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四年行脚乞食体会报告(释亲一比丘)

顶礼本师释迦牟尼佛

顶礼上妙下祥恩师

顶礼上亲下藏阿阇黎

顶礼大众师父

二〇一四年农历八月十六过斋后,参加行脚的僧人依次上车,远赴陕西西安进行一年一度的秋季二时头陀。以下是我的行脚乞食体会报告,以时间为主线。

八月十七

下午,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汽车在一高架桥旁停下,此处与去年行脚的终点距离不远。由于下雨的原因,下午没有走路,晚上在此桥下安单。

桥下非常脏,一堆堆的垃圾像坟包似的到处都是,且垃圾上面杂草丛生。勤快的沙弥和居士手拿大铲和铁锹,迅速地对此地进行疯狂地扫荡,三十多人睡觉的地方不长时间被整理出来。我休息的地方紧邻一土堆,虽如此,呼呼的凉风越过土堆,不断地向我“问候”。

今天晚上坐着睡了一夜,而坐着的方式也不同:起初为双盘睡,后变成单盘睡,再后来靠在背包上单盘腿睡觉,最后变成靠在背包上伸直腿睡觉。好不容易熬过了一晚。

发心出家做居士时曾坐着睡了一年,那时觉得坐着睡觉不算什么问题。现在坐着睡觉却很成问题,我想主要是没经过这方面的训练,加上坐着睡的心力不足,所以乍一坐着睡很难适应。

八月十八

今晨上路,余光看到一骑摩托车的人,没有看清他的脸。我下意识地想到这可能是自己在世间的一个表哥。突如其来蹦出这一妄想不是没有原因:在行脚前听说今年要路过西安,而自己在世间有一表哥,大学毕业后和一个延安的女子结了婚,在西安工作。我心里曾想,行脚路过西安时,世间的这个表哥如果看到我,不知道还认不认识我?

因动此俗念,所以出现现实中西安没到,妄想里“表哥先到”。

对于一个出家人来讲,动此俗念非常不好,说明自己正念不足。实际上我出家了,和父母也没什么关系了,还和表不表哥的扯什么,一边去吧。

今天是第一天行脚,由于背包的腰带太长,背包的重量全压在肩膀上,所以没走多长时间,肩膀疼得非常厉害。心想:“随便疼,疼过一个极限的时候就能差点。”

在一公路旁休息的时候,迅速地拿出针线将腰带缝得更短一些。路边有行人骑自行车经过这里时,他们看到我用针线缝腰带的动作,眼神里充满了诧异。此时我心中充满了自豪:“哈哈,没见过吧?出家人行脚在这里休息。我现在是穿针引线缝腰带,针线活估计你们不会干。针线、补丁是我们出家人的宝贝。”

今天中午在一玉米地之间的小路上休息,此地也是今天的过斋地点。我所坐位置的前方有一堆腐烂的乱草,乱草被清除后,发现有一片像屎一样的烂泥贴在地上,真是大煞风景。不过也挺好,过斋时拿它做不净观,省得不小心吃多了。

今天中午乞食,我和亲远、亲了三个人一组。亲远、亲了是新沙弥,我是比丘。前两年行脚是别人带着我乞食,现在是我带着别人乞食。一方面受宠若惊,一方面又充满自豪。

第一家,大门敞开着,院子里有一中年男子在干活。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阿弥陀佛!出家人路过这里,乞点食物。”男子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们。我赶紧重复一遍:“出家人要点吃的,方不方便?”男子迟疑了一下,回屋拿东西。突然,大门旁的小屋里出来一中年妇女,噌噌地跑进了男子所进的房间。显然,我刚才对男子所说的话被她在小屋里听到。不一会儿,此妇女拿了三个馒头和一个油饼,分给我和亲远一人一个馒头,分给亲了一个馒头、一个油炸饼。

第二家,亲远敲门后,一青年女子开门后吓了一跳,亲远赶紧说明来意。此女子说还没做饭,紧接着她又问了一句:“馍行不行?”亲远说:“行。”此女子一会儿从屋里拿出了一个馒头及一些塑料袋装的米饼。确认米饼没有鸡蛋后,此女子分给亲远一个馒头、若干米饼,分给我和亲了一人一些米饼。

第三家,亲了主乞。我们乞第二家时,这家的男主人像看热闹似的笑眯眯地观看了整个乞食过程。走到这家门口时,我突然发现这是一家小卖铺,我们径直绕了过去。这家的男主人此时一脸尴尬,显然我们刚才的举动对他造成了伤害,他主动问我们是干什么的,我们回答:“出家人乞食路过。”这家的女主人随后主动布施了一个馒头,我们回向后离开。

今天乞食,大家普遍反映这里的人家乐善好施,有的人乞了满钵,没有空钵的。行堂时,头一遍主食行我们乞到的食物,我要了两把,差点满钵。

下午轮到我拿锡杖时,刚开始忘了念诵偈咒,走了一段路时又突然想起:“执持锡杖,当愿众生,设大施会,示如实道。唵 那(口+栗)(口+替)那(口+栗)(口+替)那栗吒钵底 那(口+栗)帝 娜夜钵儜吽癹吒。”

近黄昏时,在一公路旁的地砖上休息。此处附近应该有学校,十来岁的小学生不断地从公路上经过。小孩子看到我们时,眼睛里充满了好奇,有几个小孩甚至停留在师父休息的地方,很大声地向师父问这儿问那儿。我在心里暗暗感叹:“真是无知者无畏,我们和师父说话哪敢这么大声?”天津的王居士也在旁边,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招数,“忽悠”得几个小孩最后向师父磕头。我想:“这几个小孩善根挺大,给师父磕头不白磕,会给他们种下解脱的种子。他们可能借此因缘出家修道,最终脱离轮回之苦。”

