成荫,又无行人,于是就地歇下。路对面黄河岸的护栏上有一块块的书法碑,想必是关于黄河的诗文,这我倒还有看一看的兴趣,或者说习气。但正如黄河的波浪起起落落,从无所住,我这念头也是了不可得。要不我来两句:“乞食黄河岸,空钵军渡村,准备好挨饿,居士送斋来!”
太阳落山前,在黄河岸边宽阔的河岸空地上扎下营来。
我站在护岸后,看着流淌的黄河水,看了许久。我到底在看什么呢?这河水里包含的东西太多了!师父说:“到了黄河,我们的修行才算是迈出了一步!”师父带领僧团行脚,走了十多年,终于走到了黄河。
护岸上有个大豁口,边上石头滚落成一个坡,可以下到黄河滩上。不时有僧人下来洗手、洗脚、洗手巾、袜子,亲藏师父也在黄河里洗了回脚,这真是“濯足万里流”了。亲慧师父灌了一瓶黄河水要带回去,我替他抓了一把黄河沙。黄河沙细得像面粉,据说恒河沙也是如此,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恒河里洗洗脚,听听恒河的声音。
行脚第九天 八月二十五
人情亲处道情疏
上午早早就在307国道
800
公里
处停下,把路边一满是碎石的缓坡清理了出来作为过斋地点。这里有个村落可以乞食。
乞食的第一家开始要给钱,我们一再解释不要钱。可是男主人从窑洞里端了一盘碎馒头出来,有些不好意思,馒头有些发霉。虽发霉,却也还是乞食者所需要的,我们毫不犹豫,伸钵接过。
第二家把自己家里正要吃的热气腾腾的一屉食物原样未动都布施给了我们。在给亲一师米饭时,不慎掉了些在地上,亲一师俯身捡起米饭,我也弯腰帮着捡了点,起身时却只见主人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这个把沾了灰土的米饭顺手就放到钵里的出家人,神情和刚才有所不同,刚才只是客气,现在似乎带有敬意了。我想他是感受到了乞食法不分别的力量,心中有所震憾。
我们乞的前两家,一家是发霉的碎馒头,一家有沾了灰土的米饭,这样的食物,平时在寺院里过斋,居士是不会行给我们的,都是很干净的食物。但是由此也有一个问题,就是居士的职责是提供好的食物,如果做得不好,就是失职了。这样别人不说,至少我很多时候还是会挑剔分别。虽然过斋要求不分别,但在寺院里这种分别食物好坏,分别居士行堂好坏的习气很难克服。因为觉得居士有责任提供好的食物和服务。
但在乞食时,这种分别的习气却会被强制性的克服。因为乞食时不光不允许分别布施的食物,事实上也很难去分别,有点吃的就不错了,不吃就得饿着,那你就没办法去分别了。在寺院里就不一样了,寺院里有那种让你产生分别心的环境和条件。而行脚乞食,恰好相反,提供的是消灭你分别心的环境和条件,乞食可以增长不分别心,而且是强制性的。
乞食生活可以有效地甚至从根本上克服人分别食物好坏的习气,克服人对食物的贪欲,这是行脚乞食生活特别殊胜的一个地方。
过完斋后又找了个小沟休息。山沟最里面,也是最高的地方,亲虚师父说那里有个“华清池”,华清池是历史上有名的一个温泉。爬山涉水过去,只见一块巨大山岩的石缝中涌出几股清泉,下面有人工修砌的水池,池水清澈,不少人拿了瓶子来接这清凉的泉水,但接起来并不容易,因为水流是飞洒出来的,而且水量也不大。我去时,亲悲师父也在接水,却不直接从水池里舀水。亲悲师父说:“水池是人工修建的,直接取水,不与而取,有犯盗之嫌。”
但这清凉的泉水不少人喝了之后却肚子难受,这说明了什么呢?这说明人要是不上当,是不知道外表相似的东西它的内在有时差别很大,甚至截然相反。这就好像假善知识似的,他道貌岸然,像真善知识一样,慈悲喜舍还辩才无碍,但你要是不小心喝了他的“法水”,肚子疼还是小事,只怕法身慧命被他断了,还帮他唱赞呢!所以说想喝天然矿泉水,得喝经过质量验证的。想喝佛的法水更得擦亮眼睛,验证一下质量,这质量验证就是戒律!
日暮时分在国道下的山沟中扎下营来,大戒师在通往沟底的路上展开铺位,沙弥们则到沟底的溪流两边分别安顿。沟底有整块的岩石,溪水哗哗地流过,在岩石上冲刷出了一个深槽。溪边岩石颇适合打坐,有几位不倒单的大戒师就在这岩石上安坐不倒了。这个场景非常抢镜,耗费了拍摄居士不少的存储空间。
偈曰:溪流岩石上,日暮深沟中。
几个观音斗,头陀正坐禅。
今天最后一程又轮到我拿大铲了,安排铺位平场地时,还穿大褂带观音斗干活,而且我的大褂还偏长,干起活来非常累赘不便。之前早有吩咐脱下大褂,我因出汗较多,在阴凉的小沟中更感觉发冷,就没脱大褂,反而戴上观音斗。拿大铲平场地时,亲禅师还提醒我脱下大褂,我还是没听。不听话必然有理由,理由一是匆忙,二是认为穿大褂也没关系,这两条理由显然都经不起推敲。但问题不在于理由是否充分和必要,问题在于人不想听话时,任何可靠不可靠的理由都会成为借口,这里因果关系的实质是不想听话为原因,寻找理由为结果。这和通常认为的正好相反,通常自以为是先有理由,所以才不听话。
这种颠倒的因果关系是人的一大误区,也是我执保护自己的一大伪装,也是最大借口。是我执给自己挖的一个陷阱,人就是陷在这个骗局里出不来,使我执把自己保护得严严实实,纹丝不动。
这里有一个看问题的角度,是从世间法上还是从出世法上看问题。世间法一切都以我为出发点;出世法一切都以破除我为出发点,这是两个完全相反的角度。站在相反的角度考虑问题,就会得出相反的结论。
出世法或者说修行,最主要的矛盾是破除我执,这是从修行出发考虑一切问题的前提。在此前提下,考虑不听话和讲理的因果关系,就很明显,因为只要一讲理,必然先动念。而所谓的“我”只不过是念念的相续,所以动念就是有我,不管任何理由,哪怕再合理,当动念去讲时,我执就已经先存在了。而人不执着于我时,就不会执着于念,念都没有,怎么还会讲理呢?
