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礼十方常住佛法僧三宝!
顶礼上妙下祥恩师!
顶礼僧团大众师父!
顶礼一切众生!
我有一个业障:喜欢吃饭,喜欢睡觉,喜欢做梦。来到寺院,三顿饭被砍掉两顿,睡眠也被挤成四个小时,唯一逍遥法外的似乎就是做梦了。
今年常住规定要完成两份报告,写受戒报告时,有天趴在那儿睡过去了。梦里又回到行脚队伍中,在翻越一个好大的山,两边悬崖壁立千仞,下面是溪流。路边有一个石碑,书写着古朴的篆字,虽然看不懂,但心里知道那两个字叫“蓝关”。
醒来后发了一会儿呆,听亲开师父、亲幢师父在旁边议论韩愈的一句诗: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亲开师说,今年翻越秦岭的关口,应该就是蓝关。即蓝田与商洛分界处。
于是就为行脚报告撰了个不是题目的题目“梦里关山”——本来不打算要题目了。
出家以来,或者更早,除了犯错误总能抢先一步外,其他的我总是慢别人几拍。修行路上慢慢蠕动,像只蜗牛,很想供养一点有价值的东西,掏了半天,什么也没有。只好把行脚日记简单抄一抄,告诉大家在僧团年复一年的行脚路上,曾有一个散漫的比丘一路上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又想到了什么。是为序。
八月十七
接近目的地时,天上下起了小雨,两旁车辆超过身边,车轮卷起白茫茫的水花。今年行脚天气开始又是雨,和去年一样。
细雨通常是很吉祥的象征,对我也是个考验。去年在车上见到雨,心里不愉快,想到一会儿下车雨中行走,鞋子会湿,无处露营。后来反省到自己的不对,对天气不应有所要求,反省是一码事,关键是克服这种心态。今年算过关了,看着雨,没什么担忧和抱怨,还替农民感到高兴。
要淋湿了,就打坐把衣服烘干,反正才一两层。再说中午那半块巧克力热量那么大,不用可惜。
不过今天没走,傍晚停车,直接露宿在一个很长的大桥下,两边是广阔的农田。临近西安,能有这么一处地方挺难得。大家安单后各忙各的,平平静静,好像一辈子都生活在这里似的。
夜风里打坐时,有句话很自然浮现在脑海里——“物类之起,必有所始;荣辱其来,必象其德。”干什么都得积功累德,德者,不可须臾离也。我想自己的德行一定是不足了。
行脚名单未公布前,就有人开玩笑说:“今年你别去了。”答以:“一切听常住安排。”心里面也做好了不去的准备,但身体上仍不自觉做行脚准备,晚上还陪着亲智师父锻炼一下身体。夜风吹来,柞木上的果实“扑扑”落到地上。至于名单,不想去打听,谁知名单泄露那么早,有人主动告诉有我,听后心里感到惭愧。
到了车上,又有人说:“你都来这么多次了,该贡献一下机会给后人了。”只能傻笑,又不是我决定的。嗯,以后把机会让给别人吧,得好好积累德行了,像那天公布名单,这个人负责维那,那个负责医疗,又一个负责纪律……只有自己啥任务没有。机会从服务大众中来,真实不虚。
八月十八
昨晚发现感冒了,喉咙痛,不敢躺下睡觉,靠着背包打坐,希望能让身体好些。来的时候没考虑下雨和生病的情况,基本没带衣服,现在全碰上了。
桥下风呼呼吹,迷迷糊糊被冻醒几次,裹好披风继续等待。早上起床后没出发,一直打坐到天亮,腿拆了又盘上,盘上又拆下来。扭头时,鼻孔里突然滴出一点水来,透气了,人也变得精神,感觉开始康复。都是昨天卧铺车上着的凉。
干坐在那里真难受:想诵咒,嗓子疼;打妄想,脑袋晕;想睡,睡不着。不时看看师父那边,什么动静也没有,天都灰蒙蒙快亮了,还是没消息。不知何时,突然发现四周虫子和鸟儿都鸣叫,心想现在应该出明相了。因为律藏里经常提到明相出时会有“诸鸟鸣唤”。
一会儿队伍集合,开始出发。路上有水坑,脚到跟前,很不情愿还是努力往里踩。此时不踩,以后想踩都不一定有机会。
实际上师父领队,很多大深坑都避过了,若是师父当年一个人,肯定会大踏步过去。可能是怜悯弟子吧,特意挑些小水坑给大家作礼物。想到师父这么用心,见坑不踩就太不应该了。
铁路桥下有个村子,可以乞食。师父为大家分组。沙弥亲重、亲祖随我一组。亲融师父指定巷子之后,我们三人便进去,路上又一滩水,咬牙走过去——为了乞食得下本钱。
进门头一家,女主人问明来意,拿了一个月饼出来。男主人正和我们搭话,回头看女的拿了一个月饼,大喝:“拿一个干啥?拿三个!”别看不信佛,到底是男同志,有气魄。女的拿了四块月饼给男主人,男主人转手一下塞钵里,想让他分一分,他摆摆手把门关上。
邻居门口一女的正洗衣服,亲重过去乞,人刚过去,女的就回屋了,以为她在逃避,她说:“等会儿。”回去盛了盆米饭。男主人光着上身,胖得像个梨,观察我们一会儿后,说:“等等,给你们炒炒饭。”回答说不必了,怕有荤。
感叹村民的朴实,不过后面几家很为我们节约时间,没等过去,门掩上,咔嗒上锁。亲祖乞食比较受考验,要么没人,要么不给。有个老汉说家里馒头都在冰箱里,是冻的。我们坦诚回答没问题。他大吃一惊,估计心想:这和尚真厉害。又说才三十多个馒头,他们也不够吃的。天呐,三十多个馒头还不够吃的?等看明白其不想给之后,想脱身离开还挺麻烦,老汉一直解释为何不能给我们。其实我们并不在乎给不给,不给就去下一家,用了好几句话才算向他告别。
在一门口,亲祖叫人出来后,女的拿两块钱,祖曰:“不要钱。”女的说:“那要啥?”听说要吃的后,回头就回家拿吃的,一人给一个馒头。家里面还出来一对老夫妇,像看怪物一样看我们。
我没觉得不要钱形象有多高大,就像有人不愿吃葱,有人不愿抽烟。我们确实用不着,不想要呗,平平常常。但这家人看得我们不好意思了,赶紧离开。中间落了一家,想回头补上,看他们正在欣赏大熊猫一样看着我们,寻思寻思还是往前走吧,直到巷子尽头,那家人还在外面瞅我们。看看时间,大家绕路返回了。
今天大家都乞到不少,过斋时,坐在水泥台上,吃着钵里的饭,没有可口不可口,可能感冒的缘故吧。饮料瓶上停着几只大绿苍蝇,开心地喝残汁儿。心里忽然生起赞叹:你们很幸运,我们也很幸运,大家今天都有一顿吃的。
晚上在开发区一条公路边露宿,刚分配好地方,就有十几个居士拿着高压锅、小水壶,过来恭恭敬敬跪等师父回来供养热水。一番简短开示后,师父还问了问他们比较近的穿城路线。
一会儿,小学生放学,小朋友们天真无邪,围着师父问这儿问那儿。一个小男孩说话真有趣,慢悠悠地,“你们是揍(走)来的,还是坐车来的涅?”