八月十九

上午在一处地方休息时,我跑过去给师父按摩。有一群虫子争先恐后地向师父这里爬。师父看到以后说:“全家出动。”随后师父给我们讲了一个他亲自遇到的故事。有一次,师父看到一只虫子在路上爬,怕被人踩死,师父把手伸过去,想把虫子弹到附近的草丛里。在距离师父的手约一厘米远的距离时,虫子突然一个翻身,翻到师父的手指上。师父把虫子带到草丛边上,原想把虫子抖落到草丛里,但在师父抖落之前,虫子突然一个翻身,又自动从师父手上翻下来掉进草丛里。

我回到自己的位置,把此事讲给旁边的亲度师和亲入师。亲入师说:“师父有德行,要我可没那两下子。”亲度师说:“估计我的手往虫子边上一放,虫子自己掉头往回跑。”我想起了自己发心出家做居士时,有一天在山上看监控,一只麻雀飞进了阅览室。我想把麻雀赶出去,麻雀吓得满哪儿乱飞,撞墙撞玻璃,就是撞不到开门的那个位置。不一会儿师父进来了,准备要在此屋接待客人,我赶忙地对师父说:“师父,这屋里有一只麻雀。”师父说:“麻雀就麻雀吧,不管它就行了。”奇怪的是,此时的麻雀停在一个位置再也不飞了,眼睛里害怕的眼神也消失了。我当时觉得不可思议。

师父修行好,持戒精严,不杀生戒清净,众生见了他也不害怕。不像我,从小到大杀过的青蛙、蜻蜓、青虫等动物可真不少,上大学做试验时还杀过兔子不止一回两回,直到学佛以后才知道吃素。现在想起来,悔断肠子也枉然。

今天在灞桥下过斋。灞河水在旁边哗哗地流淌。过完斋刷牙洗钵后,我匆匆跑到灞河边上,面对着灞河水,心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想要吟诗作赋吗?但自己从小到大也没做过一首诗,更没有出口成章的本事。吟诗作赋属世俗痴人所为,与心地淡泊相违背;难道我想要仰天长啸吗?仰天长啸纯属放浪形骸,与寂静调柔相违背;难道是我想要了解灞河的历史,且要搞清灞河水源自哪里,流向哪里吗?此又属增加妄念的世俗行径,与出家人所要的“一念不生”背道而驰。

不大一会儿,心里所谓的冲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索然无味”。再过不长时间,有了内急的感觉,“拉倒吧,灞河,你自己玩去吧,我要上厕所。”

今天下午阴天,随时要下雨的样子,昨天被雨水打湿的行脚装备在此地也只能晾个半干;恰好这又是桥洞,前面不远处就是西安市区,如果进了市区,晚上住宿的地方应该不好找。“今天下午师父有可能决定在此地休息,晚上在此住宿。”我心里打着此类的妄想,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旁边的亲度师把我碰醒,只听得有人喊:“师父让准备,现在走。”我迷迷糊糊地起来后,心里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对行脚的地方要“应无所住”。

下午在一小公路上休息时,来了不少居士请师父作开示。在此时间内我询问大家的身体,发现不少人感冒了。今天的风挺溜儿,不大不小的凉风“呼呼”就是刮,中间没有停的时候。我们背着包走路很容易出汗,如果衣服穿得薄,加上风一吹,很容易感冒。此时,我心里有点着急:“照这么发展下去,备用的感冒药根本就不够。”过了不长时间,师父通知大家背包继续走。我心想:“走得越多越好,走起路来病好得快,最好每个人都出一身汗,把毒素往外排一排。”

行脚的队伍逐渐进入市区。市区内住宿的地方不容易寻找,最后我们走进了一处公园,此时已黑。在此公园内七拐八拐,找见了一条不宽的青石路。此路虽属公园的一部分,但很隐蔽,很少有人来这里。此时,零零星星的雨点也来凑趣。师父通知大家拿出大氅在此地休息,雨下大时随时走人,但整个晚上也没有大雨干扰。

八月二十

行脚的僧人到一处古城墙下休息。大家对西安的古城墙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且对它评头论足,古城墙饱受了僧人放逸的眼根。头陀僧人行脚在外,风餐露宿,俗世间一切有形的物质很少能引起他们的兴趣,而此时,古城墙吸引着一大批僧人,使得他们久久没有离去。

我想这并非偶然,而是自然而然。青灰色的古城墙和现代的红砖瓦墙及高楼大厦形成了强烈的对比,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和默默无闻;行脚的僧人和尘世的俗人也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也显得格格不入和默默无闻。古城墙颜色青灰,显示它古朴的一面,城墙底部有绿苔长出,有的青砖表面呈片状脱落,显示了年代的久远。古城墙展现着历史真实的一面;而出家行脚的僧人身穿百衲衣,身披袈裟托钵乞食的形象,保留了佛陀时代及佛法在中国兴旺的真实一面。古城墙的构造、高度及厚度,显示了当时精湛的建造技术,也正因此,古墙至今没有倒下;恰如同佛陀的戒律经由头陀僧行持而使正法久住一样。高高的古城墙曾是古城西安防御外敌侵入的一道重要防线;而头陀僧人内心里存有抵御世间五欲的防线,同时头陀僧人也形成了一道阻止正法转为末法的防线。

