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四年行脚体会(释亲宣比丘)

顶礼本师释迦牟尼佛!

顶礼头陀行法!

顶礼头陀行者!

顶礼上妙下祥恩师!

顶礼常住僧团!

各位出家师父、各位在家居士,阿弥陀佛!

前言

在中国这块古老而又年轻的土地上,每逢草木回归的时节,就会有一支几十人的僧人队伍,如清风一般,缓缓不滞地穿过城乡,穿过山野。白天他们行囊负肩,手执锡杖,垂目而行;夜晚则随遇而安,以天作屋,以地为床,与风雨共眠。他们身着衲衣,不捉金钱,乞食为生。这就是佛陀传给出家弟子的头陀清凉。

许多国家的僧团至今仍持守这种集体修行的方式续佛慧命,自度度他。“文革”以后的中国,头陀行几乎销声匿迹,而这支僧团从九五年至今,一直在孤独地行持着,默默地走过了二十年。二十年的磨炼,二十年的成长,其中的酸甜苦辣又有谁能说得尽、道得完!

第一章

二〇一四年农历七月十五,为期九十天的夏安居结束。安居期间出家人不出山门,一心精勤办道。圆满一次夏安居,夏腊就会增长一岁。这是很重要的一项修行活动。而另一项重要的修行便是一个月之后的秋季头陀。出家人离开寺院不是观山玩水,而是进行更艰苦、要求更高的一种野外修行。它能快速导向涅槃,而且更具大乘精神。

九十人的僧团,人人都参加夏安居,而行头陀只能去三十人。对于一个出家人来说,年年行头陀尚不为多,何况是轮流去?大家平时虽是努力摄心少言,然而对行头陀的法喜与向往之情,仍禁不住从举手投足、只言片语中流露出来,成为一种相照的法喜交融,像温暖的阳光一样笼罩着僧团。

农历八月十一晚上,月明夜静。僧众齐集三楼法堂,听师父宣布行头陀的名单及有关开示。偌大的法堂始终只有一个轻柔的声音。虽然大家都愿意去,但留下的毕竟是多数。去的代表大众好好努力,回来分享心得体会;不去的好好护持,成就他人也是成就无我——一颗诚心两种准备。头陀的殊胜在于离欲清净,更在于依教奉行。此时法堂的灯光透过玻璃显得比月更皎洁,比夜更安宁!

第二章

对我而言,行头陀并不轻松,心里总有些压力。同样的背包,别人背没什么,我背就挺吃力。别人使劲往包里加东西:经书、光盘等结缘品,我则尽量往包外减东西。当然,十八种物不能少,要求统一带的也不能落,最后再怎么减也有三十多斤。按以往的经验,背三十多斤的包走十五天,就算我硬挺下来,肩膀也疼得刻骨铭心。据说下院尼众行头陀的包也很沉,而她们去的地方更寒冷,真是让人惭愧。可也没办法,人比人气死人,谁让我业障深重呢?但我也不能因此而退缩。

按人数比例,我们每个外出行头陀的僧人,背后都有两位留守僧人默默地护持和无言的嘱托。像亲舟师父、亲般师父、亲惟师父等等,他们出家这么多年了,才去过一回。而外边还有数不清的四众弟子、有情众生的拥护与期盼,头陀不但是我们出家人自身解脱的需要,也是法界众生离苦得乐的要求。虽然我自己有些困难,但是头陀不正是因为有困难才更有意义吗?

第三章

农历八月十四上午,我正在寮房准备头陀行的物品,亲祖沙弥敲门进来问道:“亲宣师父,我的包还能装东西,你看有什么东西可以让我帮着背的?”我一听,笑着说:“我记住你的话了,我现在还能背得了,等我背不动了再说。”亲祖听了,笑笑点点头离开了。

有沙弥保驾护航,这使我心里的压力轻了不少。当然我不能还没开始呢就让人代劳。虽然我没有别人背得多,但对“尽心尽力”的锻炼不能少。师父说过,尽心尽力才能成佛。但你总不能在过斋的时候去练尽心尽力吧?而行头陀则是个很好的机会,正好把自己逼到边缘,逼到虚妄的边缘。

亲祖的来意让我挺欣慰,一个新沙弥从来没有参加过头陀行,却能看到别人在行头陀时的需要。我想归根到底还是沙弥的行持做得好。当对比丘师父的恭敬心到位了,就会用心去护持,而不是仅限于对比丘师父合个掌、让个路。

像亲祖这样的在僧团里还有很多,不单是弟子孝顺二师、沙弥恭敬比丘、下座比丘恭敬上座,而是上升到师兄弟之间的互敬互助。比如给生病的、年老的或公务繁忙的师兄弟送泡脚水,换洗缝补衣服,整理寮房内务,而有的换洗缝补还是悄悄进行的;至于送药、看护病人、送饭行堂、进行物理治疗如刮痧、拔罐、按摩、艾灸等,更是家常便饭。师兄弟远远胜于亲兄弟,尤其是在行持大乘菩萨戒的僧团里,从刚剃度做沙弥就被教育要以服务大众、舍己利他为宗旨。沙弥虽然没有受菩萨戒,但沙弥律仪同样包含大乘菩萨戒的精神,而每年秋季行头陀也正是这一精神的体现。

第四章

农历八月十六过完斋,一回到僧寮,参加行头陀的僧人马上快速洗钵刷牙,然后在僧寮门前集合。头陀行还没开始,已经能闻到那种紧张的味道了。三十人在外统一行动,必须得有部队那种听从指挥、迅速果断的作风,否则队伍将寸步难行。当然我们的依教奉行比部队的服从指挥,所涵盖的范围更大、更究竟,而在动作迅速方面要求则没有部队那么高。

今天我们集合的速度还行。师父没来,我们在原地休息待命。在我边上站的是德定师,他是来自台湾的一位挂单比丘,今年在我们这里结夏安居,现在又随我们一起行头陀。德定师平时不苟言笑,修行很刻苦,跟着我们日中一食、四小时睡眠、上殿、坐禅、诵咒、出坡,一样都不落,是一位很了不起的修行人。

此时我们每个人肩上都背着三衣包,手里拿着观音斗。德定师看了看我的观音斗说:“你的很薄,我的很厚。”我一听赶紧安慰他,说:“我的是旧款,你的是新款,改进过的。”紧接着我又进一步解释道:“我的外层面料薄,防风挡雨的效果不如你那种厚的好,而我的内层面料是绒布的,往头上戴时不如你那种顺滑好套。”

我对这番安慰之词的条理清晰、理由充分而感到满意,相信德定师也找不出什么破绽而能欢欢喜喜地“顶戴受持”。果然,德定师没有对我的观点提出任何质疑,而是微笑地看着我,用他那台湾国语特有的表达方式来了一句:“要不要换?”此时心里正暗暗得意的我一下就傻眼了。本来以为两人不过是相互抬抬杠,耍耍嘴皮子就完事了,没想到他来真的,要跟我换,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不过他也很有礼貌,看我半天说不上话来,也没有相逼下去。这时师父来了,我们重新站好班,一番军训口令之后,次第登上卧铺大巴。背包集中放在行李仓,个人的三衣包和观音斗则随身携带。客车向上一回行脚的终点进发。

然而汽车还没开出寺院多远,我便晕车了。出家以前我几乎是不晕车的,没想到出家以后一回比一回晕得早,一回比一回晕得厉害。我安慰自己,那是因为出家后内心一年比一年清净、平稳了,所以对车里的气味和颠簸也就越来越敏感了。还好,躺下后感觉会变迟钝,能缓解不少。

此时我的心念又回到了上车前。为什么自己当时没同意换?我记得那时从脑海里闪过两个顾虑,一个是换观音斗如不如法。我们常住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不许拿自己的旧衣物换别人的新衣物。我的观音斗用了六年,也算是旧衣物了。说到这里,有人会问:“你愿不愿换?”先不说,问题是有谁会这么傻,拿新的来换你的旧的?