从世间法或者说世俗人情上考虑,在前提是有我时,问题就是这样,因为要维护我,所以任何事情都要考虑合理与否,如果合理就听话,不合理就不听话,在这样一个前提下,讲理由就成为原因,不听话就是结果了。
所以最主要的是考虑问题的角度,到底是以修行为主,还是以人情为主。以修行为主,讲的理就少;以人情生活乃至于名利为主,讲的理就多,甚至多得不得了。这里也有个习气的问题,好比我来说,以往是习惯了从有我的前提考虑一切问题,这个习气太重了,虽然有的时候会注意到应该克服它去听话,但往往不经意间,我执习气就会作主,而依教奉行的习惯就抛在了脑后。
所以我想关键是依教奉行的好习惯没养成,对依教奉行重视不够。为什么重视不够?一是认识不够,再是想要破除我执的决心不够,也就是道心不够。
所谓“人情疏处道情亲”,反过来则是“人情亲处道情疏”。世俗人情和修道心这是一个你死我活的矛盾,如何消灭世俗的习惯而养成修道的习惯,这可真是一个最大的问题。其实不管道心和认识如何依教奉行,不许讲理是可以从事上和行动上去硬做的。就是说不管懂不懂,下定决心硬着头皮去做,还是可以养成这个好习惯的。对我来说,养成依教奉行习惯的决心和恒心不定,这样好的法宝却不去真正重视起来,也是太愚痴了!
行脚第十天 八月二十六
师父的塑料布
深沟里日出的清凉光辉中,头陀僧在路上缓缓走着。踩在枣树落下的红枣间,时而经过几间窑洞或者形似窑洞的房子,这就是陕北的秋天:枣子落了,土豆萎了,苹果香了,苞米棒子老了难啃了!
今天临时分组,因为乞食的村子人家少,只去了一部分人乞食,我和法义师父、妙福师同组。
今天空钵了,空得很有道理。只去了三家,一个人没看着,连口都没张,又谈何乞食?真的是人空、食空、钵空,三轮体空。
我们三人在国道上往回蹒跚而行,法义师父脚跟腱有点受伤,走路一崴一崴的。我的脚下踩着几个大水泡,也不稳当。我俩在前边蹒跚,妙福师在后面就是想不蹒跚也不行啊,更何况他的脚也不利索。
回到第一家,这回见到了一个人,一位老太太趴在院墙上卖呆呢。上去一问,说是把食物布施给其它组了,那就是再没有给我们的了。
回到路口时,路口人家出来一位老太太,还端着一小碗咸菜,看着我们。此是何意?我正合计时,老太太走上前来,瞟了一眼路口摄像的居士问道:“一天给你们多少钱?”真把我们当成拍电影的了。好一番解释后,在老太太端上门来的咸菜面前,我们三个人却都忘了自己是干什么的。面对这眼前的食物很难张嘴,好像一张嘴乞食就显得卑微,有求人之嫌。其实这也是想得太多,这时候任何想法都没意义,唯一有意义的就是心平气和张嘴乞食。可是我这脑子尽合计些没意义的了,这有意义的就不知道咋说了,这就是没有直心的代价。
确实也是乞食经验不足,因为有限的乞食经验里,都是:“家里有人吗?出家人路过乞点食物。”这标准的一套嗑儿。现在家里不仅有人,还端着食物在跟前,却又不给你,这种情况从来没碰到过,确实让人有点发蒙。可是自己不张嘴,又怎么能怪别人不布施呢?难道还指望老太太把咸菜硬倒到你钵里不成?老太太看样子是绝无此意,我们也只得转身离去了。
中午大家休息,而师父在居士那边讲法。一点半师父回来说:“收拾了!”“再歇会吧。”亲藏师父是想让师父歇会儿。“再歇会就成天睡觉了。”师父说。走了没多远,来到一个坡上,师父放下背包。这里给大家以方便,刚才休息的地方不太方便。
站在坡上一看才知道,这里是真正的黄土高原,我的脚前面就是一条深沟大壑,没有上百米深也差不多。视野里莽莽苍苍,除了深沟就是高坡,非常的雄浑壮阔——坏了,眼根被转得厉害!估计当地居民恐怕没我这种感觉,只怕得说,这穷山沟,爬起来累死个人,你还雄浑壮阔!
路边暂歇时,旁边地上有只母蚂蚱,瞪着大眼睛在艰难地产卵。这卵特别大,几乎是母蚂蚱后半截身子。这痛苦的情形未免让人难过,但惊奇的是,还有只蚂蚱一直在旁边看护着,大概是公蚂蚱。只知道人的生日是母难日,没想到这小小的蚂蚱的出生也是这般痛苦艰难。亲幢师一直注视着脚底下的这一幕,也很震撼,好长时间,却只说:“哎,众生!众生!”后来这难产的母蚂蚱一直不动,大概是死了!