此时,细雨下得越来越紧,催促着僧人离开的脚步。再见了,古城墙,毕竟训练“应无所住”的心才是我们的目的。

沿着公路向前走,喧嚣的路段一处接一处。有一段路程内还闻到了炸油条的气味,此时摄心显得尤为重要。

今天上午走的路比较多。由于找不到过斋的地方,加上过午的时间越来越近,逼着我们一直向前走。最后我们在一路口边上的高架桥下过了斋。此处实际是一处小型的收费停车场,有几辆车稀稀拉拉的停在里面,停车场两边的公路上车水马龙。有一收停车费的中年男子昂首挺胸地在我们休息的地方溜达了一圈,俨然一副“我的地盘我说了算”的样子。

过斋后,我们在此地一刻也没有停留,背上包继续上路。中间歇了几次,但时间都不长,以至于无法上厕所。约两点多钟,在一公园里找了一处走廊,我们得以在此走廊内长时间休息。此处环境好,长长的木头走廊上面是透明的玻璃顶棚。由于下雨的原因,很少有人光顾这里。

后来,我们发现此公园名称为“木塔寺公园”,原来此处曾是一座寺院。我上厕所时发现公园的一角确有木塔寺残留的旧址,即两间破旧的房屋。房屋顶上布满杂草,屋门紧闭。我不禁想到:里面或许有几百年前,甚至上千年前的出家人在里面打坐入了禅定,至今尚未出定,或说不定此屋内有一尊圆寂了的肉身菩萨。

出家人行脚在城市里,竟能找到这样的休息地,真是不可思议。和此地如此有缘,我想我们前生可能在“木塔寺”修行过。

八月二十一

昨晚睡了个好觉。今晨雨下得挺大,“哗哗”的。此时在这样的环境里打坐、休息,似乎是一种享受,我心里打着妄想:“雨下这么大,今天上午应该不会上路。再说了,此地原来是木塔寺,僧人在这里休息一段也在情理之中。”但不长时间,雨停了,随后有一附近的女居士供养了一些酵素。师父让我们把休息的地方整理一下。我想,师父的意思应该是把零乱的物品收拾整齐,一会儿居士过来显得不那么狼藉。但那边的沙弥把绳床也捆起来放进包里,准备随时要走的样子。这边比丘师父的绳床照样摆在地上,等待最后的命令。不一会儿,师父上完厕所回来后说了一句:“东西收拾收拾,走。”我一听,心里挺失望。但“应无所住”此时像一把利剑一样,把心里的“希望”和“失望”统统削掉,最后让你心安理得。

今天上午走得路不算多。中午过斋的地点在一高架桥下。过斋前,有一女居士跪在师父面前,告诉说她今天供养了八宝粥。她说此话时恰巧被我听到。

过斋时,原以为行堂的头一遍食物应行八宝粥,但行的却是饺子。三份饺子进肚后,我已经饱了。随后又吃了一些小食,此时,我已经吃撑了。临结斋前,行八宝粥的来了,明知再吃东西我会被撑得更厉害——吃撑的滋味可不是那么好受的,但我还是把钵伸了出去。为了不被撑得太厉害,我应该要半勺八宝粥,但我却要了一勺。此时我的心像失控了一样。

是为了给那名女居士种福田而多要了一勺八宝粥吗?确实是有那么一点点心意,但这是次要的,主要的是我听到女居士要供养八宝粥时,生起了贪心。

但反过来想一下:如果我过斋前不知道有八宝粥,今天过斋时,即使遇见八宝粥,我可能也不去要它。因为我吃撑以后对食物贪恋的程度会降低。

所以过斋前生起的贪心太可怕了,它似乎会积蓄能量,到了成熟的时候就会爆发。实际上,我在寺院里也遇到过这种情况:有一次俩居士供养葡萄的事情被我提前知道,第二天过斋时,我肚子不舒服,不适合吃凉东西,但我还是把桌面上的东西全部吃完了。

早听说有一种水里生长的动物,如果有足够的食物,它会一直吃下去,直到把肚子撑爆。那时候觉得可笑,甚至怀疑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动物呢?现在我是深信不疑了。

今天下午没有继续向前走,我们在距过斋地点不远的另一处高架桥下休息。此处非常隐蔽,几乎没有外来居士的打扰。我们晚上在此住宿,第二天由于下雨的原因,我们在此处休息了一整天。

八月二十三

今晨天不亮上路,走了不长时间便离开西安市区进入长安县。远离城市的愦闹,人的心情也舒畅很多。我们今天在公路旁的一空地上过斋,此处与一片坟地相邻,坟地里分散着十来个石头的墓碑。这种墓碑少见,上方是半圆形的,没有棱角。有的坟地旁可见红砖垒成的中空的小方台,赶紧向其他人打听这种小方台代表什么意思。一沙弥师说:“小孩子夭折了,他的坟墓就是这种小方台。”我心中非常震撼。默默地注视着小方台,夭折的小孩似乎随时能从小方台里变现出来,令我发瘆。

生老病死之苦一直困扰着整个人类。现代所谓的科学表面看上去很发达,各种保健品和医疗技术的不断研发,也只能在一定程度上延缓衰老和减轻病痛。但真正要把“老病”的问题彻底解决,科学只能是望洋兴叹,而“生死”问题的解决更是超越了科学。佛陀有大智慧,对于“生老病死”之苦早已洞彻,修行佛法能了脱生死。人活着有机会学道而不学,甚是可惜。夭折的小孩更是没有机会学道,便匆匆地进入另一个生死的轮回。人们只知道重复生死而无力摆脱生死,真是可悲。