有一回,下院的尼众到外面的戒场去受大戒,其他寺院的戒子非要拿新衣服换她们身上的百衲衣。别人换旧的目的且不管,但我想,常住不允许我们换新的原因是为了让我们“守旧”,斩断我们得到好衣、新衣的渠道,防止我们见好起贪求之心。

德定师要用他的新观音斗换我的旧的,也无可厚非。既然我们都说对方的好,两人交换一下岂不是皆大欢喜?也许人家对我还是一番好意呢!至少可以在行头陀期间调换一下,之后再换回来,这样也不会违反常住规定。可是,我怎么没同意呢?当时我还有第二个顾虑。我那时为了安慰他,专挑好的说。其实我自己也觉得他的观音斗厚,在行头陀时携带和使用不方便,我也不愿在行头陀时用他那种观音斗。

面对这一境界,我没能及时提起正念,这么做是与菩萨戒的不悭吝戒相违背的。自己平时没有养成事事先考虑别人的习惯,一旦遇到考验,不是大的过不去,就是小的没觉照出来。要是换成其他师兄弟,可能二话不说就换了。我决定找个适当的机会跟他交换。

然而遗憾的是,直到行头陀回来,这个机会也没有出现。真正应验了一句老话: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也只有在佛前忏悔的份儿了!

第五章

农历八月十七,上午八点半左右,卧铺大巴驶进平遥服务区,停在一个不显眼的角落。九点半,我们就在车里过斋。这辆大巴车是张居士家族的,给我们的出行带来了很大的便利。在车里过斋虽然挤了点,但还是比较省心省事的。这么多的出家人在高速上赶路,又是日中一食,既不下高速,也不进服务区的餐厅,能简简单单吃饱饭就很不错了。然而护持居士还是把斋饭做得很美味、很丰盛,而且居然还有巧克力。我们能看见的只是几位护持的男居士,而在他们身后还有多少护持的心呢?居士的护持非常不容易,非常尽力。

写到这里,心里沉甸甸的,眼前变得朦胧起来。不一会儿,脑海里出现一幕景象:一位护持居士打趣地说,“没事,师父!只要你们敢行头陀,我们就敢护持到底!”让人听了忍俊不禁。他的意思是,我们出家师父在中国行头陀不容易,而他们的护持是应该的,不算什么。也许这就是我对大悲寺护持居士的印象吧。他们的护持总是尽心尽力,不辞劳苦,然而在出家师父面前却表现得很轻松,把一切功劳都推给出家师父,这让人既感动又惭愧。相比之下,自己只是一个粥饭僧,无修无证,虚受信施。

而这种心情同时还来源于师父。师父带领我们这些弟子出来行头陀,无论护持居士把斋饭做得多好,只要是如法的,师父都不反对。但是,谁又会知道师父平时自己出门时是怎样过斋的呢?身边一个男司机,也是个护持的老居士。中午过斋也是在车里,几个馒头、一点凉拌菜,就是一顿了。吃完了继续赶路。其实两个人要想吃好一点很容易,只是师父自己则不在乎这些。他老人家心里只有众生。

我们上有师父无边的恩泽,下有居士入微的护持,是上也甜,下也甜,我们也成夹心巧克力了!

第六章

过完斋我去了趟洗手间,准备洗手时,看见有一个水龙头的水一直在淌,便走过去接水。这时才发现原来它是感应式的,估计是感应出问题了。我用手擦了几下感应器的接收窗口,看是不是被污垢覆盖了,但水还是没停。我也没什么办法了,心想,找这里的保洁员说一声吧。我刚转过身,差点没吓一跳,一个中年男子——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保洁员,不知什么时候早已经站在我身后了。还好,他不是气汹汹地看着我。我冲他指了指水龙头说:“坏了。”但他好像并不在乎那个水龙头,也许他早就知道了。只见他笑容满面地对我竖起了大拇指,用山西方言说了一句话,意思是“你们挺了不起的”。我怕他会继续跟我唠,冲他笑着点了点头,就赶紧离开了。

至于人家为什么对我们竖起大拇指,只能是个谜了。不过,当时自己心里还是挺高兴的,没能如如不动。作为一个出家人,别人对我们是赞叹还是辱骂,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够不够格。这个夹心巧克力会不会让世间的八风给刮跑了?

第七章

农历八月十七,傍晚七点左右,我们到达上一回行头陀的最后一站,西安市郊。下车的地方是一座桥,此时天正下着小雨。师父让我们到桥下避雨,就地过夜。这里的气候比较温暖潮湿,土地上有很多小爬虫。护持居士和沙弥把虫子扫到一边,把地面平整好。师父那边早已经有几个人在帮着整理了。

我打着手电,一边念着大悲咒,一边小心翼翼地铺开防潮垫。随后,下身钻到睡袋里,上身披着观音斗,坐着写日记。

抬头仰望大桥,桥挺高但并不宽,只有两条车道。此时天空还下着雨,刮着风,不时有雨点随风飘到脸上、身上。如果半夜风大雨大会如何?一股愁苦之情油然而生。每次出来行头陀,首先看到的就是无常的影子。在寺院安逸的环境里生活太长时间,容易让人失去危机感和紧迫感。我们似乎忘了自己始终是在奔向死亡。就算你一生一帆风顺、无病无苦、无忧无恼,生死未了,大苦很快就会到来,而受苦的时间将超过千生万劫。佛陀告诫我们,一失人身,沉沦三途,万劫不复。

世间法尚且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然而无常最难超越之处不是无常本身,而是对它的无知与无觉。无常之苦非凡人所能理解,因为它超出肉眼所见的范围,常人看不到无常的真正面目,也就不会去忧患无常,更不会去寻求出路。

所以佛陀来给我们忠告和指路。然而头陀法为什么这么容易被后人拒绝或遗忘?往往是因为人们相信自己的眼睛胜于佛陀。

第八章

农历八月十八,凌晨三点起来打坐。五点左右,我们的队伍离开大桥,沿着国道往前走。此时天色渐亮。诵了几遍咒开始参话头,看见前面的背包,自然生起一念——迷彩军用包,赶紧提起话头“念佛是谁,念佛是谁”;又是一个“迷彩军用包”的念头,再提话头“念佛是谁,念佛是谁”;“迷彩包”、“念佛是谁”……

慢慢地背包的念头减弱,其他妄想开始出现:“路面有点脏”,“念佛是谁”;“走多长时间了”,“念佛是谁”;“哎呀,踩到水坑了”,“念佛是谁”;“袜子湿没?不知道,得过一会儿才知道”,“念佛是谁”;听到杂乱的买卖声,“好像是个菜市场”,“念佛是谁”;“闻到菜市场的味道”,“念佛是谁”;“有肉包子的味道”,“念佛是谁”;听到边上有一个声音,“这些是真和尚”,“念佛是谁”;“迷彩背包”,“念佛是谁”;“张居士家族的别克商务车”,“念佛是谁”;“走了多久了”,“念佛是谁”;“肩膀有点疼”,“念佛是谁”;“疼”,“念佛是谁”;“又踩到水坑了”,“念佛是谁”;“袜子好像有点湿了”,“念佛是谁”;“疼”,“念佛是谁”;“快点休息吧”,“念佛是谁”;“疼”,“念佛是谁”;“疼”,“念佛是谁”……

在轻松安逸的时候,很容易打各式各样的妄想。一旦痛苦来临时,其他妄想就开始减少,随着疼痛的增加而越来越少。最后主要是疼痛与话头之间在作拉锯战,内心慢慢变得单纯起来,清净起来。可见痛苦是修行很好的助缘,当然,前提是你不能被它吓倒。

二十世纪泰国的四果阿罗汉阿姜曼尊者,他的僧团也一直在行头陀。他在训练弟子时,则把这种有益的苦修推到了极致。弟子生病时不给治疗,而是让弟子保持正念,继续禅修;或把弟子派到悬崖边,或有老虎猛兽出没的地方,或停放死尸的地方,让他们在那里打坐。弟子处在这种巨大的痛苦和恐惧下,很难再有心思去打乱七八糟的妄想。此时,治病或生存下去的唯一方法是进入禅定。弟子们只能把心专注在念佛、念法等所缘上,于是很容易就切入禅定,用法的力量战胜绝境。当然,这些弟子都是已经有一定禅修基础的,自控能力比较强了。