今晚的住宿地是在黄土坡下,青纱帐边一条羊肠小道上。因为地方窄,师父安排铺位时,要求头对头,脚对脚,顺着羊肠小道依次排开。
沙弥这边安排好了之后,我合计“师父的塑料布要不要拿过去”?亲参师拿着师父的大氅,也说要拿过去。可是我胡思乱想后得出了一个消极、被动、愚痴的结论:“还没通知铺呢。”可是过了一会儿,亲慧师父就过来催了。然后亲融师父过来说:“明天你别拿了,换一个灵巧的!”我说:“明天我早点。”“你不是第一次了!”这样师父的塑料布——这唯一为师父尽孝的机会没了。这就难怪我过去忏悔时,亲虚师父说:“亲开,你的福报太小了!”福报的事这里先不说,只说我到底犯了哪些错误。
最主要的错误是弟子的本分事没做好。我剃度前几天,某位师父和我们谈话,大概是说到“未经师父和常住允许,不得离开寺院”这个问题。我说:“师父是我的法身父母。”“你可以不孝啊!”亲行师父说。“我不是要做孝子嘛!”我说。说是这么说了,可是到底做到了多少呢?这不说主动发心吧,就连常住安排下来的这么一点点义务都没做好,孝子有这么当的吗?真对父母有孝心的话,任何事情都会主动认真去做,生怕有一点做不好,会惹父母不高兴。这样尽心尽力去做事时,又哪有自己的习气毛病存在的余地呢?早就不翼而飞了!
第二个错误是主动发心方面的。做任何事情总要有点提前量,这才稳妥可靠,更何况是为师父做事,更要事事提前预备,精心准备才行。虽然这也不算主动发心,但这是一种主动积极的心态。把自己该做的事情积极地完成,走在时间前面,不用等别人催,由自己来带动事情,而不是让事情带动自己,这就相当于主动发心了。
可是我胡思乱想的出发点却是一种被动的消极心态,拖延懈怠的习气。这样得出的结论自然都是消极的,这又是一个习气的问题。大悲寺的各项活动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要提前很长时间准备,比如行脚报告法会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了。其实从时间上来说,那些场地布置方面的事可能一两天就可以完成,可是从心态上来说就不一样了。这是多么主动积极、稳重可靠,这样可以从容应对可能发生的各种问题,这真是一个好习惯。
第三个错误是依教奉行方面的。当时亲参师先说的要把师父的东西拿过去,如果我依教奉行方面做得好,训练有素,应该是立刻停止自己的想法,按照亲参师说的去做。
为什么习气难改?就是因为老把习气当成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想法是什么?不就是个贼吗?所谓六根清净就是没有自己的想法了。回收六根就是要抓住自己的想,可人把习气当成自己的想法,又要去改习气,那不是贼喊捉贼吗?那能好使吗?就像有人形容某地治安好,好到什么程度?好到小偷都当警察了!让自己的想法作主,其实就是小偷当警察了,这是多可怕的一件事。可人平时习惯了如此,就不觉得可怕,反而觉得天经地义,很正常。
而依教奉行相当于小偷正在作案时,当场被警察逮住,所以依教奉行就是抓贼,就是回收意根。如果贼抓得多了,心里面不就太平无事了吗?可是这个小偷不是普通的小偷,它又狡猾、又顽强、又嘴硬、又爱讲理,能言善辩,身手敏捷,警察往往也奈何不了他。那怎么办?那真没办法,就得寄希望于小偷良心发现,见到警察就投降。那谁是警察呢?所有人都是警察,只有“我”是个小偷,依教奉行也就是让小偷向警察投降。
第四个错误是当时我还在考虑要不要拿过去。这考虑本身就错了,当时我的第一念其实就是把塑料布拿过去,妄想习气现前是从第二念开始的。就是说其实我本来知道该怎么做,但是妄想过快,第二念的习气掩盖住了第一念的正念。师父总是强调要抓住第一念,我想这就是直心吧。所以再去考虑的话,就已经错了,就开始被习气所转了。所谓习气其实就是念,如果能养成直心,抓住第一念,就不会被习气所转。
行脚第十一天 八月二十七
乞法和乞食
八点多下到沟底平坦的河滩上,旁边有一道清澈的水流,流得很快。
今天重新分组,我跟法义师父、亲西师父一组。今天继续空钵,和昨天一样,我还是一句话没说上。但和昨天不一样的是,今天我是二轮体空而不是三轮,虽然人空、钵空,但是我却看到了食物,只是没有我的份。唯一一家布施的是两个梨,给了两位比丘师父。
斋后洗漱完毕,我到河滩背后的苞米地里“弃贪嗔痴,蠲除罪法”,时间长了点。其实本来不必这么长的,但是我起了个知见,想象为是,以为中午就在河滩上休息了,这就纵容了磨蹭放逸的习气,让小偷上岗,当了警察。这就坏事了,耽搁了时间。这一耽搁可不要紧,当我出了苞米地,来到河岸上时,吃了一惊,除了已经整装完毕,正待出发,大家都背着包,只有我的背包孤伶伶地躺在河滩上不动弹。但意外的是旁边还有个人,拄着拐杖等着我,那正是师父。
我赶快地下到河边,跳下河岸,踏过溪流来到背包边,塞好绒衣、观音斗,还有两瓶水,穿上大褂,背上背包。师父说:“好了。”于是我默默地、乖乖地、老老实实地、小心翼翼地跟在师父后面,顺着河岸的斜坡爬到国道上。陡的地方托一下师父的背包。师父走路怎么这么稳呢?简直是四平八稳,前几天有次我搀师父下乱石,师父没事,我自己倒摔了一跤。可见不是弟子搀师父,而是师父搀弟子。
让师父等自己,后来想起来才觉得惭愧。当时大概光顾着着急了,着急之余也只是寻思师父对我挺好,还专门等着我呢,有点沾沾自喜,全没想到当弟子的让师父等这已经是很大的过失了,这惭愧心大概是让狗吃了。
过斋后在河滩上没休息多久,那再往前走,主要就是找合适的休息场地。合适的条件之一是隐蔽,因为中午休息,晾晒装备,不宜让外人看到。刚才的河滩地方虽宽敞,但毫无隐蔽可言。