今日过斋,约有几十名居士请师父开示佛法。下午天阴得厉害,淅淅沥沥的小雨时有时无。我们最终找到了一片杨树林作为今天晚上的住宿地。

刚走到树林里,大雨下了起来,而此时大家都脱掉了雨衣。我们好几个人迅速跑到师父的位置,在师父的指挥下,大家把师父的大塑料袋的一角就近系在一棵树上。师父要求把包放在塑料袋的顶头,靠在树上。由于雨下得大,人的脚此时连鞋带袜子全是湿的,无法进入塑料袋。站在塑料袋外面,师父的包只能放在塑料袋中间的位置。此时我的眼睛一亮:“唉,可以隔着塑料布把包靠在树上。”说时迟那时快,我隔着塑料布把包一拎,往树的位置一拖,包马上靠在了树上。“把我也带倒了。”师父喊了一声,同时师父向前一个踉跄。原来刚才师父的手也抓在包上,但不管怎么地,师父总算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安全地进入了塑料袋,大雨基本没浇着师父。

我回到自己的位置,懊悔自己太毛躁了。由于当时情况一片混乱,师父刚才一个踉跄有没有倒地我也没看清,因为隔着塑料布。旁边的亲度师刚才也在现场,我问他:“刚才师父一个踉跄有没有倒地?”亲度师说:“没有吧?”他也不确定。

我心里此时有了压力,那可是师父啊!因为我的原因,师父刚才至少一个踉跄。如果师父一下踉跄倒在地上,我得承受多大的果报啊!我心里七上八下,想找师父忏悔,但最终没敢过去。

为了缓解自心的压力,我随后暗暗地对自己说:“将来好好为常住发心,好好修行,让师父心里产生欢喜不就行了。”

由于大雨的袭击,我的鞋和袜子全湿透了,大褂得有好几斤重。自己以前曾看过阿姜曼尊者的传记,阿姜曼尊者和其弟子经常在狂风暴雨的树林里过夜,我们这种情况和他们差得很远,要不人家怎么会成为阿罗汉呢?

我们应该把行脚过程中遇到的雨当作大菜里的“佐料”。因为有了“佐料”,大菜里的味道更加鲜美;因为有了雨,行脚的生活变得更加充实,我们应该乐此不疲。雨,是行脚僧成长的催化剂。

八月二十四

昨天或大或小的“佐料”下了一夜,我连坐带靠的挨过了一晚,觉自然是没睡好,我想:我们应该以“没睡好为乐,以睡好为不乐”,这样就心安了。

过斋前给师父换药,由于经验不足,换药时出了差错。师父没有加持我,我心里非常懊恼。

今年行脚本来要顺着210国道过秦岭,但由于210国道前方出现山体滑坡,路被封死,我们改行107省道。不远处可以看到终南山雾蒙蒙的山脉。以前就听说终南山有迦叶佛说法台,古往今来出过不少贤圣僧。对于今年行脚没过终南山,大家都觉得惋惜。

今晚的住宿地点在公路旁边的人行道上,此人行道即使白天也很少有人经过。晚上又下起了小雨,不得已还得用大塑料布。我心想:宁愿在外面经行一晚上,让雨淋一晚上,也不愿钻塑料袋了,塑料袋里又闷又潮。但我后来还是钻进了塑料袋,因为塑料袋里再不好受,顶多“下小雨”,而外面可能下大雨。

八月二十五

今晨天不亮迷迷糊糊起来上路。走了约几里路,在一休息地打坐到天亮。打坐时又下起了小雨,我们打开雨伞避雨。打着雨伞在雨中打坐,也是一种享受。

今天上午在一处休息时,方便后肚子一下瘪了不少。再走路时,肚子饿得很厉害,走起路来浑身没劲。我这是第三次行脚,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思己想他,我不禁担心起师父来:师父真不容易,六十多岁的人,身体患病,还要带着一帮徒弟出来行脚。当徒弟的孝敬师父,也是师父给我们机会,师父的绳床、塑料布等物品由我们来背,但三衣包及其他一些物品却不让我们背。行过脚的都知道,三衣包里的三衣及其他佛像、经书等物品在整个行脚装备里占有不小的分量。

今天在上寨村乞食,这也是今年行脚的第二次乞食。乞食前排班时,突然发现自己搭的是七衣,而乞食应搭祖衣。我急忙跪在师父面前,向师父忏悔。师父问我搭的什么衣,我说:“七衣。”师父说:“就这样吧。”

今天乞食还是亲远、亲了我们三个人一组。一家一中年妇女正在家门口端着饭碗吃饭,我们上前说明来意。此妇女说:“我吃的你们不能吃,我吃的饭里面有肉。”她边说边用筷子把肉夹出一块给我们看,我们转身离开。

下一家我刚敲门,只听得里面有个小女孩“嗷”的一声哭了起来,边哭边跑。原来小女孩刚才在门里边,我在外边一敲门,把她吓哭了。此时,我忐忑不安,这种情况我第一次遇到。我们此时有两种选择:第一,在这家门口原地等待,但换来的结果可能不是食物供养,而是这家主人的“唾沫炮弹”供养。第二种选择是转身离开,但我们三个又没有“一下子从此地消失”的神通。我们离开速度慢的话,必会出现在这家人的视线之内。他们看到我们走得越快,越认为我们是坏人。如果因缘具足,他们家纠集一帮人众,把我们三个胖揍一顿的可能性不是没有。最终,我们选择了原地等待,毕竟我们没做亏心事。