师父问他们问题,他们居然都异口同声回答得整整齐齐,真得夸奖他们的语文老师。王居士问:“你们会顶礼吗?”小孩子摇头。于是王居士就示范给他们看,小朋友也就学着顶礼师父,互相还纠正细节。有几个小女孩临走时觉得不过瘾,一起再顶礼几次。师父给他们一点小礼物,孩子们高兴地直嚷。佛法确实应该从娃娃抓起。
八月十九
一晚上不知下了几场雨,不少人塑料袋没扎好口或有问题,里面洪水泛滥。早四点多钟,大家收拾水里捞出来一般的装备上路了。
渐近市区,中午停在灞河大桥下,灞水滔滔,水势很大,河床上土质细腻。在桥下,远望有两座塔,一座像竹笋,另一座像楼阁。看到塔,仿佛自己的生命也获得了延伸,能够跨越多少朝代似的。它们曾经陪伴多少人度过生与死,如今依旧默默矗立在人间。而路上的高楼大厦,实在没什么看头,另外也不应该看。
以前听宣化上人讲,唐朝大兴善寺一度住了二十万出家人,有个县城一天出家三千多人。那时佛法真兴盛,如今汉地出家人才几万。往事越千年,不可同日而语。
今天傍晚来了一群“大朋友”——一些成年男女居士,听师父开示。一边是喧闹的马路和繁华的夜景,矮墙下,他们探着头,认真听师父讲话,慢慢人越来越多,有的拿手机拍照。亲融师父几次劝阻无效,和我们说,喜欢那些偶然碰到的居士来请法,至于相互间靠短信通知来的,因缘不深,对法未必重视,并且嘱咐大家把零碎东西收一收。
有人说可能要转移,果然不假,一会儿命令下来,转移阵地,要打游击战了。刚出路口,没想到外面那么繁华,一大群人正拿手机拍我们呢,居士只能提醒先别发图片出去。要是不走,今晚师父甭休息了。
特别喜欢夜晚穿城,夜色能隐藏我们的身影,少掉不少麻烦。另外,出家人形象与灯红酒绿的世界实在格格不入。师父带大家东拐西拐,心里很欢喜,有种捉迷藏的感觉,又像小时候玩老鹰抓小鸡的游戏。这样声东击西,一会进入建筑阴影,一会又过人行道,后来进入一个广场公园。有些人,甚至几米外都不知道有三十个出家人正悄悄经过。
地上鹅卵石路真好看,以前见过的卵石路是用杏儿大小石子铺成的,非常透气,这里全用土豆大小的,颜色也像,形状更像。
队伍最后停在一处稍僻静的路上,树丛外,喧嚣的车声和人们戏笑声近在咫尺。亲晟师父安排事情都压着嗓子,我们好像敌后侦察一样。护持居士迅速用路障、闪光灯把僧人区域圈起来,免得有人开车直冲而来。
亲融师父通知大家,杂碎物品不要放外面,今晚不限制躺着睡或坐着睡,做好随时转移的准备。剩下时间,各自打发。
八月二十
迷迷糊糊又是雨,真想把龙拽下来揍一顿,要下就下个痛快,一阵一阵没完没了。不知释提桓因怎么安排的?后来寻思自己脾气这么大,应该多忍辱,再说根本不是人家对手。
师父让大家套上塑料袋。亲一正睡得迷迷糊糊地,像穿个特大号的袜子一样,身体不离地,一点点把自己套进去,继续睡,真厉害。
不知何时,集合口令下达,迅速收拾装备,随队伍向市中心进发。
天微亮时,队伍行进到古城墙边。一圈护城河,城墙大约十米高,十五米宽。从正门进去,沿着城墙根儿一路走。悠久的城墙散发着古朴的气息,一进入城门,外面的喧嚣都被隔掉,雨点时有时无,大家干脆三三两两在树下避雨。金色的锡杖倚在灰色带着苔藓的城墙上,像一幅宁静的油画。有人赞美古城墙,说它是城市的项链,一点不过分。不一会儿穿出了城门。
平时在寺院,只要太阳不打西边出来,每天过斋时刻,到斋堂总会有吃的——不管你怎样观想无常,常住永远名副其实地“常住”,执事人和居士每天努力保证大家有饭吃。行脚在大城市可不一样,车水马龙、寸土寸金的繁华地带,外加小雨,根本找不到过斋处,时间都快十点了还在走。后来居士在大桥下租了个停车场,在这里迅速过斋,牙都不刷,背包就走。
下午路经木塔寺公园——一个很美丽的公园,设计师一定精通古典园林建设。假山池沼,大小湖泊,湖心岛亭,玻璃长廊曲折回环,有些路干脆用农村的大磨盘一个接一个铺起来的。
湖边有个小亭子,背景是一个小湖泊和纤细的垂柳,凭栏处,潇潇雨歇。第一次看到,不禁想起了学校的鸣鹤园来,特别亲切。没想到今晚真睡在这亭子里。上卫生间时看到一个很古旧的房子,土黄色的墙,长着一头蓬松的“绿发”——那是屋顶上的蒿草,好像还有灌木。怀着好奇近前一看,门匾白底金字“木塔寺”,还有一副门联,居士说这是仅剩的一座山门了。像是游子见到故国山川一样,很虔诚地问讯,它比我年纪要大多了。
终南山来了一位师父要见恩师,还没进亭子,就先给师父磕头,师父起身回礼。我主动上前安排其坐下,结果他扭头特热情地喊:“戒兄!”愣了半天,反应过来,说:“不认得了。”他说:“啥?戒场天天见,给你照相你不给我照。”“嗯,想起来了。”一会儿又来很多居士听开示。
戒兄跟师父叽哩咕噜说了一通话,这位胖胖的戒兄得有五十来岁,人缘特好,跟谁都不见外。本来紧挨师父为他准备了一个绳床,够近了。他理都不理,跨过绳床,一屁股坐师父绳床上,差点头碰头了,像个大胖儿子。和师父说完了,过来一下坐在我和亲一师中间,两百年没见面似的开始聊天。
听了半天,知道他自永清一别,住持终南山一寺院,有个徒弟才十九岁,常去护持的居士有四五百。“我管得严,居士到我那儿就老老实实念佛。”他又说:“看着同戒录,想这一辈子大家再凑一起太难了。有两位戒兄已经走了,一个烧出六十七颗舍利。”“是么?咱还有这么有修行的戒兄弟?”自己普普通通的,觉得别人也一样普通。
他又问大家鞋号如何,需何等颜色,行脚喜欢用旅游鞋还是僧鞋。让他问师父,师父感谢他的好心,我们背的东西够重了。我还担心他要花钱买呢,他说旁边有个寺院,需要多少马上给取来,太热心厚道了。
嗯,够意思,这才叫戒兄弟,也符合菩萨戒要求,手捉香炉行二时头陀是菩萨戒,有大乘法师、大乘同学经过附近,前来礼拜问讯供养所需也是菩萨戒。惺惺相惜,做得很好。让亲一俺俩觉得有面子。
公园里有座塔,专门去看了看,四面佛菩萨像,顶上相轮若干重。附近有木塔寺介绍:建于隋朝公元600年左右,先后有两个寺院——禅定寺和总持寺,禅定寺后更名为大庄严寺。两寺各有七层木塔,高达九十七米,周长一百七十多米,高冠京师,香火极盛,后周灭佛时都明令保护。三百年后随大唐灭亡,受严重破坏。
今晚住宿处即为思古广场的总持湖畔,过去应为大总持寺旧址。雅致的玻璃长廊,支撑的柱梁皆用原木制作,涂了原色清漆,木材的裂缝和纹理清楚可见,加上造型古朴的宫灯,日式风格浓郁。有个男子穿着白色流水对襟短衫,正悠悠地打太极拳,很有功底,还练了两式:单摆莲和双摆莲。一条腿要提到头顶够双手,身体重心全落在另一只脚后跟上,身体轻盈旋转一周,双摆莲转两周,伴随着跳跃还有击掌的响声,像清风吹动莲花一样轻盈优美。看到有出家人,他练得更投入啦。
起初湖对岸还有人练美声发声,“啊……”或者是个年轻女子或是小孩,声音特别清甜纯净,音域宽广,穿过垂柳和荷花,在湖泊四周回荡。
湖光山色,让人从高楼大厦、沥青路面、垃圾桶、加油站等工业化特征的城市世界里抽身出来,浑身疲劳紧张似乎消失一空。
真是个不错的好环境,难怪公园周围的公寓楼个个豪华气派。小路上碰到人,他们既不躲避也不上前问这儿问那儿,彼此相安无事,像是两个世界的人。行脚期间,到哪儿都不会忘了自己是一个过客的身份,不管经过的环境是多么好,都没有太多留恋,像首诗云:“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当然,如果有可能,那座塔,真想把它带走。
一千年以前,也许多次来过此地也说不定呢。今天身为比丘,随僧团行脚再次途经这里,看着仅留的一间山门和“木塔寺”匾额,心中有说不出的滋味。
佛教的一切东西,哪怕一页残缺的经文、一块旧砖,都能温暖人们的心,就算最后全部化为尘土,这土地依旧是吉祥而安稳的。像那些常来此处的居民,也许根本不信三宝,谁也不会在乎此地曾经有过寺庙,然而他们无论是散步、练太极拳,还是练发声,都非常地沉静和投入,环境的感染力如是。
后来知道,今晚露宿的地方曾经很了不起呢。翻开大藏经,署名“京师大禅定寺沙门某某”和“京师大总持寺沙门某某”的比比皆是。如玄奘法师高徒,才华横溢,撰写《大唐西域记》的辩机沙门,当时就在大总持寺,可能就是我们休息的亭子附近吧。
八月二十一