走了挺久,终于找到一个黄土沟,大家两排对坐。这颇适合坐谈,不可避免地谈到了空钵。问到我,“我都空了四回了!”我说。惹来一片哄笑。“你还挺坚强!”有人赞叹道。他想必是赞叹我挺抗饿,空了四天还精神饱满。乞食的意义主要是通过空钵来体现的。我又发表知见说,这本来是我第二次乞食满钵之后写的,但行脚的功德真是不可思议,感应也不可思议。我嘴上刚这么说、写上,在行动中就切实体会到了我所谓的“乞食的意义”,否则我的话当要流于空谈。
然后就开始争论起来,有人发表知见说我不可能那么坚强,饿上一两天就会受不了。这只是就一般情理而言,但要非说我一定会如何,显然也没有足够可靠的根据。但这个问题确实也是我所担心的,而且也正是我所要解决的一个现实问题,既然是学习头陀行,这个还是早点解决为妙,否则如果若干年后,我真的“一钵千家饭,孤身万里游”时,再来解决这个问题,岂不是有点太晚了。所以这连续的空钵让我不得不认真面对这个问题,而不只是去想象。虽然说现在并没有真的饿着,但现有情况下,这已经是最好的学习机会了。这行脚真是你想学习怎么面对空钵,马上成全你。
当然空钵只是问题的一方面,我太注重于这方面了,所以后来我补充说:“空钵满钵都有意义。”又惹来一片哄笑,大概是说你终于饿得受不了,想要满钵了。这里确实有个福报的问题,福报确实要培,而且要不知疲倦地培,这是修行的资粮和前提。但不能老停留在空钵不好满钵好,空钵福报小,满钵福报大。
师父也说过这个问题,有时候过于注重乞食,而忽略了乞法。法要的是不分别和无所住,要的就是对乞食结果不动念。虽然说这方面我做得很不好,妄想纷飞,念头不断,但正因如此,才更要努力去克服。就连世间人都讲“君子忧道不忧贫”,出世之人以修行为本分,更应该忧道不忧食才对。担心的是自己是不是又被外境所转,被念头所转,让小偷又上了岗。在境界和念头的变化和生灭中,追求那不生灭的,这才是修行人更应该注重的。更何况佛也讲了,佛弟子无需担忧衣食,因为佛的一分白毫相光功德供诸末世,都足以养活一切佛弟子。佛慈悲喜舍无量,难道对自己的弟子不会慈悲吗?佛是真实语,就只怕我们自己不够真心实意,对佛的话也不那么相信,那又怎么会感应到佛的慈悲呢?
我想这也是我的问题所在,过于担心空钵了,也就是说没忧道而先忧食了。这也是信心不足,所以担心什么就来什么。后来我才看到师父讲的,只要严格持戒,自然人天护持,空钵也就不是个问题了。我这也是白担心一场,也是道心不够,没看住小偷的表现。既然皈依三宝了,那就要把身心都交出来,如果有所担心,那就是还没把身心完全交出来。
乞食更要乞法,饿得半死的时候还嘴硬的话,那还像那么回事。但要实在来说则是,乞法也要乞食。但我这食没乞到多少,法恐怕乞到的更少,所以才更要去乞法,否则两样都乞不着,那就真坏事了!
行脚第十二天 八月二十八
白骨惊心
今天乞食还是空钵,只听到了一个人的声音,却不是在家里,而是在对面的山坡上。
过完斋意外地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居士背影,仔细一看,这不是
班
居士吗?前几天被遣返回去的,怎么又回来了?只见
班
居士来到师父跟前,磕头忏悔。“两个呢,前面一个,后面一个。”旁边有人说,原来
班
居士
和王
居士两人就没跟车回去,而是风餐露宿一直跟着行脚队伍,一个前头开路,一个后面断后。
后来在河滩休息时,
王
居士一边发水,一边深有感触地说:“一个人在外边难啊!一个人不好使。”我想他说得不错,但是既然出了家,那就要难行能行。师父不是说了嘛,比丘在任何条件下都能生存下来,这才是真正的比丘,真正的出家汉,这种一无所求的精神力量才正是出家人的可贵之处。如果出家人能保持乞食为生一无所求的正命生活,那出家人的形象和地位还能沦落到现在这样,为社会所不耻吗?那绝不会的!
下午起身走了两程后,到了叫一个“刘家畔”的村子。又轮到“开参”拿大铲,一路捡了几个死蚂蚱,埋了一张蛇皮,一张狗皮,不断被队伍拉下,又不断追赶队伍。最后刚追上,“看那边!骨头!”亲参师突然指着国道对面说。但我眼睛有点近视,看不清楚,用手调了调“焦距”,仔细一看,路对面不远处有座土堆,似乎有骨头。再仔细一看,哪里是什么土堆,那全是骨头,那所谓的土堆就是一座骨头山。
“埋几铲,意思意思。”僧值师父招呼道。我连忙冲过去,只见堆起了一人多高的骨头足可以占满一间房子,全是大型动物身上的骨架,有的骨头上还连着点皮肉。亲参师说:“是驴、骡的,看蹄子没有马那么大。”我往骨头堆上扬了几铲土,诵了大悲咒、心经、往生咒,给这些动物的亡魂做了三皈依,希望他们能以此善缘早生善道。
这和冢间住有什么区别?亲参师说,往那一睡,就等于是冢间住了。我说:“真是悲惨世界。”看到这样的悲惨景象,很容易让人体验到什么是无常,从而生起厌离心。因为这样的景象直接冲击着人的内心,而所谓习气就是内心里的东西。对内心的冲击如果足够强烈和持久,这就可以有效地除掉习气,这就是头陀行里的冢间住法。如果行持的话,它的效果是可想而知的。我们每天晚课虽然都念“但念无常,慎勿放逸”,但效果不一定那么好,往往并不一定往心里去。即使往心里去了,力量也不一定大。而头陀行则不一样,从行动上直接冲击内心,它越过了任何语言和思考,所以效果不一样,这就是头陀行的殊胜之处。师父说在寺院和出去行脚功德是一样的,但是消业不一样,我想是因为这个原因。
离这骨头山不远,队伍休息了较长时间,我写着日记,正埋头胡思乱想,听到有人叫“亲开”,却是亲虚师父那边几位比丘师父似笑又非笑地,说要采访我。那自然是说我已经一举成名了——空钵。“你得到了什么法?”亲虚师父发问道。“空是空了,法没得着!”我说,“真是让我惭愧!”