不一会儿,一中年妇女抱着刚才被我吓哭的小女孩开门出来。此妇女看到我们后,气不打一处来,脸色即刻变得通红,怒冲冲地对我们一阵嘟囔。这种的嘟囔声音很大,类似于“吼”。西安人的本地话难以让人听懂,以至于我们无法解析此妇女所供养的“唾沫炮弹”。而小女孩哭得更加厉害,刚开始的哭只能算很委屈的大哭,现在却变成拼了命的哭。这种哭形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唾沫炮弹”。两种“炮弹”互相配合,愈炸愈烈,我们在“炮弹”的爆炸声中默默离开。此时我心里对这家人充满歉意,同时又感觉自己非常渺小。这两种“唾沫炮弹”威力太大,我慢的“高山”不大一会儿被炸成了“平原”。

下一家,亲远主乞。一中年妇女在院子里,看到我们后淡漠镇定。亲远说明来意后,此妇女一句话也不说,一瘸一拐地进了厨房,原来她是一名残疾人。不一会儿,她取出两个馒头。我让她给我们分成三份,此妇女又一瘸一拐地转身进屋,显然,她又去拿馒头了。我于心不忍,赶忙说道:“两个也行,分成三份就行了。”此妇女不管我说什么,进屋取了第三个馒头,分给我们一人一个。在这一家乞食的整个过程中,此妇女从始至终一句话没说,并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们给她回向,此时,她笑了。真是不容易。

下一家,没等我们走到这家门口,这家的女主人主动迎上来问我们:“你们不是要钱的吧?”我们赶紧说:“不要钱,要吃的东西。”此妇女很痛快地回屋拿了三个饼子要做布施。我问她:“饼子是不是素馅的?有没有葱?”她连忙说:“是素馅的,没有葱,给你们荤的不是犯罪吗?”随后我们给她回向,她非常高兴。我想,这名妇女真是又热情又痛快。实际上我们这身打扮,往别人面前一站,相互之间不用说一句话,马上拿钱或者端饭以作布施的人,才算痛快人。当然了,钱我们不要,素饭留下。

下一家,一中年妇女站在门口,我们三个来到她跟前时,她充满戒备。给人的感觉是:她想退回到院子里并将大门紧闭。我们赶紧上前说明来意,此妇女略一迟疑,转身回到院子里。不一会儿,端出了一碗玉米碴子粥及三个热乎乎的大馒头。我让她给我们分成三份,她给我们分配食物的过程中,戒备的眼神逐渐消失,特别是当她把一碗粥平均倒在我们钵里时,神情充满了关切。我们临走时给她回向,她高兴得合不拢嘴。

下一家,这一家亲了主乞。这家院子里有一条狗,这条狗不能算小,但没有拴。狗看到我们穿着袈裟、托着钵的出家人形象后,眼神里充满了胆怯,但嘴里还是“汪汪”地叫——不叫不就“失职”了吗?不一会儿,一约四十多岁的男子从院子角落里的一间旱厕一瘸一拐地走出来。显然,他是残疾人,刚上完厕所。狗看到主人出来后,叫得更加凶猛,眼神里的胆怯消失几分,且多了几分敌意。

亲了站在门口说明来意,此男子用手指了指嘴,原来他还是哑巴,我们赶紧点头。这家院子里有一个装满清水的大盆,他走到大盆旁边,简单地洗了洗手后才进厨房。不长时间,用筐端了三个馒头,一瘸一拐地走到我们面前,且面带笑容。我告诉他将馒头分成三份放在我们钵里。此男子晃了晃左肩膀,微笑的面容里包含着无奈。我仔细一瞧:原来他还少了一只胳膊。他另一只手端着筐,无法给我们分配食物,我赶紧从筐里拿出馒头,分给我们一人一个。临走时给他回向,他非常高兴,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我猜测他可能想说:“不用客气,下回你们再来时,我还给。”此时他家的狗眼神里的“敌意和胆怯”全部消失,虽然嘴里还是“汪汪”地叫,但叫声里带有几分友好。

在返回过斋地点的路上,我心里很感慨,此男子少了一只胳膊,瘸腿,还是哑巴,但他很乐观,且慷慨布施。做到这一点真不容易。

回到过斋地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我没有像往常一样拿出笔记本写笔记,只想静静地坐着。对面不远处有几个过路的人停下来向我们这边观望。我看到他们后,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索性闭上眼睛。此时的心很奇妙,说不出高兴和不高兴。曾行过两次脚,但乞食后出现这种感觉是头一次。心里的浮躁通过乞食似乎能被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平静和安稳。

过斋后继续上路。今天是行脚的第八天,从行脚开始到今天上午,不是阴天就是下雨。今天下午天公作美,太阳出来了。中秋的太阳照在脸上不凉不热,使人心情舒畅。

走了几段路程,最后在田间的一条小路上休息。在此处,我们把行脚的装备及三衣、经书等能晾晒的全部晾晒。

由于自己只有一双袜子,加上行脚这几天下雨,鞋和袜子干了湿,湿了干。以至于每次脱鞋时,一股“鬼神闻了都退避三舍”的味道扑鼻而入。旁边亲度师和亲入师在这种味道的“加持”下,鼻根回收的能力大大增强。但我又“吝啬”又“自私”,为了不让他俩鼻根圆通成就得那么快,我脱鞋后会迅速把脚盖上,并把鞋压在绳床下面。

我们休息的小路旁边,有一股清澈见底的流水缓缓经过。借此流水,我把脚和袜子彻底地洗了一遍。

天黑的时候我感冒了,鼻子像出火一样,且流清涕,嗓子微痛,脚也发热。但此时,我的袜子没有晾干,还是潮湿的。如果明天穿上这种湿袜子走路,不出一天,扑鼻的味道又会重新出现。我索性将袜子穿在脚上,希望一晚上能将它暖干。这些天我一直没用睡袋,晚上睡觉时只把大氅盖在身上。今晚半夜的时候我被冻醒,醒后发现自己的半个身体躺在绳床外面,大氅也只盖住了身体的一部分,大氅上面布满了露水。我的感冒因此加重了,但袜子被暖干了。