至于初修禅定的,则适合借助行头陀时遇到的轻度痛苦,如肩膀疼、脚底起泡、肌肉疼、关节疼、疲劳、风雨、冷热等,来帮助去除粗重的妄想。而行头陀的最终目的是通过进入禅定,见到实相,断除对世间五欲六尘的迷恋,放下对身体的贪爱,去除对死亡的恐惧。因为不贪生不怕死,才能不再有生死。

第九章

第一天,还是走在西安市的郊区里,上午九点左右,进入国道边的一个村子。背包刚放下,警察到了。也许这里我们早该来了,村民对佛教很不了解。

警察看了我们的证件后离开。师父把我们三十人编成十组,又把村子沿着主干道大概分成十个区,每组一个区,分头进行乞食。沙弥亲识、亲宽跟我一组。乞食前我强化了一下正念:我是依佛制上门乞食,要努力做到得不得食物都欢喜接受,食物是好是差都不去分别。我一直坚信,无论做什么事,正见第一。知见正了,邪法也会变成正法;知见不正,正法也会变邪。最究竟的正见是无念,若达不到无念,至少应进行正确的思惟。

第一家就在村子主干道的边上,主人早已站在门口观望。我双目下垂,默默地走到她的跟前。是一位四十来岁的妇女,感觉比较有修养。我平静地对她说:“我们是出家人,想乞点食物,不知方便不方便?”她笑着问:“你们要什么食物?”我说:“素的,能吃就行。”写报告时,我突然觉得,若改为“素的就行”是否会更简洁明了一些呢?

女主人好像明白了,转身回去拿出两块又厚又新鲜的夹层烙饼。看上面有许多绿色的点,便询问了一下,是葱。我说有葱我们不能要。女主人恍然大悟,转身回去了,一边走一边对屋里说:“他们出家人不吃葱。”看来参与布施的并不只她一个人,家里还有人帮着“出谋划策”,不一会儿,中年妇女面带微笑地拿出两个馒头。我一看,这怎么分成三份呢?眼看两个馒头都快送到我钵口了,我赶紧说:“给我一个,给他半个。”我指了指亲识。“给他半个。”我又指了指亲宽。刚说完我就觉得不妥,虽然我是比丘,他俩是沙弥,沙弥应该恭敬比丘,但比丘更应该关心沙弥。亲宽是新沙弥,第一回出来乞食,应给他一个。亲识是老沙弥了,我俩分一个就行了。女主人一看,说:“我回去再拿一个吧。”“不用了,这就可以了。”我连忙说。女主人一听也就作罢了。

我记得师父在面对这种情况时就是这么处理的。我想师父的意思是,不能为了一点吃的麻烦别人再跑一趟。而且最重要的是这种二次布施,不一定是主人的本意,往往有勉强的成分。现在回想起来,可能性很大。女主人起初给的两块烙饼并不便宜,至少相当于七八个馒头,布施的热情还是比较高的,怎么最后只换了两个馒头呢?可见不是不想多给,而是家里的馒头确实不富余,因此当女主人要拿第三个馒头时已经是有些勉强了。可能家里有人不能吃烙饼,只能吃馒头,若馒头都布施了,还得再跑一趟菜市场。这时告诉她不用了是很恰当的,女主人没有丝毫的坚持,也说明了这一点。

最后,祝她全家吉祥如意。女主人挺高兴,居然还连声说“谢谢”。这种情况在以往的乞食中也有,但不多。一般是施主对三宝有恭敬心时才会对僧人的祝愿表示感谢。从前面的布施看不出女主人对僧人有什么恭敬之意,只能算是一般的乐善好施而已。这倒不是看布施食物的贵贱与多少,而是看是否尽心尽力。我想,她对出家人的恭敬是从我们拒绝她拿第三个馒头才开始生起来的,因为出家人的少欲知足照顾了她的不便。别看一个馒头不值钱,有时候也能给人省去很多的麻烦。

离开这一家,我让亲识乞下一家,没有人。第三家开门的是个年轻的女主人,说还没做午饭。亲识告诉她剩的也行,她说家里不留剩的。

我看女主人态度挺热情,有布施的意愿,只是一时想不起来有什么可布施的,便想提醒她水果、小食也行。但又一想,即使真的布施了,也会因为是我的主动提醒而显得有些攀缘,只好作罢。

最后,女主人还是想不起来有什么东西可以布施的,于是对我们表示歉意。我想:这种遗憾会激活她供养三宝的善根,也许有一天,当她看到家里的水果、小食会突然反应过来,这些东西出家人不是也能吃吗?而且还好吃,为什么他们当时没有提呢?于是逐渐体会到出家人不贪求、不攀缘、清净无为的僧格,从而对三宝生起更大的信心。

当然就我个人而言,自己内心并非已经很清净,不过是尽力依戒律、依师父的教化、依常住的规定,来约束自己的身口意而已。也正是由于自心还有贪嗔痴,需要通过这些细微的思惟与分析来强化自己的认识。出家人一个小小的言行举止,对在家人都会产生很大的影响:或是度人,或是伤人。出家人上门乞食,不但是给在家人供养三宝、培植福田的机会,同时也是在用如法的行持去摄受众生,使其善根增长,早入佛门。这是一种无声的滋润,默默的度化!

面对女主人的歉意,我们微笑点头表示理解,然后缓缓离去。如今反省起来,自己的慈悲心不够,当时应该祝福她全家才是。无论人们做不做布施都应该祝福,除非这么做反而使对方不悦或诽谤三宝。

下一家,我让亲宽试一试,家里没人,不算。佛陀为了防止出家人在乞食时无节制,既增长贪心妨废道业,又惹人讥嫌断人信根,规定每人每天乞食不得超过七家。除非家里没人,或有人但不知道僧人来乞食,其他的给与不给都算在七家之内,而三个人一共可以乞二十一家。

再下一家,还是亲宽去乞。开门的是一个中年男子,赤裸着上身。亲宽说明来意,男子说了一通,我一个字也没听懂,但从他怒气冲冲的表情倒是看明白了。虽然我当时没起嗔心,但这是不够的,从因果来说,自己过去生没与他结善缘,没有种下布施的因,故应生惭愧心;出家人视一切众生为自己的父母,度化他们离苦得乐,早成佛道,故应生慈悯心。这两种心的缺乏,归根到底是因为我鄙视不愿布施的人:“你不给,我还不稀罕呢!”这也是一种我慢的表现,平时感觉不明显,乞食时便暴露无遗。

对此,我不得不进行正确的思惟。若没有护持居士跟随供斋,一旦乞够七家,得不到食物或得的少,就只能饿肚子。饿个几天,我就轻松不起来了。虽然说饿肚子也得生欢喜心,那是作消业想、甘露想,但老是饥肠辘辘,身心枯槁,也不利于修道啊!于是自然我慢折伏,生起惭愧心、忏悔心,时常怀着一颗卑微的心,修福修慧,愿与一切众生结善缘,愿业障早日消除。

直到现在为止,我们这一组已经走过了五家。其中两家没人,一家布施,一家没有东西布施,一家拒绝布施,我们一共算是乞过了三家。

接下来,亲识去敲门,这回乞到了三个馒头,一人一个。布施的是一对老人,亲识很有规矩,让先给比丘师父。对老人回向后,我们三人继续排班走向下一家。

这一家女主人就在门口,我便直接向她乞食。只见女主人对屋里喊到:“又来了!”然后笑着对我们说:“之前给过了。”我也笑了笑,没说什么,打算观察一下女主人的态度,只见她看了看我们就转身回屋了。这时男主人走出来,我有点不好意思了,说:“我们并不知道之前来过出家人。”但我也没离开,心想:只要你不明确表示拒绝,我就再等一会儿。男主人点点头,没什么表情,也没说什么。随后女主人从屋里拿出两串葡萄做了布施。自己觉得这次乞食的分寸把握还挺好,没说要,也没说不要,就得到了食物。