天亮之后,雨方见停,收拾装备继续前行。昨夜休息得身体状态很好,不愧是寺院故址,余热犹存。走了两程,进入一路桥下摆好背包,一看时间居然快十点了,根本没感到过得这么快。
今天吃饺子,居士供养的,然后东西一样接一样,品种丰富。味道就像影子,想追追不上,躲也躲不开。不去想,觉得味道很香,仔细尝尝,又没啥滋味儿。千差万别,哪天的饭菜都差不多一个味儿,吃饱就算完事。结斋后刷牙、洗钵、装包走人,师父留下做开示。走入附近两座并肩挨着的公路桥下面,两边是树木和铁丝网保护,外人看不进来,我们是从一个缺口进去的。
说是桥,但对桥底下的人而言,更像是一栋超大的房子,直径一米五粗的水泥柱,五根一组,一排排延伸出去,撑起巨大的水泥板天篷,跨度约三十米。桥下土地干燥极了,原先为绿化可能种过草,由于两边有树,上方桥板不透阳光,草大部分枯死了,形成巨大平整的空地,放个几万人不成问题。大家在此休息。
整个下午,乃至晚上都不再往前走。后来师父看地图,据说要改变方向。因为连日降雨,秦岭山路可能会封道,以免泥石流。一切听安排,虽然心里很想去大山,但走进深山看来不可能了。
乍一听此消息,心里很失落,亲开师也遗憾地说:“还想看看大熊猫呢,这以后再也没机会了。”于是讲了个笑话安慰他:“秦岭的大熊猫把眼圈都哭黑了,说再也见不到亲开师了。”大家都笑起来。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近在咫尺,却无由得入。如果不是因为这倒霉天气(据说西安以前秋天很少像今年这样),我们一定可以按计划,如愿以偿地走进终南山。沿途优美的景色,寂静的环境,简直是出家人的天堂。据说现在山里还隐藏着五千多修行人。另据《律相感通传》,终南山是古迦叶佛三会说法度人的地方。近代虚云老和尚、来果禅师都在山里闭过关,圣道场地,令人神往,不得成行,实为遗憾。
八月二十二
沙弥真不错,桥下等待的时间一个个起来经行,这才是真修行,不像我只爱观山玩水,心往外驰。看着那安详的身影,在一小片空地上慢慢地走来走去,很难想到是才二十几岁的出家沙弥,特别有佛法味道,看了令人欢喜。
律藏里记载了很多关于经行的小故事,其中有个就是:十七群比丘过斋前来回经行,等待时间,六群比丘恶作剧,趁他们转过身走时,把他们衣钵、坐具、针筒收藏起来,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后来为佛所呵。
六群比丘身为长老而不正经,所以没几个证果的;十七群比丘连过斋前的一点时间都利用上,所以证得果位。后来师父安排过斋位置,沙弥们都过来干活,只有一个太摄心,根本没注意到,大家也不叫,师父也不理,真正修行总会得到护持。
雨时断时续,忽大忽小,几乎没停。上午没法走,以此因缘,大家集一处诵楞严咒,雨声、车声、咒声混在一起,诵得有快有慢,有时不得不停下来听半天才确定是哪一段,虽然如是,集体共修的效果要比个人单打独斗好得多。在戒场里就有体会,上早课前搭衣,临走前几分钟,大家坐下来一起诵一遍咒,心里立刻感到特别清净,而且有种特殊的自信和底气,应是源于集体的力量吧。诵咒毕,亲宣师父回向“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外面雨下得正浓。
师父安排过斋位置时,亲平向上卷起绳床一部分,以便坐着舒适,师父在一旁指挥着卷。我挨着也拿起一个,然后按自己的方式向下卷,被师父呵斥:“别人都这样卷,你就非得不一样!”还说了句什么。有个性不是一两天了,不用思惟自然与众不同,可是这种“与众不同”在佛法里叫“别众”,不利于修行。
后来又到另一侧卷绳床,师父说有个角被卷进去了,看了半天,不知道角在哪儿。寻思着死猪不怕开水烫,只要师父不让停,咱就继续干。终于师父发话了:“别让他干了,他不会干活。”于是讪讪走开。
下午还是不走,决定继续在此过夜,可以和去年桥下睡两晚相媲美了——都是因为雨。打坐时,心血来潮念了一会儿佛号,感动得不得了。
突然有种感觉,师父带领大家行脚,像是陪着大家走迷宫一样。师父清清楚楚知道每一步是怎么回事,所以万事看得开。只有我们这些凡夫,随境而转,徒生喜乐。远看离出口很近,近前发现有堵墙,然后满心不愿意,不停埋怨这堵墙,实际上这条路本来就是死路,看着近,其实远。昨天研究改路线,决定去商洛,师父又说去不去都无所谓。
听此,感到自己真可怜,一会儿想去秦岭去不成不高兴,一会儿又想知道下条路线到底去哪儿,心里好有个底。其实当下什么都不在乎才是本分事,何必非有个目的地?你要去哪里,你又能去哪里?像孙悟空一样,蹦来蹦去,也没离开如来掌心。低头跟师父走吧,“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等结束后回头看,肯定非常圆满,不然师父临出发前不会那么高兴,说今年是行脚二十周年,得庆祝一番。现在大家还都蒙在鼓里。
八月二十三
早上起来打坐,看着外面干干净净没有雨,有种想走的冲动,希望今天最好天晴。四点多出发,明亮的路灯下,路面像洗过一样洁净,反射着柔和的光芒。休息了一整天,脚步特别轻快,加上路上几乎没人和车,特别摄心和轻松,像有惯性一样,身体被某种力量拽着呼呼往前走,直到天亮,天上的龙睡醒了,开始下雨为止。
进入长安区,没那么多桥可利用,披上雨衣在雨中行走,鞋子很快湿了。过斋地在一片沙滩空地,旁边是乱七八糟的坟墓,像垃圾堆一样,墓碑大小、朝向千差万别。埋个死人也不好好规划下,太不负责任。还有两个小不点的坟堆,大家商量为什么没墓碑。我说是少年人的孤坟,老家习俗如此,不给立碑。
过斋后,趁大家不备,抓紧下雨,包也湿了。下午行走一段,雨变大起来,队伍拐进一片杨树林。师父教大家怎样把大塑料布固定在树上,以便内部空间更宽阔。
正在大家脱下雨衣、放包,最没防护时,雨突然大起来,急冲冲地,最后衣服、鞋湿透了,一身里里外外几乎没有干的地方。我猜玉帝给龙们发的圣旨应是:诸龙听令,今天务必将这些和尚淋湿,此谕。
剩下时间就是等。蜷在袋里,浑身湿气凝结到塑料袋上,又重新落下来。后来想,以后上地理课,老师讲水循环和降雨原理,可以用这种方式让学生实习,保准印象深刻。我们也没白淋湿,今天居士给每人供养一把伞。这东西反应迅速,再下雨时,不慌不忙地撑开伞,急得龙拿着水壶,满头大汗找不到机会。
八月二十四
从沼泽地一样的白杨林里爬出来,包里包外连同天空都是湿的,这样低头走了一段。队伍靠在路边水泥墩上休息,有人说前方是山,果然不假,藏在云雾中,国画一样朦胧,若不细看,还以为是天边的云彩。一直是平原,突然拔地而起一列雄山峻岭,像巨大的墙壁,特别突兀。
传说中的终南山就在面前,心里有种想要朝拜的冲动。这就是古佛三会说法度人处,虚云老和尚闭关处,这里隐藏着菩萨和罗汉圣人。
前方是一个大十字路口,大牌子上方赫然写着“重庆G210”、“东西S107省道”。多么希望师父领着弟子一头扎进深山中去,不再出来了。这场持续十多天的雨,使得队伍在接近终南山最后一个十字路口拐了九十度弯,挥师东进,指向蓝田方向。此为中途临时改变之计划。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韩愈夕贬潮州,八千里路,可能也是这条路线。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日后再说吧。今天是个大转折的日子,心想老天终于得逞了,现在也该收场放晴了吧。但一会儿又下雨,中午过斋也够将就,反正什么都湿了,大家直接坐包上,跟小板凳一样,钵直接放地上。
亲平师又是一脸灿烂的笑容,特别喜欢这笑容,因为一会儿会有可笑的话。亲平师曰:“好久没这样了,要饭的都这样。”
大马路上人众多,也不管了。热腾腾的饭菜呛得鼻涕眼泪横流,迅速过斋,迅速出发。舍食顺手扔身后,一会儿跑来很多蜗牛。亲平师扔的小馒头片上已经有好几只蜗牛,还有一只正飞奔而来,距离馒头片仅2厘米,估计一分钟后能及时赶到。
仔细看包上、绳床上也有背着小包的蜗牛,一一摘下来。行脚要背那么多东西,蜗牛只需要一个壳而已。对于人类,你和他谈出家,谈离开家庭、房舍,他简直无法理解,但要和蜗牛谈家,它一定会捂着嘴笑,“家?什么叫家,不就在背上么?”