八月二十六

今晨起床走第一段路时,轮到我拿锡杖。此时天黑,需要打手电:一为照明,二怕踩死脚下众生。我发现一只手同时拿手电和锡杖不容易实现,因为拿锡杖和拿手电的角度不是相互平行,而是相互交叉。我只能一手拿手电,一手拿锡杖。

走路时,鼻涕顺着鼻腔向外流,都被我尽力吸了回去。但鼻腔里的鼻涕越积越多,用力吸也不管用,鼻涕马上要淌出鼻腔外,并在胸前形成“抛物线”。此时我盼望师父停下来,这样我可以用卫生纸擦鼻涕。但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没办法,我将手电交到拿锡杖的手里,用腾出的这只手很快地在鼻子一侧一抹,迅速地向路边一甩;在鼻子的另一侧又一抹,再一甩。动作非常迅速,但不雅观。虽然天黑谁也看不见,但它已经种在了自己的心里,另外鬼神能看见。

试想:一群头陀行的僧人背着重重的背包缓缓不滞地行走,护法龙天看到后心生欢喜。突然手拿锡杖的比丘做出了刚才使比丘威仪尽失的一幕,龙天看到后心生不满。看在师父的面子上,护法龙天自会按捺心中的不悦,不会做出对这名比丘不利的举动,但龙天可以选择离开,而恶魔就会乘虚而入。所以一个人不好的形象会影响到整个僧团,其罪过不容忽视,现在就应该好好忏悔。否则,果报现前的时候,也是自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那时再忏悔已经来不及,除非在很短的时间内忏出好相,才有“回天有力”的余地。但这种可能性很小,因为恶业已经成熟,就像一个苹果熟透了必然要落在地上一样。

今天过斋的地点在公路旁的小型公园里,此处竹子挺多,我们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竹林精舍”。过斋前乞食,还是亲了、亲远我们三个人一组。一家,这家院门不大,且是木头门,但房子却是两层楼房。我喊门后,一妇女从侧屋里出来,很惊讶地看着我们。我赶紧说明来意,此妇女最后布施了四个饼子。

下一家,大门虚掩。亲远喊门,院子里一老头看到我们后,脸上现出了愤怒相,并转过身去,再也不搭理我们。

下一家,亲了主乞,这家的女主人拿出了四个花卷,但有葱花不能用,她随后又布施了一块饼。

八月二十七

昨晚感冒加重,有点发烧,我吃药时加大剂量,并拿出睡袋,提前睡觉。凌晨三点多钟我们起床,此时我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鼻塞症状消失,也不流鼻涕,总之浑身轻快,感觉非常好受。我暗喜:感冒难道好了?

走了几里路后,我们在一处休息,并在此处打坐到天亮。我戴着观音斗,腿上裹着大氅,即便如此,阵阵的冷空气不断地袭来,但使人不容易昏沉。天亮后继续上路,而自己的鼻塞、流鼻涕感冒症状又重新出现。我暗叹一口气:“这身体也太不经折腾了。得了,感冒就感冒吧,不管它了,反正它也不耽误我吃饭、睡觉、走路。”

今天乞食重新分组,亲能、亲来我们三个人一组。第一家大门敞开,院子里停了很多辆摩托车。这家的邻居正在盖房子,十几个工人忙得不亦乐乎。摩托车可能是工人的。院子里有几个小孩正在玩耍。我喊了一声:“家里有人吗?”没人应答。我对着小孩子们问道:“这家主人在不在?”这时从一间屋里传出一个声音,听不清楚说什么。我仔细一瞅,大门旁边的厨房里有一女子正在烙煎饼,刚才发出声音的可能是她。她烙饼的技术很娴熟,煎饼很薄,烙完一面又烙另一面。我站在门口大声地喊道:“出家人路过这里乞点食物,方不方便?”此女子回答道:“两个小时以后你们再来吧。”这一句话给我整蒙了。我只好补充一句:“剩的也行。”此女子又说一句:“你们二十分钟以后再来吧。”我再也想不出什么好词语让她马上布施,只好离开。心想:“先乞别的家,最后再来这里一趟。”

下一家,亲能主乞,一五十多岁的妇女站在门口,此妇女看到我们三个似乎挺反感。亲能上前说明来意,此妇女说:“没有钱。”亲能马上解释:“我们不要钱,要吃的。”此妇女回屋拿出两个饼子做了布施,临走时给她回向,她非常高兴。

下一家,远远地看见这家门口的不远处有几名妇女,当看到我们穿着袈裟、托着钵的出家人形象后,她们很大声地对我们议论纷纷。此时,一中年男子骑着摩托车要进家门,显然他是这家的男主人。我怕他进门后再关门,我们还得再敲门,所以我紧走几步,到了此男子跟前,我说道:“出家人路过这里,乞点食物,方不方便?”我说此话时,似乎带有商量的口气。此男子问:“馒头行不行?”他说话时也带着商量的口气,眼神里充满谦逊。我回答说:“行。”简短的几句对话给我的感觉我们像久别重逢的故人一样。我想,不远的前生我们两个应该相互认识。

此时,院子里有一中年妇女走了出来,我刚才和此男子的对话她已经听到了。她看了看我们后,对着院子里的一个小女孩喊道:“拿三个梨出来。”同时,此妇女自己也回屋拿了一个饼子。随后,我们原路返回到让我们“再等二十分钟”那一家,这二十分钟内煎饼应该没少烙。我猜想:“此女子让我们等两个小时,意思是两小时后她们家开始吃中午饭,她以为我们要在她家里过斋。又说让我们等二十分钟,意思是她看我们着急,而此时煎饼又没烙够数量,二十分钟后,她能烙够我们三个人的饭量。”总之,我抱着信心刚到他家门口,距门口不远处有一男子对我们说:“这家已经被乞过了。”我暗叹一口气:“就这因缘了。”我们返回到过斋地点。