如今仔细一琢磨,自己当时在原地站着不动,没说什么,从我的角度来说好像是在观察对方,然而在对方看来,这是重复乞食,有贪多不厌的嫌疑:不走不就是希望再要点嘛。倘若主人拒绝之心强的,马上表明态度还好一些;对于不好意思拒绝的,只好勉强再作布施,心中暗生烦恼。如果我们当时马上离去,则不会有这个问题。主人不愿再作布施,便会任我们而去,否则把我们叫住也来得及。

反观自己,嘴上说对乞到乞不到食物都欢喜接受,然而心里还是希望能多乞一些;表面上说自己不表态,只是在观察对方,其实还是希望对方能再次布施。于是,以一种从世间法看来还比较得体的方式“赖”着不走,最后得到食物。可见,只要内心还有贪心,还有执着,就会在自己没有防备,或是是非标准不明确的情况下受其支配。在第一家乞食时,女主人要回去再拿一个馒头,我能马上说不用了,因为师父之前已经给我立了一个标准,我只要照着做就不会有错;而换了一个境界,因为不清楚标准,便被贪心所蒙蔽了。

为什么戒律的戒条、戒相,开遮持犯如此繁多,如此细微?就是便于我们在还不能完全制心的情况下,能识破贪嗔痴的各种伪装。标准越细、越全面,就越能发现问题,堵住漏洞。

乞完这一家,分给我们这一组的人家就全部乞完了,返回放包的地方,准备过斋。

今天才乞了五家就暴露出自己这么多的问题。其中最主要的是:当遇到较有善根的人家时,贪求心就显露出来,希望对方能多作布施;当遇到不愿布施的人家时,我慢心便表现出来,看不起对方。这些都是平时在寺院单调的生活中不易发现的问题。

平时,我们需要远离世俗,屏息万缘,净心自修;乞食时,由于会接触形形色色的人,遇到各种各样的境界,从而能考验我们修行的方方面面,发现种种问题,对我们今后的修行起到了指导的作用。

乞食的殊胜在于:使我们以清净正命的方式活着,能够向着成佛的目标不断前进;而在家人在布施食物、培植福田之时,又会被僧人不断完善的修为所摄受,从而皈依三宝,最终获得解脱。佛法因为在僧、俗两面的不断传播与深入而得以兴盛不衰。可见僧人乞食,为自度度他、续佛慧命提供了坚实的基础。

第十章

傍晚,在一路边的人行道上休息,准备在此过夜。这是一段新修的公路辅路,人、车非常少,而且机动车道两边都有隔离带,我们在人行道上过夜,比较安全。

师父说今晚有大暴雨,让我们各自把东西都装进大塑料袋,当然还包括我们自己。我有点兴奋,一边装袋,一边念叨:“要来就来大一点吧!”

进到塑料袋里,坐下来写日记时才发现,这回自己怎么没有感到愁苦了呢,反而还想大干一场。在寺院是回避无常,昨晚是重新面对,如今则是披挂上阵。当有了正念,面对大的考验就能生起大的斗志。看来,从昨晚到今天所作的种种正思惟起了作用。

躺在塑料袋里的我跃跃欲试,不知今晚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仰望天空,已经看不清天空的样子,眼前略微拱起的塑料袋成了我这个小世界的天穹。此时天色较亮,能看到雨点打在塑料袋上,粘着不动。这跟我们平时看到雨点打在地上不同,这看起来就像雨点在空中定格的镜头,就在你眼前,离你很近的地方全都停住了,仿佛悬在“空中”一样。

一开始是小雨,最小的只有针尖那么大,大的如绿豆一般。随即这些浮在空中的雨珠开始长个儿,它们抖一抖,身子就变大一点,又抖一抖身子再大一点;有的长得快,有的长得慢。当它们长到跟黄豆一样大时,便从中间向四周飞去。起初慢慢地,然后越来越快,最后像流星一样划过“空中”。

没想到钻到大塑料袋里避雨,还挺有意思。或许有意思的不是外面,而是我自己。

半夜时雨到底多大不清楚,可能是我的“防汛工程”做得比较好,没有出现“内涝”,自己睡得挺安稳。

第十一章

今天是行头陀的第二天,然而师父走起路来已经一瘸一拐了。不到半小时就得休息一会儿,一个上午就停了六七回。问师父腿哪儿疼,师父说哪儿都疼。给师父的小腿一通乱按,师父笑着说:“你手没劲。”师父很平静,没有怪我的意思,这让我更着急。我按得手都不听使唤了,师父还是没什么感觉。后来才知道,用拳头尖使劲砸师父的小腿肌肉,才能稍稍缓解一点。

师父的病时轻时重。轻的时候也得走一段路做一下腿部按摩,重的时候按摩、休息都不管用,完全走不了路。那师父也要坚持行头陀。于是,每年出发前,弟子们都会给师父准备行头陀的第十九种物,在规定的十八种物之外还有一物必不可少,那就是轮椅。2011年的头陀行就给师父用上了。

师父身上还有好几种病,使之不能背太重的东西,不能太劳累,不能晒太阳等等。奇怪的是,这些病全都是不利于行头陀的,这对弟子们是一种很大的教化与激励。谁说末法就不能行头陀呢!

下一回去行头陀时,我也得带上我的第十九种物——一把给师父敲腿的按摩锤。

第十二章

农历八月十九,今天开始进入西安市区。无法乞食,我们在一大桥下过斋。边上有一片荒地,正好可以把包里的东西掏出来晾晒——昨晚在塑料袋里睡,睡袋和塑料袋有点潮。

过完斋洗漱的时候,亲祖过来问道:“亲宣师父,你有什么东西可以让我帮你背的吗?”我说:“你不是已经帮我背了吗?”看着亲祖一脸不解的表情,我笑着说:“你已经把我的后顾之忧背走了,我现在少了这个心理负担,走得轻松多了。”亲祖听了一脸苦笑,但又不死心,怕我是跟他客气,又说:“我的包背了两天,感觉不累。”我说:“背两天还不能说明什么,到第八九天才是最难过的时候呢。”

亲祖听完,笑了笑走了,脸上带着几分失意。也难怪,明明没从我的包里拿走什么,我却说感觉轻松多了;明明没有替我付出辛劳,我却说已经帮我背走了负担。要知道,虽然他没有替我受累,但是他的一句善言,给我带来了多大的安慰。所谓“良言一句三冬暖”,一念善心,善业已成。

休息一段时间后,收拾东西准备走。我正在装睡袋呢,亲远沙弥过来帮忙。奇怪,我的速度并不慢,也没有落后,他怎么来了呢?不过师兄弟之间相互帮助司空见惯了,也就没拦他。我把东西一一装到包里,扎紧袋口,最后准备把绳床绑在背包外边。回头一找:嗯?绳床没了,亲远也没了。这时我才明白亲远的本意,我赶紧追过去,只见亲远正在把两个绳床往他包上绑。我说:“不用,我自己能背得了。”他笑着说:“没事,亲宣师父,让我来背吧!”亲重也在一旁帮忙,就像他俩早就预谋好的。我一看,用语言拒绝不了,要不要上前抢呢?