晚上住在一片广阔的田野边上,还靠着河,地方宽敞安全,大家都比较轻松自在。夜色中亲一、亲印、亲度三位沙弥师又过来关怀大家的脚,倒热水,送热贴。手电光中,挨个嘘寒问暖。我头有些疼,日记都没写,早早就睡下了。
行脚第十三天 八月二十九
把心交出来
昨天下午在绥德新城区擦边而过,行脚路线也从307国道转到210国道上,方向则是往南,朝延安和西安而去。
上午走了十六七里,大概是这次行脚走得最长的一个上午。八点半来到国道边一个竖立的高大石崖下,崖前场地平整开阔干燥,是个不错的过斋地点。
今天乞食我开张了,也是四天来我第一次和人说上话。我这连续三天的空钵空得真是够彻底的,不是人家不给,而是根本就碰不到人。这三天经过的村落特点是人烟稀少,我曾说那里是穷乡僻壤,连小卖店都没有,假和尚都不来。虽然我只是表达事实,似乎也有点贬低的意思,不知这和我的空钵是否存在某种因果关系。
乞食第一家,院门开着,我上前说话,男主人明白后马上回屋,端了满满一盘月饼出来,正好一人三块,非常认真小心地一块一块放入我们的钵中。女主人也拿了三个通红的小苹果布施了我们。
第二家,法义师父乞到一袋月饼。
第三家,一对老夫妇在院中晾晒大枣,我敲了好几下门,他们才听到。但很快明白来意,老太太还特意洗了洗手,拿了四块月饼出来,两块带荤油的没要,另两块她一下都给了亲西师父。
后来我们想起第二家的月饼不知道什么油做的,虽然这山坡人家地形复杂,还是决定回去问问。绕来绕去,好在法义师父认路,又找了回去。法义师父拎着月饼喊:“阿弥陀佛,家里有人吗?”当然有人了,不仅有人,还拿了三个梨出来。这回是另一位妇女,我们连忙解释只是来问问月饼什么油做的。妇女说:“我们也不吃荤油。”三个梨当然也布施了。
这次行脚第二次乞食我乞得满钵后,稍微有了点经验,就是用心说话,用一种非常认真诚恳平静的心去和人沟通,不只是用口头的语言,也不是用大脑的思考,而是用内心。当处在这种状态下时,我能明显感觉到不光是嘴在说话,确实是心也在说话。当这样的真诚和人去沟通时,一般效果都挺好,施主的态度也都非常认真甚至恭敬。
这种真诚心是我在今年乞食时才体会到,这时候我才明白,我在俗世三十多年的生活中缺少了什么。小的时候应该是有的,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有了,出家后才找回来,乞食时才体验到,这也是我今年乞食的一大收获。也可以说我在俗世是把内心丢了,为什么丢了?因为贪嗔痴的烦恼太重,而不敢面对。
过斋时,
王
居士负责行堂,他风餐露宿跟随队伍好几天,昨天才归队,今天又被师父“加持”了。原因是乞来的大枣在行了后,却不知何故,又都被他收回去了,而行其它的水果。师父说他“自作聪明”。
王
居士前几天被遣返,原因就有没行当地居士供养的食物,本应吸取教训,何况先行乞来的食物这是乞食过斋的惯例了,不知为什么他还会犯这个错误。本来大家都在过斋的,这时候也都放下了钵,聆听师父对
王
居士的训斥。
王
居士在近三十位僧人面前跪着,众目睽睽之下,当场师父就不让他行堂了。只见他脖子上的筋连着肌肉不住跳动,隔了好一会才起身回去,尽心护持的可怜的
王
居士真是不容易啊!
但所谓“可怜”,只是就通常的人情而言,从法上说,其实
王
居士是幸运的,甚至是让人羡慕的,这样一个大庭广众之下,接受师父当头棒喝的“加持”,机会还是不多的。这也是
王
居士多年来尽心护持,特别是行脚中被遣返后,还忠心不改风餐露宿孤身跟随行脚所得的回报。
嘻笑怒骂皆有法,呵斥和臭骂本来就是禅宗传统,禅师惯伎。特别是大庭广众之下的呵斥,让你出丑丢脸的时刻,正是加持你,除去你内心习气,消去你业障的时刻。苦口的必是良药,逆耳的必是忠言。朋友之间尚且如此,何况是来自于法身父母的呵斥呢!师父说过,在这个时候,你要是能欢喜接受的话,你马上就改变了。行法就在这一瞬间,就像医生动手术,开膛破肚,让你痛苦恐惧的时刻,正是拿掉你身上毒瘤的时刻。我们内心的毒瘤更多更重,更需要动手术,师父就是这给内心动手术的手术师,如果能老老实实把心交给师父,交给三宝,我们的心就会得到彻底的改变。
但问题在于人往往不老实,总习惯于从自己的思维和情绪上考虑事情,而不习惯于从法上考虑,这样的话,对师父的呵斥就不理解,就不能欢喜接受。光是不愿意不高兴还好说,搞不好就会起嗔心,对师父起嗔心这个果报是极大的,所以师父说经常都不敢说弟子,就是怕弟子不能领会,反而造成恶果。
我也被师父呵斥过,次数不多,但我发现呵斥完后,师父总是很注意我的反应,我想这就是担心我起嗔心。这个业障缠身不成器的弟子虽然表面上能理解一点师父的用心,可是习气深重,情绪上的反应往往不自觉地就会在内心蹦出来。特别是我内心有一个大恶障纠缠着,更容易出问题。要不师父说我是不老实呢,确实是不老实,表面上还老实,心里不老实,明明是个小偷,偏偏想冒充警察,这怎么能行呢?
所以一定要管住攀缘心这个贼,别让它贼头贼脑地成天作案。还有眼睛得看住卧牛之地,不能丢了,否则眼根这个贼要是到处乱看,那岂不也成贼眉鼠眼了吗?所以不能东张西望到处乱看啊!这样子管得时间长了,心才能慢慢老实下来吧。
过完斋起身出发时,师父背着包转身问行脚日子。“今天二十九,明天初一。”“不管明天是不是初一,就问明天多少天?”“今天十二天。”师父掰着指头说,“明天十三天,后天十四天,大后天十五天。”亲藏师父背着包,弯着腰,仰起脸,抬起眼,看着师父,左手伸出三个指头举着,满怀喜悦地说:“师父,还能乞食三天呢!”