我过斋时所坐的位置正对着通向村子的水泥路。临过斋时,我看见一年轻妇女抱着一个小孩,旁边还跟了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此年轻妇女手里拎了半袋子馒头,显然,她是要主动布施。走着走着,年轻妇女抱着的孩子哭了起来,没办法,此妇女把半袋子馒头递给她身边的小男孩,示意小男孩给我们送过来。小男孩拎着馒头没走多远,又停了下来。此时,我的心一紧,此男孩回头看了看年轻的妇女,年轻妇女一摆手,意思是你赶紧送过去。小男孩又转身向这边走了过来,此时行堂已经开始了。

我心里担心:“小男孩太小了,这半袋子馒头他可能不知道交给谁。”王居士行堂到我这里时,我差不点示意王居士去接应一下小男孩,但令我感动的是:小男孩走到我们这里时,主动拐向了居士们摆放食物的地方。真是不可思议啊!我边过斋边向那边瞄,直到看到小男孩两手空空地返了回去,我的心才定了下来。

真是惭愧啊!很难想起自己小时候做过什么布施,而自己悭贪的行为略加思索便能捋出一堆。现举一例:小时候经常遇到卖艺为生的人到村里演杂技、唱戏、拉二胡等,论说看完杂技或听完戏,应该拿出钱财或食物给人家。但我从来没给过他们一分钱或一粒粮食,那时只觉得“给他们钱或食物”是大人的事,与小孩无关。

实际产生此想法根本就不对。不错,父母是家里的主人,是财产的拥有者,但父母应该给他们财物而忘记给时,我为什么一次也没有提醒和催促呢?我当时年龄是小,但却知道自己饥饿时拿起食物往嘴里塞,难道我不知道卖艺的人也会饥饿吗?我削尖了脑袋挤到人群里看他们表演杂技,卖艺人高超的技术使我身心愉悦,得到愉悦的同时难道我不知道付出吗?

产生“拿出财物给别人是大人的事,与小孩无关”的想法与自己生活的环境和所受的教育有没有关系呢?仔细想想,有点关系,但不是主要的。所谓的“环境”和“教育”是外因,是自己习性的感召,真正支配我产生此想法的内因是自己悭贪的习性。愿我未来的生生世世里再也不要悭贪。

圆成佛道需要持戒、布施、忍辱、精进、禅定、般若等六度万行。佛经中曾讲,释迦牟尼佛在因地修行时曾将眼目、骨肉、身血、国城、妻子一次次施与众生。若大海水可衡量,山王微尘亦可穷尽,而世尊仅在因地布施的眼睛之数量无法数清。布施一法的功德实是难思难议。

我们乞食时碰到悭贪的,心里会对他们生起悲心,并忏悔自己悭贪的一面。遇到布施的,特别是难布施而能布施的,我们心里会赞叹他们的善根,随喜他们的功德。所以乞食不但能去除骄慢,给众生种福田,它默默中也在对治自己悭贪的习性,并激发自己的布施之心,从而使道种增进。

八月二十八

今日乞食前,师父突然肚子疼痛,并且恶心想吐,由于胃里食物早就排空了,所以没吐出什么东西。我没有参加乞食,留下来照顾师父。

师父脸色苍白,头上脸上冒着虚汗。我判断师父得了胃肠型感冒,腹痛与感冒所引发的胃痉挛有关。我给师父用了藿香正气滴丸和山莨菪碱片,并扶着师父躺下来休息。师父躺下后马上打起呼噜,我暗想:“师父真厉害,肚子虽然疼痛,但能睡着觉,并且说睡着马上就能睡着。”实际此时睡觉最好,睡着觉就不会感觉肚子的疼痛。

不一会儿,海城赵居士过来询问师父的病情,师父边和他说话边打呼噜。赵居士和师父说话就像唠闲嗑一样,并且带有技巧性,师父身体“哪里不舒服,怎么样不舒服”被他一小会儿问了出来。随后,赵居士说:“师父,你都六十多岁的人了,哪能和年轻时相比?不行师父你坐轮椅,大家推着你走?”对于坐轮椅一事师父没回答,只是说:“这么多年行脚,身体头一回碰到这情况。”

过了一段时间,乞食的人陆续归来。扶着师父搭上祖衣,并准备过斋。此时我突然很后悔给师父吃山莨菪碱片时,没有加量给药。如果加量的话,师父过斋时腹痛就能差很多,这样的话,饭就能多吃一些。不多吃走路能有劲吗?但已经来不及了。

过斋后,赶忙跑到师父那里。问师父过斋时吃多少,肚子还疼不疼了。师父说肚子基本不疼了,但“对于吃多少饭”,师父说得含糊其辞。亲宣师父是行脚队伍里的维那师父,过斋时坐在师父旁边,我向亲宣师父打听师父过斋的情况。得知师父吃得虽然不多,但也不算太少,我心里一阵暗喜。

八月二十九

今天上午在山里行走,且大都是上坡路。我从小在平原长大,见过的山不多。在此地,我的眼根彻底地放逸了一把,此处的山非常险峻,山里边没有人居住,很多的山谷人没办法进去,除非借助直升飞机。我想:如果谁要在这样的山谷里闭关,不出几天就得饿够呛。