看着他那股热情,让我想起了自己从前。好不容易发出一点舍己为人的心去做布施,结果却被别人拒绝了,心里那种滋味不知有多难受。都说求人难,这助人怎么也这么难呢?那时候我想,只要别人能接受我的布施,我不用他谢我,我得谢他。

想到这里,我心便软了,在不违背原则的情况下,不能光顾自己刻苦精进。有时候,接受别人的布施也是一种布施。

我笑着对亲远说:“下不为例啊!”他也笑了。

第十三章

农历八月二十,昨晚在西安市里的一处公园过夜,无人围观,无人干扰,比较顺利。如今城市的公园都是开放式的,不收门票,它已经与游乐场的功能分离开来。游乐场人多热闹,公园人少安静。公园的性质更像是一座花园、一片树林,僧人行头陀经过城市时,它可以作为休息、过斋、过夜较好的选择。

凌晨三点,起来收拾东西,向着市中心的方向进发。天越来越亮,人、车越来越多,路两边的商业化程度也越来越高,虽然没有抬眼看,但听得出来西安是一个十分繁华的城市。对世人来说,这是一个让人向往的去处,这是一个让人热血沸腾的地方。如果没有佛法的指引,如果不知道关于善恶福祸的因果法则,那么人生最大的追求,除了尽情享受财色名食睡等五欲六尘之外,还能有什么?如今物质文明迅速发展,人们生活水平不断提高,五欲六尘的诱惑变得更强烈、更繁多。它从网络、电视、报刊等各种渠道,铺天盖地冲击人们的感官,淹没人们的生活。然而,欲望就像无底洞,越用越贪婪,越多越空虚。为了获取更多的欲乐只好不择手段,杀、盗、淫、妄、酒成了最好的捷径,只要能蒙蔽世人、逃过法律,就是成功,就是道德。于是人们开始疯狂,世界开始燃烧,最后一起快速地走向毁灭。

而这一切,归根到底,都是因为社会缺乏戒律的观念,人们没有持戒的意识,不知道人天福乐的来源是持戒,天下太平的基础是戒律。

以在家五戒为例,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其体现的是人与人之间的一种互敬互爱,是一种和平共处,如此,社会自然长盛不衰;反之,杀生、偷盗、邪淫、妄语、饮酒,则是人们在相互侵犯,相互伤害。虽然小部分人也能得到一时的利益,但终不可能长久。在一个尔虞我诈、处处是机关陷阱的国家里,国王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老百姓又怎能保住自己的幸福?在不和的家族中,在内战的国度里,又让人如何安乐?所以佛陀在《遗教经》中说:“若人能持净戒,是则能有善法;若无净戒,诸善功德皆不得生。是以当知,戒为第一安隐功德住处。”

有人说,不是有法律的约束吗?法律与戒律不同。法律是被动的、痛苦的,人们考虑的是如何逃避、超越、反抗法律,从而免于制裁。而戒律是基于对佛法因果法则的信受,它是主动的、安乐的,人们思惟的是怎么把戒持好。

在一个尊崇戒律的社会里,人们自觉完善自己的戒行,真正确保了人民的利益不受侵犯;对欲乐的享用得到健康合理的引导,人民安居乐业,国家自然太平兴盛!可见戒律能生长世间一切善法。我想,法律治国结合戒律治心,中华民族会更强盛、更久安,同时也能为全世界树立一个良好的榜样。

上午十点左右,在一座立交桥下过斋,随后居士过斋,僧众则背上包继续往前走。这时有几位陌生的信众在队伍边上引路,并在队伍通过路口时,帮着维持交通秩序。

下午,在另一座公园避雨休息。不少居士还有出家人闻讯赶来拜见师父,拜见僧众。

晚上原地过夜。

第十四章

农历八月廿一,从昨天上午开始,雨就一直在断断续续、时大时小地下着。未来几天都是这种天气。上午六点左右,我们再次起程,一路上有不少人等在路边向僧众顶礼,路面这么湿也不在乎。如果没有佛法的指引,没有头陀僧的摄受,谁能这么放下,谁又愿这么去放下?

今天过斋的地方也是在一座立交桥下,但这里已经不如昨日那么繁华了,据说我们已经进入高新技术开发区,路边的人车较少,我们也可以在桥下停留长一点时间。

过斋前给师父稍作按摩。我说:“昨天过斋没铺板子,钵和食物直接放在我们坐的绳床上,结果菜汤、果汁、油腻把绳床都弄脏了。”师父听了呵斥道:“你一天尽想这些事情!体清老和尚的被子都黑得发亮也不洗。”我笑着说:“那是侍者没做好。”师父说:“体清老和尚没有侍者,也不让人帮他洗。”

过斋前,师父突然让沙弥去拿板子铺上。这时我才恍然大悟,不是我说的道理不对,但这是世间法、生灭法,修行人应该念念在道上,哪有闲功夫去想这些事情。若弟子想了,师父就要打碎它;若弟子不去执着这些事情,作师父的反而会去为弟子们着想,安排好。

过完斋,我们转移到另一座桥下休息。因为四周都有茂密的树木遮挡,环境比较理想,加上前方路段因为下雨塌方而关闭,我们便按兵不动。这一停就是两天两夜,而雨却没有停的意思。

第二天凌晨三点起来打坐,七点半左右集体诵十遍楞严咒,九点半过斋。随后,师父让我们把塑料袋和绳床拿过来给居士们铺上,让他们坐着过斋。这两天也经常有当地的居士过来拜见师父和僧众,并请法。从这几天过斋的食物样式也能看出来,有些不是出自护持居士之手,而是当地居士的供养。

第十五章

农历八月廿三,雨还在下,前方道路的险情一时也排除不了,师父决定改变行走路线,僧众队伍再度起程。

上午九点半左右,进入路边一块沙地。这不是天然的沙地,而是曾经在这里堆放过沙子。我们按过斋的位置站好,我的位置就在师父边上。师父放下自己的包,让大家也放下,并逐个去调整每个人的位置,避开积水的地方。我没多想,“叭”的一声就把包放下了。边上的沙弥好心提醒我说:“亲宣师父,包都湿了!”“湿就湿呗!”我装着没事的样子说,但早就把师父的包悄悄地提起来放在自己的脚背上了。被雨水浇透的沙地饱含着大量的水分,我们的包是军用帆布的都不防水,师父的包是编织袋,就更不用说了。大家拿出塑料袋和绳床一起铺上,把包重新放在塑料袋上,搭衣准备过斋。

僧人过完斋,轮到居士过。昨天师父让我们把塑料袋和绳床拿给居士们坐着过斋,今天趁着师父去刷牙时,我也带着几个沙弥如法炮制。一是不用师父再次操心,二是显示自己多有眼力见儿。结果弄完之后,又被师父批了:“站着吃就完事了呗!”我一笑,跑了。弟子一有执着,师父便是一棒。

第十六章

午前,雨停了一会儿,使我们不用披上雨衣就能把斋过完。等居士也过完斋,我们便收拾好东西离开沙地,继续向前走。

以往来供养食物的居士们顶多是在一旁合着掌,一边抽泣一边念着佛号。今天有一位女居士居然在一旁不断地大声念叨:“祝师父们一路平安!祝师父们一路平安!”也许是因为这几天一直下雨的缘故吧,看着出家师父的背包、大褂和僧鞋上都是泥,不由得发出一种祝愿。

没走多久,雨又大了起来。一路上也找不到适合避雨和休息的地方,最后只能进到路边的一处树林。虽然不能挡雨,但勉强算是一块空地,能容得下我们三十人休息和过夜。

树林是人工种植的,排列还算整齐。满地是腐败的落叶,吸饱了水分,让人看了很不舒服,没想到这还是好的。当人在上面走动几次,其下方所覆盖的厚厚的黄泥逐渐翻上来,成为深深的脚印,让人更难受!