下午找到了一个长着荒草的大广场,比丘和沙弥分别在广场两边诵戒。诵完戒,大家集中到广场中间休息,今晚是露地住。
“今天下露水了没,亲开?”“没,一点没有。”“这地方这么好啊!露水都不下。”“干爽的。”睡觉前我和两边的亲幢师、亲参师聊了几句。刚才黑咕隆咚中,亲幢师摸到了我右边的铺位,在亲参师的背包里摸索着。“干什么呢?”亲参师问。亲幢师一愣:“我又找错地方了?我还以为这没人呢!”“我不是人啊?”“你已经进入空相了,他看不着你!”
睡前我坐了一支香,露天打坐据说易入空定,但显然我只入了空想,所以又听到了下面的对话:“亲怀师怎么坐得这么直!”“坐得板直!气得!”“他坐香也坐得板直,也是气得?”“撅着个嘴!”我一听撅嘴,赶快放松嘴部肌肉。“这地方打坐好!别打扰亲开师了!”这是三个人的对话,亲幢师在洗脚,亲印师端来的洗脚水,亲参师不洗脚。
夜色中,广场下河对面的山峰,在国道灯光的映照下,犹如一座雪山。原本青草黄土交杂,现在黄土白得像雪,广场东边也有两座孤伶的土峰,真有点塞外沙场的感觉。
而夜色中,或者不倒单,或者吉祥卧的出家人却是在真的沙场上——在生死的沙场上搏斗。这是每个人真正的战场!这样的人生才是真正的人生!
行脚第十四天
九月初一
清涧的秘密
早晨在走时,眼根忽然放逸了一下,余光就看到一个路牌,第一念是看看,头依教奉行抬起来看到了“清涧界”三个字,原来是已离开绥德县,进入了清涧县。
继续低头摄心走路,耷拉着眼皮,看着卧牛。卧牛就趴在前面的两只鞋后跟附近,视野范围大概就一两米。刚学收摄眼根时,往往觉得眼睛余光控制不住,照我有限的经验,把眼皮耷拉下来,稍微眯着点眼,就能收回余光。如果觉得视野还宽,还可以把眼角再耷拉下来,眯住眼角,这样就可以找到卧牛了。
注意力集中在眼角上,轻抬腿,平稳落脚,卧牛之地里只有前面大褂的下摆,两只翻动的鞋和路面,心里也没多少妄想,只看着两条腿,这时候突然觉得不是在走路了,只感觉是两条腿在地面上晃动。去年亲净师父报告里提到亲藏师父带队之所以走那么快,是因为就在那啷当腿。这下我可体会到什么是啷当腿了。
这是在绥德到清涧的路上,因为眼睛看住了卧牛之地,除了路面,别的什么基本都看不着,只觉得这一路挺清净。这种境界行脚以来头一次体会到,也不知道和我那三轮钵空有没有关系,不过这个境界也就是出现了这一次。从行脚开始就练习收摄眼根,收来摄去,终于出现了这一点小境界,也算是发现了经行的一点小秘密。也可见,只要按师父的教导严格去做,会体验到一些东西的。当然我这也不算太严格,只是走路时收摄眼根,其它时候就有些放逸,希望以后能做得更好点。
经行对脚的要求是:“落脚坚稳不翘平心地。”有不少人以前都把“不翘”理解成“平”了,后来才听师父讲到脚其实不翘就行了,不用刻意要求整个脚平着落地。开始还不太理解,后来才体会到落脚不光要平,还要稳,脚怎么落地才稳呢?脚完全平着落地并不是最稳的,因为这种姿势不符合腿脚的生理结构。人的腿其实是以脚后跟为着力点的,落脚时,脚后跟先着地,会轻松自然有力地支撑起整个身体,否则不论是脚尖和脚跟同时落地还是前脚掌先落地,都不是那么自然。而且脚后跟先着地还有个好处,它的力量能从腿贯通到腰,习惯了后再迈腿时,会觉得是腰在带动腿走路,这样走路就又轻松又稳当了。因为腰的劲比腿大得多,我想这也是最符合人生理的迈腿方式。
乞食前下到国道旁边的河沟里,河沟里还有一点水在中间形成一道溪流,旁边有芦苇丛。后面河岸的崖下,地方宽敞,适宜过斋。
过了三天该分组,亲怀师说:“谁说三天就分组?”“师父说。”那边大家聚集着也在说重新分组的事。“把亲开、亲彰分到一组。”亲融师父说。我暗想:“开彰?我昨天就开张了!”又听到有人说我和谁分到一组,谁就空钵,怪不得人爱出名呢!名声这东西能带来超额利润,把本来不是你的也都分给你了。
重新分组后,我和僧值亲洞师父、亲印师一组。正打妄想,这样按次第正好前面七位比丘师父我都跟过乞食了,突然听到有人叫“亲开”,是师父在招呼我。我以为要给我调到别的组呢,但师父说:“别人不要你,我要你!”呵呵,我连忙走到师父那边去,师父说:“他们把你挤到这了。”大家都笑嘻嘻的,我自然更笑嘻嘻的。“拿锡杖。”有人提醒道。我忙跑到崖前石堆上拿起锡杖,这是乞食以来我头一次拿锡杖。跟着师父往外走时,师父说:“咱俩有缘!”我笨头笨脑,又笨嘴笨舌,想不起该说什么,只好不说。后来倒想起一句马后炮:这空钵多了还是有好处的!