八月二十五
S107省道,据说一百多里全是这样子:中间一宽阔机动平道,两旁是三米宽小道,以苗圃相隔开。昨天新式过斋法即在路边进行,夜里也这样睡在路边,路边有太阳能路灯,晚上还可为大家看书提供光明,可惜下半夜多数自动熄灭了。太阳能板朝向南方,令我这样的路盲得以分辨南北。然而大路朝东,就是不进山。
昨天傍晚,太阳拨开云层偷偷看了我们一眼,不少人都发现地上有影子,后来西方天空还出现一道红霞,似乎预示着会有好天气。
晚上刚在路边露营,小雨又如约而至,简直把我们当花来浇,大家纷纷钻进塑料袋。增加一把雨伞,给了大家很多创意设计机会,配合塑料布大约有四五种不同搭法。其中沙弥亲来弄得跟印第安人的小帐篷一样,里面空间超大,门口大小合理,远望之很端严。和亲幢师去观摩时,他正安坐帐中诵经呢,今年最佳建筑奖估计非他莫属。
早上起床即收拾出发,走一段路后开始打坐,其实环境都一个样。坐了一会儿,有点懈怠,想靠在包上休息。又下起雨来,砰砰地,大家撑起伞继续坐,一点不难过。有把伞就是管用,右手支在包上,惬意地打着伞,装备基本都被罩住了,随便小雨怎么下,人都精精神神坐着。
渐渐天亮,开始有车,再次出发。跑去收师父观音斗,师父正在弄绑腿,身躯坐在松开的披风里,特别热乎。把师父拽起来后,师父感叹一声:“真好。”不知是感叹雨好,还是打坐境界好,还是天气好,还是大家表现好,还是今天有喜事……不清楚。阿难在场肯定会问:“世尊,好啥?”
出发后,耳朵链子又松了,听到很多声音,附近可能有军营,听到整齐的口号声,一动一动像打军体拳,口号如雷。路边早起的人们开始咆哮,练习秦腔基本功。有个怪人,每次都是“啊……”啊完之后“呵哈哈哈……”大笑一阵,令人毛骨悚然,跟武侠片里魔头练成盖世神功一样。其他人扭腰,压腿,练身体。穿过这些人,像走过一群外道一样古怪,可能我们在他们眼里更加古怪。听说终南山中僧道具足,山脚下也是五花八门。同样一个清晨,五花八门的人类生活,三十多个出家人,背着包低头走过。
前面是什么地方,今天说不定能乞食呢。
走着走着突然急停,顺势前看有块石碑,写着“五台界”。听人喊“沙弥”,不知要干吗。后来发现了石碑后面有个纸箱,里面一只小狗,才不大点儿,恍然大悟,今年又拾“宝贝”了。以前行脚拾过两只狗、一头猪。沙弥跑来,师父叫抱着走。大家很兴奋,盼着队伍早点休息,看狗。
果然,队伍一停,师父马上过来把狗抱了抱,其他人纷纷来看,狗浑身瑟瑟发抖。亲平师突然满脸笑容,然后分析到:“这条狗是五台捡的,应该叫狮子。”顺口附和道:“一会儿菩萨挠挠头,‘咦,我的坐骑呢?’”
在上寨村,乞食因缘终于出现了,在村口小公园放包,随即搭衣乞食。心里颇担忧,早上心没摄好,咒诵得半截半截的,还打了不少乞食的妄想,估计今天不咋地。一进村,又有狗叫,心里更加不抱希望了。一路空门,于是让亲重上,成功!主人拿出了三个馒头,抬头看时,慈眉善目一老人,脸面瘦削,皮肤居然很细腻,不知是否与天气湿润有关。
下一家门口半掩,里面放流行音乐,女性的歌声,甜腻腻的乱心。亲祖上前,出来女主人,得有四五十岁,给了三个馒头。奇怪,这么大年纪的人还爱听流行音乐。再往后几家或无人或不开门,时间已到,便返回矣。
今天亲一师着急,搭着七衣乞的食,居然乞到粥,挺厉害。
到了一处休息地,两边是桃园,中间有条狭窄的小土路。四条小狗瘦得皮包骨,好奇地看着我们,担心附近房子有人,未敢深入。一会主人赶来,剃个平头,是个胖胖的中年男子,说不行把小狗带走,怕影响大家休息。原以为小狗是他家的,后知也是流浪狗。男主人心肠真不错呢!隔三岔五送点剩饭剩菜给它们吃。一共五条,今天一只已死,被男子顺手扔进桃林,如果人死了都能这样看开就好了。喊了沙弥,把小狗埋好。
师父决定收留这几只狗,男子也乐于顺水推舟。一会儿见居士给小狗脖子拴上绳,小狗就算正式注册到大悲寺放生基地了。师父告诉护持居士,说:“弄点挂面,四只小狗吃。它们现在估计就能吃挂面。”
话说四只流浪狗可比上午那只艰苦多了,又瘦又小,皮肤还有病,掉毛。吃的东西只有男子给的馊饭菜,连月饼都不认得,薯片也不吃。直到其中的大哥先吃一样儿,其它三个弟弟才一拥而上。今天一共捡五只狗,怪不得师父早上打坐起来,叹道:“真好。”
过斋后在翠华山附近休息,据说有太乙真人宫。道教挺有意思,给人起名好用“太、玄、清、元”,玄玄乎乎的。一个老汉坐着和师父谈得十分开心,好像拉家常,正怀疑他是不是太乙真人化身来和师父论道,老汉拽出烟袋开始吞云吐雾。师父走前送他一套光碟,只见“太乙真人”两手拿碟,烟袋叼在嘴里,耷拉到胸前,十分自在。亲入说,人活一大把年纪,多少都能悟出点哲理。对曰:“那是老头儿。要是老太太,估计还是鸡毛蒜皮多。”
夜晚宿营,就在狗兄狗弟的桃林里,飘飞的萤火虫,淡绿色的光芒,使夜空显得生动。想起老家农村不但有萤火虫,还有金龟子,水晶透明一圈边缘,里面像黄金一样色泽的壳。据说喜欢黄金的老外曾经试着从金龟子里提取黄金,痴人说梦,想金子快想疯了;中国人多少还懂点节制。
八月二十六
早上起床收拾装备准备出发,有沙弥喊:“地上有很多小蛇,别踩到。”心想:“哎呀,心理素质真不错,见蛇都不慌张。”马上有人更正是蚯蚓。这边蚯蚓又大又粗,和北方细小蚯蚓不同。
队医亲一久经考验,终于感冒了。早上走路一手捉锡杖,一手打手电,鼻涕吊在半空中,紧走紧吸,还是吸不进去,急坏了。后来急中生智,把手电锡杖全挪到一只手,另一只手迅速解决苦恼。早上太阳初升,光芒遍照大地,小路边休息时听亲一这么讲,不禁笑起来。
前面有山长得怪,山顶像被用刀削平了,然后码了五个大馒头等谁来吃,又像是谁的下巴剩五颗牙,不知道其中有怎样的传说。
且说早上走路,听亲一在背后和别人说:“哎呀,路上有蜗牛。”这时脚下“咔咔”,一片鸡蛋壳声音,糟糕,可能踩到蜗牛了。一路瞪大眼睛走路,只见前面亲开师父神腿乱踢,把一些小东西踢出路线外。心想他怎么能发现那么多虫子,我干瞪眼看不见呢?除非又大又活动的。像打坐结束,跑到师父身边收观音斗,师父说:“脚下有虫子。”迅速凝在那里一动不动,怕一动脚踩到虫子,低头仔细看好像没有,壮着胆试着跟师父商量:“没有吧?”师父让我抬起脚看,左脚下有一只虫子,细看活得好好的,毫发无损。赶紧给师父磕头,感谢师父救我俩一命。然后又大步流星走开了。向往阿罗汉境界,脚离地三寸,闭着眼使劲走都没事。眼力不好的人,应常诵《毗尼日用》的行走护生的偈子。戴上眼镜配合偈子更合适。
还是在小公园里放包,还是在类似的村子乞食,主人还是拿钱出来,我们还是回答“不要钱”,对方还是同样地问“那要啥”,还是重复回答“要点吃的”。问世间钱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比如拿碗生米出来,像打发叫花子一样也好呀,我们多少可以换个话题,“出家人不收生米”,总是“钱钱钱”,叫花子也变质了。建议以后乞丐也整顿一番。我小时候见过乞丐上门,家里人就盛一茶缸米麦而已,谁用钱啊!