师父给我们排好位置,一人一个空儿,在两棵树中间,并让大家把大塑料袋吊起来,当成帐篷用。原先想着把塑料袋的两个角都吊起来,后来发现师父的方法更好:只把一个角吊起来绑在树上,另一个角垂在地上,这样背包在塑料袋里还能靠着树,而人则可靠在包上休息;距塑料袋口往里约三十公分的地方,再用一根绳子系上,吊起来,使袋口离地不太高,人能钻进钻出即可。如此既能防止袋口进雨,又能透气。

然而缺少绳子,我便把包里的补丁布拿出来做绳子。塑料袋滑,不好系,有人说先包个小石子,但树林里只有落叶和烂泥,去哪儿找小石子呢?最后用矿泉水瓶的瓶盖充当。不一会儿,居士送来一捆绳子。我知道不光我缺绳子,大家都缺,便挨个送绳子。

本以为雨不大且很快就能完事,就没穿雨衣。谁知有十多人的“帐篷”让我看了很不放心,没有师父那种合理、实用,于是便帮着他们一一改过来,这一弄就把穿雨衣的事给忘了。等都弄完时,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这时才感到自己的衣服湿透了。可能也是因为身上的衣服穿得比较厚的缘故,刚被雨浇时没什么感觉,等感觉到湿时已是全透了。其实,当时还有位男居士过来给我打伞,挡了不少雨水。

回到自己的位置吊塑料袋时才发现,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里边的东西不知怎么搞的也被雨水淋湿了。进到塑料袋里,里面还滴水。一检查,不是袋子破漏,而是里面的湿度已经接近饱和,袋子内壁的水汽结成水珠,开始往下掉。最后,我只能是就着湿漉漉的衣服,躺在湿的睡袋里,盖上湿的大氅,任凭塑料袋里的水珠溅在脸上。

但自己并不后悔,反而感到很满足。不就是帮别人重新弄一下塑料袋嘛,顶多就是使其晚上免于内涝之苦,有什么大不了的?是,在别人看来,乃至当事人看来,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然而其中的收获只有我自己清楚。

就像平时上卫生间时,每个人只会注意到自己所用的这个马桶刷得挺干净,然而对于打扫卫生的人来说,他得把所有的马桶,包括卫生间的其他设施全都清理干净,这一收拾就是好几个小时。当有人发心替大众洗床单时,其他人看到的不过是自己的床单被洗干净了,也没觉得怎样。而对发心的人来说,他得洗一大堆的床单,能把他累得够呛!

可见,服务大众是去我执、发慈悲心乃至成佛的一个取之不尽的宝藏,是一个长流不断的源泉,虽然只是利益每个人一点点,但是对于自己而言已是筋疲力尽,满载而归了!

虽然自己很满足,但不得不承认,这是我这几年行头陀最苦的一回。以往的苦或是局部的,或是持续时间不长,如雨里行是膝盖以下湿透而已;山里行是肩膀刺痛;风里行是脸如刀割,全身冰冻,但才几个小时。而这回是全身湿冷,从下午五六点持续到第二天早上五六点,重新走起来约十多个小时,因为太湿,根本焐不干。像我这种寒性体质的,本来就比常人怕冷,平时都是手足冰凉,面对这种全身性的湿冷,我根本没有招架之力,只有悉听尊便了。是发烧还是感冒,还是什么,反正跟等死差不多。但我心里是热的,一点也不害怕。这是服务大众带来的满足与安慰在帮助我战胜痛苦,战胜恐惧。

为什么行善的人能往生天道?面对死亡的剧烈痛苦,他们没有一点禅定力,唯一靠的是善的功德所带来的巨大的安慰而不生恐惧,最终安乐的心境使其感生善道。

可见利益大众,看似牺牲自己,其实自己才是最大的受益者,因为大众就是我的根!

第十七章

农历八月廿四,今天我们已经走到西安市的外环了,但附近没有村子无法乞食,最后在路边过斋。

每天师父的腿酸疼得都无法散盘,过斋时只能用东西把座位垫高一些,那还得换几次腿,过完斋,腿都不敢动,得弟子扶着才能慢慢站起来。

今年又有好几个新沙弥带着常住刚发的“健身拍”来,要在行脚途中给师父的小腿拍一拍。记得我头一回去行脚时,自己也是个新沙弥,当我发现有一种膏药贴对缓解肌肉酸痛效果很好时,便要给师父的小腿贴上。师父笑了笑说:“贴吧!”当我觉得活络油也不错时,又拿过去给师父抹上。师父一笑,也没有拒绝。后来我才知道,这两种药师兄弟们早都给师父用过了,但师父的皮肤会过敏,而且效果也不大。

然而,年年都有新剃度的沙弥,年年都会有新沙弥像当年的我一样,好心而无知地拿着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去给师父用。为了成全弟子们的孝心,师父把自己变成了“试验田”。明明效果不大,甚至是有副作用的药品或器械,师父也笑纳。不是师父需要弟子的孝顺,而是弟子需要圆满孝行。师父若不示现病苦,弟子哪有机会?表面上看是我们在孝顺师父,其实是师父在慈悲我们!

晚上在路边的人行道上过夜,比较安全。根据这里湿热多雨的特点,我们的背包上增加了一把雨伞,作为雨衣的一个很好的补充。平时行走时能挡小雨、阵雨、急雨,还不像雨衣穿在身上那么闷热,随时取用、收放,很方便。晚上又能与大塑料袋组合使用,把伞支在塑料袋口,既挡雨还透气,这下不用找避雨的地方也能睡得很安稳。而我自己也有所改进:人躺在塑料袋里,头冲袋口,把身体上方的塑料袋像盖被子一样拉到下巴底下,只把头露出来,外边支上伞。这样透气更好,而且大大减少了袋里的水汽。

躺在塑料袋里,雨伞挨着头斜靠在地上。从雨伞下仰望前方的夜空,很平静,很安详。其实人要活着并不难,难的是想要去捉住那些根本就抓不住的东西。头陀让一个僧人能简单而真实地活着,这就是修行!

第十八章

农历八月廿五,今天路边有村子,可以乞食。进到村子里,感觉跟别的村子不一样。别的村子的村民刚一见到僧人时,脸上多少带着几分表情,或吃惊、或好奇、或欢喜、或厌恶等等,而这个村子的村民更多的是一脸的冷淡,好像出家人对他们来说不但见惯了,而且印象一般。

我们乞食不断往村子里边走,沙弥告诉我说,看到有一座小庙,从里面还走出来一个出家人。原来如此。

佛说,出家人长期住在村落俗家,即使用功修行,佛都担忧。就怕世俗的东西会渐渐腐蚀他的出离心和清净心,不断破坏他的定力和善根。倘若不用功修行,那对自己和他人的慧命,更是一种巨大的损害。

头陀法里有一条,就是要求出家人除了乞食,平时修行要远离世俗。如果俗家不障道,修行又何必要出家?既然要出家,为何还留在世俗呢?

前几天,我们在西安市里的一处公园过夜。这个公园是某座寺院的遗址,如今成为寺院遗址主题公园。我觉得没在遗址上复兴寺院,未尝不是件好事情。这座寺院原先也是远在西安古城之外,只是城市不断扩大,如今的西安市已经包围了这座寺院。主题公园的四周全是高层住宅楼,出家人若在这种地方住持修行,诸佛就得为他们担忧了!

当然,寺院遗址的主题公园也不妥,让人觉得佛教已经成为废墟,成为过去,已经不适合现代人了。既伤害了佛教信众的感情,又断了广大众生的慧命。佛教主题公园有损佛教。

若能把寺院迁到僻静处重建,原址变为普通的公园,我想是最好不过的了!

第十九章

农历八月廿八。上午休息时,给师父按摩,提到关于自了的问题。师父开示说:“要想自了,就不可能真正的了脱。因为他还有自了的分别,还有人我相。只有为众生,不为自己才能解脱成佛,只有无我才能‘自了’,没有小乘、大乘之分,只有一乘——佛乘。”师父要求我们要有释迦牟尼佛在因地时以身饲虎的精神。

关于这一点,我思惟了很长时间也没明白,就算是一个普通人,以人命换虎命,从常理来看也是很荒唐的。即使是以人命换人也应该是以少换多,或一命换一命,这才是可嘉的,值得赞叹的。而一个王子,将来可以成为国王,造福天下,利益无数百姓,他能救多少人命?岂能舍去天下人民的利益和性命不顾,去救几只老虎呢?难道只对几只畜生慈悲,对天下的人民就不用慈悲了吗?