过斋地点应是在村中间,所以藏、融二位师父分头而去,师父则带着我在沟里面乞食,这沟里也有几户人家。
穿过草丛,上到一块田地边上,正要去对面的人家,却见前边一妇女嘻笑着直嚷嚷:“那边有狗!”师父说:“那意思是不让咱们去她家!”妇女比划着让我们走干涸的河道,到前面人家去。
前面人家门前的路上,有位妇女说:“没有吃的,要到十二点做饭!”然后就匆匆往回走了。于是师父和我来到这前面人家,师父说话后,我听屋里没动静,就补充道:“素的,能吃的就行!”屋里传来话,也说没吃的。
往前走,经过几户静悄悄的人家,师父没停留,头都不见转动,直接就过去了。要我可能得停下来,空喊几下。
又来到一趟人家前,又看到了刚才在路上说没吃的那位妇女,她正在路边的枣树下往盆里摘枣子,问师父:“红枣要不要?”师父笑着说:“行!”
我们站在小路上等着,看到河岸上有座庙,边墙上画着一条龙,旁边一小伙说那是龙王庙,又说那边有菩萨庙、二郎、玉帝。我说:“挺齐全。”然后小伙子也下到枣树边,我以为他要随喜,但是他摘下的枣子却是放到自己嘴里去了。
等了好一会,没见妇女上来,我站在师父后面,看不到树下情形,走前两步,想看看咋回事。师父说:“老不老实,抢话也不老实!”我忙退回去。后来老妇端来一满盆还冒尖的红枣。盆里实在装得没法再装了,这下师父和我各装了大半钵的枣。
往回走要穿过来时第二家的院子,师父已出了院墙缺口,这时院中有两位老人,其中老妇喊道:“吃梨子。”院子里正摆着三筐梨,老妇跑过来,两手大把抓着梨,把师父的钵装满,再把我的钵装满。俯身又抓起大把大把梨,我忙说:“够了够了。”但老妇听而不闻,继续往我钵里——不是钵里,是钵上,已经冒出来了。师父也表示要接受,老妇装完梨,心满意足地用手一按,表示这个总算可以了,没曾想却碰到了我的手。我吃一惊,可这实在没想到,我怕梨掉下来,手不敢离钵太远,却犯了个更大的错误。然后老妇又把师父的钵加冒,这才完事。
往回走时,师父教导后边跟随的弟子说:“师父没说话,你不能先不要,人家一片心。也不是你一个人吃,还有好多人呢!”没想到我就说了四个字,反倒犯了三个错误!于是连忙说道:“是!是!是!对!对!”
师父回到铺位前,亲参师也刚回来,见状接过师父的钵,放到绳床上,又服侍师父坐下。我这才明白,还有这个事,赶忙放回锡杖来帮忙。走路时就看到师父袈裟上沾了两个刺,这一找还真找着一个。
大家说起乞食情况,师父笑说;“亲开都不要了!”今天满钵的不少,亲怀师甚至额外拎了一袋枣回来,这里村民乐善好施,应和村里的庙有关系。
上午天就是阴的,中午也没晾晒行装,后来稍微落了些雨点,于是装包出发找桥洞避雨,但并没有合适的。
后来国道边出现了一条狭长的沟,我们在入口附近停下等待,而师父带着亲藏师父、亲融师父两位到沟里查看。刚传来走的消息,“抢包!”突然有人叫道,只见隆胜师“嗖”地一下往队伍前面奔去,不过很快又空着手回来了,面带惭愧,讪讪地笑着。虽然他反应快,而且时刻准备着,但遗憾的是他个子太高,排在队伍倒数第二位,离首位的师父有二十八人的距离,至少三十米,这么远,要不是很有点绝招,是不可能抢到师父和亲藏师父、亲融师父的包。虽然说大家都是吃素的,但师父跟前的大戒师可不是“好欺负”的。
行脚第十五天
九月初二
别有雨味
昨晚零星落了点小雨,今天上午的行程也伴随着时有时无的细雨,还一直伴随着“嗒嗒”的沉重脚步声,这是我身后的沙弥发出的。路边休息时,他对过斋时间生起了“疑情”,说道:“什么时候过斋啊?”
一直没有合适的避雨场所,行行复行行,走了十几里地,在过斋时间终于行到了过斋地点,一个挺大水塘的坝上。乞食是不能了,一路上似乎没多少人家,水塘附近有个加油站,并无人家。
师父说“准备准备”后,雨听话地下了起来,但还是小雨。居士们在雨中准备过斋食物。时间一长身上也都打湿了,出家人背对水塘,面朝山沟,盘腿而坐,法服上披着雨衣。穿雨衣在雨中过斋,这还是头一次,不是别有风味,也是别有雨味吧。
下午天就放晴了,太阳落山前拐进一条大山沟,沟边土路挺宽敞。我们放下背包时,一老人推了一车土豆经过,说是里面没人了,于是大家纷纷打开背包,就地晾晒行装。但一会儿亲藏师父过来说:“一会儿还有二十头牛过来呢!”让大家让让道。
在我盘着的腿前和行装的包围中,一个蚂蚁叼着粒草籽,在草地上匆匆寻找着回家的路。看着它急急忙忙的样子,不禁心生悲凉:我们是为救度众生而行脚,却也难以避免无意中打扰甚至伤害众生。
我往沟里走,里面更大,有成片的苞米地,回来时却看到一群羊也在往回走。赶羊人旁还跟着两个居士,“牛啥时候过来?”