八月二十七
昨天太阳落山不久,路灯便亮起来。气温下降,刮起山谷风,风反过来由山顶往山下刮。地里有人堆了肥料,发酵尚未充分,风向一变,臭气迎面扑来,只得强忍,好在久而不觉其臭。凌晨被冻醒,见边上有人已经打坐,也开始打坐,身体马上暖和,鼻子、头脑活跃起来。一边闻着臭气,一边盼着早点出发。
一会儿命令下达,收拾绳床发现已被露水打湿不少。师父说露水都是天快亮时下的,早点起来便没这么多露水。一路行进,路边种植着豆科苜蓿一类,羽状复叶的小叶片紧紧闭合着,一看就知道还没睡醒。
经过一夜休息,早上第一次行进总是特别轻松,加上天黑比较摄心,身体像刮风一样呼呼往前飘,肩也不疼,身也不冷,不时撸起袖子散散热,感到风也热乎。寺院修行还得有时间表,还有钟板各种讯号,野外完全用不着——风、雨、露水、气温、光明等环境变化就是天然讯号,都在提醒你开始以一种合适的方式修行。
比如早两点后冻醒,就是告诉该起来走了,走几程身体热乎起来,开始打坐。大约早上五六点时,明相一出,人的大脑随着视力的恢复,刚好开始活跃。一日之计在于晨,可以开始好多修行。
上午进入一村内水泥路面上排好位置,等待时一些附近的女众聚来观看。她们一定好奇出家人所以来看,但相互间又不好意思公开自己的好奇,于是互相投入地拉家常,谈的完全是和我们没一点关系的事。心想:真是有点虚伪,有疑问直接来问呗,跑这么老远来谈论家务事。心里一套,嘴上一套。
别看她们谈得热火朝天,眼睛都不正眼瞅你一下,其实,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这些女众的“掌控”之中。世间很多男子汉英雄一世,糊涂一时,栽就栽在这里。若非佛陀制定比丘戒,谁也不会知道人类的奥秘。在《四分律藏》中至少有三处专门提到女人有三种智慧,与生俱来,不从人得,换言之,即是天生神通。其中第三种智慧就是“知男子有欲意看”。男的只要看女的一眼,他要是心里有想法,女的马上一清二楚,明明白白。这太吓人了。
世间一些糊涂导演拍电视,男孩子又是送玫瑰,又是赠戒指,百般献殷勤,女的还是不明白他的意思。这情节绝对违反真理,他最开始动一念时,对方早就看得透透的了,只不过是像猎人一样,慢慢下套,悄悄撒网。等男的反应过来,嗯?已经白头到老,这一生就算拉倒了。修行?下一辈子?人身又不是大白菜,多得阎王爷没事在下面搞批发。一失人身,万劫不复。今生侥幸逃脱,一定要学好比丘戒,比丘戒相当一部分就是避免上当的,这样绝密的防护措施,只有佛陀老人家能制定出来。
当然,比丘尼学好比丘尼戒一样重要。我看比丘尼戒时有时忍不住笑,拍案叫绝。男同胞那点小伎俩,佛也是看得透透的。所以持好戒,男的再怎么蹦怎么跳也无济于事。情欲如火,整个世间,无数男男女女,没有不被它烧得变成灰烬,还盼着来生再续前缘的。速当远离,早就道业,勿复斯若苦。
今天会重新分组,不过不抱任何希望。早上一路走时,脑子不受控制,思惟今天能否乞食,甚至还流了点口水——昨天吃太少了,肚子多少有点饿的意思。打了妄想,就算满钵,吃起来也不一定香。虽然如是,更应乞食,受受打击,心会老实。什么时候能从饮食里解脱出来,该多自在。
乞食时和亲崇、亲宽一组,今天真是“鬼子进村”了。老百姓有的远远看见就匆匆跑回家把门关上。长长的巷子,从一个大铁门到另一个大铁门,我们三人轮着喊:“家里有人么?”要么真没人,要么里面说没人。
不过很妙的是,飞来一只友好的“小蝴蝶”——有个穿粉色衣服的小女孩,才七八岁,非常同情我们,一直为我们“带路”:哪家有人,哪家没人,哪家人正若无其事地坐在另一家门口。不过有小女孩做我们“内线”,一切伪装都不好使了,她还能翻译。走过山西、陕北,口音都听得懂,就西安这一块,说啥几乎一点听不明白。我们说啥对方也听不太懂。
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拄棍儿坐在墩子上,我们在很远的一个旧门洞喊人,小女孩说:“在这儿坐着呢!”过去说了半天,老太太不明白,后来比划,要点吃的。这一幕对话估计被远处一位中年男子听到了,后来在他那儿收获了今天唯一的三个馒头。老人说没钱,我们大声说:“不要钱,要吃的。”发现说不要钱能增加乞到食物的机率。小女孩把我们带到一家,门里俩女人背对着我们弄机器上的粮食,喊了半天不回头,急得小女孩拍着其中一个女人,“他们喊你呢”,于是女的猛回头给了我们“一梭子”,撤。
一会儿小女孩又出现在前方指引方向,到男子家,他先掏出五块钱,我们肯定说话算数,重复了一下刚才的回答。男子说:“什么年代了,年轻轻要饭做什么?”一时答不上来,要我现在回答,我就说:“我们师父教我们这么干的。”
长长的巷子愈走愈深,摸不清方向,三人像弹力球一样左一个门口,右一个门口,叮叮当当来回碰壁。有家小狗居然养在门檐上,居高临下地吼叫,一点也不恐高。另一家有狗就拴门侧,非亲莫入。亲宽根据狗链子长度算好半径,画着圆弧去敲门,那狗伸着脖子“嗷嗷”叫唤想咬到亲宽,就差一点够不着。真笨,它只要转个身,屁股朝着亲宽师,用后腿肯定能踢到他,不过至于么,大家无冤无仇。敲不两下,“翻译官”说没人。回头飘起的缦衣被狗一口叼住,拽了拽。狗可能长这么大没见过人穿这样古怪的衣服,竟然就是一块布,所以一时迷迷糊糊,没敢使劲儿拽。袈裟无领标解脱之衣,钵盂无底表难量之器。在狗发蒙的一瞬间,解脱种子已经种下了——这不是俗人的东西。
再往前走,一个壮实的男子叼根烟堵在路中间,上前去说,他先不亮明身份。等我坦诚表达完,他说他是工人,让我们去那边问吧。一看院里好多人砌墙和水泥。边上一家也有人筛沙子,问此人也是工人否。男子说也是,便继续向前。
有一个挺和蔼的老人,一个人“保护”了一排房子,没等开口,他先说:“上那边那条街去。”我说:“我们是出家人,乞点食物。”但他根本没心听,焦急地说:“快过去吧,这儿有病人。”不知把我们当成了瘟神还是怕我们被传染。俗话说“听人劝,吃饱饭”,毫不犹豫走向街对面。
小“翻译官”倒背着手在我们前面走,自言自语:“倒霉倒霉真倒霉,出家人倒霉。他们不给你们吃的,留着自己吃。”还说:“这为什么?”
听她这么说,心里又感动又想笑:“孩子,这为什么呢?因为他们都长大了。”《小王子》里讲:“大人都没法沟通,你和他讲有一栋很漂亮的别墅,有粉色的墙壁,蓝色的屋顶上有鸽子,还有个花园,大人们麻木不仁,‘这又怎样?’如果和他们说,这是一幢价值十万法郎的房子,大人们会惊叫起来,‘哇!好漂亮的房子!’这就是大人。”再说我们才不倒霉呢,可是谁信呐?
路上有老人问:“你们是道士么?”头一次听到这样有趣的问话,可能俺们三个有点仙风道骨吧。低头指着上面的戒疤说:“我们是和尚。”前面一家门口古朴,书写两字“静心”,小型道观一个。
这样一路乞来,最后和亲幢师父汇合,该敲的门都敲了,愿家家吉祥。小女孩正站在一户门口向里张望,“我们走啦。”向我们的“小翻译官”告别后,直接返回了。希望小女孩永远别像大人那样长大,今天为我们几个出家人领了一路,未来佛菩萨会在人生道路上处处保驾护航的。祝福你的人生从此与众不同!