有一天,我突然想明白了:以身饲虎的伟大之处,在于无人相、无我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在于直下无心,无任何分别。也就是说,没有人与畜生的分别,没有贵与贱、多与少、重与轻的分别,也没有生与死的分别,只在当下。既然老虎饿得奄奄一息,我便用身体去喂它。

第二十章

农历八月廿九,进入蓝田山区。公路两边不是高山就是深谷,没有村庄没法乞食。直接在路边一紧急停车带过斋。

午后,在一河滩休息。亲融师父说可以拣几块石头带回去,我们一听便来了兴致。据我所知,一块有价值的石头一般都得造型奇异,纹路稀有,再加上一个恰到好处的名字,让人浮想联翩,回味无穷。要不然,就是这块石头的背后有一段传奇故事,如某某祖师在上面打坐入定或隐身避难,再不就是把某某人砸开悟也行。

我挑了半天才找到两块长条状的石头,但造型并不奇特,也没有把我砸开悟。为了让它们“升值”,只好给它们起个好听的名字,一块叫“五色莲台”,一块叫“睡罗汉”,正好可以把“睡罗汉”放在“五色莲台”上。给亲瑞沙弥看了看,他很直率地告诉我:“不像。”我笑他没有艺术细胞,不懂得抽象艺术。

我也知道这不过是自我安慰,其实自己也在犹豫要不要带走这两块石头,它们的分量可不轻,有三四斤重。本来背包已经压得肩膀疼,又再雪上加霜。但挑的就是长的、重的,作为压经书的镇尺用。

休息结束,装包准备走时,正在犹豫的我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新的名字,让自己挺满意,估计别人听了也不会再有什么意见。于是,名正言顺,美滋滋地把它们装到包里了,叫“消业石”。

背上包走了一段路,明显感觉到这两块“消业石”确实名副其实,让人不得不咬紧牙关,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

第二天,清晨四五点在公路上行走时,我突然清醒过来。虽说吃苦受累是消业,然而贪嗔痴不断,吃再多的苦,受再多的累,也不可能把业消完,因为贪嗔痴才是罪业的根源。想一想,其实我不压经书,也能活得挺好,找个镇尺不过是给自己的贪心找个借口而已。背上“消业石”是自己的贪心所致,这本身就是在造业,是在边造业边受报。只有去掉贪心,放下“消业石”,才是真正的消业、了业。

在休息的时候,我把石头还给了这里的河神,马上感觉到了轻松与自在,这可以说是关于消除业障的一次直观的验证。

然而我还有一块更重的“消业石”舍不得放下,那就是“我”。我已经背着它走过了无数劫的时间,带着它确实让我在这六道中受了无量的苦。看似已经消了无量的业,但是那又能怎样呢?我的罪业依然是无量无边。因为有“我”就有贪嗔痴,有“我”就有无量的罪业;只要还有我,不管受多少苦,业障都不会消完;什么时候把“我”放下了,我的业才能全了。证到无我的四果阿罗汉,在今生就入涅槃,在这个六道苦海中不再有来生。

小小的“消业石”容易看明白,自己本身这块消业石则不容易看破。所以智慧圆满的佛陀给我们讲头陀法,让我们在持戒的基础上消除更多的业障,从而更快地进入禅定。

在禅定中,我们会看到原来“我”也是身外之物,“我”也是块又重又没价值的石头!

第二十一章

前面提到头陀苦行能使僧人消除业障,速成佛道。那苦行外道能不能消除业障呢?都是苦行,有何不同?

头陀法是僧人放下衣食住行中最重的十二块“消业石”,从而去掉了大量的烦恼和痛苦,内心获得无比的轻松与自在,但略受一点余苦。苦行外道则是别的没放下,还多背了几块“消业石”,如睡钉床,像牛一样生活等等,徒增痛苦。

所谓“消业石”,背在身上看似消业,实为一边造业,一边受报而已。业障永远也消不完,只有放下“消业石”才是真正的消业、了业,才能真实得到解脱。

头陀法到底放下哪十二块“消业石”?在这里我根据自己的一点理解,简单说几“块”。

第一块“消业石”,世俗城乡、大众愦闹处。生活在这种环境,由于与众人相处,易生情爱或矛盾,使心娆乱。这看似一种消业,实为边造业边受业。一旦远离,住于空闲僻静处,这类烦恼业障也就全部消除。它的余苦是生病时无人照顾,然而若以精进修行为救护,则会使病苦成为很好的助道因缘。

第二块“消业石”,受请食、僧食。受请食,主人请我不请他,易生慢心;请他不请我,又嫌恨主人有眼无珠。受僧食,则又有入众受娆乱的烦恼。这看似也是在消业,实为边造业边受报。如果乞食生活,则无此类烦恼,业障也就全消了。它的余苦是有时乞不到食物,或乞到的食物太少或太粗劣。然而若进行正确的思惟,则会折伏我慢,增进道心。

第三块“消业石”,数数食。一天吃好几顿饭,或零食、小食、饮料不断。它的烦恼是心思都在吃上,耽误修行时间,不能一心办道。若受一食法,烦恼马上就少了很多。它的余苦是刚开始有点饿,然而随着日中一食的不断习惯,这种余苦逐渐消失。

第四块“消业石”,饱食。饱食使人腹胀气塞。即使吃九分、十分饱也会让人昏沉,影响修行,何况是吃撑了?不但有损身体健康,还很难受。这好像也是在消业,实为自作自受。如果只吃七八分饱则身轻安稳,不再受此类业障。它的余苦是刚开始觉得没有满足感,心存恐惧,担心饿得快或营养不良。随着时间的推移及自心的清净,这些余苦也会自己消失。

第五块“消业石”,高档衣服。为了得到高档贵重的衣服就会向在家人攀缘,乃至与出家人争斗。一旦得到在家人的贵重供养,不与其保持良好关系,对方会起怨恨心;保持吧,自己又觉得心累,影响修行。有好衣还会招致贼难,甚至丧命等业障。这些痛苦看似在消业,不过是在自讨苦吃。如果穿粪扫衣、百衲衣,见好不求,白给也不要,心不贪恋,则不会有此类业障出现。它的余苦是衣服粗劣,穿着不舒适,这种余苦随着自己六根的不断回收,会变得微不足道。

第六块“消业石”,房子。为了盖房子得到处乞讨材料;即使不用乞讨,也得辛苦建造;即使不用建造,也得时常护理;即使不用护理,也得小心防范水、火、刀、兵、王难、贼难等等破坏。我们身上背着这么巨大的“消业石”,当然会费不少心,受不少累,看似消了不少业,其实还是自作自受,只要贪恋房子,业障永远消不完。如果我们露地坐,远离房舍,它所带给我们的业障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才是真消业。它的余苦是有时会遭遇风雨寒暑,在印度及南传佛教国家,最冷的时候把三衣全披上就足够了,下雨时,有一把伞就可以了。所以这种余苦对那里的僧人来说也是很小的,没有房子也能正常地修行。

也许,我们现在的报身在中国北方不可能完全离开房子,但我们可以尽量远离,不起贪着。比如僧人没有属于自己的房子,住的是常住的僧房。而常住的僧房很简朴,里面的摆设一律从简。僧人冬、夏在寺院里安居,春、秋则外出头陀,露地而住。如此,房子的业障会减少很多,修行会比较轻松自在。

从上面的几个例子可以看出,头陀法的殊胜在于,从根本上真正拿掉了我们修行生活中的十二类大的业障烦恼。正是由于把头陀行的苦与乐进行分离,及对二者特点的认识,让我对头陀法有了更清晰的了解,这也解决了自己这几年的一个困惑。

头陀法这么殊胜,乃大小乘之共法,在南传佛教国家盛行,在中国却难得一见。难道真是我们的根性不行了吗?真是汉地的福报不够了吗?不是,是我们对头陀法有误解。

头陀法有它的特点。它有余苦,主要来源于身体,属于外在的,故很明显,即使是旁边的普通人也能一眼看出来。而它去掉大量业障苦恼所产生的大乐,不但是旁观者,就连行头陀的人在初期也体会不到多少。这种大乐是内心的,也是次第的、由浅到深贯穿整个成佛的过程。