八月三十

今晨上路,公路两旁逐渐有村庄出现。

由于村子住户少,乞食只有四组人去。亲能、亲来我们三个人一组。公路旁有两户人家,家里的主人分别是中年妇女和为人和善的小伙子,都说家里没有能吃的东西。

公路旁不远处有一条和公路平行的河,不少人家和我们隔河相望,我们三个沿着公路走了很远才绕到河对岸。

一家:亲来主乞,有一七十来岁的老年男子拿了三个花卷,却是韭菜馅的,不能用。老年男子有点为难,最后问:“核桃行不行?”我们欣然同意。老年男子捧了一大捧核桃做了布施。

下一家:一五十多岁的妇女拿出三袋牛奶要做布施,我们说不能用。此妇女说:“没有什么能吃的东西了。”我们只好离开。离开时,此妇女不停地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下一家:一老年男子看到我们后,戒备的眼神里带有几分敌意,一老太太从里屋跟了出来,嘟嘟囔囔地说了一大堆。大致意思是,我们都没有吃的,还给你们吃,真是岂有此理。

下一家:一老年男子经过我们反复提示后拿出两个花卷。花卷里没有葱,没有韮菜,却是荤油做的,不能用。老年男子手拿花卷,两手一摊,面对着看热闹的邻居很大声地说:“你看,我说吧,荤油做的你们不能吃。”他表情里充满了无奈。

下一家:一中年妇女蹲在门口,手里端着碗正在吃饭,刚才乞食的情形她也看到了。我们走向她家院子时,她假装有定力,蹲在原地没有动弹,但她眼神里充满了慌张,并做好了拔腿就跑的姿势。我们三个没走几步就到了她跟前,我说:“出家人路过这里,乞点食物,方不方便?”此妇女在我说话的过程中,脸拉老长,要“拒我们于千里之外”。我表达完出家人乞食的来意后,此妇女脸色略有缓和,随后她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话,我们一句没听懂。此妇女趁我们茫然之际,逃也似地跑到了刚才我们已经乞过食的那家院子里。

刚才乞食的这几家院子是相通的,中间没有院墙,这几家房屋很破旧。主人大都是老头、老太太,正屋的墙上大都贴着毛泽东的画像,像七八十年代的农村人。

今天阴天,过完斋刷牙洗钵后上路。没走多远,猛一抬头,前方有一简陋的铁牌楼,上面写着“绿色商洛欢迎您”。行脚的队伍走进了商洛。今年行脚,本来要穿越秦岭,向四川的方向走,但现在却进入商洛,往河南的方向走。恨不能开五眼,好观察一下到底是什么因缘所致。

下午走路时,有一段时间我感到憋闷、烦躁。抬头望去,四周除了山还是山,头顶是一望无际的天空。我想即使山是透明的,我能看到山外的东西,我能看到天上的楼阁、天人的活动,眼根得到充分地放逸,我此时憋闷、烦躁的心情也得不到彻底地缓解。奇怪了,我也没碰到不顺心的或想不通的事,我也没吃撑,谁也没有得罪我,哪来的烦躁、憋闷呢?仔细思维终于找到了原因:从昨天一进山,自己就起心动念要穿出这座山,原以为不大一会儿就能穿出去,谁知昨天走了一天,今天上午继续走,到现在也没穿出去。想穿出去这座山的心念积累到一定程度便和现实产生了对抗,以致心情憋闷、烦躁。因此“想穿出这座山的想法”我只要不去加强它,不让它相续,轻轻地把它放下,心情的憋闷、烦躁便不会因此而重新出现。

所以行脚中对一个地方产生留恋或产生赶紧离开的想法,都属于有所住,与应无所住相违背。只要“有所住”,烦恼就容易生起。

下午过了一条很长的隧道后,基本都是下山的路。走下山路时,师父速度很快,不像六十岁的人,并且一口气走很远。我暗想:“师父的身体如果没有病,可以和年轻人相比。”走下山路时,肩膀的疼痛可以缓解,但对脚的考验却提高了。

九月初二

今天是行脚的最后一天。上午在一公路旁的一片空地里诵戒。本来月末诵戒,但诵戒的因缘一直不具足,才推迟到现在。诵戒时,有几名男子在远处看到了我们诵戒的情况,但他们听不到,我们也不可能让他们听到。如法的诵戒仪式必会强烈地冲击他们的眼根。只要他们此时对我们出家行脚的僧团生起一念信心,他们的福德因缘便会俱增,因为我们给他们种下的是金刚种子。

另外师父也曾讲过:“只要看到我们的,闻到我们的,赞叹我们的,诽谤我们的,都会在龙华会上授记成佛的。”诵戒时,一人诵,其他人听。怕给他们的信心制造违缘,我努力控制使自己不昏沉。我们诵戒时,我想不单他们几个人看,鬼神也能看见。诵戒时如果昏沉,身体一般会来回晃动,很不威仪,很放逸。众生见了会生起讥嫌。平时在寺院里每半月半月诵戒时,自己也容易昏沉。另外,我自是看不见,但鬼神能看见。我想,我真应该为自己的放逸好好忏悔。

今天过斋后,我们排班依次上车,返回寺院。二〇一四年秋季二时头陀正式结束。

此次的行脚生活是我在寺院一年修行的浓缩,在寺院里的发心及修行的精进与否,在行脚中得以充分的展现,所以行脚乞食就像一场考试。另外,行脚乞食又有它特殊的功德,此次行脚对我来说是第三次,所以其功德自是无法说其万一。这次行脚的结束也是下一年修行生活的开始,通过行脚所暴露出来的毛病、习气也是下一年努力改进的方向,知耻而后勇吧!

我的行脚乞食体会报告到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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