亲重非常摄心和有定力,亲祖很斯文客气,和他俩一组时的风格比较稳健。而今亲崇稳重中透着一股冲劲儿,亲宽师更不必说,三个粘在一起,正宗豪放派。稳健派通常很容易乞到食物。奔放派完全不在乎这些,愈挫愈勇,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叮叮当当,一路乞过来。真好,今年和我一组的沙弥都是王牌沙弥,功率都将近上百上千瓦。
像今天乞食很神气,虽然外人看来很可怜,在众目睽睽和揶揄的气氛中,看我们傻乎乎地沿门乞讨,来回碰壁,把我们像逗小孩一样支过来支过去。实际上心里非常轻盈自在,想起了师父说依教奉行的力量,真心是不会受骗的。
里面说没人就真的没人;说没有吃的就真没有吃的;说是给别人看门的就真是给别人看门的;说不许在这片乞,就不在这片乞;说走开,抬腿就离开:心里很简单,你说啥我信啥,完事儿。
这种状态下,人听不懂别人笑话自己。有点体会到自取其辱的意思,就算真有人反感、咒骂、驱逐我们,想听出来很难。就一个原因,听话而已。很多烦恼都是自找的,像有人在屋里喊没人,那就没人呗,何必关心里面说话的是谁。“这不骗人么,这不欺负人么?”越想越不平,一肚子气,都是自找没趣。像急着把我们赶到另一条街上去,当时一点不愉快的心没有。看着老人焦急的神情,恨不得跑着离开,好让老人满意。
这样做时,别人很难动摇自己的心,反而可以转化别人。像那只粉红色的“小蝴蝶”,一直围着我们飞来飞去,引路、翻译,忙得不亦乐乎,不需任何语言沟通,很自然地信任和帮助我们。说句实在话,能被小朋友同情和帮助是件光荣的事儿。宁可被小朋友同情,也不受大人恭维。要不是时间有限,真是意犹未尽。
今天身体状态好,吃饭也香,下午走路浑身轻飘飘的,过了一个二里长的隧道。大车像发疯的猪一样嚎叫着冲进洞里,又从另一个口拱出去。
八月二十八
早上出发时,路远方有个什么工厂,轰轰隆隆响个不停,空气里有难闻的轮胎燃烧气味儿。
上午八点多停在田间小路上,等待乞食。跨过公路进村,第一户大铁门紧闭,敲门喊:“有人吗?”门里有个女的厉声大喝:“什么人?”徐对曰:“出家人。”像对暗号似的开了门,马上低下眉。给了一块大饼,让其分给三人,女主人便又回屋取了一块分给两个沙弥。
进入下一排房子,亲宽敲门,门打开后亲宽后退,里面一个黑衣女人大笑着昂首阔步走出来,有点像孙二娘。不知她要干啥,后来才意识到她就是刚才给饼的那个人。这村房子真怪,中间小二楼,前院、后院都是两扇大铁门,都很新,还以为是两家呢,女主人说:“刚才给你们三个人两张饼,我再给你们一张如何?”当然可以,人均一张饼。人家不多,我们第一组返回。
过完斋,师父挪一边休息。见绳床边好多蚂蚁,两只蚂蚁正合伙捉一只丁点儿的虫子,似乎还活着,不禁喊起来。师父一直躺那儿动也不动,睡着了一样,嘴巴却清楚说了三个字:“准提咒”。得到提醒,赶紧念咒,后来用草棍把小虫子从蚁口中救出,惜乎受伤严重,活不多久了。佩服师父!去年行脚在大桥下,夜里为师父整塑料布,师父说刚做一个梦,梦里给别人讲法,以戒为师。当时注意观察师父的表情,根本没一点睡觉的影子,普通人刚睡醒,脸上都多少残留一点睡迹。师父在睡与醒之间,没有过渡,刚刚呼噜连天睡得正香,瞬间可以冷静地开口说话,像一直清醒似的,说完之后还可以一下子再呼噜连天。不知道这是什么境界。
晚上露营在公路收费站附近一条水泥道,两边是绿油油的玉米地,环境幽雅。有个老汉路过,自自然然问我们:“你们今晚在这里下榻?”不愧是大唐国都,乡村俚语里都夹杂着这么文雅的词汇。大山正在前方,看来有攀爬的希望。明天进山,好日子。
八月二十九
昨夜十二点忽然刮起大风,刮得披风乱飘,从睡梦中不觉醒来,见有人坐着,也坐了一会儿,稍一暖和又躺下。
有个挺有趣的梦,梦里行脚结束,回到家中看望父母,父母身体还好,虽没多说话,但感到特别温暖。我们全家正准备一场新的登山活动,因为说我们本来打算去终南山,但今年一拐弯走了。父亲说了一个山的名字,告诉我打算爬这山。我让父母抓紧准备十八种物,自己往朝山包里塞了个披风,这样又轻便又实用,不像现在绳床、睡袋一大堆。
由于儿时就离开父母到乡下住,梦里的景象都是很早的记忆,九十年代的风格,光线柔和淡黄色,朴实而怀旧。
马上准备出发了,心里充满了兴奋。这时起床打坐的口令传来,便从梦中一下醒来。有点惋惜,再晚一小会儿,我就在梦里爬山了,多好。
打坐时不时回想起刚才的梦,挺温暖。快六年没见母亲了,平时也很少梦见,想不到山脚下一梦,又重温了儿时的生活。母亲不识字,天生爱笑。我爱笑的性格有点随母亲。
小不点儿的时候,刚出一部电视剧叫《济公》,看不太懂,只记得有把蒲扇很厉害。母亲把那首歌学会了,“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就会这一句,逗我乐。然后单手合掌,一手在背后,像拿把蒲扇,仰头一声“哎……”在炕沿下来回踱步,“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把我逗得在炕上直打滚,母亲见了也笑得不可开交,实际上我俩都不知道为啥笑。
如今一晃二十多年,母子的笑声依稀犹在,我真的“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捧个铁钵,走街串户,正儿八经当和尚了。当年母亲如果知道他儿子今天会这样,不知道是否还笑得出来,可能会哭出眼泪来吧!不过济公的累世父母可能梦里都能笑醒,相信母亲很快会以儿子在大悲寺出家而自豪的。
五点左右出发,天还黑黑的,过一个收费站,进入山区,心里乐哉。休息时,火红的朝霞红了半边天,“朝霞不出门”,但我们根本没有家。
这里的山真带劲,乱石嶙峋,非常险峻。常人只能沿路行进,边上不是悬崖山涧,就是陡峭山体,自由者唯猿猴与鸟而已。然不见猴,唯有飞鸟,鸣声如寒鸦,听了感到一片荒凉。
过斋也只能在公路边稍大点的空地,大风从山谷缝隙里吹来,把钵都吹得乱晃,过斋时头要紧贴钵口,不然汤水会被风甩到钵外去。结斋后马上行进,据称前方2.5里有处好地方。
果然,这是一处乱石滩,溪水清澈甘甜。师父安排好大家的位置,顺便嘱咐,“可以洗脚啊。”怎么听怎么像“玩得开心啊”。师父说完就躺下,任由大家自便。
洗足乃是佛教徒,尤其是比丘常事,跟洗手、洗脸一样。律藏里数不尽的记载,乞食、经行、坐禅、洗足。罗汉图里那些罗汉,瘦瘦的腿脚,在溪里浣洗袈裟,在大石头上晾干。其实连佛都这么做。
赤着脚在溪水里走来走去,水清得让人想起《小石潭记》。有人喝过,说与矿泉水无别。漱口时直接用溪水,真是甜甜的,口感很好。
下午继续行进,路渐平缓,竟然出现山村。人类真是顽强,几家几户,沿国道在山脚下错落分布。山下条状的零星空地,种着瘦削的玉米、大豆。土壤不知肥沃否,但水源品质肯定第一。据称此处为莲花山森林公园,有寺庙。寺庙不知何处去,只剩樵夫野老在。