于是,旁观者对头陀行的第一印象是苦,行头陀的人在初期的体会也是苦大于乐。结果大家不是望而却步,就是半路夭折。其问题就是对头陀行中的苦与乐的特点及关系认识不清,认为头陀就是苦行,始终是苦大于乐。

其实,头陀行余苦的特点是由强到弱,逐渐递减,而对乐的体验是由弱到强逐渐深入。所以,初见头陀,初行头陀一般是苦大于乐。这跟过午不食是一样的。刚开始过午不食时必然有饥饿之苦,这种余苦由强到弱,一般得经过半个月到半年的适应期才能逐渐消除。头陀法的适应过程更长。而关于过午不食的利乐,即使经过好几年都未能体会很深。头陀行也是如此。

对我们上下院两百多位出家人来说,过午不食不难,而且不但是发心居士,就连许多护持居士都能做到。然而为什么外边的寺院,不说居士,就是出家人也没有几个敢过午不食的?不是过午不食难,也不是我们的根性比别人好,而是宣传教育的问题。

我们这里的发心居士和护持居士,长时间与过午不食的出家师父相处,耳濡目染,对过午不食就会有信心,而外边的寺院没有这种言传身教的环境,大家都不敢过午不食。头陀行在中国的现状与此相似。“文革”后行头陀的人少,没有留下什么经验体会,宣传教育更是不到位,没有形成实践头陀、宣扬头陀的环境。于是,后人对头陀误解更深,信心更加不足,不是不敢行,就是坚持不下去,如此恶性循环。

我们则很幸运,有师父领着,还有僧团这个相互交流学习的环境。大家应对头陀行有信心和长远心,把行头陀的体会写出来供养给所有的出家人,让更多的出家人都能了解头陀,常行头陀。

第二十二章

农历八月三十。上午,路边有村子,但比较小,师父只派了四组去乞食,我这组没去。

为什么每次我们只出来三十人行头陀?从以往乞食来看,一般的村子都是一二百户人家,而其中又有半数左右家里没人,能乞食的人家也就不到一百户。三十人乞食,每人不到三户人家,离限定的每人七家相去甚远。再一个,就是每次要找一个适合三十人休息、过斋、过夜的地方不容易,人越多需要的场地越大。集体行头陀,集体乞食,三十人在目前的条件来看已经是接近极限了,其难度远非几个人行头陀所能比。在中国,个人行头陀的已是罕见,何况三十人?这是师父对弟子的慈悲,是僧团对众生的慈悲。

今年夏安居结束后,有位刚从戒场受戒回来才一个多月的比丘,提出要离开常住。最后师父让其还俗离开。从常理来看,怎能让一个比丘还俗呢?当时他本人来问我,但我也说不清其中的道理,我只是相信师父肯定是对的,希望他能依教奉行,不要一错再错。在这次行头陀期间,趁着给师父按摩的时候,我向师父问起此事。

师父说:“刚受完大戒就离开,这是一种不孝,师父的恩泽,他还不清;这是一种不忠,常住的养护,他还不清;这是一种妄语,居士对他受戒的护持与供养,他还不清;这是一种不义,他扰动了寺院里其他师兄弟的道心。这样的人连一个世间人都比不上,根本不适合做人天师表的比丘。让他还俗是为了避免他继续在外面造业,虚受信施,自断善根。”

对师父的话,我在行头陀期间也思惟了很长时间。比丘戒是师师相授,经僧团商讨一致同意,才能得到的。没有师,没有僧团就没有比丘戒。比丘戒的基础是恭敬、孝顺师僧三宝。刚受完戒就违背良师,舍弃僧团,这是一种离师叛教的行为。表面上他还是一个比丘,其实自己已经断了比丘的根,已经失去了一个比丘的内涵。

能这么做,可见他我慢较大、心很浮躁、知见不正,既无信力,也无忍耐力,非大丈夫所为,这种状态不适合以一个比丘的身份继续修行,受人礼拜供养。就算去了别的寺院也很难认可其他的善知识,并长期稳定地依止修行。如此就会像一艘没有方向的船,在大海中随波漂流,无法得到佛法的利益,无法到达解脱的彼岸。虚受信施不说,还枉出家一场,自断慧命,害人害己,严重的还会逐渐对佛法失去信心,诽谤三宝,甚至转信外道。

师父在他离开前再拉他一把,让其还俗,这不是罢他的道,断他的善根,而是把他降为俗人,他的慢心才会得到降伏,但他的出家心会再次被激发出来。他会重新以一个居士的身份,慎重地选择善知识,并恭敬地依止;重新经受严格的考察与磨练。由发心居士到沙弥,再由沙弥到比丘,这是一次回炉再造的过程。猛烈的火力能熔化他的怀疑,同时能除去他浮躁的杂质,铸造正确的知见,锤打出坚韧的耐力,再给他一次比丘的生命。

师父为了成全更多的人能真实地出家,能成为一名真正的比丘,能在修行的道路上不迷失方向,宁可自己受苦受罪,又怎么可能去毁掉一个比丘呢?!

然而这是一副猛烈的苦药,用的是常人所不了解的药方。弟子本来认不得,一般人也不清楚。因为这其中有一味药,叫师恩。没做过父母,尚且体会不到父母的苦心;没当过修行人的师父,又怎么会明白为师的恩泽呢?

第二十三章

农历九月初一。自从进入蓝田山区,路两边几乎都是山。山脚离路边很近,田地非常少,有村子的地方,人家往往是一字排开。经过这地方时,不方便在人家门口停下休息,走的时间就会很长。

我们的锡杖由比丘师父轮流拿,沙弥则拿方便铲。每人拿一段路,停下休息时换下一个人。去年行头陀时,我都不敢碰锡杖;今年每回走的时间比较短,我的肩痛不是很重,我也拿起了锡杖。差不多每天能轮一回。

虽然也有走得很久的时候,如进入西安市区,进入蓝田山区。每次当我正咬着牙硬挺的时候,亲晟师父会一把抓住锡杖的头部,把锡杖夺过去。行走时,亲晟师父就在我前头,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来的。可能是我频频换手时锡杖发出的响声被他听出来了,我想,如果不是用心去听的话,谁也不会去分辨这个声音的变化的。

亲晟师父与我同时剃度出家,同时登坛受比丘戒,我与他因缘不浅。

上午,路边有村子,较小,师父只派了两组去乞食。

晚上,在一河床过夜。有露水,雨伞派上了新用途。

第二十四章

农历九月初二。前两天一直没有适合诵戒的地方,今天在一碎石场诵戒。诵完戒,原地过斋。

过完斋,我们就要上车返回寺院,结束今年为期半个月的头陀行。这时,张居士家族的几位居士乘坐着那辆深蓝色的商务车又出现了。在我们外出行头陀期间,他们一直在幕后跟随护持,十多年来始终这么坚持着,非常不容易。这不禁让人感慨,为什么富的会越富?有人说,那是资本再生。我认为这只是表面原因,真正的原因是他们有正见,有眼光,因为他们尽心尽力护持三宝,护持头陀正法。佛说在家人护持三宝,得生天道,快乐自在。

在家人努力护持三宝,满足僧人修行的一切需要,僧人则坚持净戒,少欲清净,无人、无我、无分别地度化一切众生,如此佛法才能长久不衰。不是另外有个什么东西叫佛法,而是僧俗弟子的这些如法的行持就是佛法。行持的人多就是正法,行持的人少就是末法。愿头陀法和戒律能如星星之火一样再次燎原,再次传遍华夏大地。

结尾

大地坚忍不动,无有分别。贵人步履而过,大地亦不欢喜;动物践踏而行,大地亦不嗔怒;珍宝香馨置上,大地亦不贪恋;屎尿臭秽流淌,大地亦不厌恶。它滋养万物,利益无边的众生,而不求回报。由于无我,永远那么寂静,一切善功德因之而生。

我这两万言的讲述很平凡。只是希望能与大家一起在大地上静静地漫步,相信走得时间长了,我们的心也会与大地融为一体!

谢谢大家的陪伴。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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