张
居士问。“一会儿。”赶羊人说。
暮色已临,大家都还坐在路边,等着牛过。亲顿师父和亲忍师父都到前面张望,“还有一二百米吧。”亲忍师父说。“来了!来了!”只见两头牛犊贴着沟边向僧众这边走了过来。赶牛人拿着鞭子走在前面,一群牛次第跟在后面,也都贴着沟边沿走。到我面前时,有的牛又低头啃起草来。“吃了一天还没吃够啊!”我说。
“日之夕矣,牛羊下来。”这片黄土地,三千年前就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只是不知道这三千年,人和牛羊轮转了几回。
躺在这牛羊经过的山沟土路上,柳树依稀的暗影间透着星光点点,这是今年行脚在野外的最后一个夜晚。
行脚十六天 九月初三
最后一天
在天光暗淡的早晨走着的时候,卧牛之地渐渐的变亮,后来鼻根分别出各种气味,眼根分别出路边沟里的垃圾和脏水,身根分别出日出时阳光的暖热。
转了回头弯后,在一地沟边找到了过斋地点,搭衣持钵时,因动作缓慢,又被亲融师父“加持”。
沟两边各有一户人家,师父和我先来到西面人家前,男主人正好从屋里出来,看着我们有些疑惑。师父说话后他转身进屋,一会儿端了一满盘切好的馒头出来,还有油炸馒头片,分给了我们。“祝你们吉祥如意。”师父回向道。
对面的另一家,好几个窑洞门窗没上玻璃,另一边也静悄悄的,好像没人。但我们下到路边时,师父看到有压出的车辙痕迹通往这一家,说上去看看。
师父让我上前,正好也是一中年男子在院子里。“出家人路过这里乞点食物。”“就是要点吃的,剩的什么的都行。”我看主人不吱声,连续说道。谁知他还是说“听不懂”。师父又解释了几句,这下他听懂了,回去拿了一个大馒头出来。师父示意我往前迎上几步,主人把馒头分给了师父和我。
出来时师父指出我乞食语言的毛病,说我说话慢,有的地方还着急,说得含糊。并且说我去年做行脚报告也是有时候吐噜吐噜就是一串,不匀速。“师父,你是说我反应慢还是说话速度慢?“说话也慢,你老合计。”
师父说我老合计,这正是我的病根所在,是我的一大恶习。关键在于我大脑里的这些思考大部分都是没用的,没必要的。就像电脑似的,如果老是运行些没用的程序甚至病毒,那电脑的运行速度能不慢吗?我这大脑也是,习惯性地总做些完全没用的思考,而且时常如此。特别是这次行脚表现得非常明显,这就白白耗费了大脑大量的内存和CPU,导致对正常事务的处理反应迟钝。
这真是一个严重的恶习,我自己不是一点不知道,但师父给我明确指出来了。更重要的是大脑里的这些思考完全是在用语言进行的,实际心里真正高级的思考不是通过语言进行的。心和大脑是不同的,心里的思考比大脑的思考高效得多,如果习惯了用大脑代替心里处理问题,那自然反应迟钝了。
顺国道往前走,旁边山坡有一排房子,从那边下来一妇女扛着锄头,提醒我们注意安全,说“那边有狗”。
再往前走,路上躺着一条蛇,已经血肉模糊。师父没吱声,我也没吱声,走了十来米,师父说:“找根棍子把蛇埋了。”我捡起路边的树枝,回去把蛇挑起来。蛇可能刚压死不太久,血肉粘在路面上,不太好挑,好在路边就是黄土坡,有一些没落的浮土,掩埋倒比较容易。这蛇外表黑色黄色的环相间,应是条毒蛇。
蛇遭遇车祸惨死,可因此却能碰到师父,将其掩埋超度,这又属大幸。
往前走到弯道处,沟对面不少人家,但没有路过去,于是往回走。只顾着跟着师父,没注意远近,这才发现,已经走得很远了。
这样单独跟在师父后面走,好像才找到了点做弟子的感觉,就好像小孩跟在父亲后面,什么都依赖父亲一样。师父对刚入道的弟子,也就像父亲对不懂事的小孩一样。
师父还讲起
张
居士姐妹的事,张家会在大年初一给要饭的送饺子,一般人别说初一,初二、初三也想不起来。其实一般人这辈子能有几回想起这样的事都成问题,更别说是去做了。曾经也有居士问过师父,怎么才能有钱?师父说:“不舍哪有得。”在过年过节给要饭的送些糖点,我想这就是在最需要的时候给最需要的人予最需要的帮助,其实这事做起来并不难,但却极少有人去做。
因为意外的因缘,今年行脚几天后,寺院的护持
车连带
居士都被师父遣返了,开始大家都有些担心,我也做好了挨饿的准备。而在遣返的当天,就有当地居士来供斋,而且之后连续几天供斋。这让某沙弥对师父信心大增,但如果没人供养挨饿了呢?饿一两天还觉得是考验,饿上三天的话,他就要乞求天人送供了。过完斋不久就上了返程的车,车行一小时停了下来,车里车外好一顿倒腾,把车下一间货箱倒腾了出来。因为居士在国道买了好几百斤大枣做供养,要装到车上带回去。而货箱里的背包都堆到车后面几个铺位上了,我正好在中间上铺,堆的包最多,只留下了一半空间。“这下我可以练不倒单了。”我不禁笑道。
沙弥们在车下等待买卖双方一袋袋、一箱箱地称重交易。我们说起大枣的价格,因为听说当地大枣是八毛一斤,有沙弥指着箱子上写的是一块一斤。“可以啊!”我说。“太可以了!”有沙弥赞叹。还有沙弥指出,那是从收购人手里买的,那就更可以了。
“干什么,做买卖啊!”阿阇黎下车训话道,虽然他语气温和,但这一声“做买卖”却着实让我心里吃了一惊。
出家人是不能做买卖的!我怎么在这里谈起买卖了?真是习气难改,俗里俗气,一脸俗态。做买卖是世俗人的事,世俗人谈论这个情有可原,出家人出了世俗的家,就要和世俗的习气一刀两断了。出家不光是出那个小家,更重要的是脱离世俗。所谓出家脱俗,出家就是要脱俗,虽然这俗气不是很容易就断干净的,但至少先得谈吐不俗!可是我这个出家人却和世间人一样在谈论这世俗的东西,这怎么可以呢?这是不可以的,以后得牢记,得像个出家人的样。
结 语
报告就要结束了,特此就文中不如法的地方向大众忏悔!身体力行后的真实心得才算好的体会,可我报告里有很多虚的肤浅的理解性的东西。从内心里袒露出来的心声,好比一个美味的馅饼,大家都爱吃;而从大脑逻辑里出来的文字呢,就好像是画了一个饼,看着也许挺好,可是没味道,更吃不下去。我报告里画的饼太多了,还没画好,真是对不起大家!
按一般的规律,一件事情要做到第三次才会做得比较好,所以希望下一次写行脚报告,能写得更好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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