山区平地资源珍贵,不是盖房就是种地,一路上很难找到休息地。晚上河边有块石滩,像被采石机械处理过,虽然坎坷不平,但也弥足珍贵。小河对岸是山村,听得见小孩戏笑声。温度迅速下降,晚上被风吹得直打寒战。
八月三十
秋天的手脚非常麻利,说降温就降温,早上哆哆嗦嗦上路,上午停在路边一块开阔地上。不远处一个山门,写着“绿色商洛欢迎您”。大风呼啸而来,身上凉透了,蜷在观音斗里熬时光。
亲愿师父为乞食探路,没几户人家,沿路线分散布置。后来挑了四组。三组往商洛界乞,我们组向后,仍在蓝田界乞。同组的亲崇、亲宽很兴奋,出发后在半路上说:今天肯定好乞,人看起来很朴实。我却不乐观,人家零零散散,五六户一簇簇。远望去门口开着,里面黑洞洞,怀疑是空房子。
到第一组聚落时,还得向前方二百米才有入口。今天组少,后面跟了居士拍摄,心想:“乞不到灰溜溜的,让人拍下来多不好意思。”强打起精神。第一户说没吃的。邻居一家亲崇去乞,屋子破旧而黑暗,里面有个瘦削的老人,脸孔像一幅很经典的油画《父亲》,黑黝黝的脸孔,额头满是皱纹。亲崇解释一会儿,老人说没现成的,拿出一个铝盆,上面是些半透明的葱花饼,一张张粘在一起,又凉又硬,见是荤的,不能要。对食物开始厌倦了。
地里划拉点枯草,锅里添瓢水,点火熥一熥,就着咸菜,这点蒸饼够一个人吃好几天。吃完了再和面,搁点葱、油、盐,再蒸一些,又能吃好几天;或者换换花样,包点包子,下点面条。活一天吃一天,吃一天少一天,生活不过如此。在这儿偏僻的山区,人生的单调触目惊心,不像城市里,装饰了一层面纱。
以往听别人乞食,施主若有布施心,甚至可以提示水果什么的也行,这里根本不适用,家徒四壁的生活,有点吃的就不错了。
继续乞,亲崇师在后面说:“没错吧,人多淳朴。”心想,是你淳朴才对。进入下个村落,头一家门口好多人干活,尽是老人和妇女,不知向谁开口好。卷心菜地有一老人比较近,说要点吃的,回答没有。下一家敲门,刚才干活人群中,有一妇女喊:“干啥地?”我要是回答“收电费的”,估计她能过来,然而无布施心,不抱期望地解释,其实说什么都没区别,对方选用了标准回答:“没人。”再往后几家锁门,到了尽头没有路,又返回。路过人群心想:还淳朴呢,我们都快冻死、饿死了,也不给点吃的。
吊着鼻涕又跑到一家,亲宽上。喊了几声无人回应,准备走时沙弥又说有人。亲宽师跑到小门口喊。没戴眼镜,问亲崇师,里面人看到我们没有。说看到了,没动静。那就走吧,一无所获,心里和秋风一样凉。亲宽说:“我们应该给时间让人观察,乞得太快了。”亲崇师说:“还是听亲度师父的吧,人家有经验,咱依教奉行。”两个沙弥在身后嘀咕,我装没听见,心想是不是太着急了呢?
记得以前随师父乞食,师父好像走得比我还快,一问一答,不行就走。第一年行脚跟亲融师父乞食也是,对方刚说没吃的,亲融师父就领我们走。那句“水果也可以”卡在我嗓子里还没说出来呢,碍于比丘的威慑力硬给咽回去。“至于对方看见你而无任何动作,按理说应该马上走”,这是当年亲虚师父教授给我的知识。从教化众生的角度上,马上走更能表达僧人无所求的一面,且不给人造成烦恼。出家身份很尊贵,又不是叫花子,把棍拄在地上非逼人出来不可,不出来就诅咒。对方看见出家人,还坐着没反应,福报不具足,多待会儿没必要。要在美国更没二话,立刻走开,不然一会儿警笛会响起来,或者主人直接把上膛的枪口从窗户里探出来。
离开这村,奔向第三个村子。第一家屋里黑洞洞的,喊了一声,有人说:“我们吃过了。”愣了一下。他又说:“我们早上刚吃过。”又愣了一下,于是继续解释:“我们不是来送吃的,我们是出家人,乞点食物,要点吃的。”他又说:“对啊,我们早上吃过了。”终于看清里面的人,年轻人,流浪汉一样好玩,他要不是躺在梁上睡觉,就是屋里有个小阁楼,人在天花板上。不给拉倒,转身离开。
邻家小院更加破旧,一位又黑又瘦的老汉,两手各拄一根小棍儿,长短不齐,权当拐杖。一点儿一点儿挪过来,慢得像用脚趾走路,不知是中风还是偏瘫。这时从门里走出一个小老太婆,可能没一米五高,又小又瘦,声音细小。
亲宽上前说,她也听不懂,后来比划吃的,老人声音又细又小,说了很多,慢慢走进屋(像说我们做得不多,不够吃),估计是取东西,很久不见出来,只好再等等看。终于,老人端两碗黄色的、热乎乎的饭出来。亲宽师问有没有荤的,说有小蒜。上前看看,是炖土豆块,焖得烂烂糊糊的。
“这个有荤我们不能吃。”老人一脸为难,“那咋办?我们就吃这个。”老人说了些,我们没听懂。低矮的小土房,光线暗淡,刚才那个老汉坐在门口一声不吭。“有没有干粮呢?没有就算了。”
亲宽师说:“别急,这老人心肠这么好。”哎,感叹自己没啥良心了,一点也不打算为老人培点福报。刚想提醒一下亲宽师,乞食时不能和上座比丘争论,错了先将就着,有疑问可以回头再讨论。忍忍没说,我第一年乞食也这个样子,见比丘师父说“没有就算了”,心里也很不平,“太不负责任了,不给人家布施培福报的机会”。以后乞食经历多了,知道有时确实要说这句话。老人自言自语,走进屋里后墙位置,看样子是打开一个木柜,从里面深处拿出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有四根小麻花。
心里像被什么触动了似的,一阵酸痛,也不问是不是素油炸的了。指着她手里那根打手势,让她分成三段,给我们一人一小段就行,我不想全要,但老人也听不明白,只好让她一人分一根,回身后走开。老人拿着袋里仅剩的一根小麻花,问随行居士:“这个你要不要?”居士回答:“给师父。”听到这话马上停下来,怕老人想给追不上,结果她根本听不明白什么是“师父”,赶紧走开。
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开始蔓延全身,和身后沙弥说:“不容易啊,信施难消,刚才那家太不容易了。”虽然乞到食物,心里一点高兴的感觉也没有,而是强烈的惭愧,还有说不上来的悲伤。沙弥们可能没有过此经历,正在后面讨论技术细节,如不能靠太近,老太太腿都发抖了——没注意到,应该不至于,大家比较安详,又不凶神恶煞。
不过三个僧人,世间话讲三个健壮的小伙子,冷不丁出现在一对风烛残年的老夫妇的门口,装束怪异,口音陌生,非常奇怪地只要些吃的东西;老人为难说没什么东西时,年轻人也不走,最后即使出于恐惧心,她也会给点食物,但这就失去“乞食”和“布施”的意义了。僧人的形象首先得给众生带来无畏,所以必须把自己身份降到最低,像破破烂烂的百衲衣,低垂的双眼,安详的面容,柔和的语调,恰当的距离,这些都能打消众生的恐惧心,让他们能从容地观察你,自由地选择布施或不布施;甚至骂你、打你,把你像鸡一样轰出去,“砰”地关上门,这些都是好事情,证明柔和忍辱的形象很到位——连公鸡都敢啄你才好呢!
有时候就不小心,无意中在和众生接触中占了上风,形成一种居高临下的势,这是菩萨所不允许的。像早期乞食录像中还有出家人拿着方便铲站人门口乞食,要是我拿可能还好点,要换个一米八的大个头,拿一把鲁智深似的大方便铲,铲口寒光逼人;对境是老幼病残弱势群体,独门独院没有邻居——那乞到食物的机率肯定高。丰干禅师骑的老虎会买东西,它下山买东西倒退着走路,人们一看知道是善畜生,不会伤人,敢和老虎做生意。如果它正面下山,就算心里没恶念,就凭外面那张虎皮,好几里外就把人吓跑了。所以乞食时要收回所有气势,哪怕因此乞不到食物也无所谓,该说的话,什么“没有就算了”、“您看方不方便”,该说就说,把主动权交给别人,自己安处于下风。
这是一次刻骨铭心的乞食。那两位老人太可怜、太贫穷了,尤其是老太婆从柜子深处抠出那点麻花时,当时吃了一惊。本来打算差不多就离开,根本没想到她能从那里拿吃的出来。那是多宝贵的东西。
小时候,姐姐上学住校,一个月回家一次。爷爷有个桔子或苹果,舍不得吃,藏在柜子里或被窝里,留着给姐姐。有时我姐姐回来,东西早长毛了。我叔叔、姑姑们都很孝顺,爷爷根本不缺东西,尚且要收藏点吃的;何况这户人家地处深山,单独居住,就两个老人,一个走路都费劲——那点麻花该有多宝贵!可能是留着生病时、身体不爱动弹时或胃口不好时才用的东西。越年纪大,越贫穷,想法其实很简单,一口吃的而已。一根麻花,一片止痛片,放在柜子里,对老人的心是很大的安慰。像《平凡的世界》里,孙少平给老奶奶买了一瓶眼药片,老奶奶瘫在炕上,到死都不舍得吃,没事把药片倒在炕上一粒一粒地数,数完后再装回瓶子里,满脸的幸福,白药片最后都成了黑豆豆了——这就是老人。
时间快到了,又顺路乞一家,叫亲崇师去,亲崇师这下不依教奉行了,一个劲让我去,那我就依教奉行吧。我说:“我福报不够。”亲崇师说:“我福报也不够。”我俩都不是随便乱说的,就今天的三根麻花,我感觉自己没德行消受。
在家族里我是长子和长孙,从小受尽关照,并不懂得同情和孝敬老人。但今天乞食时却感动得不得了,想把自己的东西布施给这户善良的老人。虽然出家也没什么个人物品,没有衣服,也没钱,也没粮食,但感觉他俩比我穷呐。虽然不摸钱,还日中一食,但吃得好:居士供养无公害的米面,四时水果不断,天南地北什么地方的东西都有,既不用种地,也无须亲自做饭,只需把钵一伸;住的条件也好,不用交房租;医疗条件更不必说了。师父甚至提前把弟子们圆寂后的塔林都建好了,古代皇帝也无非如此。
不过出家人布施在家人东西是一种颠倒,不是慈善。给钱,一分钱都不应该有;给粮食,都是常住物,谁有权利支配三宝物给在家人?要按菩萨戒,给自己的肉、血、皮、骨倒是可以,毕竟是自己的东西。感觉整个比丘戒的精神,就是让比丘成为物质上最贫穷的人,出家人得穷到极点,心里才能坦然。
师父可能有先见之明,我们三人是草上飞,就这样还半路打电话问居士我们在哪儿。大家狂奔回过斋地,交出食品,坐好就听引磬响,开始念供。念到“三德六味,供佛及僧”,眼泪哗哗淌,扑簌扑簌掉。最好的东西,只有佛菩萨堪消受,要不是因为袈裟和钵,今天连一丁点儿麻花渣子都受不起。
想起大悲寺斋堂,若不乞食,天天由居士供养,时间久了很难会因为食物而感动掉泪。这种乞食过程中的感动,不是掉几滴泪那么简单,它激发了一种强烈的惭愧心和决心:一定要让佛法久住世间,令众生增福增慧,远离苦恼逼迫。师父常说行脚乞食能令正法久住,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因于众生,而起大悲;因于大悲,而发菩提心;因菩提心,成等正觉。
九月初一
昨晚睡在小河边水泥小路上,边上有核桃树。晚上下了几分钟雨,就再没下,天阴而无风,故异常温暖,睡得香甜。
半夜十二点多醒来,进玉米地方便,出来时拨动玉米秸时听见“啪”的一声,把人家玉米弄下来了。
回到自己绳床,躺着睡不着,干脆坐了一会儿,心想:“不能犯盗吧?”它要是长在秆儿上,只要叶子不枯,还可以继续光合作用,储存淀粉。可是我进去相当于施肥了,两者能不能抵偿啊?够呛,人家主人又没邀请你去施肥。
回忆起师父做居士时期,割草割断别人才一拃长的小树苗,后来卷了几毛钱在树上做补偿;乃至师父出家时,弄断别人谷穗,拿自己的小盆做补偿,说明还是有损失的。于是盘点自己身上的物品,看看哪个价格合适,足以补偿。十八种物肯定不行了,一个也不可少,最后决定用针线补偿。早上出发时,瞅机会把针线装在透明塑料瓶里,扣紧盖子,夹在玉米棒上。心里十分坦然。一根针,一段线,多么微不足道的东西,连一毛钱都不值,但给心里带来的安慰却大得不可思议。如果当时不这么做,日后肠子都得悔青了。诵多少部经,念多少声佛,放多少次生都解决不了心里的疙瘩,只有戒律才有这种不可思议的功德。因为它是佛观察诸法实相而制定,绝对真理。
像比丘戒里有一部分类似的戒,犯了这部分戒,不管你如何后悔、痛哭流涕都不重要,首先得把相应物品给舍弃掉才能忏罪,让心清净。盗戒也一样,再过意不去,先把东西赔偿上再说。物质对人心意识的影响,佛看得极为清楚,那些戒条都不是随便制定的。摸了佛不许可摸的,用了佛不许可用的,吃了佛不许可吃的,储备了佛不许可储备的,必然在心里留下挥之不去的影子,早晚拉人下水。用其他的修行很难给抵消掉,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持戒忏悔,该扔的扔,该换的换,该赔偿的赔偿,然后心里那个亮堂!
昨天过的隧道是分水岭,今天开始下坡,一路轻快极了。不知不觉都九点多了,仍继续走。最后在村子路边一小片空地上——像个方形台,下面是菜地——放好背包。村太小,只去了两组。
一会儿,好多村民看稀奇,问这儿问那儿,还有个自称“综合管理”的,类似于“甲长”的人要管理我们,气势很强硬。一会儿师父、亲融师父起身交涉,居士也费尽唇舌,要真是公安执法部门倒没事,难对付的是摸不着边儿啥都管的人。再说了,我们出家人戒牒,只允许国王看,俗人没资格看,你拿什么管我们?出世间法有出世间的制度,又不是俗人,真是交通警察指挥飞机,哪儿跟哪儿啊?后来到底说通了。
过斋时村民就在身后一米远仔细观看,噼哩叭啦就是吃,地上摆的月饼、核桃、水果一扫而光,把村民给吸引的。一会儿听到背后有碗筷声音,脑袋里先冒出一个问号,后来被拉直变成叹号——天呐,过斋也有随喜的!我想一定是把他们馋坏了。
记得上高中时,铁哥们儿请吃面条,吃着吃着他一把把我的碗抢过去,喝了一口汤吧嗒吧嗒嘴,疑惑地说:“一个味道啊?”“对啊。”我说。“那你咋吃那么香呢?”“我只是想快点吃完而已。”今天时间紧,也想快点吃完,可能又进入当年那种浑然忘我的境界中,无形中感动了老百姓,他们端着饭碗在我背后,可能恨不得把筷子伸我钵里夹点东西尝尝,“啥好东西,这和尚吃得这么香?”一天一顿饭,肯定香了。
还有俩猕猴桃,拿来扔进钵里几口吃掉,村民大叫:“哇,吃猕猴桃不扒皮!”意思是好可怜哟,还是好厉害,就不得而知。是我懒得扒皮而已,秦岭猕猴桃虽小,又软又香甜。在寺院里,供养的大猕猴桃像萝卜一样又脆又硬,皮根本扒不下来,不一样硬吃么?还是乞食好。
晚上露宿处名闯王寨,当年李自成带领兵马从这里出去又回来,回来又出去,折腾了好几次。亲融师父看着四周连绵的山,提出疑问:“那么多人囤在这里吃啥?”于居士说:“山上有核桃,还有猕猴桃。”可见现代人类食物摄取过剩,其实只要有丁点儿东西,人类一样能够活得活蹦乱跳。像李自成手下那些农民战士,要是顿顿吃饱吃好,连家门口都迈不出去,还怎么打天下呢?
晚上在河滩上露营,满天是繁星,亲瑞来问北极星在哪儿,于是坐在绳床上教他怎么辨认北斗星,怎么找仙后座,北极星就在两者中间,勺口延长线五倍的地方。“那么点儿个小星星啊!”亲瑞感叹。小是小了点,可是一切星星都围绕着它转,人们靠它来辨别方向。
佛法里也有这样一颗星星,它让我们一切人在暗夜中不会迷路。
日记记到这天就停了。很想给报告结个尾,那是世间写作文的习惯,其实没尾巴也很好,众生未尽,菩萨道没有结束,行脚也没有尽头,那么行脚报告也是永远结不了尾的。结个小小的尾可不可以?可以,我们出家人死前最后一口气,就是这一生行脚报告的结尾,而在梦里的关山,行脚依旧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